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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筝
小懒  2003-9-3 17:22:00  www.guxiang.com


   沈伟

   我虽然睡得很沉,幼梅的咳嗽声还是把我惊醒。她用手捂着嘴巴恐怕弄醒了我,她的另一只手轻轻地为我掖掖被单,暄暖的被单散发着荷叶的香气。我往上挪挪身子,搂住她。我说好点了吗?她点点头。我到她家的时候,幼梅躺在床上发着高烧,那时候黎明的晨辉还没有显尽,四外都还充溢着朦胧的睡意,她的脸颊烧得红彤彤的,她却喜滋滋地起来为我开门,开门的声音格外震响,连同她惊喜的欢笑。我看见室内一派锃亮,桌椅都显出擦抹的痕迹,浴室的门外还留有她洗澡的水渍,壁挂的石英钟在我们片刻的静寂中滴答地走动。我们紧紧拥抱着倒在床上。我发现她的温存有些牵强,我说梅梅你病得厉害,怎么能这样?她无力地说有点儿受凉。我说天这么热怎么能受凉呀。我决定送她去医院。她说天晚了,明天吧。我坚决不同意。我能感觉得到她滚烫的热度,她的嘴唇焦干,使我有些慌乱。我在慌乱中将她背起,我听见我的皮鞋在楼梯阶咯登咯登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坐的士,就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把高跟鞋扔掉一样。幼梅伏在背上让我去邻近的一家医院,她的声音虚弱乏力,但我还是问她为什么不去她的医院。她沉默着不说话,让我觉得她的病情又加重了一层,其实这一家医院与幼梅的医院相隔咫尺。我看着幼梅打点滴的模样我很心疼,我想多么可怜的孩子,如果我不及时赶到恐怕我就要见不到她了,这样想的这时候我禁不住低头亲了她一口,她的眼睛这时候睁开来,我看到她熟悉的笑颜,只不过带了一些的疲惫。但她马上就又闭上眼睛,她太虚弱了。幼梅的病情使我决定留下来,也许就此一生相守。我的学校我不会回去了,刘老师从他同学那里知道了我的过去,学校即刻沸腾了。学生家长纷纷发难,他们害怕我的异常将影响孩子的一生,我躲在屋子里长久地思考,操场上也不听见孩子们一如既往的欢歌。现在好了我就象回到了温暖的家乡,等幼梅恢复过来我们会有更加美好的生活。凌晨的医院病人稀少,闲暇的医生不时过来看视,我问他说会很快好的吗?他微笑着说不用担心,只是受点儿凉,有些疲累罢了。我很感激他的回答,我跟他说谢谢。你们是姐妹?他往回走的脚步踅转过来。我略一停顿,我说她是妹妹。他说你妹妹真漂亮。我冲他笑笑。他说你们打完点滴可以回家,带点儿药回去就行了。现在幼梅完全恢复了。我们躺在床上,我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幼梅跟我说她要是不到医院上班了我会怎么想。我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说我还养不活你?她笑了,她说她真的不去了,她会只在家了为我做饭洗衣,象伺候宝宝一样。我用亲吻来报答她的心意。晨曦在荷花窗帘那儿稍一迟疑,漫过来了,窗户上的一些细碎返光刺着了我的眼睛,我看见密布的喜字。幼梅问我我们结婚了吗?我说你说呢。我大概有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我跟幼梅说我要回去看看妈妈。幼梅说我能去吗。她显然有一些顾虑,我也如此。母亲寒荷坐在餐桌旁正吃饭,她四十多岁了还显得那样年轻,看不到曾经被爸爸虐待的迹象,她优雅的姿式让人想起电视里故作姿态的女演员。她看见我忙站起来说这些天电话也不打来一个,我解释说忙得很,请她不要挂念。母亲显然很高兴嘱咐在家好好休息,她即刻就去买菜。我看到她在卧室里忙了一会儿,出来说你到卧室看电视,上次拿的药吃完了吗?我说还有一些,我想告诉她我最近的不适,但是她不容我再说话。她看我坐在卧室床边的眼神有些异样,和那次表哥张宁到我家时的眼神多么相似,她好象隐瞒了什么,我听到
