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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出场
家乡那条十里长堤的延伸,是从我那些鸿蒙伊始的记忆里开始的,而那些记忆来自于我父亲的讲述。这个喜欢在酒醉后追打我母亲的男人,在我童年时期,常常喜欢坐在夕阳里开始他的回忆。父亲用干劲有力的双手箍紧我柔嫩的身子,将我抱坐在他那两条坚硬如铁的大腿上,然后用杂草丛生般长满黑硬胡须的下巴来回摩擦我的头顶。这时候的父亲,有着说书先生一般惊人的讲述能力,他总是不厌其烦,像历史书册一般向我陈述出那些岁月深处的往事。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无法收拾,也许是即将消失的夕阳激起了他无穷的回忆欲望,所以他回忆中的往事往往泛滥成灾。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平日里粗鲁无比的父亲,当他沉迷于往事之中的时候,他能像所有孩子们的父亲一样,面目和蔼,语调柔和。 父亲口中的故事就这样在不经意经灌满了我的童年,久而久之,父亲的回忆就像他身上的血缘一样,潜移默化成我人生当中的一部分,我的回忆从某一意义上来说,也继承了父亲的回忆。 最初的记忆应该是缘于十里长堤的起点。只要闭上眼睛回想故乡,我就能看到一条河流从两座高山之间的夹缝中奔流而出。它的奇异的形状与人类的生育繁殖不谋而合,山峰和河流分别构成了男女人生殖器的图腾,它们恰于其分地结合在一起,使我惊异于大自然的造化总是那么鬼斧神工。故乡的河流东西走向,如同玉带一样贯穿了故乡的那片黄土地,一长一短两条河堤护着河流一路往东。在与邻镇接镶的地方,河水继续往东奔流,而长堤嘎然而止。正如十里长堤的起点是父亲记忆开始的地方一样,长堤消失的地方也是父亲记忆终止的地方。 我的回忆总是从这里开始有了疑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故乡人的眼中,这片土地上的灵魂始终是那条十里长堤,而不是我意想中的那条清澈河流。他们说长堤就是故乡那片土地上的生命,是灵魂,就像人的血液,人的精神;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想知道。可是在故乡,没有人会跟你详细地解释这一切,他们即使想解释也解释不出来。我只能透过我父亲漫长的回忆,去剥离出缠绕于我记忆中的谜底。 所有的记忆来自于那些属于父亲讲述的黄昏。在父亲精彩粉呈的讲述之下,我的童年模模糊糊地陷入了无数个这样的黄昏之中,仿佛陷入梦境一样不可自拔。记不清是哪一天,父亲在殴打过母亲之后,他的讲述开始了。我看到夕阳如同一幅铅笔画一样,被那两座山峰逐渐擦掉了,霞光黯淡下去,故事由此展开。 在那些黄昏逐渐撤去,夜色接踵而来的傍晚,父亲喷着满嘴酒气对我说:“长堤是从两座山里面长出来的。” 每次讲述之前,父亲的这句话是他持之不变的开场白。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的这句话如同磨盘一样碾转轮回,在我童年里日复一日地重复了千百次。对于父亲来说,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轻而易举,可这对我来说却始终是一个懵懂模糊的概念,我孱弱的理解能力根本无法去洞察父亲言语中的意义,我只能及时纠正他,我说:“不对,河流才是从山里面长出来的。” “是长堤,长堤。长堤才是这片土地上的生命。”父亲喃喃自语,黑硬的胡须在夜色中随嘴巴的拢合而不住抖动起来。他说。“不是河流,狗日的河流。” 我看到父亲的目光有如一潭被搅过的水,在泥沙沉淀之后开始变得清澈空明。父亲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有了这样的印像,只要一提到十里长堤,父亲的目光便立即变得像夜空一般明净悠长,他酒醉后朦胧不清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犹如两颗从夜空里徐徐升起的星子。父亲的神采奕奕使我被迫接受了这样的事实——长堤是从山里面长出来的,并以此牵连上我的母亲。我从父的膝盖下爬下来,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知道了,就像我一样,是从我娘肚子里长出来的。” “别提那个衰女人!你是你老子日出来的。”父亲嚷着说,脸一下子拉长了。“你一提,我就想揍她。” 我知道父亲又不高兴了。每当我一提到母亲,父亲就像是无端地被人在脸上扇了几巴掌一样很不高兴。这时候他酒劲未退,随时都有可能像头豹子一样冲进母亲的房间,扬起拳头来篡改母亲在我心中的形像。在对付母亲的时候,父亲总是喜欢用他自认为简单而又行之有效的方法。 我开始为母亲担忧,担心父亲会掀开母亲的房门冲进去,母亲可就要遭殃了。我的担忧在情理之中,父亲果然一把将我扔在地上,犹如一阵风似地往母亲房间里卷了进去,他的讲述在这里开始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响。 我胆战心寒地坐在家门口的凳子上,听见我家的房屋像是将要倒塌了似的,满屋子的东西撞来撞去,还有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这个黄昏里像一把被父亲废弃的稻草一样,纷纷扬扬飘荡起来。我的心像皮筋一样绷紧了。可是我又能怎么样?父亲殴打母亲的情景太常见了,左邻右舍没有一个过来劝架,父亲对母亲的这种习以为常的殴打,使他们早就变得麻木不仁,甚至连观看的兴致都没有了。我家的门口如同一片坟场一样冷冷清清,里面埋藏着我母亲的幸福和父亲的仁慈。我只能希望父亲早点从母亲房间里早点出来,让母亲的哭喊声尽快平息。我知道我也终将麻木。 过了半天,父亲终于甩着手从母亲房间里走出来了。他的手闲下了,嘴巴却还没有停下来,骂骂咧咧地说我母亲生得贱,骨头却挺硬,把他的手都硌疼了。