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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长堤(11-16)
  2006-2-14 11:24:00  www.guxiang.com

第四章
   11.明争
   在那段流浪生活当中,我父亲在孤身荡闯江湖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项令人刮目相看的本领,聚众玩牌。父亲回到家中之后,寄托在金花和母亲身上的希望相继破灭了,这时候的他,不得不把玩纸牌的本领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父亲初次走上牌桌时的表现令人吃惊,原本对纸牌一无所知的父亲,竟然能把牌洗得像电视里一样流利。一气呵成的洗牌动作使父亲看起来就像个赌神。父亲突如其来的表现把那些输了钱的人看得两眼发光,他们马上腾出位置,恭恭敬敬地把我父亲让上了桌。遗憾的是我父亲坐上牌桌之后,他的表现与洗牌时的那种潇洒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伙打牌的人很快就发现,我那个来势汹汹父亲只不过是牌洗得好,打牌的技术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几轮牌下来之后,他们像抢劫一样,迅速把我父亲口袋里那几块钱刮得一文不盛。父亲不甘心,回头取了钱又重新上桌,结果还是一样。父亲就这样染上了赌瘾,成为一名狂热的赌徒,很快就把家里输得一无所有,连锅盖都揭不开了。
   我父亲是个不甘寂寞的家伙,即使他已经输得穷困潦倒,最后像一盆臭不可闻的洗脚水一样,被牌桌上的那伙人纷纷抛弃,但是他仍然能找到方法,以使自己的生活过得有声有色。我罪有应得的祖父成了父亲最好的一块试金石。在我那个受尽苦困之后,认为自己逐渐找回了良知的父亲眼里看来,我祖父是个比他更加罪无可恕的坏蛋。父亲认为,他身上所有的一切悲哀,都是祖父给他带来的。因此,无论他对祖父做出什么无义不孝的事,在父亲眼里看起来都不是一种罪过。
   我祖父虽然已经到了需要子女抚养的年龄,但他并没有指望过我父亲能作为他晚年的依靠。祖父依靠杀猪时留下来的一笔数目不菲的积蓄,事实上比我父亲要过得滋润多了。因此,当我父亲抓住冬天来临的机会,把祖上遗留下来的那点土地,像卖商品一样隔三差五地卖出去之后,我祖父竟然浑然不觉。父亲在做下这些事情的时候,早就充分了解了我祖父的习性,整整一个冬天,这个无所事事的老人除了坐在家中烤火,绝对不会靠近他的土地一步。
   来年春天的时候,当我祖父扛着锄头,准备去经营他那几块为数不多的土地时,却发现别人已经比他领先一步,在他的土地里松起土来了。祖父当时丝毫也没有想到,这些土地已经成为了它人之物。他以为那人是出于一片好心,看到自己老了,才不声不响地来帮他松土的。爱占小便宜的祖父扛着锄头走了过去,递上一支烟,笑眯眯地跟那人打招呼:
   “这怎么好意思,中饭到我家吃吧。”
   “您太客气了,呵呵。”那人对祖父突然表现出来的大方感到吃惊,他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接过祖父递过来的烟,非常感激地对祖父说。“您把这几块地这么便宜地卖给我,就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哪里还能让您请吃饭。”
   “什么?”祖父吃惊地张大了嘴吧。“谁他妈的把土地卖给你了?”
   “你儿子。”那人说。“他说是你托他卖的,我家里还有村委的证明呢。”
   祖父立即像哑了一样不说话了,说别人卖的土地他肯定不会相信,但那人一提到是他儿子卖的,我祖父不相信都不行。他太了解我父亲了。别说是区区几块土地,就算是我祖父那把老骨头,只要有人肯要,我父亲就敢卖。那个人怕我祖父不相信,唠唠叨叨要拉着我祖父去他家里看合同,我祖父扛着锄头掉头就走。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在这几块地上你肯定种不出庄稼,希望你能种出两个死人来。”
   祖父扛着锄头去找我父亲,可是他找遍了整个村子,也没看到我父亲的影子。最后他不得不去了镇上。那里是我父亲的乐土,当我母亲的表现让父亲彻底失去希望之后,他把自己迅速改造成了一位彻头彻尾的赌鬼。那片地方开着两三家麻将馆,常常在半夜三更还飘荡着经久不息的麻将声,我父亲就是这种喧闹的制造者之一。在一家牌馆里,祖父把我那个输得满头大汗的父亲揪了出来。一看到我祖父肩上的那把锄头,还有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我聪明的父亲立即就知道祖父是为什么而来了。长期来的赌博把我父亲锻炼得极为冷静。他像一个大义凛然的英雄奔赴刑场一样,不慌不忙地跟着我祖父走到门外,指着屋子里的那张牌桌说:
   “你都看到啦。”
   “钱呢。”祖父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向父亲伸出手去。“都给老子拿来。”
   “什么钱?早他妈见阎王去啦。”父亲毫不在乎地叼了支烟,说。“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死了还能带进棺材去?”