   她轻微阖门的吧哒声,她走了。母亲的床头放着我以前喜欢看的电影,都看过了没什么意思。我弓身找寻还有其他的碟片没有,影碟机的上方显眼地搁着一张没有招贴的碟片。我接通电源把它放进去,屏幕上一段序曲过后,出现了令我如以前一般躁动的画面,我想起表哥那次带来的女人。我抚摸我的身体,我的喉节,我渐渐消隐的乳头。我想妈妈尽快回来,我想跟她说些什么。在手术前的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我是那样坚决地与母亲交谈。我说妈妈我一定要做,你不理解我。妈妈差点儿就要跪在我身边,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夜半我也能听见她隐隐的啜泣。那么现在我怎么能与她诉说我的忏悔,使她愈加痛心,凄苦无助。后面新建大楼的主体业已成型,传来工人零星的击打声,绿色的安全网模糊了我的视线,看不见他们勤奋的身影,我想看一看他们发达的肌腱与膂力所造成的奇迹。我知道我也曾拥有那样的体魄,在接续而至的岁月中我还会拥有吗?母亲来了。我躺在床上,我很慵懒地说妈。她放下手中的袋子走到我跟前。她说有事吗?她睃了一眼电视机。我说我想跟你说说话儿。我说我怎么觉得最近不舒服?妈妈说哪地方?她靠近我一些。我犹豫着。你说呀我是妈妈,没有外人。我看了她一下说看了黄色碟子我怎么有男人的那种冲动?她的脸上出现一种惊喜的神色,她说是吗?伟伟。我点头。她突然抱着我哭出声来。我也抱着她茫然失措,她的泪水浸湿我的肩头。她断断续续的述说令我羞惭。她说幸亏她的朋友市立医院的张院长有先见之明,我的两个睾丸给他托起隐藏在腹腔里面,还可以恢复,那么这样说来我还可以重振男人的雄风。妈妈说她不相信我会真的变作一个令她伤心欲绝的人,在给我吃了一段时间雌激素药后断然决定改变服药,她不顾一切买来雄性激素,按时交给我。她拉开抽屉,我看见满满的都是药盒子,上面分明写着雄性激素。她用钢笔注上服用的日期,而她交给我的都被她撕去了封皮。她激动地拿起碟片,掰成两段,她说我不是这样何必千辛万苦托人找来这种东西,受尽了白眼与唾液。我说妈妈是我连累了您。她饮泣的声音放肆起来,是那种解脱和苏醒。我的呜咽则是喜悦与再生。我们的这一顿饭是何等的亲柔,我擦去了脸上的脂粉,面颊上因为雌雄药物交替作用还没有长出细微的胡须。我说妈我的头发长吗?她说你自己照镜子去。我在她的嗔怪里感觉到的则是一份兴奋。我没有忘记楼上的王奶奶,我说妈奶奶那里今天你不要去了,我现在就上去。她说去吧。我的喜悦我想找一个人诉说,让她分享。奶奶的床变换了位置,妈妈的心思真细,夏日雨多,靠北窗的位置容易沾染潮气,她把床放在带有房檐的南墙靠窗,一样不间断地使和风吸吹过来。奶奶一眼就看见了我。她说孩子你到哪儿去了?奶奶好想你。我在她跟前坐下。我说我旅游去了,见了世面,多开心呀。我一边给她翻身一边说我要是不做女孩子了您会高兴吗?她的神态让我想笑,她肯定有些为难,嘴巴瘪了几瘪,说我都喜欢。我拉住她的手,我说奶奶我明天就去做手术,回来更有劲替您翻身,还能带您出去转一转逛逛咱这城市变得怎么样子了。