我看得出来,在对付母亲时,父亲毫不手软,在殴打过母亲之后,他的两个拳头也吃了不少苦头。父亲仿佛是挨了揍似的疼得呲牙咧嘴。 回来之后,父亲抱起我继续他的回忆。我看到父亲紧箍在我腰间的双手已经缠满了母亲乌黑的发丝,十个手指间像是夹住一把凌乱的枯草。这些发丝隐隐向我传导着来自于我母亲身上的疼痛,像疾病一般折磨着我童年的这些记忆。很多个这样的时候,我听到的是父亲的讲述与母亲的哭泣声在黄昏里同时响起来,这两种声音揉杂在一起如同丧歌,构成了我童年时期黑夜来临前一种经久不衰的预兆。 “一天不打你几次,手就痒得紧!”父亲一边说,一边张开嘴巴,对着母亲的房间吐了一口,一团唾沫立即印在了房门上面,弯弯曲曲的痕迹像条肮脏的虫子一样顺着门板爬下来。 “什么叫做日?”我问父亲。 “狗日的,还真他妈像是我弄出来的。” 父亲呵呵傻笑,用左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抵在一起,做了一个圆的形状,然后伸出右手的一根指头,套在里面来回做了几个很奇怪的动作,然后告诉我:“这就叫做日。” 我立即抛开了对父亲殴打母亲这一举动的成见,继而对父亲崇拜起来。我在心里想,父亲那双经常沾有我母亲头发的手可厉害,不但可以拿来殴打我母亲,还可以只用三个手指头就把我给日出来。我对父亲伸出了一个中指头,说:“爹,你可真厉害!” 酒醉后的父亲就像走上讲台后的学生一样,是那么地喜欢接受称赞,哪怕是我这种毫无由来的称赞,也能使他喜形于色。在我的称赞声里,父亲脸色酡红,脸上因母亲而产生的晦气迅速一扫而光,那一堆因愤怒而挤在一起的五官,此刻如同被抚平了的白纸一样舒展开来。他将我竖起的中指压下去,然后把我的大拇指扳起来,一脸严肃地告诉我:“以后称赞你老子的时候,得用这个手指头!” 父亲指手画脚地向我描绘,脸上的神色有如江边落日,显得生动而庄严。这时候的父亲多么酷似于那尊长年盘踞在我家神翕之上的关公神像!但父亲的这种庄严并没能够阻止我夸赞他时总爱伸中指的习惯,我倔犟地对父亲说:“我的中指比拇指长。就像你的**比毛小二的长一样。” “狗日的毛小二。”父亲摸着下巴咕噜一声,呵呵怪笑起来,继而把目标转了毛小二,他对着村长家里扯开嗓门破口大骂,他说你毛小二白长了条骚**,一辈子也弄不出个好种,只能日出哑巴。 “哑巴,你知道吗?狗日的哑巴!” 父亲的咒骂声饱满激烈,如同宏亮的钟声,在铁一样沉下来的夜色里回荡不止。毛小二是村子里的村长,从我懂事起,我就很少看到过这个矮小精瘦的男人,就是见到了我也总觉得他面目模糊。就如同我对父亲这种毫无征兆的咒骂一样,始终分辩不清是非黑白。我不明白,父亲用拳脚缠上我母亲的同时,为什么要用嘴巴缠上这样一位看起来与他毫无瓜葛的家伙。大多数时候,我更习惯于在父亲的咒骂声里推测毛小二的形像。因父亲的咒骂,他的形像在我脑海中而变得卑微狰狞。 父亲的咒骂声终于平息下来了,喘着粗气,胸口起起伏伏。我模仿着他扳我大拇指时的样子,表情严肃地去扳父亲那个残缺了一半的大拇指。 “好样的!”我说,双手吃力地将父亲的大拇指扳起来。“骂得好。” 父亲的眼睛随着我的双手落下去,目光如同两股绳子,缠绕住那个像鸡骨头般凸起的大拇指久久不放。每次看到这个断指,父亲总是神色凄惶,脸上的表情使他看起来仿佛是一位死了爹娘之后赶去奔丧的男人。他万般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我听到父亲悠长的叹息在晚风中呜咽起来,这种叹息声与我娘在屋子里发出的哭泣声惊人地相似。它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转瞬间覆盖了我父亲粗鲁刚列的形像,我沉浸在一片悲哀之中。我的童年总是陷入对父亲这种模棱两可的印象,它跟随着我父亲关于十里长堤的记忆,在这个故事里交替出现。 “走,去长堤,去长堤。” 父亲一把抱起我,将我扛上了他那宽大的肩膀,然后像匹马一样驮着我开始奔跑。我们跑向了那条在我记忆里不断延伸的十里长堤,在河水从两座山之间奔流而出的地方,父亲会停下来,在那里继续他的讲述。我记得父亲奔跑时总爱弓着腰,双臂前扑,姿势犹如一只在沙漠中展翅飞奔的驼鸟。我坐在父亲肩上,双手抱住他那蓬杂草般的乱发,像架秋千般前摇后晃,夜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还听到母亲的哭泣声迅速消失了在父亲奔跑的脚步声里,如同一阵被风吹散的炊烟。我猜测母亲的哭声是无可奈何地终止,仿佛没有了我和父亲,她这种以哭泣来表达悲哀的方式就没有了听众。
2.出生
在父亲喜欢以拳打脚踢来解决问题的习惯之下,与母亲的命运紧密相连的是我哥哥。我哥哥天生就是个哑巴,他跟父亲一样,喜欢用手脚说话。在我印象里,他一年到头都像个老鼠一般,藏头缩尾难寻踪迹,他的一切似乎与黑暗有关。我之所以记住他,更多的是记住了那两只闪闪烁烁的眼睛,如同两盏探照灯似地隐藏在黑暗之中,洞察世态炎凉。 我与哥哥虽然共同生活在一个家庭里,但我们的内心世界就像隔河相望的两条长堤,它们各据一方守望着故乡的河流,但再长的路程也靠不到一块。哥哥总是像防备父亲的拳脚一样,小心翼翼地拒绝着来自于我的一切。只有在我手里拿着父亲买给我的零食时,他才会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这时他会迅速地从我手中抢过一颗糖,或是一粒花生,迅速塞进嘴巴里,咯吱咯吱咀嚼着走开。当我叫住他,想给他几颗糖或花生什么的时候,他却连头也不回。 我当时总是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拉拢我与哥哥之间的距离,我想以此而得到一个童年时期的伙伴。可这根本无法做到。父亲对他的岐视,使我与哥哥之间的关系一直格格不入。就好比手心和手背,虽然都是肉长的,但命运促使它们一面向上一面向下。 粗暴的父亲对童年时期的我有着惊人的溺爱,这与父亲对待我哥哥时的残暴粗鲁形成鲜明对比。父亲一旦用粗糙的手抚摸我的脸庞,我就知道父亲又要把哥哥搬出来了。与此关联的还有我那个依靠杀猪宰牛为生的祖父。