   “你他妈少啰嗦。“祖父对着我父亲举起了那把锄头,他说。“快把卖土地的钱拿来。”
   “呵呵。”我父亲一边笑,一边抓过祖父的锄头,抵住自己的脑门。“别他妈装狠,要挖就往我这里挖,死了痛快。”
   我父亲在对付这个老人的时候显得太有经验了,三两句话就把我祖父打败了。祖父当然不敢把锄头往他头上挖,他锄头一松就昏过去了。祖父倒地之后,父亲对着屋子里立即大喊大叫起来。等那伙打牌的人冲出来观看的时候,我父亲向他们解释:
   “你们都看到了,这老家伙是自己昏倒的,要是死了,与我无关。”
   父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任我祖父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仿佛那里躺着的不是他自己的父亲,而是一条一文不值的野狗。在父亲眼里,祖父早死一天,他就可以早一天得到祖父的那笔存款。嗜赌如命的父亲,除了可以作为赌资来供他消遣的钞票,眼睛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祖父毕竟不是那种有勇无谋的武夫,在以自己的武力无法对付儿子的情况下,他像当初对付我母亲那样,立即想到了政府。但这次祖父没有去找警察,他知道聚众打牌并不是什么大事,抓进去最多关个十天半月就放出来了,这远远解不了祖父的心头之恨。那时候计划生育刚刚来到村里,这无疑给祖父提供了最好的报复机会。他亲眼看到过,村子里一个违反计划生育的男人,被拖走后,身上挨了一刀子才放回来,说是被结扎了。想到这里我祖父立即兴奋得睡不觉了,整整一个晚上,祖父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像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刀是怎样血淋淋地剖开他儿子的肚子。
   祖父像个阴谋家一样,为我父亲即将到来的前途布署好了一切。第二天一早,祖父就偷偷摸摸地去了镇政府。他带回了一伙乡镇干部,兴致勃勃地来到了我家里。推开门之后,我父亲当时被这伙人的气势镇住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差点把尿拉到了裤子上。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事。父亲战战兢兢的模样让祖父乐不可支,他指着蹲在地上的父亲,对那伙前来实行计划生育的人说:
   “就是他,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你们说该不该结扎?”
   一听到是这码事,我父亲心中的恐慌一下子抛到九宵云外去了。他立即跳了起来,像小孩子拉尿一样,痛快地把裤子褪了下来。父亲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裆,又指了指我母亲,对着那群前来工作的干部说:
   “我早就被她结扎啦。”
   在母亲赐给我父亲的后天优势面前,祖父又一次被父亲打败。他看了看我父亲,又看了看那群乡镇干部,红着脸一声不响地走了。
   祖父打不败我父亲,他也不想让我父亲打败,几块土地,卖掉就卖掉,反正他也种不了几年。有了那些存款,不缺吃不缺穿,即使不种一天地,活个一二十年不成问题。可是那几间祖屋,祖父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守住,不能再让他儿子偷偷地卖掉。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从此守在那几间房子里闭门不出,仿佛提前死去了一样,十天半月见不到他的面。
   祖父的命运是由我哑巴哥哥来彻底改变的。这个几乎被人遗忘了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潜回了自己的村子。我记得那是傍晚来临的时候,他像个乌龟似的,探出头来往家门口看了一眼,看到父亲坐在家之中后,又迅速把头缩回去了。他显然对父亲深感恐惧。我立即追了出去,但他不知道跑到哪里躲藏起来了。
   这个晚上我一动不动坐在家门口,想等着哥哥回来。可直到我坐在凳子上睡着了,哥哥还是没有回来。我只能在梦里想像,这个被我祖父逼得变成了小偷的孩子,将怎样在这个深夜里穿窗越户。
   我的梦在第二天早上中止,梦中的景像仿佛一张照片一样,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那个被人发现的烧鸡店里。这时候,祖父响亮的痛哭声把整个村庄都惊动了,村人们如潮水般奔涌过来,迅速将祖父团团围住。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祖父:“发生什么事了?”