她说孩子,多好的孩子呀。她摸索着我的手。我心里还牵挂着一个人,我不能耽搁下去了,我辞别了她们。幼梅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我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去处。我说能不能说出具体位置,她一字一句地说龙——牙——洞。她的话让我吃惊,那是一个人迹罕到也是危机四伏的地方,早年还丢失了几条人命,但我乐意陪她去。龙牙洞距此二十余里,在林木葱郁的山顶。我和幼梅骑一辆自行车,在平坦的马路上驰行。幼梅说嘿,像男人一样,真有劲儿!我带着她,车轮象飞了起来,一排排在风中飒飒作响的白杨急速往后退缩。幼梅的笑声被风扯得远了,她却搂紧了我。我把车子交给山口的农家,就和幼梅牵着手往山上爬去。荆棘刮破了我和幼梅的衣裙,她说这多象学校时候的郊游呀,能生活在这里该多幸福。我说是的,远离尘嚣,远离流言,远离这个城市。幼梅咻咻喘个不停,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我搀着她,我说坐一会儿吧,她点点头。太阳在头顶照射,树阴缩成一团,隐秘的地方都遗弃着一些情人的这这那那,山风把它们掠起又抛弃,在头顶盘旋。我搂着斜躺在我怀里的幼梅,我觉得我要和她说些我试探的话,她能不能接受呢?我说幼梅,她捂住我的嘴说,别说话我要方便一下。她起身离去,她的脚叫尖棱岩石硌垫着,她的身子在我的眼睛里歪斜,被荆丛刮破的衣衫在左右扭侧中看不见破绽,依旧显得光鲜,我能看见她嫩白的大腿,她的裤衩在裙裾摇摆中也显露无遗。幼梅大大咧咧的举动令我担忧,我觉得我应该嘱咐些什么,我朝她的背影挥动着手,我说嗨注意安全,话音还没有落地,就在我声音的中途我就听见她的尖声叫喊琳姐,声音幽闷象发自地底,空气霎时紧张起来。我惊慌四顾却找不着她,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才发现一个被一片草丛覆盖的洞口,幼梅惶怵的惊叫再次传来。我趴洞口,里面幽深不见光影,我大声说梅梅别怕,我下去救你。我斜过身子两只腿试探着下去,我觉着洞壁毛楞楞的有些粗糙,我心里有了底,这样的话我可以脚登手抓地攀下去。我小心翼翼地摸索,下去了大约有二十来米,头上黑黢黢已看不见天空。幼梅哭泣的声音就在我的脚下,我说你在哪儿?她说她抓着洞壁的一块石头,脚下有个斜坡。可是我也听见哗哗水流的声音,这里是一个地下河。我用脚试探着找寻一个落脚点,幼梅突然大叫起来,我踩着了她的手。她说你踩吧,这里只有这个可以下脚。我踩着幼梅的手下到那个斜坡,那个坡度仅够一人容身,幼梅紧紧抱住我。我一时间还看不见这里的一切,四周黝黑,蓬草覆盖了洞口,遮住了阳光,漏不下一点儿亮影,我只能听到来自幽深幽深涧底的抻长了的流水声,激荡的流水声。啤酒瓶状的深窟压迫着它发出訇然巨响。幼梅的身子在颤抖,我能听到她嘤嘤的哭泣,她的手臂缠绕着我,我跟她说不用怕。我的话是出自肺腑,要是在这恐怖的深窟只剩她自己就另当别论,主要是我还活着,我就是她的倚靠,我们要是都在河流中挣扎,相拥,挣扎,濒死,沉没那就更其舒畅,什么都不用害怕了。本来我想大声呼救的,可是我想起这是正午时分,不会有人悠闲得徜徉山颠沟底,我和幼梅这样的人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敢奢想结伴出游,避开游人如织的黄金时光,现在我却渴望那个时候早一些到来。