我父亲根深蒂固的迷信思想,让我祖父至死都蒙受着这一不白之冤。 “那个老不死的,一生杀猪无数,罪孽深重,你看,老天把罪孽都加到我身上来啦,让我白养了一个狗日的哑巴儿子。”一看到哑巴哥哥出现,我父亲就会叫叫嚷嚷地骂,他拍拍我的脸,又告诉我。“还好,老天没有赶尽杀绝,让我弄出了你。” 在父亲眼里,母亲和哥哥都是浮游在他生活之外的东西,如同两件破旧的衣物一样似乎随手可弃,而我算是他一生之中唯一的安慰,在这个家庭之中充当着父亲忠实的倾诉对像。 我不能确认我哥哥与毛小二日出来的那个哑巴是否有所关联。但我隐隐知道他们之间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他们都是被父亲挂在嘴边攻击的对像。在我童年时期的家庭之中,哥哥与母亲一道,如同两只蚂蚱似地,被父亲无情拴在了一根苦难的绳索上。 我记忆中的父亲五指粗长,手掌宽大,那双手抚在我脸上时就像是一块砂布在来回磨擦。我不敢想像,这样的手在殴打母亲的时候,我遍体鳞伤的母亲是如何咬牙忍受过来的。成年之后再次回忆母亲时,我总忍不住为母亲身上的那种坚忍而感到震撼。她像一股乱麻一样在父亲手下被扭紧成绳,生活与命运都被无情扭曲,可她却忍气吞声地在父亲身边过了大半辈子。母亲在对待父亲的殴打时能坚韧不拔,我却受不了父亲的那双手,哪怕只是轻轻地抚摸。我会立即对着父亲哇哇大叫,我说: “他妈的,快放开你的手。” 父亲立即就放手了,那双粗糙的手停止了在我脸上的抚摸,于是我们继续往十里长堤的一端奔跑。 在我父亲驮我跑向长堤的时候,我回过头来总能看到我的哥哥,躲躲闪闪地跟在我们身后走来,手里握住一个乌黑的东西,看不清楚我也知道,那是一把弹弓。除了母亲的乳房,这把弹弓是哥哥唯一喜欢的东西,从我记事起就挂在哥哥身上了,像胎记一样伴随着他的生命一起成长。从他犹犹豫豫的目光里看得出来,哥哥在心里是那么渴望父亲的关爱,他也想像我一样爬上父亲的肩膀,坐在父亲的膝盖上听他讲故事。可是我父亲根本就不可能给予他这样的机会。心情好的时候父亲会让他像条狗一样,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走一走,但更多的时候,他得到的是我父亲怒气冲冲的吼叫:“滚开!” 哥哥出生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他的出生如同他往后的死去一样,事先毫无半点预兆。我从父亲的讲述里知道了这些远离我目光之外的故事。父亲坐在长堤上回忆的时候,在他的口沫横飞的讲述里,出现了一个女人沿着长堤奔跑的身影,她跑动的姿势令我那么感动。每次回想起我哥哥时,我的记忆总要长久地停留在这个身影之上。我从父亲的回忆里看到了她披散的长发,在鼓荡的河风里如乌云般翻滚起来,裹在粗布棉袄下面的腹部丰盈高鼓,这就是我母亲怀着我哥哥时的模样。 即将分娩的这一天,母亲的十月怀胎还只持续了七个月,但是母亲在怀孕期间的过度操劳,使我哥哥的出生不可避免地提前到来了。哥哥出生的那一天,本应该是舒舒服服躺在床上,闭目享受旁人侍候的母亲,却因为父亲的残暴无知,而不得不挎着篮子在菜地里摘菜。高高隆起的腹部使母亲无法弯下她的腰,她只好坚难地半蹲下去,一条膝盖跪进泥地里。母亲摘菜时的模样万分艰难,在菜地里干活的村人们为她心酸不已,他们纷纷议论我父亲: “杀猪的人就是不一样,把良心都给杀没了。” 哥哥说来就要来了,当我母亲感觉到腹部不对劲了的时候,她不得不放下手中菜篮,她捂住肚子从菜地里爬了出来。上了河堤,母亲拔开两腿沿着长堤一路开始奔跑,她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起来。母亲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 “要生啦,我要生啦!” 母亲的呼喊声在那个下午肆无惮忌,在十里长堤上神圣地飘荡起来,在菜地里干活的人惊讶不已,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母亲: “这个女人是不是疯啦?” 母亲奔跑的脚步万分焦急,她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尽快飞回家去,好让我哥哥在家里出生。可是命运却在这时候跟她开起了玩笑。在母亲的奔跑之下,她肚子里的生命已经急不可耐了,于是母亲只好停了下来,她低身闪进了一堆杂草丛里。谁也不知道我母亲躲入草丛之中的目的,直到我哥哥尖锐的哭声冲天而起,及时向世界宣布了一个生命的到来。在整个分娩的过程当中,我坚韧不拔的母亲自始至终咬紧牙关一声未哼,人世间的生育繁殖在母亲眼中轻松随意,我为父亲回忆之中的母亲由衷感动。 等那群在菜地里干活的人明白过来,从河边突然发出的婴儿啼哭声是怎么一回事后,他们立即纷纷奔走相告。我父亲那天在给村口的一户人家杀猪。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向了村口,嘴巴里大声呼喊我父亲的名字,他的人还没到,高亢的声音已经后发先至,叫叫嚷嚷地把我父亲惊动了。我父亲正扛着一边猪肉往屠桌旁走。看到那个张牙舞爪飞奔而来的小伙子,父亲一下子警惕起来。 “是不是想打架?” 父亲把猪肉往屠桌上一扔,顺手操起一把屠刀。 “我日,日你妈,这个时候,谁还跟你打架!”那小伙子停下来,撑住腰杆气喘吁吁地说。“你婆娘,生啦,在,在河边。” 父亲连屠刀也来不及放下,拔腿就往河堤上跑去。初为人父的喜悦使父亲激动不已,往河堤上跑去时,他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好几次,一张脸摔得破破烂烂。等父亲气喘吁吁赶到长堤上的时候,围观的人还以为父亲刚跟别人动手打过架。 “他妈的,快滚开。”狼狈不堪的父亲用力挤开人群,看到了我哥通过一根脐带与母亲血肉相连的情景。当时的母亲正在用嘴巴撕咬着那根脐带,试图把它咬断,但分娩后的虚弱使我母亲力不从心,她连一根头发都咬不断了。父亲挥手驱散前来围观的人群: “日你妈,看什么看?要看滚回家看自己的婆娘去,脱了裤子看个够。” 