   祖父指着屋子里那个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告诉他们,家里失盗了。原本对自己的晚年信心十足的祖父,当得知自己的积蓄被人一扫而光之后,他也跟我一样,悲哀地发现自己也被命运无情地抛弃了。这时候的祖父已经像个口齿不清的孩子一样词不达意。他指着门上那把被撬得歪歪扭扭的铁锁,眼泪汪汪地告诉前来劝慰的村人:“飞了,全飞了,我他妈完蛋了!”
   村人们立即低下头来,一起为我祖父的事情发出同情的感慨。只有我父亲完全置身于事外,我祖父的痛哭流涕,不但没能使父亲脸上产生悲伤,反而使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在祖父为自己不翼而飞的钱财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父亲却幸灾乐祸地说:“偷了好,有人偷去花掉,总比让压在箱子底下长霉的好。”
   半个小时之后,一位村人带领几名警察来到了祖父家里。警察的到来点燃了我祖父心中的希望。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警察一出现,他丢失的财钱便又会滚进自己的口袋。因此,我祖父立即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哭哭啼啼地问他们:
   “我丢掉的钱什么时候能找回来?”
   那几名警察没理会祖父,他们挤开围观的人群,径自走进了祖父的屋子。几名警察在祖父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将现场研究了一番。我祖父的目光像胶水一样粘在他们身上,随着他们的身影忙个不停,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钱财的去向。当警察们从屋子里出来后,我祖父立即迎了上去,像说书般向警察了罗列出了自己心中的可疑人物,其中最大的嫌疑犯就是我父亲。在祖父眼里,这种事情只有我父亲才做得出来。但警察立即打断了他无效的陈述:“你们村子里有没有喜欢小偷小摸的小孩?”
   “没有。”前来围观的村人们说,他们异口同声地强调。“一个都没有!”
   那几名警察从屋子里凌乱的脚印上判断出来,在祖父家里作案的是个小孩。可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不相信,他们私下里交头接耳地议论,说警察也会骗人,在我们这个村子里,从来没有过偷鸡摸狗的现象,别说小孩子,连大人也没有。只有我心里清楚,警察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因为我知道,那些脚印来自于我哑巴哥哥的鞋底。
   祖父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他所吞下的,正是他自己一手酿成的苦果。当初要不是他逼迫我和哥哥离家,我想即使我哑巴哥哥最终还是成了小偷,他也绝不会跑回来偷走祖父的钱财。我理解哥哥心中的那种仇恨。我记得我当初对祖父也有着同样的仇恨,当祖父将我扫地出门时,我有一种十分迫切的渴望,希望自己早一点长大成人,等长大到能打过祖父时,就一刀把他捅了。这种想法直到祖父死去之后还盘踞在我心里。成年之后,我再次回想这一切时,我发现其实在童年之中,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过类似的仇恨。这种仇恨通过一个孩子表达出来时,往往显得更为直接。我哥哥针对祖父的偷盗行为就是一个例子。
   自那次偷盗事件发生以后,我祖父也从这一天走向了自己荒凉的晚年。在得知自己的钱财丢失殆尽,并不可搀回之后,他就像是被戴上了面具一样,迅速变得形容槁枯了。祖父脸上从此不再有红光满面的时刻。
  
   12.暗夺