幼梅的胆量很小,我曾经给她说一些诸如血腥的事件,最多的是北郊的杀人场,警车呼啸而去,看热闹的人蜂拥随来,我主要跟她说死后的情景,人或伏或仰,惨状不忍目睹,幼梅总是紧紧搂拽我,感觉得到真实的颤栗。现在我们真的要去赴死,我也体味到了死亡的气息,我想听听上面的风声,能否带来活生生的人的消息。没有。我几乎看不到从洞顶射来的哪怕一线光亮,上下浑然一体黑乎乎的,只有潮湿和地下水混杂泥土的腥膻味。多长时间了?幼梅抓着我的手有些松弛,她的臂膊渐渐和我松散了一距离,我用嘴唇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不停地颤动,咸咸的味道。她一直在无声地哭泣。她说过一些会死吗,我们怎么办之类的话,我都坚决予以驳斥,当然我的语气要加重,带有不容置疑的口吻,只有这样她才会略有安全感。开始的时候幼梅总是不时发出走调的尖声,啊字的频率很高,这也不能怪她,我们脚下包裹岩石的一层泥土也总是不时颓然坠落,每掉落一些泥土我的心脏总会抖地一沉,灭亡的感觉愈来愈迫近一段。我试探着用头拨开幼梅往下面窥探,是否有攀登的可能,但是什么也看不到,我的眼睛徒劳无用,我能觉到眼睛已然睁到最大。我也试图从湍急的河流中顺而下之,但我又恐怕找不到出口,窒息在死亡之河中。我这时想到了母亲,她的面容与身影,她最近一次欣喜又怨恨的眼睛,王奶奶瘪瘪的嘴巴,笑起来都蹙成一朵菊花的苍老的容颜,她不会见到我了,我也不会再次聆听她丢三落四的典故片断,我当然怜惜幼梅,我们的日子也才刚刚开始,我还有一段伤心往事要与她述说,她能接受吗?幼梅的饮泣逐渐息止,她的心跳趋于缓和,她突然疯狂地亲起我来,她的吻咸呼呼的,我知道她的泪水流进了她的嘴巴。我回应着她,我跟她说这有什么,不久上面就会来人了,他们会在刚开始的欢欣之前四下寻找隐秘安全的地方,我们落下的地方正合适,他们会发现这个洞口,我们一样会听到他们的声息而大声疾呼。幼梅急切地寻找我的嘴唇,我知道这是一种绝望的找寻,就象临别的赠吻,它蕴含的意义就是再见。幼梅的手脚不似先前那样谨小慎微,逐渐放松,大胆起来。她的腿热烈地夹拥我,双手使劲儿扳着我的头,我却感受不到亲热,幼梅她绝望了。她说着呓语一般的话,她说这一生只爱我一个,现在这充满爱意的好生活才刚开始又要弃她而去了,她说她多么后悔不早认识我呀。她愤怒的击打我的后背,让我说为什么我不早一天认识她。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我们都能在轰鸣的水流间隙中听得到彼此的哭泣。在这样荒疏很少旅游价值只会给他们的媾和带来方便的贫瘠山中我们彻底绝望了,生命的烛火不停跳跃,不久就会脱离基本,倏然熄灭。幼梅不停地抚摸我,她的手在我喉节那里停住,她说我多象一个男人,臂膊结实有力。我说我是男人的话今天我们也不会死亡,她与我也不会相识,早就会被她的白眼format了。她说即使我是个男人也会一样爱我,她已然接受了我,也许那样会更完美。我有些疑惑她的转变,先前我的担忧在这死亡之前已经冰释,灭亡都已不怕,我不愿意让我的虚假与她长眠谷低,我要敞开胸怀叙说我所谓的衷曲。幼梅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仔细分辨我的话语,她的手轻轻为我擦去眼泪,捧着我的脸颊,摸索我的嘴唇,好像要感觉我的胡髭。她的手滑到我下巴颌那儿,是不是要看看我的胡须是否漫延到上胸?幼梅把整个面孔紧贴在我胸前,她说她不会象厌恶其它男人一样厌恶我,依然那样爱我今生今世永不分离。