父亲走到那个婴儿面前,拔开两条嫩生生的腿看了两眼,是个男的,父亲两眼开始放光。他三扯两扯脱下上衣,拧下一把汗水,扔过去盖住母亲暴露出来的腿杆。然后低下头去将脐带打了个结,屠刀一挥就将我哥哥的脐带斩断了,犹如切割一根草绳那样轻松自如。干完这一切后,父亲丢下屠刀,激情开始暴发出来。他抱起手中的婴儿,把母亲丢在一边,撒开两腿往家里跑去。父亲的呼喊声连绵不绝,从长堤上一直持续到村子里: “是个带把的!我有儿子了!” 令我父亲失望的是,尽管他的叫喊声惊天动地,可是村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出来回应他的喜悦。他们想看的并不是我父亲手中的婴儿,而是我母亲分娩时的情景。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除了电影队跑到乡下来里偶尔放映的一两场电影,大概没有什么比看到女人分娩更令人激动的事了。能看到别人家的女人脱光裤子,那片神秘的地方在眼皮底下一览无余,比在自己婆娘身上弄两回过瘾多了。 直到村长急急忙忙赶来,我父亲欣喜若狂的情绪才得到了共鸣。 “是个男的?”毛小二跑过来问,一把将我哥哥从父亲怀里抢了过去,目光欣喜地盯在我哥哥两腿之间,看了又看,说。“男的好,男的就是好!你婆娘呢?” “关你什么事?”父亲莫妙其妙,一把将我哥哥又夺了过来,嘴巴里嘟嘟囔囔。“好像他妈的是你生的一样。” 村长悻悻地搓着两手,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转身往家里走去。那时候下午的太阳已经弱了下来,村长那张脸在金色褪去的阳光中像喝醉了酒似的,红成一片。他呆呆地站了一阵,毅然转身走向了十里长堤。到傍晚的时候,我母亲一身是血,有气无力地伏在村长肩膀上回来了。 后来我回想起那条记忆中的十里长堤时,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村长和母亲相携而归的情景。当我将这一幕融入整个故事当中时,我发现命运在这一刻充满了神秘的暗示。
3. 乳房
我父亲是个急功近利的家伙,即使是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他也没能将它坚持多久。我第一次生育的母亲,在哺乳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了自己双乳上的缺陷。这对被我父亲粗暴揉搓过的乳房,曾经给了我父亲无限的安慰。尽管它被我母亲在严严实实地裹在粗布之下,可是几块粗布完全遮挡不住它的魅力。我母亲在村子里走动时,总会引来一片惊羡的目光。 “看你婆娘那对奶子,你就算再多长两双手,也搓不过来。”村子里的男人们总是带着嫉妒的目光,这样对我父亲说。可我父亲却不以为然,他在那个年代里对女人的审美,也许根本就还没到乳房上去,他回答: “你要是想摸的话就把你婆娘叫过来,咱们俩换着摸。” 在我哥哥出生之后,由于奶水稀缺,母亲的乳房更是被父亲贬得一文不值。我记忆中的父亲总是那么善于推卸责任,就像他善于挥舞拳头殴打母亲一样。在他回忆起往事的时候,我父亲喜欢将所有罪根祸首像说书一般罗列出来,然后一丝不漏地归纳在我母亲身上。在我面前,父亲的言语就像他手中的屠刀一样,他喜欢恣意抵毁母亲,从而将自己从不好的形像里完整地剥离出来。他给母亲的那对乳房下了一个结论: “长得倒挺大的,看起来可以装两桶水,可他妈就是中看不中用,一滴奶也装不住。” 面对父亲的指责,我母亲只能忍气吞声。她像所有嫁鸡随鸡的农村妇女一样,一旦离开了娘家,便只能任随命运摆布。我记忆中的母亲就如同一艘无舵之船,她的一生笼罩在我父亲的暴力之下飘来荡去,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港口。 母亲的一生从哥哥身上开始转变,命运像无形之手,推搡着母亲进入一个无法自拔的噩梦。我哥哥一出生,母亲便开始了一生的愧疚。她那对看起来鼓鼓涨涨的乳房,在送入我哥哥口中时却成了一口空空荡荡的枯井。母亲想尽了办法,也没能使自己的奶水丰盈起来。她最终只能垂头丧气。我哥哥正是从那时起,开始了他苦难的一生。当我哥哥张开贪婪的嘴巴试图用力吮吸时,他从我母亲身上得到的生命之源却是细若游丝。 饥饿让这个初生的孩子有了最初的恐惧,于是我哥哥开始了接连不断的啼哭。他虽然饿着肚皮,可是他的啼哭声却是那么强劲奔放,仿佛一个盛满了清水而被突然摔破的木桶,一发而不可收拾,在那几天里,他好像将一辈子的哭声都倒出来了。我哥哥的哭声搅得家里一片乌烟瘴气。就连我父亲那种往床上一倒,就能打出呼噜的家伙,在我哥哥的啼哭当中也束手无策,哥哥的哭声夺去了他向来良好的睡眠。所以我父亲很快便失去了初为人父的喜悦,他那自豪的炫耀声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粗暴的责骂声: “他妈的,要是生个哑巴就好了。” 父亲丝毫也没有意料到,他在不经意间说出的话,会在我哥哥三岁那年得以实现。现在回想起来,这也是造成他最终深陷迷信的根源。 在我哥哥持续不断地啼哭了三天之后,我父亲采取了一位精通巫术的邻居的建议,写了很多类似于文革时期小字报的那种符咒,上面的内容是:天光光,地光光,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行人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写好之后,我父亲连夜出击,在村子里像个幽灵似地钻来钻去,一夜之间把家家户户的墙壁都贴满了,这些纸片甚至漫延到了邻近的村庄。谁也不会去指望这些符咒会奇迹般地生效,我父亲当时的想法就如同一位溺水者,在绝境中看到了一根飘浮而来的稻草。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肯放过。没想到那根救命草还真被父亲一把抓住了。那些符咒张贴出去后,我哥哥从此再没哭过。我父亲也因此重新有了炫耀的资本,他底气十足地向母亲宣导他的迷信思想: “再怎么灵的灵药,也没有菩萨灵。” 