   祖父天生就具有极强的谋生能力。他后来的表现,使我不对不对这个像桔子皮一样皱皱巴巴的老人刮目相看。与我父亲相比,祖父身上至少具备了一样我父亲所不可企及的本领。当他所有家产一夜尽失之后,祖父决定重起炉灶,自食其力。他重新拎起了自己的屠刀,并雇用了一个身强体壮的帮手。他们在村口架起一张崭新的屠桌。祖父像当年一样,威风八面地坐在了屠桌前,两把屠刀握在手里闪闪发光。他向村人们传达着这么一个信息:当年的屠夫又回来了。
   那时候,村子里已经冒出了另外一个年轻的屠夫,虽然他的杀猪技术还没达到炉火纯青,但他年轻力壮的形像使祖父相形见拙。我祖父是个十分坚强,而且又具有谋略的老人,在困难面前永不低头。那时候还没有公平竞这个名词,所以祖父只花了几天时间,就让那个年轻的屠夫滚蛋了。他当时所采取的策略,在今天看起来完全合乎市场经济规律,可是在那个时候,无异于是一种疯子般的表现。祖父重操旧业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降价。他屠桌上的肉,永远比那位年轻人屠桌上的肉低出那么一两毛钱,但是质量却一点都不差。这样一来,祖父屠桌前的生意当然就好起来了。
   到了后来,只要祖父一降价,前来买肉的人就像被风吹着一样,成群结队地往祖父的屠桌前奔跑。而那位年轻人的屠桌,就仿佛是突然成了一块坟场一样,立即变得冷冷清清,于他也只好咬紧牙关跟着降价。他一降,祖父接着再降。在那几天里,他们屠桌上的肉仿佛是发了猪瘟一样,价格缩水般地往下跌落。两张屠桌面前竖起了两面牌子,上面用毛笔字标着猪肉的价格。差不多每隔上十来分钟,在那两块牌子当中,就会有一块牌子被另一块标价更低的牌子所替代。前来买肉的人像荡秋千一样,在两张屠桌之间走来走去,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钱买肉。两位屠夫之间的斗争,让他们坚持了这样一种信念:肉价降来降去,降到最后的结果是不花一分一文,就可以取走屠桌上的猪肉。于是,在人们充满希望的等待里,两位屠夫的猪肉从早上摆到晚上,再从晚上摆到第二天早上,连一根毛都没有卖出去,直到发臭,最后成了苍蝇和蛆虫活动的场所。
   面对这种情况,那位年轻的屠夫焦急万分,可是祖父却像位钓鱼的老翁一样面不改色。他一边喝茶,一边摇着蒲扇,稳稳地坐在他的屠桌面前。在祖父眼里,他一生的积蓄都已经丢光了,再丢掉几头猪又算得了什么?
   当那位年轻的屠夫万分无奈,不得不把半边猪肉扔到河里去的时候,他和祖父之间的斗争也由文斗转成了武斗。年轻屠夫提着两把屠刀,气势汹汹地冲到祖父面前,扬言要把祖父一刀劈成两半。他嚣张的气焰把前来围观的村人吓得面如土色。这下子可要出人命了,村人们都这么想,他们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前去,将年轻人的屠刀夺下来。就连我,当时也为祖父捏了一把冷汗。尽管杀掉祖父是我当时一直怀着的梦想,但那位年轻的人屠刀实在是太可怕了,他的手一抖,屠刀上闪起一片可怕的寒光。他一动不动地盯住祖父,两道凶狠的目光比屠刀还可怕,他对我祖父说:
   “你他妈的老家伙,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以为祖父准会两腿一歪,尿从裤裆里流出来。然而在这个时候,令人吃惊的事情出现了。祖父竟然不紧不慢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面对那把屠刀,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畏惧之色,就仿佛年轻人手里捏着刀不是铁打成的,而是纸做的。
   “想杀人是吧。”祖父说,他拉过年轻人手里的那把屠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来,往这里割下去,下刀要痛快点。我活了六十岁,也该死了,杀了我,政府会让你给我陪葬的。来呀,要死一块死,怎么?不敢啦?”