我说如果还能活着出去的话,不久妈妈就会为我联系医生再次为我做手术,我会更喜爱她,我会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勤勤恳恳为她挣一份幸福生活使之衣食无忧恬然安适。幼梅说她也要象她先前说过的那样为我洗衣做饭,把家庭料理得纤尘不染以使我安心工作。她的憧憬依然,只是掺加了一些惊奇与希望,她为我的遭遇伤心落泪,我能感觉到她面孔与我心口亲昵的摩擦。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们的腿脚早已酥软,疲乏的困顿一波波袭来,饥饿与瞌睡不绝如缕,我已习惯了水流的轰鸣,如果河流骤停下来我会感到不适,有些时候我觉得不如就此坠落也许会好一些。幼梅的样子我一点儿也看不到,她在我的怀里已经醒来复睡好几次了,象一个娇小的宝贝。潮湿阴冷使我的关节肿胀,我这时候隐约听见人的呼喊声。我不顾一切地叫起来哎哎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幼梅的从我怀里抬起头,她的身子硬挺起来,她紧张地抬头望上看。上面又是一阵叫嚷,支离破碎听不清楚。可是只那么一阵,又杳无音信。我的心活而复死,幼梅的一只手在岩壁上扣摸,我能听见她充满希望的清嗓声。幼梅说他们还回来的,也许是去找什么东西来打救我们,比如绳子,要么就是请援兵,她说她以前在电视上见过官兵如何抢救落井儿童的。我表示同意。我说会有希望的,她又拽紧了我,好像以先我们的所有希望就要随着他们的搭救实现了。我们的思维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徘徊。这不久我又听见人群的嘈杂声,我的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猛地叫了起来绳子!幼梅。我听见幼梅大声地哭出声来,她喊了我一声哥。我知道这是她第一次不由自主的呼叫,夹带了复杂与彻底的企盼。幼梅说让我先上,我不容她说话,我用腿将她紧紧勾住使之贴紧岩壁,我恐怕她在上帝给与的机会跟前与其失之交臂而令我懊悔,她挣扎着让我先上,我使劲地打了她一巴掌,我能听见手掌与幼梅脸的撞击在轰隆声中所发出的脆响,我的手掌最后落在岩壁上钻心的疼。上面传来断续不停的叫嚷。我怕他们以为地下空无一人,或者以为人已落涧无须花费功夫而一走了之。我厉声大叫,我的喉咙肿胀,我能感觉得到我喑哑的声音,血液好像即要喷涌出来,我在幼梅身上不停地捆绕,我要让她没有一丝再次跌落的危险。我拽动绳子以提示上面的人下面业已准备就绪可以提升,我听见幼梅幼叫了我一声哥,我跟她说妹妹你放心走吧我紧活着哪,我感觉幼梅的身子一抖一抖往上升,她又叫了我一声哥。我上来的时候,幼梅半躺在山坡上,她的脸色蜡黄,脸上的黄色泥浆被阳光炙干,她看我的眼神仔细又挑剔,在她的审视下我也有一丝羞涩,象一只烤全羊赤裸裸的被她拨开泥壳端详。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的眼光在她旁边游移。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我觉得他们的说话声在遥远的那边,再远一些,山的后面,再远一些,天体空间,空旷广袤,只响着回声,象我小时候表哥张宁在我耳边吹响的竹筒,嗡嗡嘤嘤听不真切。我的痴愣肯定使幼梅悲痛欲绝,她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我的瞳孔里自远而近扑过一个身影,它张牙舞爪冲过来,它的嘴裂开了,有些变形,吐出一个个模糊不清的音节。