每当抱起一声不哼的哥哥时,我父亲在自己的杰作面前便忍不住洋洋得意,父亲也因此跟我哥哥度过了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虽然转瞬即逝,但那已经构成了我哥哥和父亲之间亲密关系的所有回忆。可是对我父亲更大的打击却随后而来。 在我哥哥蓬勃成长的过程当中,我母亲一直对自己的奶水不足耿耿于怀,但是她又能怎么样?母亲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一直没让我哥哥断奶,所以我哥哥心安理得地把我母亲的乳头一直含到了三岁。 在含着乳头生长的三年里,我哥哥一改刚出生时那种哭天喊地的形象,他犹如一潭风平浪静的死水,变得沉静而乖张。当听到别人家里有小孩子的哭声传来时,我那位对医理知识一无所知的父亲免不了沾沾自喜,他为我哥哥的安静自毫不已,走门串户的时候逢人就说:“看我家那小子,多安静。” 直到有一天,我父亲不厌其烦地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怎么安静时,旁人突然反问他: “你儿子会不会是个哑巴?” 我父亲一听,这才有点恐慌起来。他立即回到家里,开始对我哥哥的循循诱导,目的是让我哥哥叫他一声爹,可我哥哥对父亲的诱导浑然不觉。他的嘴巴除了吃奶和吃饭,什么也不会做。 我父亲期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四处寻找民间偏方,但父亲的徒劳就仿佛是往空气里击出的拳头,每次都是无功而返。父亲望眼欲穿,却始终盼不到我哥哥叫出那一声爹。耐心有限的父亲终于坐不住了,他使出了他最信赖的杀手锏,又一次在家中展开了他愚昧的迷信活动。 在一个天色渐暗的黄昏里,我父亲不惜以几斤猪肉的代价,从邻镇请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巫师。他身上的道袍如同我父亲的满腔希望,在那个黄昏里气焰高涨,从十里长堤上飘然而来。在我父亲眼里看起来,没有人比这位自称天师的家伙更有本事了。这从我父亲跟在巫师身后走动时,脸上流露出来的那副恭敬神态上面可以看得出来。他仿佛是个刚犯过错误而被爹娘从角落里揪出来的孩子,规规矩矩地跟在巫师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巫师走进我家后,背着双手沿屋子走了一圈,像条猎狗似地东闻西嗅,然后虚张声势地看起了风水。他先是闻到了我父亲身上满身的猪肉腥味,接着又看到了被我父亲挂在墙上的那把屠刀。巫师伸出几个手指来开始装模作样。他掐了又掐,然后很神秘地告诉我父亲: “风水不错啊。” “风水不错?”父亲茫然不解,张着嘴巴问。“那我婆娘怎么还生哑巴?” “杀孽太重。”巫师说。“都是杀孽惹的祸。” “我从没杀过人。”父亲更加迷惑。“打人算不算?” “杀没杀过猪?” “杀猪?”父亲慌张起来。“杀猪也算?” “杀人也是杀,杀猪也是杀。” 巫师底气十足地说:“天蓬元帅就是长着一副猪的模样,我看你惹到他老人家啦。” 我父亲被巫师的话一下子惊得六神无主,他两条膝盖如同被折断了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巫师面前,磕头如捣蒜。父亲唯唯喏喏地肯求巫师,让他给指点一条明路,并答应事成后送半边猪肉作酬谢。 “你看你,又提起猪来了。” 巫师说:“哑巴是你婆娘生的,让我再看看你的婆娘。” 我父亲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指了指母亲的房间,示意巫师进去。巫师背着双手,心满意足地走了进去。 我母亲身上的女性魅力虽然在父亲眼中一文不值,但在巫师面前却得到了充分的发挥,那位巫师进入母亲的房间后,两个眼睛仿佛被磁铁吸住了似的,立即移不开了。他看到了我那个到了三岁,却仍然还在吃奶的哥哥,更确切一点地讲,是看到了我母亲的乳房。巫师进走入房间的时候,我面黄肌瘦的哥哥正在用两个鸟爪般的手,把玩着我母亲那对丰满的乳房。后来我无数次进入关于母亲的回忆,这样的场景使我坚信,在无拘无束地释放母爱之时,女人才是最美丽的女人。 巫师从我母亲房间里退出来后,他已经完全神魂巅倒,人性随之泯灭。由于对巫师的盲目信任,我愚昧无知的父亲失去了鉴别是非的能力。在那个下午,父亲与巫师之间进行了一场人世间最肮脏的交易。巫师问我父亲: “刚才你说,我治好你儿子,你用什么报答我?” “半边猪肉。”父亲说,他觉得半边猪肉的诱惑力谁抵挡不住,父亲张开两个手臂比划。“这么大的半边猪肉。” “别在我面前提猪这个字。”巫师及时打断了父亲的比划,他已经被我母亲弄得恍恍惚惚,因此对父亲口中的猪肉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恐吓父亲:“再提的话,连神仙都治不好你儿子。” “那你想要什么?”父亲问,随即又拍着胸脯说。“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只管说。” 巫师把嘴巴附在父亲耳边神神秘秘,向父亲表达他卑鄙的意图。可是巫师的话还没说完,我父亲就像被蛇咬中了似地,立即跳了起来: “他妈的,这怎么行?” 善于吭蒙拐骗的巫师一点也不着急,他胸有成竹,紧紧揪住父亲的致命点不放,他说: “那你儿子就等着做一辈子的哑巴。” 一听到儿子,我父亲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立即嫣了下去,他抱头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咬咬牙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说: “就一次……” 巫师似乎早就意料到了这个结果,因此,我父亲的话还只说到一半,他就迫不急待地闯入了我母亲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又像个乌龟似地探出头来,他心急火燎地告诉我父亲: “你儿子缠住你婆娘不放。” 