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年以后，当318再次见到505时，她知道，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505比两年前明显地瘦了，脸色也不大好，苍白里透着疲惫。见了318，许是因为兴奋，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了两个转儿，晶亮晶亮，里面有两团火花在跳跃。她像从前一样，想扑上来抱住318。318也是张开了双臂的，两人都向前迈了一步，但几乎是同时，两人都瓷住了，仿佛是两尊雕塑，她们的动作被定格在了那个想要拥抱，却又突然停顿的姿势，足足有十秒钟。这十秒钟，之于318来说，宣告了这两年多，七百多个日夜，她努力要忘却的过去、她为之做出的所有努力、都在这一瞬间付之东流。这十秒钟对于505来说呢？是七百多个朝朝暮暮的回忆。505曾无数次设想过两人重逢时的情景，但在这双双的略一迟疑间，505知道，时间真是个无情的东西，它可以改变一切。
也许，我不应该再来找318。505想。
但两人的双手还是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不用说一句话，318知道，这两年来，她换了三次厂，从B镇到F镇，再到现在的S镇，505能找到她，必是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318感觉505的手在颤抖，接着，她看见505的双肩在一耸一耸，她还看见505的双眼里那两团跳跃的炎苗已熄灭，两颗泪似乎要努力冲破那深洼的眼窝奔涌而出。
姐。318张了张嘴，感觉嗓子发干，仿佛在鸡毛在嗓子眼儿里作祟。
姐？505听到这一声姐，她那酝酿已久的千言万语，顿时卡在了喉咙口。
318！
505终于喊出了她最熟悉的称呼。这让两人感觉到，时间的重量仿佛一块沉沉的石头，仿佛是锋利的刀刃。两年的时间，记忆的河流干涸，长满了荒草，喊出对方姓名的瞬间，那种疏离、陌生的感觉，同时让两人感觉到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318拉着505的手说，姐，去我的租屋。
318又说了声“姐”，505感觉到318是在有意加强调着这个“姐”字的份量。505稳定了一下情绪，说，你租了屋？
318感到一阵慌乱。她安慰自己，没什么的，这没什么的。于是平静了下来，镇定的说，嗯，我租了房子。晚上我们到S镇广场去转转，广场很漂亮的，比我们以前打工的B镇要好多了。
505说，你今晚不加班？505显得心事重重，对于S镇广场如何的漂亮，她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
318说，今晚不加班。
两人从厂门口穿过了人潮涌动的工业区，其时正是下午下班的时间，工业区里到处是穿着米灰色工衣的打工仔打工妹，他们脚步匆匆，脸上挂着青春的、无忧的笑容。这一切，让505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与亲切，也有了一丝的陌生。毕竟两年过去了，以前在B镇打工时的生活，在两年来千百次在她的痴想中出现，在她的梦里重复。毕竟，她曾在这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南方打了十多年的工，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的汗水，她的……爱情……，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和眼前这些来去匆匆的打工人一样，献给了这个她热爱的城市。然而，这个城市并未因了她的热爱、她的奉献而永远的接纳她。之于这个城市而言，她不过是一个过客，是千万过客中毫不起眼的一员。每当想到这些，她就觉得不值。可当她回到那个在她的怀念中开始变得美丽无比的村庄时，她才发觉，十三年的时光，改变了一切。故乡，永远只美丽在回忆中。对于丈夫马大河，她不是没有想过好好和他过一辈子的。可她没办法接受他，就像马大河始终无法原谅她一样。她对马大河讲南方，讲打工的生活，说上没三句，马大河就已是鼾声一片，于是，她就只有在马大河的鼾声中回忆在B镇的岁月，而那些曾经艰难岁月，在回忆中却又无限让她留恋起来。所有的回忆，最终都落在了318这个数字上。想象中的婚姻与现实相差十万八千里，马大河在兴奋地娶回她后，结婚的第一晚两人就反目成仇……
走啊。318拉了一把505，505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
这次重返南方，不知道，一切能否从头开始，坐在南下的列车上，她为这次南下设想了无数的可能性：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永远见不着318……！之于十多年前初次南下打工来说，这一次，她想到的都是可能面对的最坏的打算。初次南下，她是多么的天真、年轻啊！一路上，看见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毫不掩饰地发出一连串的惊叹，她的声音那么脆，像银铃？像百灵鸟？这是多么恶俗的比喻。她的心是在飞翔，她想到的，都是美好的未来，轻松的工作，像电视剧中的白领丽人一样，穿着漂亮的制服，甚至，会遇上一个梦想中的白马王子，经历一些小小的风波，这是必要的，爱情故事都这样，但最终，王子与公主结了婚，恩恩爱爱，直到白发千古。
到了。318开了租屋的门。505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跨进去。简陋的一个小单间，摆了张双人床，还有一张已歪歪斜斜，仿佛随时就要散架的布衣柜，还有两个塑料小凳。505的目光落在了床上的两个枕头上，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有了男朋友。505知道她该怎么做。
318低了头，看着脚下一只蟑螂在大胆地啃食一粒面包屑。
他叫谢大光，在鑫晶电子厂当技术员。……你呢？她还打你吗？……
505伸出脚，踏住了蟑螂，轻轻一辗，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响声。
看来，我不该来找你。505说着转身要走，一只脚刚要跨过门槛，318叫了一声505，两个女人终于忍不住抱在一起泪如雨下。
2
318进伟创鞋厂时，505已经是鞋厂的老员工了。
她已经在这间台资的鞋厂打了四年工。能在这间鞋厂打四年工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全厂六、七千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像她这样的没有多少文化，又没有一技之长的女孩子。那些有文化有技术的，都在频繁的跳槽。
505没有跳槽，这间台资厂，虽说工资低点儿，加班时间长点儿，食堂伙食差点儿，主管拉长凶点儿……但劳动强度不算大，工作环境、住宿都不错，是B镇最大的一间鞋厂，在整个珠三角，提到伟创鞋厂，那也是鼎鼎有名的。最重要的是，505在进伟创鞋厂之前，已有多年的打工经历了，她已不再是当时初出门时的那个满脑子都是天真幻想的小姑娘，从异乡到异乡，流浪的艰辛，已将她锤炼成了一个坚强的、务实的老打工。从前那青春的躁动，现在早已平息，她已学会了忍耐，这也是打工生活的生存法则。每一次跳槽都意味着你有两到三个月的劳动将是没有报酬的，甚至，接下来的一个月，乃至两个月，你还要在一个镇与另一个镇之间流浪，最终，也不一定就能有一个比从前要好的工作。廉价的劳动力，使中国成为了世界工厂，国外大量的资金涌入，也迅速提升了我们的综合国力。但这些是国家大事，是大人物要考虑的事情，之于505来说，她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个佩戴着工卡的打工妹，她的思想一日日变得务实，一份稳定的工作，卖力的干活，力争不让老板找到把柄炒自己的鱿鱼，如此而已。如果说还有梦想，505那时的梦想，就是在漂泊途中，能遇到一个爱她的男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不必得英俊潇洒，不必有多高的学历，有多少的家财。这一点505很清楚，长相平凡的她，在这近万人的工厂里，不过像大海中的一株海草，是那么的不起眼。她只渴望有一个和她一样平凡、普通的，真心爱她、呵护她的男孩，在她累了时，有一个肩膀可以靠一靠，在她受了主管、拉长的骂时，有个人可以听她诉诉苦，如此而已。