阳光刺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有些胀疼,我的身体感到暖洋洋的,我被幼梅扑到在草地上,身下的岩石硌疼了腰,我听清了我痛苦的尖叫。轰隆声就象退隐的潮汐,留下亮晶晶沙粒一样清晰的说话声。我身边站着我寄放自行车的农户主人与他的妻子,他弓身看着我说你们是兄妹啊。我这才听清幼梅还在抱着我一迭声叫我哥哥,她的眼泪混着泥浆潸然而下,留下可笑的几道雪白泪迹。我拍拍幼梅,我跟她说这不好了吗?是的一切都又美好起来了。我看到幼梅因笑而喷出的鼻涕,我为擦去鼻涕的时候,她又笑了起来,她将粘满泥土的头深深钻在我怀里,我也笑了起来,只是我们的声音那么弱小,有气无力的。农户主人不解的望着我,他问我是否演员,怎么不卸装就出来玩儿。我给他说我们都是演员,我是男的幼梅是女的。他满带褶子的脸微笑起来说还真把他搞糊涂了,他以为我也是个女孩子。主人说我们已经在地下呆了两天三夜,可把他们急坏了,左等右等也不见踪影,就决定出来找,搜寻遍了所有可能的山峰沟谷幸亏山不算大否则他们说不定也葬身此间,他说着话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漉漉的。既然我们几天没有吃饭他擅自决定带我们去他家吃饭。我看见他和妻子抬来的担架,我把幼梅支撑上去,她的手一刻也没有松懈地抓着我,我随在一侧蹒跚下去了。多年以后这里发展成了矿泉水生产基地也有我们不可磨灭的功绩,虽然我们的生活一如既往地坎坷,也一样无损于它的枝繁叶茂欣欣向荣。幼梅的身体复元得很好,我也找到了几份家教,妈妈说等一些时候安排我去一家出版社印刷厂工作,她已经与人家打过招呼不久即要录用。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喜不自禁,所有欢快的歌子都在我口哨声里流淌,幼梅还不知道我必须尽快告诉她,这是我首要做的。幼梅的房门敞开着,我觉得有些不对,因为她的房门从来都是关闭,要么外出,要么关在里面做各种事情,这让我纳罕。我轻轻喊了梅梅,我的脚步已经踏进去了。我看见幼梅倚靠在窗台上,客厅的沙发里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我仔细观察一下才认出是妈妈的好朋友市立医院的张德声院长,我很感激他将要为我再次做还原的手术。那时幼梅已经带着我挑选几家店铺做了四五身男性服装,我穿在身上张院长一时没有认出我来,我觉得他很怕见人似的,将头转向一边。他的头颅肥壮,愈加使他的颈项短促,叫人觉得透不过气来。他与我也只是在医院仅有的一次晤面,他现在穿着挺括的西装加上他的佯装陌生,我也不能确认。他见我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我能看见他尴尬的神态,他站起来漫不在意说好吧就这样。他跨步走出屋子,防盗门被他轻轻地阖上,传来宁静的吧哒声。幼梅离开窗台她说让我来试一下她今天刚刚买的领带,她从衣柜里拿出来,灰白色泛着优雅气度,事实上我没有与幼梅说起我喜欢什么样的领带,以她女孩子毋庸置疑的本能使我欣然领受。我仍然能从她喜悦的面色间感觉到她的一些类似愤怒的沮丧情绪,象仲夏的平原上蒸腾袅袅的地气一样从眉宇间辐射。我看着她低头在我胸前摆弄,我说是谁呀。幼梅的手指在我肩膀上划拉了一下她告诉我她永远不会到市立医院上班了。真的,她说。我猜想张德声院长肯定是来询问幼梅为什么不去了。