我望子成龙的父亲在这时候好像已经心甘情愿了,在把我母亲送入虎口的同时,他居然荒唐充当起了为巫师排除障碍的角色。巫师一叫他,他立即走了进去。我父亲连哄带骗,想把我哥哥从母亲身边弄走,以方便巫师的卑鄙行为在我母亲房中顺顺利利地进行。但我哥哥丝毫不为父亲的哄骗所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对于一个哑巴,都显得毫无用处,哥哥紧抓住母亲的两个乳房不放。性格急躁的父亲犹如一把被点燃了的干草,怒火一下子蹿了起来。他对准我哥哥那张面黄肌瘦的脸,扬起手来一巴掌扇了过去,我哥哥像一只飘浮在水面的纸船,从我母亲怀里一下子荡开了,紧接着父亲又拧住哥哥的胳膊,一把将他扔出了母亲的房间。随后父亲自己也走了出来,并像个青楼里的龟公似的,随手带上了房门。 我敢说我父亲讲述之中的那个黄昏,是我母亲一生当中最值得敬佩的时候,当我父亲的讲述里出现这一幕时,我对母亲的敬意油然而生。在父亲面前软弱不堪的母亲,这个时候向命运发起了第一次有力的抗挣,我由此而看到了我母亲性格当中无比刚强的一面。 当那个巫师解开裤子,往母亲床上扑去的时候,我母亲实在忍无可忍了,因耻辱而产生的愤怒在一瞬间如火山般暴发出来,她抓起挂在床头的一把镰刀,挥手砍向了巫师的裤裆。情欲高涨的巫师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当他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从两腿之间传来时,他嘴巴里才发出一声阴森恐布的嚎叫,然后捂住血淋淋的裤裆滚下了床,紧接着他脸上又挨了我母亲两三个响亮的耳光。 我父亲攥住我哥哥的胳膊,满怀希望地恭候在门口,但他意料中的结果没有出现。我母亲的房间里传来一片凌乱摔打声之后,房门被撞开了。我父亲看到那位仙风道骨的巫师完全失去了来时的形像。他如同一头被子弹打中的了野兽,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捂住裤裆,狼狈不堪地从母亲房间里冲了出来,撒开两腿不要命地往十里长堤上逃奔而去。我父亲立即跟了上去,在后面紧追不舍地问他: “这么快就完了?你还没治好我儿子怎么就跑了?” 未能如愿以偿的巫师,在往长堤上狼狈逃奔的时候,并没有忘记对我母亲的报复,他一边奔跑一边向我父亲解释: “治不了啦,你女人的那两个奶子是两团不祥之物,你家的哑巴儿子就是她喂奶给喂出来的。” 巫师逃去之后,他临走之前不负责任扔下的那句话,就仿佛是一座大山,从此紧压住我母亲的背梁不放。在往后的人生里,母亲的悲哀如同一块吸水的海棉,经历岁月的风吹雨打之后越积越重。父亲对巫师的胡言乱语却信以为真,他开始像提防瘟疫一样,一刻不懈地提防起我母亲的乳房来。 在我漫长的童年时期,对母爱的渴望使我对母亲的遭遇深怀同情。与此同时,我是那么渴望母亲的怀抱,我多么想像哑巴哥哥一样拥有母亲的双乳,可是当我试图走近母亲时,我父亲总是会及时地跳出来,并郑重其事地吓唬我: “别去碰你娘的奶子!那是两团不祥之物。” 父亲对母亲乳房所产生的莫名歧视,无情地剥夺了我童年时期应该拥有的母亲怀抱。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对母亲的歧视,以及他对我的告诫,我更愿意看成是父亲在殴打母亲之后,对旁人所做出的一种开脱。然而我童年时期浅薄稚嫩的思维能力,却让我丧失了对父亲言语的分辨。在父亲手底下,我的童年就仿佛是一只随处可滚的皮球,父亲的言语使我晕头转向地疏远了母亲。母亲的形象在父亲对我的循循诱导中,就仿佛是一张年深日久的黑白照片,因颜色尽褪而变得黯淡无光。
4.结合
母亲与父亲的婚姻就仿佛是一条从西往东的河流,他们彼此的内心世界构成了河流的两岸。他们之间的结合是如此的顺其自然,就像他们之后的自然决裂一样无迹可寻。在河流的起点处,父亲与母亲的一生开始了聚合,经历了短暂的水乳交融之后,河流开始徐徐展开,不断前移的岁月的轨迹仿佛是命运之手,将他们内心的距离越拉越远。通过河流的形状我得出这样的结论,父亲与母亲同床共枕了十几年,但命运从他们相遇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我父亲和母亲的一生只能隔河相望,他们永远也走不到一块。 青年时期的父亲以游手好闲而在村子里著称,他的形像与一把闪闪发光的屠刀密不可分。在我故乡那片贫穷的土地上,能使人产生兴趣的事情缺乏可陈,人们的生活单调得就像是一张白纸,我无所事事的父亲只好成天跟在我祖父屁股后面,父子两人背着两把屠刀穿街走户,他们的吆喝声把村子里的猪吓得哆哆嗦嗦。当他们在哪一家的门口停下来,嚯嚯嚯地开始磨刀时,这一家的猪就要遭殃了。 我家祖传的杀猪手艺曾经神奇无比,我祖父是那个时代里真正受之无愧的屠夫。再怎么难缠的猪,到了祖父手下都会变得老老实实。祖父伸手在它们身上拍拍打打时,那些猪的噩运便到来了,但它们意识不到这一点,它们在我祖父手下像发情一样舒服得吭吭乱叫,接着便心甘情愿地趴下来等待宰割。祖父杀猪从来都是一击必中,根本用不着第二刀,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准确地切断那些猪的喉管。与祖父的神奇相比,我父亲身上的屠刀只能算是虚张声势。等我祖父满头大汗地把一条活猪变成了猪肉,并将它扛上屠桌之后,我那个不学无术的父亲才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他的职责是帮着我祖父,偷偷摸摸地干些缺斤少两的勾当。收摊之后,父子俩对着一对油渍斑斑的钞票乐不可支。 我年轻时期的父亲之所以热衷于这种血腥的职业,完全不是像我祖父所想像的那样,是为了把祖传的手艺继承下去,更不是为了养家糊口。在那个时候,除了游手好闲,我父亲能想到的事情并不多。与祖父总是背道而驰的父亲当然是另有所图。那个时候,村人们常常会注意到我父亲的屁股。