梦中的王子没有出现，迟迟没有，连个普通的男孩也没有出现。早些年，她是心性很高的呀，不停地跳槽，跳槽，她从未在一间厂里呆上半年，人刚混熟就又跳走了。也曾有过男孩子请她看录像，看完了，还请她吃了一碗炒河粉。那个男孩叫罗艺，是个外省人。可是她和他的故事还没来得及发展，他就因为和主管顶了嘴而被炒了鱿鱼。分手的晚上，两人在厂后鱼塘边的香蕉林里依依话别，两人终是抱在了一起，他吻了她，她快要晕眩了。这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吻呀。他说，等有了固定的工作，一定过来找她。他的手顺着她的裙子往上爬，爬到一半时，一束手电光照了过来，是巡逻的治安员。他们俩被治安抓了，他挨了两脚，一脚在屁股上，另一脚也在屁股上。她却被治安员乱摸了两把，一把摸在左胸，一把摸在右胸。他们交了50元的罚款。谢天谢地，总算没有把他俩送到收容所。他离厂后，505在厂里天天等着他来找自己，等了两个月，他还没来，她却被炒了鱿鱼了。在505的想象中，他一定是来找过她的，当他站在她打工的厂门口，听说她已离去时，是否会在一声长叹中泪流满面呢？
匆匆的爱情，像昙花。不，昙花还有开放时短暂的绚丽，而她的爱之花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被风雨催折了。打工人的爱情故事，大抵如此。所有的山盟海誓，在生存的压力下，都是那么的苍白，像一张纸，轻飘飘的，一戳就破。
当505进到伟创鞋厂时，她已经是步入大龄女工的行列了。厂里有限的几个男工，像大熊猫一样的珍稀，就算长得歪瓜裂枣，身边也经常会围上好几个女工，她这样的一个本来就不甚出众的女孩，现在又没有了年龄的优势，自然就渐渐被人遗忘了。不，是被男人遗忘。
在被男人遗忘的岁月，505在伟创鞋厂熬成了老员工，她的工资由开始的三百五十块熬到了八百块。每个月给家里寄钱的她，并没有被人遗忘，她的婚事，成了父母的心病，每年过年，娘总要问她，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家？她渐渐患上了回家恐惧症。
对于爱情的奢望，成了505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事情，她在梦想中，将罗艺和她那昙花一现的爱情——如果这就是爱情——演绎得如歌如泣。但除了318，没有人知道她的这一段情事。
后来505不只一次地想，认识318，也许是天意。
在伟创鞋厂，员工的工卡号是按车间排的。5字头的是成型车间，是鞋厂生产的最后一道工序。从5字头的工人手中完成成品后，就流入以6字头工号的检验、包装车间。而318所在的车间，是负责鞋面缝纫的。两个车间分别在不同的两幢大楼：三号楼和五号楼。员工的住宿，基本上也是按车间来划分的，这里说是基本上，就是说也不是全部这样分。比方说无论一号楼还是二、三、四、五、六号楼，所有的主管、拉长、技工都住在同一幢宿舍，职员宿舍按级别，分为单人间，双人间和四人间不等。而像505这样的普通拉妹，则是住十二个人一间的大宿舍。小宿舍干净，有空调，保安也文明些。大宿舍就不同了，大宿舍非本楼人员一概不得入内。也就是说，505和318虽说同在一间厂子里打工，要想相互认识，机率却是很小。不在一个车间而又能住到同一间宿舍，那就只能说是缘份了。后来505不仅认识了318，而且后来还和她住进了同一间宿舍，她俩在漂泊途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举目无亲的南方，相濡以沫。只是505和318，这两个普普通通的打工妹，她们都不曾预料到这难得的缘份会给她们带怎样的伤害，甚至毁灭性的灾难。
3
从十元店到租屋，不到五百米的路程，318却走了足足有一个小时。
她的心很乱，事实上，从她走出厂门，看见两年间消瘦如许的505时，她的心就乱了。505没有留在她的租屋休息，505还是老样子，时时处处为她着想。在她离开十元店时，505转过了身不看她。318知道，那一刻，坚强的505一定已是泪流满面。两年的时间，318觉得505像是变了一个人，沉默、少语，也脆弱了许多。以前，两人在一起同事三年，318只见505流过两次泪，一次是两人认识不久；一次就是两年前505要回家结婚的那个国庆节。
腰间的BP机发疯地在叫，不用看，318知道一定是谢大光在拷她。这年头，BP机已一文不值，众多的拷台都在惨淡经营中关门大吉。这个拷机是工业区斜对面的富都商业城搞促销时派发的，谢大光得了一个，就上了号，送给了318。天天呆在车间里，认识的人就是同拉的那么几个，这拷机基本上是哑巴一个，在谢大光送318拷机的一个月零三天后，谢大光突然就拷了318，那时318刚打好晚饭，还没来得及吃，一看是谢大光拷她，本想吃完了饭再去回机，可这拷机不要命地叫，叫得食堂里的人都扭过脖子一脸鄙夷地朝她瞅。这年头，谁还用BP机呀？工业区里扫地的阿叔老早就用上二手手机了。318就匆匆去电话超市复了机。谢大光说晚上回班吗？318说今天礼拜天，晚上加到八点半就下班，什么事？谢大光说，下了班我在厂门口等你。318再问，什么事嘛？谢大光说这是一级机密。谢大光总是这样，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无忧无愁，也亏了他的这种性格，再加上他那一针扎不破的死脸皮，才让318渐渐从往事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她的生活又开始了另一种阳光雨露。那种开心，是和从前同505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开心。
下了班，318就回宿舍冲了凉，换了套白色的裙装。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时的靓丽青春。318痴痴地笑了一回，到了工业区门口，就见到了趿着拖鞋的谢大光。
啥子事嘛？318又说。
谢大光说，你跟我走，到了你就晓得了。
谢大光拉了318的手，走出一阵风。
穿过工业区对面的马路和那一大片坐满了打工人的草坪，拐进了一条小巷，东一拐西一弯。318说，你干嘛？谢大光说，干嘛，我找了个买主，把你卖到发廊去。318说，你敢！心里却真有点儿慌慌地。谢大光就说，你看你看，还真相信了？到罗。
拐进一幢楼，上了楼梯，到了三楼。谢大光掏出钥匙，开了门。这就是她现在租住的这间小小的租屋了。但在当时，里面的床，床上用品，都是新的。墙上贴了一张两个小朋友在亲嘴的画，地上干干净净。318一时就回不过神来了。谢大光关上门，一纵身扑到床上，软软的席梦思床垫将谢大光瘦麻杆似的身子弹了起来。谢大光反身仰躺在床上，不无满足地说，咱们这个家怎么样？
十几平米的租屋，能怎样是可想而知的，但这之于长期住在十二人大宿舍的打工人来说，却是足够奢侈的享受了。打工人是这个城市里付出最多，享受最少，而又最容易满足的群体。在流浪的途中，只要有人给了他们一丁点儿的关爱和照顾，他们就会牢记一生，感动一辈子。
那个夜晚，本来应该是个销魂的、幸福的夜晚，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在一起无拘无束。然而318却在那一刻想起了505，想起了505离开的那个国庆节，想起了她初识505时，505陪她在妇产科医院时她发的毒誓：这一辈子再也不让臭男人碰我的身子。
谢大光开始没有注意到318的情绪，他以为318只是害羞。谢大光脱光了318的衣裙时，318为自己背弃誓言找到了一个借口：谢大光并不是一个臭男人。有了这个理由，318没有阻止谢大光的进一步行动。谢大光像搬一袋面粉一样将318搬到了崭新的劣质席梦思床上。谢大光像一个辛勤的老农，将他的铁犁深深地犁进了318濡湿的土地。谢大光正犁得带劲，318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励的尖叫。318像一只疯狂的野兽，将谢大光掀开，然后扑上上去，撕打他，抓他，咬他。那一刻，丧失了理智的318向赤裸的谢大光发动了疾风暴雨似的攻击。谢大光很快从恐慌中回过神来，当318在他的身上留下第八十五道抓痕，十三处牙印后，318软软地抱着谢大光泪如雨下。
初夜的变故，使得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再没有过肉体上的欢愉。318知道谢大光的痛苦，谢大光也尊重她，谢大光从来没有强迫过她。直到有一天，半夜醒来的318无意中发现谢大光躲在卫生间手淫。318于是在第二天晚上主动要了谢大光。但男女的交合，318没有感受到丝毫的享受，产科床上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那个国庆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地在她的脑海里闪现。