我能猜测到院长因失去一个优秀护士无可奈何的叹息,与他苦口婆心的追问,但是幼梅已和我说起她想要过一种全新生活的打算,那么她连德高望重的老院长的敦请都推却了,肯定那里有牵连她委屈生活的点滴,我也不能再度惹起她的伤感,我说不去就不去,好工作多的是。幼梅扯着我到镜子跟前照照,她的身子在我前后转动,拍拍后襟拽拽前袂。一个漂亮的男子汉!幼梅赞叹地说。她说以往的生活想起来真有点儿好笑,我说就当是我们被外星人劫持旅游了一圈,我们被它迷惑了回到地球才恢复了记忆。这一天幼梅的笑声在房间里一直缭绕。妈妈打来电话告诉我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张德声院长已经决定为我做复原手术了,不过还得等别人的器官,至于何时能做张院长说她会通知妈妈的。与此相反我在向幼梅转达这一份激动人心消息的时候,我隐瞒了若干信息,我说我的器官在医院保存的很好待时机一到即会成功,现在只需等待。幼梅说起主刀医生技术的好坏令我信心十足,我跟她说是妈妈一贯以来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幼梅调皮地在我手上掐了一下说这一回你就更坏了,我笑起来了,幼梅说那是一种淫笑,她说完也倚在桌子上捂嘴发出占了便宜的坏笑,我能看到她手掌之外的部分漾出红晕来。我说我来看看她的脸红了没有,她转过去整个脸都埋在胸口那里,我一样能看到她稚嫩的脖颈也红彤彤的。桌子上放着一架古筝,深红色的木架,筝弦在日光的映照下显出金色的反光,我能看出新近揩抹的痕迹,乐谱架上夹着翻开的曲谱,无疑是在我今天外出的空档里刚刚调试。幼梅坐下去说她许多年都没有动过它了,今天她来试试请我不要笑话她,这是妈妈在她上少年宫的时候给她买的。她的手指轻灵地摆动,长发随着节奏缓慢伸缩,就象一只鸽子。那是什么曲子那么稔熟,那么如流水似的灵动,那么使她眼睛里流光异彩,嗯,她眼睛里为什么流着泪水?
   我们决定到乡下住一段时间。开始的时候幼梅说她非常想念外祖母,还有浍河令她魂牵梦绕,使她记起一截一截温馨的片断。我告诉她我舅舅所在的芒山更其美丽,还有汉高祖刘邦斩蟒处,原始森林散发腥甜的自然气息,而且去她外祖母家途径此处不如先在那里稍事休息再作计划,幼梅说我是元帅她只是卑将只有听我的了,我能看出她心底喜滋滋的欢乐。妈妈告诉我尽管放心去玩儿,她那里有什么消息会尽快通知我,另外她很想见见幼梅,她的话语间充满了感激,一提起幼梅她的声音就虔诚无比,叮嘱我千万要照顾好幼梅,别委屈了人家,她准备从单位退下来,给领导也已说好让幼梅接替她,做一份厂医的工作。我宽慰她说不久就会回来的请她不必挂念。舅舅的村庄埋在森林的边缘,被树林遮覆了一大半,露出寥寥的几户人家。表哥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我一眼能看出我穿过衣服的破绽,胯部被妈妈用针补缀的细小针眼儿。我跟他说我结婚了,我能看到他奇怪的眼色,他朝我身体仔细掂量,他的笑容有些滞涩,还有些不怀好意。幼梅牵着我的袖角,她的眼睛只留意原始的风景,还没有污染的山村景色。我住在了表哥的厢房,他还没有结婚,舅妈已为他盖好了房子,只因为他为人猥琐,走路缩头弓背,脸上长了一块胎记,才为人所不齿。其实他很忧伤,舅妈说她常常能听在夜半时分他压抑的叹息。我幼小的时候耽于噩梦般的女孩懵懂思维,至今她们都已出嫁,男孩子大都陌生了,我知道从小就被我冷落的表哥真心地与我有一些的隔阂,他婚姻的挫折使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贫穷的山村使他几次进出我家成了他得意非凡的谈资,我这几天在城里,那楼高啊,马路宽啊,人真多啊!