在那个时代里,他油腻腻的屁股比起女人丰满的臀部来,似乎更能引来别人的目光。这得益于我父亲屁股后面经常挂着的一块猪肉。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我祖父屠桌上的猪肉经常被父亲偷去借花献佛,拿去送给村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女人,它们成了我父亲寻花问柳之时最好的敲门砖。 我看到往事中的父亲,屁股后面挂着猪肉,摇头晃脑的一路走过村子,身后因猪肉的拍打而啪啪作响。这种声音附在我父亲身上,像催情药一样将他的情欲撩拔起来。在黄昏时的村庄里,我蠢蠢欲动的父亲像游魂一样开始四处飘荡,他在等待着哪位女人突然出现。她们会很不要脸地站在门口,扬起手来向他打招呼: “卖猪肉的,过来。” “想要肉?” “不想要肉叫你干什么?” “先看看你的肉嫩不嫩。” “多少钱一斤?” “再多的钱都不卖。” “怎样才卖?” “以肉换肉。” 到了傍晚来临,男男女女收工回来之后,父亲屁股上的猪肉拍打声会在这种交易声中消失。哪一家的炊烟里飘起了猪肉的香味,便能在哪一家找到我的父亲。在某个死了丈夫或者是丈夫不家的女人家里,我父亲不是坐在那个女人家的饭桌上狼吞虎咽,便是趴在那个女人的肚皮上气喘如牛。 与父亲的放荡不羁相比,我母亲算得上是个规规矩矩的女子,尽管婚前的母亲大部分时间待在闺中,但她的美丽早就使她名声在外。上门前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撞踵而来地踏破了我外祖父家的门槛。可是在前后几年里,我母亲连一个称心如意的也没看上。我母亲对男人的挑剔使我惊异于父亲的手段,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父亲与母亲最终走到一起的事实疑惑不已,从我父亲得意洋洋的讲述之中我知道,我父亲当年仅凭一只猪腿,就换来了与我母亲漫长的同床共枕。 从父亲的讲述当中,我看到了我年轻时期的母亲。在一个夏日清晨里,我母亲穿着碎花裤了,挎着柳篮从十里长堤上走了过来。我那个无所事事的父亲正赤着膀子,脚丫子悠闲地搁在一堆柳枝当中,他躺在堤边的一棵柳树上。对河两岸刮来浩大的河风,我父亲是个懂得享受的家伙,在我祖父挥汗如雨地杀猪宰牛之时,他却在河风的吹拂之下闭目养神。我敢说正是这样的情景,才奠定了父亲在母亲心目中的最初形像。清晨的阳光从柳条间漏过来洒在父亲古铜色的胸膛上,呈现出斑斑点点的金色光点,使父亲看起来就像一头伏在柳树上的金钱豹。他裸露在阳光下肌肉可以使任何一个姑娘心跳不已。在那个贫困饥荒的年代,在所有的人都因营养不良而面呈菜色之时,我祖父的杀猪手艺却将我父亲滋养得健壮如牛。 母亲看到赤身躺在柳树上的父亲,姑娘的羞涩使她捂紧了嘴巴,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叹: “咦——” 这细微的声音没有逃过父亲的耳朵,他在母亲的惊叹声中睁开了眼睛。父亲慵懒无光的目光穿过随风乱摆的柳枝,看到了母亲的背影,母亲款款摆动的腰肢在柳叶间闪闪烁烁,如同初升的旭日一般耀眼醒目。这个时候我的父亲做出了令人菲荑所思的一幕,他从柳树上滚了下来,像头豹子一样追上母亲,他双臂前扑,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我母亲的腰,并试图解下她的裤子。 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流氓行为吓呆了,当父亲的手毫不犹豫地伸向她的裤带之后,我母亲本能地从篮子里取出割草的镰刀,在慌乱中挥起镰刀一阵乱舞。我父亲的半截大拇指遭了殃,在我母亲的镰刀下面,父亲的大拇指被生生切下一截,无奈地与他的手掌进行了分离。我父亲感到手指上传来一阵疼痛,这时候他知道不妙了。他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的手指跌落在地上,仿佛被电击中了似地抽抽搐搐。父亲惨叫一声松开了母亲的腰。母亲的镰刀又向父亲脑袋上砍了过来。父用血淋淋的手捂住脑袋,狼狈不堪地开始了逃蹿。在那个清晨里,母亲高举镰刀,一路咒骂着对我父亲进行了追砍。那天我姑娘时期的母亲撵着我父亲,沿着那条长堤奔跑了五里路,直到我父亲发现无路可逃,不得不纵身跳进河中之后,我母亲才停下来对着河面掩面哭泣。 当父亲确定了我哥哥是个哑巴,并无可救药之后,我父母之间的这种追撵场景,在我家中经常得以重现,只是那时已经互换了对象。母亲高举镰刀追砍父亲的那种英勇,已经彻底消失了。我母亲学会了在命运面前忍气吞声,而当我父亲爱上了酗酒以后,便迅速取代了母亲的英勇角色。 那天早晨父亲跳进河里以后,马上像一条鱼似地潜水入了水中,我惊讶于我父亲当时超常的潜水能力,他能够在水底下深潜好几分钟,一直等我母亲离开以后才浮出水面。父亲从河里钻出来后,他拼命地深呼吸了一会,接着便像个落汤鸡似地往家里拔足狂奔,父亲沿着长堤奔跑的姿势如同一匹迎风疾驰的野马。 父亲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我家门口,非常及时地碰上了我的祖父。其时的祖父腰间插着一把屠刀,正背着一头刚宰割好的猪往村口走。他得赶在集市开始之前,将猪肉摆上他的屠桌。祖父远远地就看到了自己游手好闲的儿子,挥洒着一路的水珠飞奔而来,如同一只从雨中冲来的豹子。他万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嘴巴里嘟嘟囔囔地嚷道: “准是又被捉奸在床,给人家当落水狗揍了。” 在祖父为父亲的行为妄自揣测的时候,父亲已经飞奔到了祖父面前,他猛然伸手,一把夺过了祖父腰间的屠刀。父亲突如其来的行为令祖父万分诧异,他目瞪目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举起了屠刀,刷刷两刀往他背上砍去。父亲的目的是想割下一块猪肉,但我祖父却以为自己一手养大成人的儿子准备弑父,吓得他将那头猪往地上一扔,抱起头来拔腿就逃。 “回来!” 我父亲在身后大喊大叫,他想叫住祖父,然后从祖父手里拿笔钱,作为迎娶我母亲的彩礼。但我祖父已经被吓破了胆子,他对父亲的喊叫声置若罔闻,命也不要地往长堤上溜走了。看来拿钱是不可能的了。我那个被吓得面如土色的祖父,虽然已经到了年老力衰的年龄,但他逃跑起来一点也不比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逊色,一转眼我祖父就跑得不见了踪影。父亲只好从那头猪身上割下了一只肥壮的后腿,把手中的屠刀学着祖父的样子,往腰间一插,信兴十足地冲着祖父逃奔而去的方向喊: “借你一只猪后腿,过几天还个儿媳妇给你。” 我父亲扛着那条肥大的猪腿,气势汹汹地赶到了我母亲家里。我的外祖父正躺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晒太阳。这个常年抱病在家的老头,根本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满身肉腥味年轻人,日后会成为他的乘龙快婿。在他眼里,他的女婿再怎么说也得是个体体面的在城里人。因此我父亲扛着一只猪腿来到他面前时,他用一种十分傲慢的态度接待了我父亲。他对我父亲说: “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钱买你的猪肉?” 我父亲恭恭敬敬把猪腿从肩膀上卸下来,弯下腰来像虾米一样对着我外祖父鞠起了躬。他说: “不是拿来卖的,这猪肉我白送,一分钱也不要。” “白送?送给我?”我外祖父不相信地问,在得到了我父亲的充分肯定之后,他确信无疑地知道这只猪腿是他的了。贪图小便宜的习惯使他两眼放起了光。他说。“快请进屋坐。” 父亲扛起猪腿跟着我外祖父进了屋,他把猪腿砰地一声扔到了桌子上,然后大模大样地坐下来,开始了跟外祖父的谈判: “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是有个女儿。” “这就对了。”我父亲说,他把半截大拇指从衣服口袋里拿了出来,像让人鉴赏宝物似地小心翼翼地摆在桌子上。“你女儿是不是经常喜欢用镰刀砍人?” “胡说。她连鸡都不敢杀。” “不敢杀鸡,却敢割下我的手指头。”父亲把断了的大拇指亮出来。“不过不要紧,我就喜欢这样的姑娘,岳父大从教导有方啊。” “你叫我什么?” “岳父大人,你难道没听清楚?” 我外祖父那张痨病鬼一般的脸突然变得狰狞恐怖起来,他如同一具僵尸似地从椅上蹦起来,操起一个凳子,对着我父亲的头顶砸了过去: “拿走你的臭猪腿,然后给我滚!” 我外祖父对自己的出手估计过高,他以为一凳子砸下去,我父亲往地上一躺就万无一事了。但我游手好闲的父亲身手十分敏捷,他头一偏,我外祖父手中的凳子就偏离了目标,带着惯性狠狠地砸在了一条桌腿上,然后我外祖父看到了令他心痛的一幕——他手中的凳子从中断为两截,那张古老的八仙桌飞出来一条腿,四条腿只剩下了三条,往一边斜斜地歪了下去。我父亲拍拍手说: “好险!妈的,还没跟你女儿睡觉,就动手打起我来了!” 我外祖父一时气急攻心,倒在地上双腿一伸,昏死过去。 我父亲对这个老头子的休克视若无睹,他以为那是一种泼妇耍癞般的装死,父亲对躺在地上的外祖父说: “才砸断你一张桌子一条凳子,就拿死来吓唬我?” 我父亲边说边把那截大拇指拿了出来,放到躺在地上的外祖父跟前晃了晃。说: “你女儿砍掉我一个手指,我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到我外祖父没反应,我父亲才一下子惊慌起来。要出人命了!他想。父亲慌慌张张地往村子里跑去,一路上被石子绊了好几个跟斗。过了不久,摔得鼻青脸肿的父亲带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诚惶诚恐地往外祖父家里走了回来。 那位老中医围着我外祖父忙忙碌碌,又是掐人中又是挤压胸口,像刚挑了几百斤担子似地弄得满头大汗。我母亲挎着她的柳篮回来了。母亲看到了他父亲在老中医的手下如同一团和熟了的面,正在不停地被挤压揉捏。她把手中的篮子一扔,尖叫着冲了过去,但老中医伸出一个手指头来放在嘴边阻止了她: “别嚷!” 老中医又指着父亲对我母亲说: “多亏了这个年青人,及时把我叫来,要不你爹就没命了。” 老中医高明的医术将我外祖父的生命延续了下来,我父亲提前充当起了女婿的角色,他像个孝子一样在外祖父床前嘘寒问暖。但我外祖父无福消受我父亲的孝顺,他醒转过来后成了半个废人,他被一口浓痰堵住了嗓子,张着嘴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父亲决定正式以一个女婿的身份,在他家里侍候他的老岳父。他没考虑到自己的这种行为会像催化剂一样,效果显著地加速我外祖父的死亡进程。在吃完了我父亲背去的那条猪腿之后,我外祖父终于受不了那种有苦说不出来的痛苦。在一个美丽的黄昏里,我外祖父自断舌头,面带古怪笑容,垂死的目光缠住着我父亲的那截断指紧紧不放,他咕咕噜噜冒出一嘴的血泡,然后把头歪在我母亲的肩膀上,干净利索地结束了他的一生。每次父亲回忆这一幕的时候,他都忘不了我父外祖父临终前的笑容,那种让人从头冷到脚根的笑容令我父亲一生难忘。 我母亲在守孝七天之后,跟着我父亲走进了我一贫如洗的家中,从此跌入一个深不见底的苦难深渊。在踏入我父亲家门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把我母亲的一生篡改了,她被生活无情地抛向了边缘。母亲一到我家里,我祖父就像没见过女人一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直到我母亲清脆地对着他叫了一声: “爹。” 我祖父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嘀嘀咕咕地对我父亲说: “那天还以为你要杀我,没想倒是给老子换了个儿媳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