谢大光说，你不喜欢，就算了吧。318歉疚地说，没事，我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就在318将要在谢大光的呵护下忘记过去的一切时，505却意外地出现了。两年了，318没想过今生今世还会再见到505。505自从回家结婚后，只给她来过两封信，都是说她的男人马大河虐待她的事。后来318就换了厂，也没有写信告诉她，并且从B镇到了S镇。她想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呼机又叫了起来，318关了机，在工业区前的草地上沉沉地躺下，看天上云卷云舒，一会儿遮住了月亮，一会儿又飘走，心情渐渐平息了下来，才往租屋走。远远地，看见谢大光在巷口张望。318稳定了一下情绪，迎了上去。
4
505决定离开S镇。
505把她的这个决定告诉318时，318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318很快就为自己这长吁的一口气脸红了，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在渴望着505早日的离去？难道自己在躲避着505？或者说，自己是在极力地躲避自己的过去？当318看着505在默默地收拾那简单的行李时，318突然觉得，这一次，怕是真的要永远的失去505了。318突然就从后面抱住了505。505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瓷瓷地僵在了那里。318将脸贴在了505的背上，她能准确地感受到505内心的波涛汹涌，那波涛在经历了一阵汹涌澎湃后，渐渐的平静了下来。505冷静地拿开了318环在她腰间的双手，说，还以为这次南下见不到你的。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那个谢大光，姐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你的。505将这个“姐”字咬得很重，她是在暗示318她能平静地面对这些。
318的情绪也平息了下来，说，姐，你准备去哪儿呢？回家吗？
505淡淡地说，回家？我没有家了。那个家我是死也不会回的。广东那么大，到处都是工厂，只要能吃苦，总能找到一份工的。这次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318红着眼圈说，505，你这样说是在骂我。我，对不住你。
505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傻妹子。将背包用力甩在肩上，大步出了旅店，很快就将318甩在了身后，不见了318的影子，505才觉得茫然了起来。是啊，她又能去哪儿呢？回到家里继续受马大河的虐待？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走出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去的，就是马大河用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回。可是找份工作也不是说的那么容易，要文凭，505没有。要技术，在鞋厂做的不过是没有一丝技术含量的熟练工。最主要的是她的年龄大了，早过了工厂招工要求的年龄。
背着行李在S镇的工业区走了两天，505的鞋子前面张开了一张大口，像一条垂死的鲇鱼。这点苦和累之于505来说算不了什么，只是一次次因为年龄大而被工厂的招工大员拒之门外，让505的心里生出了无限的苍凉：从十六岁出门打工到如今，十几年的时光，大好的青春是在什么时候就悄悄流走了呢？留在505记忆中的，只是一间间工厂的名字，一条条大同小异的流水线，一个个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卡号的打工姐妹。自己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献给了这座城市，得到的却是一点儿少得可怜的工资。而现实又是如此的残酷，就像台资厂、日资厂的管理一样，有条不紊，但又冰冷无情。在职场上，优胜劣汰也是常理，没有任何一间工厂会因为你是十几年的老打工，而降低他们的用人标准。
505决定再去B镇，再去伟创鞋厂试试。毕竟之于伟创鞋厂来说，505是难得的熟练工。505边啃着方便面边走向去B镇的车站时，并没想到命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和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她遇上了治安员。
在南方打过工的朋友们这时也许都能想到505将要面临着什么了。其实505遭遇到治安员并非偶然，她背着沉沉的行李包，脸色憔悴而又风尘仆仆，一看就是那种没有工作，没有暂住证的三无人员。记住，这一年是公元二OO一年，震惊中外，震惊中央的孙志刚案尚未发生，珠三角的治安队伍还没有开始大规模的整顿。505在这个时候遇上治安员，被当成三无人员收容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要么交三百元罚款走人，要么送到Z镇收容所。要命的是505此时手中只剩下一百大元了。这次收容的结果，是505没能够离开S镇，她在治安队限令赎人期限的最后一小时内，拨响了318的呼机。来赎505的是318和谢大光，他们在治安队关上赎人大门的前一刻赶到，交了赎金之后，领出了505。505这次没有走成，为日后发生的一切埋下了伏笔。可当时505不知道，318不知道，谢大光只知道505是他女朋友的好姐妹，自然不会想到505的留下会遗下什么后患。要是早知道318和505之间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故事，他谢大光也许会做出另一种选择，然而谢大光是在半年后才从318的口中知道一切的。现在，他们三人都沉浸在505重获自由的短暂的喜悦之中。
中午谢大光请505和318在一间川菜馆吃饭，炒了几个菜。谢大光责怪318，说你的好姐妹来了也不对我说，就让她住我们那儿嘛，旅社里又花钱环境又差，我在厂里和兄弟们挤一挤就是了。505望望318，318望望505，两人都低了头不吱声。谢大光对318说，你姐就是我姐，我们这么久你还不清楚我。姐年纪是偏大了点儿，进厂有点不好进，要不请你们主管撮一顿，再送点礼，把姐弄进你们厂算了。318不好说什么。505说，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我还是自己慢慢找吧。谢大光说，麻烦啥子么，现在找厂，没有熟人很难进的。又对318说，你今天就跟你们主管打招呼。
5
客观上讲，谢大光的热忱害了505和318。
但这样说似乎也不够准确，如果换一个宽容的，更加人性的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成是谢大光的热忱使505和318破镜重圆。问题的关键在于505和318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人相爱了。同性恋在珠三角的打工人中到底占有多高的比例没有人调查统计过，但这些在孤独中漂泊的异乡人，很容易将她们之间的友谊演变成恋情。对于同性之间的恋情，任何斥之为畸形、变态、甚至有病的说法，都是缺少人道与理性的。然而我们生活的行为准则，是要和我们生活的环境相适应的。505和318的恋情，注定了她们不能光明正大，她们只能做一对偷情的野鸳鸯。要命的是，她们俩的内心深处也不认为她俩之间的恋情是正常的。她们将畸形、变态等等词汇揽在了自己身上，这就使得她们时时处于一种深深的自责与矛盾之中。这也是两年前，505在那个国庆做出了那一要命的举动后回家结婚的思想根源。
谢大光这一晚回工厂宿舍睡觉了。505和318则在租屋休息，两个人的内心同时升腾起了渴望的火苗，但这火苗刚刚升起，便被她们强行的压制着。她们都努力不再让过去的一切重演。505更是如此，她爱318，她在心里衷心地希望318和谢大光能幸福，不要像她和马大河。可是看见谢大光在离开时偷偷吻了一下318时，505的内心却又翻起了无限的醋意。她知道她这种心理很危险，非常危险，十分危险，于是她强装着没有一丝一毫的介意。
冲完凉，318穿了一件宽松的睡衣，白色的棉布上印了许多小小的粉红色的花朵，脖颈处的那一抹雪白是那么的耀眼。318濡湿的长发垂在腰际，318的腰是那么恰到好处的向内一收，又向外括出两道优美的弧线。318见505在盯着她看，内心一阵慌乱。这种慌乱的感觉之于318，是久违了的，就是谢大光第一次这样看她，她也未曾慌乱过。
505没有换上318找出来的睡衣，冲完凉她还是长衣长裤，她在努力的克制自己。她害怕那一道堤防崩溃之后会毁掉318的幸福。
两个女人躺在出租屋的双人床上，熄了灯。对面楼上的灯光从窗隙间洒下，像月光。城里的月光，静静地铺在床前。
姐。318叫505。
