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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行  2006-1-4 9:58:00  www.gu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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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乡下来到城市,在城市里又生活了多年,我关注现在的姿态,或许会让我在未来时空中的某个街角与过去邂逅相遇。与过去相遇,也许,那样强大的过去,也可以化简并抽象为一个人,那个人可以是我的父亲唐思远。父亲在我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已经有十二年了。十二年来父亲的形象在我的思与想中闪闪发光,扑朔迷离。并不是无比想念父亲,我是想弄清楚自己生命中的一些秘密。父亲是一个迷,关于我们唐家,还有许多迷,我父亲的父亲我的爷爷唐金根也是一个。在我的感觉中,我自己简直也算得上是一个迷。有太多时候,我搞不清楚自己来自哪里,为什么活着,去向哪里。虽然这些问题不思考人该怎么样活还是怎么样活,可是我觉得一天不思考就像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和林语城认识,最初是在网上,我们看过彼此的小说,却从来没有想到我们会走到一起来。我们走到一起是因为孙沙,孙沙也是在网上认识的我。他是一位作家,在深圳的一个城中村居住。最初林语城在深圳龙华的一家工厂里上班,业余写作,孙沙在网上看到他留的手机号,便给他打电话说,林语城你来三十一区吧,我们可以一起写作,叶娜特你知道吧,她也住在三十一区。我们聚在一起可以取长补短,这样有利进步。林语城厌烦了在工厂里上班,得知叶娜特也住在三十一区,便有了兴趣。
   孙沙是结了婚的,他比我们大几岁,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在读小学三年级。虽然林语城和叶娜特在写作的时候也是安静的,可是他们都是那种不甘寂寞的人。叶娜特曾经把自己的艺照发在网上,骚首弄姿,很让人想入菲菲。林语城在网上也读过她的作品,觉得自己可以和她谈谈爱情,可是来到三十一区以后他发现,叶娜特有情人。孙沙不一样,孙沙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写作者也可以说是一个弱势群体,几个人走在一起可以形成一种文学现象,容易引起关注。
   我那时在北京一家杂志社做编辑,早就想做一个自由人了,孙沙给我打了电话。不久,我辞去了原来的工作,拎着一只箱子来了。林语城和孙沙为我租好了房子,来的那天一起去深圳火车站接我。我来深圳时是个瘦高个儿,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海藻绿的T恤,下身是一条破旧的牛仔裤,脸色苍白,皮包骨头,走在风中,似乎要劈开空气一样。林语城觉得我并不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甚至感觉到,因为我的到来我们之间也许会有特别的故事发生。
   我来到三十一区以后,和孙沙走得特别近。孙沙是那种很烈地想要了解别人的秘密的人,他出生在湖南一个巫术盛行的乡村,小的时候就遇到过许多奇怪的事情:例如有一个深秋,他在家门前树林子里扫树叶,远远看到一个小老太婆。那小老态婆很瘦,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给他招手。孙沙走过去,然后就昏倒了。家里的人发现他躺在树林里,把他抱回了家,请医生看病,看了很久都没有看好。懂得巫术的人说,魂丢了,需要招魂。后来那个人在孙沙的手中扎了一针,把血涂在在一张画满符的黄纸上,拿到孙沙昏倒的地方烧了,孙沙的父亲喊着孙沙的名子,孙沙的母亲喊着“回家吧”,喊了几天,孙沙才渐渐地好了。孙沙小时候有还有梦游症,他总在做一种重复的梦:他梦到一根线,从他的眼脑子里扯向远方,越远越细,细到看不见。他想从那根线上爬过去,有时候爬过去了,有时候掉下来。掉下来的时候线就断掉了,断掉的线旋转向下,像深井。直到梦醒。有时候他晚上迷迷糊糊地去院子里撒尿,然后就回不去了,有许多次他被早起的人领回家里来,每一次被人领回家,按农村的说法,他就得认一个干爸。他一共有九个干爸。
   孙沙很想和别人谈那一些神秘的现象。林语城和叶娜特也有做梦的时候,也有奇怪的梦,但是他们不是梦游者,也没有丢过魂。孙沙看到过我写梦境的小说,对我很感兴趣,他想要听听我的故事。但是我一开始并不想对他说起自己的过去。孙沙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一些秘密的内容,他说,好吧——事实上过去的事,对于我们来说的确是不容易讲述的,过去便是过去,讲出来就像虚构一样,失去了真实性——即使是真实的,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世界的存在都是值得怀怀疑的。
   孙沙向我讲起给林语城和叶娜特都讲过的他的过去,林语城和叶娜特虽然对孙沙的故事很感兴趣,却是抱着一种半信半疑的态度。我并不是对什么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我觉得存在就是有道理的,甚至虚无也是有道理的。我说,虽然一切事物都滚滚向前,或者向着四面八方,但是一切毕竟有着它们自己的方向;虽然一切事物都在变化,可是总有一些事物是具体可感的。
   事实上我一直在走两个极端。我的性情中有安静,也有激荡;我有时候非常现实,有时却又是完全的理想主义者。安静的时候我可以几天不出门,在家里睡觉或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内心激荡的时候我会在半夜出门,遇见人便想着要告诉别人自己想法,我甚至想要找一个地方,对着世界发表我的一些观点。事实上我也知道,世界上的人都有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就像我自己也有着自己的人生一样:虽然一切在想象中充满了可能性,可是毕竟想象在很大程度上只是想象,并不能一夜之间让世界从此改变。
   我们在一起的交流让空气都有了一种特别的味道,林语城总结性地说,如果说孙沙是在梦中才变得神秘,唐可安在现实中就是神秘的。
   叶娜特说,你们都很神!
   尽管现实巨大无比,让人无可奈何,可是对于我来说,数年来我一直是努力向上,试图改变一切。改变一切,首先要从自己开始,在我的世界里,我是这样想的:现在和未来的内容持续而来,每一片时光以及时光里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物,都需要我积极地加以想象和实践。可是,现在永远比已经消失的过去和看不到的未来重要,因此我并不想用过多的时间和心思来回忆过去,展望未来,但是不想未必就意味着我不在过去和未来这样的问题上花费时间和脑子。我无法避开自己的过去以及对过去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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