你干什么去了?他会回答小弟出事了……。我能想见他颠三倒四的解说。那么说来我的一些不便为人所知的情况传遍了村庄的大小角落,我们的到来使人们窃窃私语在不远处指指戳戳。我们结婚了,我大声地说给舅妈,表哥的眼色昏暗起来。但这一点儿不妨碍表哥的热情,里里外外为我们收拾床褥。舅妈不时给我们做一顿山里的野味,从锅盖里溢出的饭菜香味使幼梅馋涎欲滴,她不停地夸奖舅妈好手艺,如果在城市里开一家餐馆保证会顾客盈门,她还说要随舅妈表哥到山上做活儿。舅妈的山地里种着大片山芋。表哥说这项工作就是用一只木棒将芋秧挑起来翻到相反的方向,目的是不让芋秧长时间抓地面以防它扎根分争芋头的养分,他说是一件很轻巧的活儿,幼梅一看就会的。幼梅脸上洋溢着喜色,我看到她轻盈的步伐,她走在我们的前头,她穿了一双表哥提供的女式布鞋。山上的庄稼粘着清晨的露水,表哥说等一会太阳出来之后露水渐渐消失就不会打湿裤脚。我听见幼梅好奇的惊叹山芋是这么长出来的!表哥嬉笑着说以前城里人糟践乡里人现在我得笑话小弟你们了。幼梅站在石头上说表哥你就笑话笑话吧。表哥的情绪很好,他的眉毛挑上去,眼睛含着笑意,我能切实感受到他的温和与亲蔼。他说小弟我开始笑话了啊。他对我说着眼睛却盯了幼梅一下。他说一个城里的小伙子苦于没钱在他对象跟前摆阔,思来想去也没有办法,这天他对象打来电话说让他到一家酒店接她,说她参加宴席的伙伴一个个都被对象体面地接走了,反正他不能给她丢脸。小伙子很内疚觉得自己真没用,不觉就喝了一点儿闷酒,走在去往酒店的路上,看见路旁停靠着一辆轿车,很豪华的样子,心里一真窃喜,叫上一个伙伴,上前开车就跑,一旁的司机连声疾呼抢劫。小伙子很得意的将岳母与对象接在车上,他的酒还没有醒,对象问她哪儿弄来的车子?他对说抢来的,岳母一迭声说快给人家,警察撵上不得了。岳母一提警察这两个字小伙子酒就醒了,车子开得飞快,他想拐弯儿把车给人家送回去。不巧这一段路限速,一个警察在前面将车堵住说,你为什么把车开那么快?小伙子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好了。还是他对象利索,抢先说,对不起他中午喝了一点儿酒。警察又说,驾驶执照呢?小伙子从座位旁边翻出来。警察对照了一下说,不是你!他对象说这是人家的。警察说下来,车子扣下再说。岳母着急得不得了说,不行不行,车是偷的人家的还要给人家送去。警察将手铐掏出来,拍拍车说,眼光不错,还拣新的偷!这时行李厢里传出一个声音,伙计,到哪儿了?我们都笑了起来,幼梅从石头上跳下来,她伏在我的肩上说表哥真好玩儿。我看见表哥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烟卷,慢条斯理地点着了,往半空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里透着多年来走南闯北练就的精明。这时候阳光愈来愈燥热,隔了那么许多层的障碍,依然射出纯粹的力量,我看到山芋叶面上的露珠已然消失,粗壮的藤蔓枝枝杈杈茁壮非常,预示着这一年丰收在望了。原始森林的边缘插满了标杆,表哥说国家不让进去这是好意,免得森林被破坏。幼梅急切的目光贪婪地凝望,我知道她渴望洁净的原始森林,就如她渴望洁净的人生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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