嗯，我听着呢。505感觉出了318的呼吸。
你生我气了。
胡说，我生你啥子气嘛。要不是你和谢大光……我哪能从收容所出来嘛。我累了，早点睡吧。505侧过身，背对着318，一会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505并未睡着，她知道318也未睡着，她们俩都一动不动。
夜，终于安静了下来。S镇沉沉的睡了。
318的呼吸也渐渐有节奏起来。
505悄悄的翻转身子，她抱膝坐在床上，就着城里的月光，细细地看着318那张安睡的脸。她的鼻子，丰满的红唇……505忍不住伸了手，轻轻拨开了遮在318脸上的一绺长发。505忍不住轻轻地将脸俯了下去，在318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505想起了她第一次亲吻318……
318进伟创鞋厂之前，已在南方流浪了一年。初中毕业后318就出门打工了，她和当初初出家门的505一样，满脑子天真浪漫的想法，像一只被笼子困久的小鸟，突然间飞了起来，无限的欣喜与欢快。
318是那种长相清纯，模样机灵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较之貌不出众的505来说，在南方拥有更多的优势。同样的应聘普工，318的见工成功机会比505要高出许多。但与此同时，这样的女孩同时却又要面临更多人生中的考验和陷阱。
318进了一间电子厂，而且很快就开始了她的爱情，那一年318才十六岁。十六岁的爱情，总是被人们用花、用雨这些纯美的字眼来加以赞美的，318相信她的爱情也是如此。318的爱情来得太快，太早，来得她还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稀里糊涂的跟着车间主管溜了两回旱冰，喝了两罐饮料，就将少女的身子交给了主管。等到后来她发现主管在跟她的同时，几乎跟车间里不下五个女工有着这样的关系。而这些女工和主管相好，无非是能在分货时拿到工价高的货来做而已。主管同样也分给318一些轻松一点、工价高一些的货做。318显然需要的不是这些，318要的是主管专一的爱。318对主管说，我不管你从前怎么样，现在你和我好，你就要和别的女人断了。主管一声冷笑，抻手摸了一把318的额头，说你没发烧，说什么胡话？318的初恋就这样告终了。318离开了这间电子厂，来到了B镇，正好伟创鞋厂招工，于是，她就进了伟创鞋厂，分在缝纫车间车鞋面。工号318。也是从进伟创鞋厂这天开始，一张工牌成了她的标志。她的真名没几个人知道。主管、拉长、保安，呼来唤去的都是她工卡上的卡号：
318，你怎么搞的？绣花呀！堆拉时拉长就这样吼她。
318，这么多鞋面都没车好，要返工。QC抱了一堆不合格的产品扔在她的车位上。
你，给我站好。318上班进厂门时被门口标杆一样立着的保安叫住了。你的工卡呢？318从口袋里掏出工卡夹在胸前。保安说，你过来。在罚款单上写下了318的卡号。发工资时，318的工资中扣除了五块钱。
开始318不习惯，拉长叫318，318，过来一下。318埋头做自己的事，以为在叫别人。拉长拉长了脸过来，敲着她的车台说，318，你聋了！叫你呢。
渐渐地，她习惯了，她甚至渐渐生疏了自己的名字。这样也好，过去的那个她已死去了，她有了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318的货到了下二道工序时，到了505的手中。这一批货都是这样，505每次成型时，总能看见流程单上318的工号。时间久了，505对318这个工号就熟记在心了。打饭时，505听见有人喊318，505就留意了，她看见了一个清秀的女孩。505就端了饭碗坐到了318的对面，318看了一眼505，拿勺子拨拉着碗里的饭菜，但好像没有食欲。
你就是318。505说，我一直想认识你。
318有点吃惊，想认识我？
505说，你做的货，下二道工序该我做。我早就记熟你的工号了。
真的！318明显地快乐了起来。
我的工号505。你就叫我505吧。
因了共同完成一双鞋的联系，两人顿时觉得亲近了许多。出粮那天厂里放半天假，505就约了318一同逛街。318嘴馋，看见酸的辣的就只咽口水。看见了水果摊上的榴莲，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东西，也不知道是啥味儿？榴莲很贵，十几块钱一斤，一只榴莲怕是要百来块。两人默默地站了一下，叹口气走开了。最后318花三块钱称了两斤桔子。拿了一个递给505，505没接，说我吃不得酸东西，倒牙。318就自己剥了桔子吃，七、八个桔子，不一会儿就被她风卷残云般的消灭了。
很快，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一同上街买衣服，505买一条牛仔裤，318就一定也要买一件。318买一个小项坠，就要给505也买上一个。505就说，咱们俩像不像一对情侣，318，你干脆给我当女朋友算了。318搂着505笑成一团，笑得竟岔了气，发出几声干呕，505就皱起了眉头。
几天以后，505终于找了个时间，把318拉到了厂外的草坪上，两人倚着一块光滑的石头，说一些闲话。505突然按了318的手，说，318，你对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了？
有啥？318睁着一双无辜的眼，茫然地看着505。
你别跟我装糊涂了。505有些生气，她气318不把她当朋友。505见318不像是骗她的样子，好像真的不知道，于是小声地说，我发现你有些反常。
318的脸红了一红，说，我也不知咋回事，最近是和以前不一样，早上刷牙的时候老是想恶心，我会不会是得了什么病？505说，你是不是和男人有过那事？318不吱声，脸红到了耳根。
你的例假这个月来了没有？
318说，两个月没有来了，我也觉得不对劲。我肯定是得了什么病了。
505说，318，我的傻妹子，你糊涂呀！附在318的耳根说，你一定是怀孕了。
怀孕？318木木的，有点不知所措。在505的追问下，318把和她与主管的事和盘托出。按505的意思，这事还得去找那个混帐主管负责。可318却说她死也不想再见那个混帐东西了。第二天，505便请了一天假，陪318去了医院。医生说有点迟了，不宜再做人流，只有等胎儿成形后做引产了。318当时就懵了，偎在505的怀里流泪。505安慰着318，说咱们再去找别的医生。两人转了好久，最终拐进了一家开在生活区小巷子里的诊所。诊所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专治淋病、梅毒、湿疣，药物流产……”
药物流产并不像那个江湖医生说的那样“一点也不痛，只是流一点血，不知不觉就流了”。318吃了药后，第一天上了一天班，到晚上的时候，肚子就开始痛了，并有少量的血水流出。第二天开始，318就躺倒了。505下了班去宿舍看318时，318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了血，整个人已是极度的虚脱。如果不是505看到情形不对将她强行弄到了人民医院，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住院的那几天，505一下班就直奔人民医院，守在318的身边。也正是在318住院第三天夜晚，318的情况已有了好转。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那是一个静谧的夜晚，505坐在病床边，看着熟睡中的318，忽然就产生了一种怜惜，甚至有了吻她一下的冲动。505就轻轻地吻了一下318。没想到318这时却醒了，505闹了个大红脸。318却娇柔地一笑，伸手勾住了505的脖子，在505的唇上回吻了一下，说，谢谢你。也是在那一晚，318发誓，这一辈子再不让臭男人沾她的身子……
此刻，505望着熟睡中的318，她想起了那些往事，忍不住又吻了318。这一回，318却没有醒过来，没有伸手勾住她的脖子回吻她。505感觉一股无限的惆怅水一样地漫上心头，一瞬间，就将她整个儿淹没。
6
505终于顺利进了318所在的工厂。
505有了新的厂牌。这个厂不大，管理相对宽松许多。505的厂牌上也没有编号，工厂里的人都叫她的原名了。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被人叫着505，也没有人知道她和介绍她进厂的318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505的工作是焊锡工，和318在同一条拉。318在拉的前段，505在拉的末端。上班时，拉线上堆满了电子元件，505忙里偷闲，抬头朝拉头望，偶尔能看见318，更多的时间是被其它工友和拉上的元件挡住了视线。只有505，能清楚地知道每一天318做的是哪一道工序，知道318焊的是哪一个元件。看到318焊的元件，505就有一种亲切感，就像当年她们在鞋厂时一样。
下了班，318和505说几句话，就会回她的出租屋，出租屋里有谢大光在等着她。开始时，318每次回去都要给505打个招呼，说我回去了。如果505的脸色不大好，她就会说，要不你今晚去我那儿睡，让谢大光睡他们厂里。505说不用，你陪我走走吧。说是318陪505走走，其实成了每天下班后505送318回出租屋。特别是晚上加班晚了，505总是执意要送318回家。505说现在治安这么差，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送318回到租屋，505再一个人回到宿舍。
每次送318回家，是505一天中难得的一段快乐时光，也只有这时，她才能和318说上一会儿话。这时的她像没有灵魂的走肉，她的魂已留在了318的租屋。她满脑子都是318：这会儿，318该和谢大光在干啥呢？再过一会儿又想：这时318光滑的胴体该被谢大光拥着，抚摸、进入了。505就会有一种揪心的感觉。她不停地上卫生间，用冷水淋头，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理智地面对这一切。同宿舍的阿芳说，哎，你有毛病呀？一晚上洗几次头。505瞪阿芳一眼，目光凌励，阿芳打了个寒噤，不再多说。在这个宿舍，住了八个女工。505与她们很少说话，刚开始她们也找她说话的，可见她一会儿发呆，你同她说话她像没听见，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冲人发火，大家也不敢理她了。
除了在痛苦中辗转外，505有时会躲在拉上了印花床帘的铁架床里对着一个精美的盒子发呆。一次，上铺的阿梅在搞卫生时拨开了505的床帘，看见了505正捧着盒子发呆，关切地问：你怎么了？505闪电般地将盒子塞在枕头下，脸都白了，冲阿梅一通吼叫：谁叫你掀我的帘子了？谁叫你弄的。505的疯狂将同宿舍的人都吓坏了，从此，她们开始有意地孤立505。
这天是礼拜天，晚上不用加班。505想约318到镇上转转，顺便买点日用品。和318才走出厂门，就见到了踩着单车的谢大光。
505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318瞟了一眼505，瞅一眼谢大光，说，谢大光，你先回去吧，我要和我姐去逛会儿街。谢大光说，难得一晚上不加班。谢大光又说，走，我给你们当护花使者。
谢大光推着自行车，仨人一块儿朝街上走去。谢大光一会儿将自行车猛骑一阵，一会儿又折回来，“嘎”地靠在了318的身边，顺手亲昵地扶住了318的胳膊、或是摸摸318的头发。318躲着谢大光，拿眼角的余光偷瞟505，505在朝别的方向看。318知道谢大光的小动作没有躲过505的眼睛，她知道505的心里不高兴。318不想让谢大光失望，但她也不想伤了505的心，她知道505对她的好，每天风雨无阻的护送她回家，没有一句怨言。就是对谢大光，505也没有说过半个孬字。可越是这样，318越能感受到505内心的痛苦，看得出那笑脸背后的勉强。同事阿芳对她说，唉，你介绍的那个朋友有点怪怪的，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哟。318说，你才脑子有毛病哩。
路过水果摊时，318说要买点水果。505选了一串美国红提，318最爱吃提子了，但她总说提子太贵，不划算。505正要付钱，谢大光却抢先付了账。505一脸的不快，505说我有钱，不让你付。谢大光说，我是男的，你们两个小姐要吃什么只管挑，我买单。505冷笑道：男人？男人就了不起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弄得谢大光一脸的尴尬。505对水果摊老板说，把他的钱退给他，这是我买的提子，我来付。水果摊老板说，谁付都是一样的么。505尖叫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水果摊老板说好好好，退回了谢大光的钱，谢大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318拉了他一下，谢大光便不再多说。505选了一个最大的提子，剥了皮递到318的嘴边，说你尝尝，看甜不甜。318吃了，说，真甜。
这一晚逛街，让谢大光感觉出了那么一点不对劲，他只知道505和318是多年的好姐妹，没想到她们会好到如此程度。看505的样子，分明是在吃醋了，分明是在向他谢大光表示，她才有资格呵护318。“男人，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后来谢大光将事情的前前后后细细地回忆了一遍，505看318时那怜爱的眼神，318在面对505和他谢大光时的慌乱……
晚上睡在床上，谢大光用胳膊拐了拐在身边默默发呆的318，说，我看你和505之间有点不对劲。
318正在想着该怎么样处理好同505之间的关系，她现在有了谢大光，大光爱她，而她和505，是不可能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的。正想着，谢大光猛地说出她和505有问题，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们俩可别是同性恋哟！谢大光说。
同性恋怎么啦？同性恋就不是人啦？318反应的激烈让谢大光明白了他的猜想很可能就是现实，他也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有再追问318，他怕真从318嘴里说出他不愿意相信的结果，他还没想到如何面对。
7
逛街的时候和谢大光暗中较劲，看上去是505占了上风，这让505在这个晚上逛街时有了一些好的心情。可是回来时，318却坐在谢大光的自行车后面回了租屋，余下505独自孤零零地回厂区宿舍，这也让505明白了，自己是无法和谢大光相争的，505这时也就明白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多么的愚蠢。
让505感到意外的是，自从这一晚逛街回来后，318开始有意躲避她了，见了面也比以前冷淡了许多。下了班，505要送318回租屋。318总是很果断的拒绝说不用了，我不怕的。晚上加班稍微晚一些，谢大光都会在厂门口等着接318回家。505躲在暗地里看着谢大光和318相依相偎的背影，感觉胸口憋得发慌。505终于忍不住拉住318，问，你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318咬咬嘴唇，低头将衣角在手指上使劲地绞。
505说，我哪点做得不好你说。
318还是低头不语。
505说，我明白了，是谢大光不让你和我好。是不是？
318说，不是，真的不是。318说着眼泪花花的。318说，姐，咱俩是不可能的，咱们不可能在一起过一辈子。
505说，好，好的。以前你是怎么说的，你忘了吗？505说完转身就往宿舍跑，318喊了她一声，没有追上来。505跑回宿舍，又抱着那个小盒子流了半天泪。
318心事重重地回到了租屋，谢大光看她眼圈儿红红的，说你哭了，谁欺侮你了？拉长骂你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呀……你……这是要急死我呀。
318坐在床沿上，说，是505……
谢大光说，别说了，我不想听。
318说，谢大光，我要说，我必需说，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太久了，已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想我不该再瞒着你，318说，我和505，我们以前真的好过。
谢大光说，我……早猜到了。这个……我不怪你。
318说，不，大光，你不知道。
318说，有一个打工妹，她十六岁就出门打工了。她进了一间电子厂没多久，就被自己的主管上司骗了，并且怀上了主管的孩子。可她那时太小，不懂事，她离开了那间厂，进了另一间厂，工号318。在这个厂里，她遇到了另外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工号505 。505对318很好，像姐姐一样的关心她，呵护她，不，应该说比亲姐姐还要好。318做人流时出了危险，是505将她送进了医院，是505救了她一条命。她们俩在打工途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505是个老打工，都二十七岁了，却从来没谈过男朋友，因为她长得很普通，太普通了，厂子又大，男工又少得可怜，生活圈子里几乎没有男人。后来318和505调换到了同一间宿舍，她们空出一张床不睡，两个人却硬挤在一张床上。这倒也没什么，工厂里很多女孩都这样。她们吃喝不分，无话不谈，她们脸对脸相拥着入睡，有时候也开玩笑似的亲亲对方的脸，摸摸对方的身体，可她们的关系也仅限于此，她们并没有觉出这有什么不对劲，她们都把对方当作自己的亲人。后来，505的家里人给她说了一门亲事，男的是个瘸腿，不过男方的爹是村干部，家里很有钱。瘸腿男人看过了505的照片，就同意了，拿了不少彩礼催505的家人让她回去。505不愿意，她说她这一辈子都不结婚，并哭着抱住了318，说她这辈子都不离开318，318也发誓一辈子不嫁。可是505经不住母亲三番五次来信寻死觅活，说你要不回来结婚，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活了。505终是拗不过母亲，最后她决定回家结婚。婚期家里已订好了，就在那年的十月八号。505请了假，她没有辞工，她说回去办完婚事她还要回B镇打工的。
国庆节那天，厂里放假，工人们都出去玩了，宿舍里只留下505和318，505的行李已收拾好了，很简单。505说，她出来时也是这样的，提着一个包就上了路。505说，打了十几年工，像用一只竹蓝在南方捞了一圈，提起来看时，竹蓝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捞到，竹蓝子却沤坏了。318说，不，你不还有我么。505就抱住了318，两人一起嚎啕大哭，505一边哭一边用嘴唇吻着318脸上的泪，318就迎上去吻住了505的唇。她们三年来第一次脱光了衣服拥抱对方的身体 ，忽然，505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318问盒子里是啥？505的脸红红的，她慢慢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是一根仿真的男性阴茎。318在那一刻有些窒息。505很冷静，505说，好妹子，与你相好，是我今生最大的满足。可我遗憾哪！不能轰轰烈烈的与你爱一场，却要回去和一个只见过照片的瘸腿男人结婚，我不甘心。好妹子，我要把我的第一次献给我最爱的人。
后来两人手忙脚乱真的做了，而且很疯狂。505流了很多血，也流了很多泪。505将那根沾满了她的女儿红的东西收了起来，说要留着一生一世的纪念。当天下午，505就坐上了回家的列车。505没有按时返厂。318等呀等，十月过去了，505没有回来。十二月过去了，仍不见505的影子，318最终等来了一封信，505在信里说她来不了啦，她说她的男人马大河不放她来。她还说，马大河总是打她。第二年春天，318又收到了505的第二封信，505告诉318，新婚之夜，马大河见她不是处女，就逼问她是和谁弄的？她不说，马大河就揪着她的头发打了她两个嘴巴。后来，马大河平时就不碰她，可是每到505例假来的那几天，马大河却拼命的折磨她，一次一次地要她，她不干就打她。505这样忍受了两年，她实受不了了，就逃了出来。这时，318已到了另一个镇上打工，但505还是找到了她。318这时却遇上了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
谢大光搂着318，轻抚着318的头发，她已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慰318，他只是将偎在怀里的318搂得更紧。
8
谢大光没有责怪318和505。
谢大光的理解，让悬在318心头的那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可接下来，谢大光和505之间却几近反目成仇。
谢大光不能再允许318和505继续交往下去，他不能容忍也不能接受和别人同时爱一个女人，更何况竞争对手还是一个女人。他对505的过去寄予理解与同情，因为他也是和她们一样的漂一族。但这并不表示谢大光就能接受505，他要把318从505的身边拉过来，将她救出泥潭。谢大光却坚信再让318和505这样下去会毁了她们俩。谢大光对318说，过去你们怎么样我管不了，但从今以后你不要再和505来往了。
318说，谢大光你不能这样，这次我和505并没有发生什么关系，我们只是保持了单纯的姐妹间的友谊。
嘁！姐妹？谢大光冷笑道：只怕你把她当姐妹，她却不这么看。
事实上谢大光对505是真的误会了。505是爱着318，可当她发现505爱上了谢大光，而且谢大光也深爱着318时，她就已决定了自己该怎么做，内心那些疯狂的想法被她用理智压制在了心底。然而，现在的谢大光却要剥夺她和318交往的自由，让她俩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这一点，505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人总是自私的，505明知自己再和318亲密下去，可能会拆散她和谢大光。可现在是他谢大光先剥夺了她和318之间的交往自由，505便不能再隐忍下去。
505与谢大光现在成了路人。见了面一声招呼也不打了，但同时两人都在加倍的对318好。谢大光的意思，无非是想让318看清形势，看清谁才是真的对她好。而505呢，505对她318有过救命之恩，505为了318可以付出一切。也正因为这些，才导致了505后来婚姻的不幸。而505从来没有对此抱怨过一句。505只是更加执着的对318一片痴心，下了班，照例要送318回家，不管她愿不愿意。于是常常就会出现这样的情景，318走在中间，505和谢大光各走两边，三人都是直视前方，一言不发。318试图让谢大光和505和解，可谢大光和505的意思是我们两人你只能选择一个。这对318来说，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她无法做出决定，选择一个，必定要伤害一个，伤害谁她都不愿意。
谢大光想给318重新找一份工作，他想让318彻底摆脱505，这才是最佳的选择。为此，谢大光费尽了口舌，几乎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才做通了318的工作。可是第二天，318又反悔了。她说她不能这样做，这样会毁了505的，要是505有个三长两短，她的良心一辈子都不能安宁的。
很快，谢大光在这场拉锯战中疲惫不堪，他甚至想到过对318下最后通碟。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场战争中，他和505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而这时如果他稍稍一松劲，318就会倒向505那一边。
谢大光也想过放弃318，可是谢大光却坚持认为，如果他放弃了318，那就是在害她，他会良心不安的。于是谢大光做出了一个为后来发生的一切起到推波助澜作用的举动，他从318那儿打听到了505老家的地址，然后他给马大河写了一封信，说是信，其实只有一句话：你妻现在××××××S镇××电子厂。信寄出去后，谢大光就在掐着指头预算，期待着505的男人早一天来把她接走。
505呢？505倒是没有想过怎么样将谢大光从318的身边挤走，她的骨子里也许天生就有股拗劲，她才不愿意输给谢大光，她要和谢大光继续斗下去。
这天晚上下了班，谢大光加班没来接318，505一直把318送到租屋的楼下。318说，上去坐坐吧。
505说，不了。
318说，谢大光不在的。
505便随318一同上了楼。关上房门，318就一头扑进了505的怀里，说，委屈你了。都是我不好，我对不住你。505说，小傻瓜，我不怪你的。318说，你也不要恨谢大光，他也是为了我们好。只是，他永远也不能理解我们的感受。
应该说，自这次两人重逢以来，505和318都很好地克制住了内心的欲望。可现在，面对谢大光在两人之间制造的重重障碍，反而激发了两人逆反的激情。当这种难得的机会重新面对两人时，她们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欲，不顾一切的抱在了一起，她们疯狂地亲吻着对方，505的双手蛇一样地在318的身体上游走。
最终两人不是理智的平静了下来。318脸色酡红，喘着气说，谢大光快回来了。
318又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一下卫生间。
趁318上卫生间的当儿，505竟鬼使神差地翻开了席梦思上的双人枕头，她看见枕下散落着几只避孕套。只是一瞬间，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在505的脑际闪过，她摘下厂牌，用别针在每个避孕套上扎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放好，做完这一切，505的心里砰砰直跳，她镇定了一下情绪，站起来敲敲卫生间的门，说，我走了。说完带上门，咚咚咚咚，飞一样的下了楼。
后来505想，自己干嘛要做这样的蠢事呢？弄破避孕套让318怀孕自己又能达到什么目的呢？505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后来505想，318对怀孕是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的，她对流产的恐惧，也许会让她痛恨谢大光。
9
因为做出了于心有愧的事，谢大光和505两人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保持着沉默。谢大光不再那么强烈的干预318和505之间的交往。505也一下再没有去过318的租屋，两人都在暗暗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担心，害怕318知道了会生自己的气。两人同时又在内心暗暗期盼着。谢大光期盼着马大河的早一天到来，然而半个多月过去了，始终也没有见到马大河的影子。505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318，这天她故意称了两斤酸李让318吃，没想到318刚吃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大叫着酸死了。
表面上的平静让318深感欣慰。终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也不必要做出艰难的选择，即拥有谢大光的爱情也没有伤505的心。318甚至在思想着，时间能抚平一切，再过一两个月，两人也许会芥蒂全消重归于好的。
心情高兴，就写在了脸上，318明显从505刚来时的慌乱与不知所措中回过神来。她现在在505和谢大光之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心中的秘密以前是害怕让谢大光知道的，现在谢大光知道了居然也没有过于苛责于她，她是真正的放松了下来。晚上的床第之欢，也似乎越来越和谐放松了，谢大光因知道了318与505过去的事情，在房事上更加的注重爱抚，软语绵绵，让318真正领略到了男女交欢的最大欢愉，这更巩固了318对谢大光的依恋。她想将自己的性经验在505的身上推而广之，505和他丈夫马大河的婚姻之所以痛苦，那是因为他们之间缺乏理解与沟通，她甚至想劝505和马大河离婚，想告诉她，男女之间真正的恩爱是她和505之间永远都无法体会的。
318有很多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怀孕了。
这一次例假没有按时来，318马上就警觉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318对这事就格外小心。她没有对505讲，也没有对谢大光说，而是偷偷上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是她真的怀孕了。拿着化验单，站在医院的走廊里，318感觉双腿软得提不起一丝的劲，她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恐惧，她的内心即有些不安又有那么一丝的兴奋。母爱的天性使她对体内的小生命产生了强烈的依恋，况且这是她与谢大光爱的结晶。她没有急于告诉谢大光，她怕谢大光让他去做人流。如果真是那样，她宁愿选择死，想到做流产，她就头皮发麻。
晚上谢大光再要她，她就有些躲避了，她要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她要保守她的这个秘密。而此时，318也开始了对谢大光言语的试探。
318说，大光，我们结婚吧。
结婚？谢大光有点惊讶，挠挠头，没说结也没说不结。
318撅起了嘴，推了谢大光一把，气得转过了身子。
谢大光忙陪起笑脸，扳动着318的肩一叠连声的说，结，结，我肯定要和你结婚的，我早就把你当做是我老婆了。
那我们下个月就请假回去结婚。318说。
下个月！太早了点吧。谢大光说，太仓促了，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明年好吧？等明年存够了钱我漂漂亮亮的把你娶回家。
318又突然说，大光，我想给你怀个孩子。
谢大光看着318，傻笑，说，好啊。
318说，那我要怀孕了你咋办？
谢大光想都没想，说，那就生下来呗。
318说，谢大光，我真的怀孕了。
谢大光没笑了，狐疑地盯着318。
318说，逗你玩儿的，看把你吓得。318想，等孩子再长一个月，医院不给做人流了，我看你谢大光结不结婚。
318怀孕的事瞒得了谢大光，却瞒不住505的双眼，因为505一直在关注着318的每一点细微变化。凭着318近期来的种种表现，505可以肯定，318是真的怀孕了。
505忽然慌张了起来，她从318的情绪上判断，她这次可能做了一件傻事。318并没有出现505想象中的慌乱，更没有急急忙忙的告诉她，让她帮忙拿主意。318真的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生活的磨难把她锤炼得更加成熟、稳重、有主见。当318不现需要她的呵护时，她还能拥有318的爱吗？
505决定试探一下318，看看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505问318，我看你最近有点不对劲，是不是有了？
318并没有打算瞒着505，但她又怕505知道后不能接受。318发现，这次与505重逢，她和505之间似乎发生了角色转换。以前是505什么事都为她考虑得周到细致，现在呢，318渐渐觉得，505开始变得脆弱起来，318开始替她着想了。
见505这样问，318也知道这事瞒不过她的，就说，是的，我怀上了谢大光的孩子。
505说，谢大光知道吗？
318说，不知道。我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
那，万一谢大光他不肯和你结婚呢？505问。
不会的，谢大光他不是这样的人。
318的肯定，让505从心底里有些绝望。她知道，在她和谢大光的竞争中，他们两人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从头到尾，她都是失败者，其实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只是她一直在自欺，她不敢面对现实而已。
晚上下班，505买了些水果，坚持送318回了租屋，并且一直等到谢大光下夜班回家。谢大光看见坐在租屋里的505，不大不小的吃了一惊，他在揣测着505今次来是有什么目的。505却先说话了，505说，谢大光，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妹妹怀孕了，你要好好的照顾她。你要是敢辜负她，我和你没完。
说完这几句，505就转身开了门出去，把一脸愕然的谢大光和318扔在了屋里。下了楼，505就一路狂奔，直到跑得气喘吁吁，没有了一丝力气。505跑到了厂子后面的那一片还未开发的鱼塘边，岸上是一株株枝叶肥硕的香蕉树。505坐在了一株香蕉树下，风吹动着香蕉林，香蕉树肥大的叶子哗啦作响，从香蕉树林里走出一个少年，少年冲505甜甜地笑。505说，你是谁？少年说，你不认识我了，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罗艺呀。
罗艺。好熟悉的名字，好熟悉的面孔。505说，可是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罗艺说，你是忘了我，可我却无法忘记你呀！十多年了，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你，你还记得这口鱼塘，这片香蕉林么？记得那晚，我们在鱼塘边…………
哦，想起来了。505欣喜地说，我想起来了。
可是，我再去找你时，你却转了厂。十几年了，我一直在寻找你，我找你找得好辛苦。罗艺说着，紧紧地抱住了505。505也抱住了罗艺，可罗艺却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羽毛，从505的怀里飞了起来，越飞越高，一会儿，消失在了月亮里面。
罗艺——505叫喊着。猛地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正抱着香蕉树，鱼塘里水光粼粼，香蕉林间月色朦胧，哪里有什么罗艺。505想，十多年了，难道自己一直就没有忘记那一次短暂的几乎没有过的所谓爱情。认真想来，那也是自己三十年人生中遭遇的唯一的一次爱情了。
10
娘写信来了。信是娘口授，请人写的。娘说，马大河知道你打工的地方了，说要过来接你回家。娘劝她，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回去了好好和马大河过日子吧。
其时，318肚子里的孩子，已经经过了三个月的孕育。318和谢大光已经商量好了，在国庆期间回家举行婚礼。318现在也不遮着掩着了，虽说肚子还没有隆起，但318却时时处处昂头挺肚，像一只骄傲的母鹅，厂子里的小姐妹早就嚷嚷着要318派发喜糖了。吃着318递过来的喜糖，505的心里啥滋味儿都有。318和谢大光的婚期已定，她不好也不能再说什么，谢大光觉得505也怪可怜的，也就不再计较505。谢大光对318说，你劝劝你姐，让她不要打工了，回去和她老公好好过日子吧。女人终归是要有个家的。318也真心诚意的劝说505，她用自己与谢大光的经验现身说法劝导505，她说自己和谢大光在一起，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幸福，这是两个女人之间永远都无法体会到的。318越这样说，越发勾起了505的伤感，她的马大河，能和谢大光相提并论么？谢大光能宽容318过去的一切，马大河可没有这么高的思想境界，他是硬要抓着那个该死的处女问题紧紧不放的。505最不能原谅马大河的倒不是这些，而是马大河每个月的那几天对自己变态的摧残。看着318和谢大光恩爱相恋的情景，505也只是空生羡慕，但愿分开的这段日子，能够让马大河回心转意。505想，如果马大河真的找来了，如果好言相劝，痛改前非，她也愿意回家和他好好过日子。至于爱情，505已不抱什么奢望了。
然而马大河的到来，残忍地将505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虽说是早就知道马大河要来，可当505听见门卫说外面有个男人找她时，她还是很是紧张了一阵，将内心的慌乱与不安强压了下去，努力酝酿出了一些笑意挂在脸上。令505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马大河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伸手薅住了她的头发，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的给了她几个耳光。一边打还一边大骂：打死你这个臭婊子，你跑呀，你跑到天边老子也找得到你。你这个骚货，你的野男人呢？把他也叫出来，老子连他一块儿揍。马大河，这个粗俗狂暴的瘸腿男人，用尽了他能想得起来的恶毒语言，骂一句打505一巴掌。一开始，505还大声的尖叫反抗，到后来，505便没有了声音，她不再反抗，她甚至在渴望马大河将她活活打死，那样她就一了百了，彻底解脱了。而这个混蛋，也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很是让人寒心，这些打工人，用他（她）们麻木的眼光看着马大河毒打505，他们活得谨小慎微，他们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何况人家这是夫妻打架。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下了班，318破天荒的没有见着505。刚到厂门口，见围了一大圈人看热闹，挤进去一看，一个男人薅着505的头发在又打又骂。318马上就猜到那男人一定就是505的老公马大河了。318一时间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勇气，她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冲上去就向马大河的脸上抓去。马大河的脸上便留下了几道长长的血痕。
马大河没想到有人会出来打抱不平，脸上突然被人抓了一把，还没愣过神来，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回头一看，却是个女孩，马大河的胆子马上又大了起来，没有松掉薅505头发的手。
还不松手。318尖叫了一声，又要扑上去。
同车间的女孩见318出了头，而马大河面对众人又面有惧色，胆子都壮大了起来，立即有人跟着附合：放了，快放手。敢到厂门口打人，反了你。
马大河被这阵势吓住了，松了手。而505呢，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冷冷地对马大河说，好，马大河，打得好。
马大河这时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他来S镇是来干什么来的了。自己不是来找老婆，劝她回家和自己好好过日子的么？怎么一见面就打她呢。马大河不敢再看505幽怨的双眼，垂下了头，说，跟我回家。语气虽还是有点狠，但明显的透着虚张声势色厉内茬。
505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宿舍。马大河进不去，只好在厂门外徘徊了两天。而318呢，她几乎是一步不离的守着505。505说，你上班去吧，别管我。318说，姐，你可别想不开，这样的男人，和他离婚就是了。505凄然一笑：离婚？要是能离婚我早就离了…………又说，我的事你别管，快上班去吧。318说，姐，我已经请了十天假，我要和谢大光回家结婚了。明天就走，车票都已经买好了。
恭喜你们。505说。
318说，姐，我不放心你。那个马大河他一直守在厂门外不走。
318又说，姐，看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我又哪里有心情回去结婚。
505说，结婚，好啊！结婚好。目光痴痴地。
姐，你别吓我，你怎么啦？318的泪就下来了。]
505说，你放心，我没事。我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的。这是在S镇，不是在马家庄，他马大河能翻到哪儿去。505又说，你明天走我就不去送你了。你回去吧，你和谢大光不出去买点东西？318说，姐，那我就走了，谢大光让我下午和他一起到影楼取照片呢。505说，放心吧，我没事的。又说，你能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男人，姐真替你高兴。505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包装精制的礼品盒，上面扎着彩带，缀着小花。505说，你要结婚了，姐也没什么礼物送，姐把我这一辈子最值得珍藏的一件东西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318接过了礼品盒。505说，现在不要拆开，等哪一天你想起我来了，再拆开来看吧。想不起来，就当我没有送的。
505强装笑脸，推着318说，你走吧，谢大光还等着你哩。
318拿着礼品盒起身要走的时候，505却一把抱住了她，说，好妹妹，能让我再亲亲你么。318顺从地把双唇迎了上去，505却只是轻轻地吻了吻318的面颊，然后，505轻轻地蹲下来，把耳朵贴在318的肚子上，她听见里面有声音，她感觉有一只小手向她推了过来。505的泪水潸然而下。
11
318和谢大光坐上了返家的火车。婚事办得隆重，也办得匆忙。从坐上回家的火车那一刻起，318就没有好好休息一下，办一场婚事真像打了一场战啊，几乎是在争分夺秒了，两人都已累散了架。直到新婚的那晚上，318才想到要打开505送她的礼物看，可又想到怕谢大光不高兴，就没有打开。第二天，318和谢大光又匆匆坐上了回S镇的火车，坐在车上时，318才想起还没有来得急看505送她的结婚礼物，而礼物已放在家里的柜子里了。
318和谢大光回到S镇时，惨剧已经发生了。整个镇都在传着，说有一个女人将自己男人的命根子割掉，然后跳河自尽了，有的说不是自尽了，她是跳水逃走了。后来又有传言，说镇上出了一个妓女，专爱在和男人做完爱后割了男人的命根子，已经有好几个人中了招。
谢大光听到这事后心里害怕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传言没传多久就没人再提起了。开过年，318生下了一个儿子。318是回老家生的小孩。生了小孩的318没有再出来打工，谢大光还在S镇，每个月给318母子寄回来生活费。那天，闲来无事的318在整理柜子里的旧物时发现了505送的那个小礼盒。318拆开那个已有点发旧的小礼盒，礼盒里是一根仿真的阴茎。上面还有着点点暗红。
318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国庆……
318想，原来，505一直留着它！
318把它收了起来，放回了箱底，想想，还是将它拿出来埋在了屋后的树林里。还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
清明时节，318在给亲人上坟时，给这小坟也上了一炷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