   这下子轮到那位年轻人尴尬了,面对我祖父这么一位视死如归的老人,他简直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一样,面红耳赤地站在那里,手里的屠刀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了的火炭,扔也不是,拿也不是。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不得不松开屠刀,像个小偷一样惊慌失措地逃走了。祖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自己的胜利,这时候时候他没忘了乘胜追击,祖父对着那个仓皇逃去的年轻人吐了一口唾沫:
   “跟我斗,老子的胡子比你的屌毛还长。”
   祖父的胜利让我目瞪口呆,在我心里,只要那位年轻人一动手,祖父的那几根老骨头肯定立即就会分家。然而我看到的实际结果却是,祖父威风凛凛,而那位虎背雄腰的家伙最终落荒而逃。这件事情使我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一个人只要能够不要脸,或者是不怕死,那么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祖父的胜利就是一个例子,他像个无赖一样,抱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终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地盘,从而在村口又开始经营起了他缺斤少两的勾当,并且把生意越做越红火。
   由于被盗而变得一无所有的祖父,在他重操旧业之后,突然变得格外勤奋起来。也许是他充分意识到了,他自己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他的生活不可能由两把屠刀支持到老。因此,他必须在自己还能动弹之前,尽快攒够一笔养老的资金。
   我祖父是个善于动用脑筋的家伙,他通过积极摸索,终于找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捷径。这时候的祖父,才把他目光重新瞄准了我。他以每次付出五颗糖的代价作为诱饵,轻而易举地诱使我成为他的同谋。与祖父相比,我的工作轻松多了。祖父在杀完猪之后,每次都会不辞劳苦,大汗淋漓地将猪肉背回家里,这时候我的工作也开始了。
   我的工作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在祖父的指导下,用注射器往猪肉里面注水。我那时候才发现,每一头猪都可以成为一个水桶。一桶水注进去以后,即使是最瘦的猪肉,也会像汽球一样膨胀起来。每次往肉里面注水的时候,祖父都会在旁边催促我:“快点注,注多点,这桶水打完,一头猪差不多可以当成两头猪卖。”
   等我注完满满一桶水之后,祖父会若无其事地把他的猪肉背上屠桌,然后放开嗓子开始坑害村人。在那段时间里,祖父就利用这种丧尽良心的方法,迅速聚敛着自己的养老金。在他醮着口水数钱的同时,村人们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注了水的猪肉。
   祖父的行径迟早会败露出来,毕竟纸包不住火。后来事情终于东窗事发,有人拿着猪肉找上门来,气势汹汹地跟祖父理论,他们在屋子外面骂祖父:“你他妈的卖的是什么猪肉?拿在手里是一块肉,放进锅里是半锅水。”
   这时候的祖父,只好充分利用他的口才来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不慌不忙地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一个脚踏在门槛上,嘴巴里叨着一支烟,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祖父说:“这还不好?你们想喝肉汤的时候,连水都不要放了。”
   在我祖父毫不要脸的态度下,除了忍气吞声,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自从那个年轻人被赶跑之后,整个村子里,就只剩了下祖父一个人还在卖肉。在想出注水这件事情之前,祖父早已经料准了,如果想吃不注水的猪肉,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吃猪肉。因此,村人们的反抗没有半点效果,他们只能接受现实的按排。从这以后,祖父变本加厉,竟然把注水当成了一项明目张胆的工作。如果不是我父亲从中作梗,按照当时的情形,祖父估计会成为那个时代里最早出现的暴发户。
   跟祖父一样,我父亲也具有落井下石的爱好,并且充分继承了祖父的无癞德性。他们的所作所为,在我眼里看起来,有时简直就仿佛是出自于同一个人之手。只不过与祖父相比,父亲在这方面的表现更为直接露骨。当祖父东山再起,日子越来越好过了的时候,我父亲开始看不顺眼了。他看到祖父不停地往包里装钱,眼红得连觉都睡不着,就仿佛是自己腰包里的钱被别人掏走了一样。那时候我已经成了父亲最好的倾诉对象,他不断地向我扬言:“迟早有一天,我会让那个老东西变成乞丐。”
   那个时候的父亲,除了赌博,已经没剩下什么别的本事,但他骨子里具有强烈的破坏欲望。他的想法是,既然他在吃糠,祖父就不能吃米。当祖父的事业正处于蒸蒸日上之时,父亲也开始了搜肠刮肚,他整天寻思着,要怎样才能让祖父再次破产。每当祖父把猪肉背到家里来,并开始往肉里面注水的时候,我父亲就像个侦察员似的,在祖父的屋子周围转来转去。我至今仍然能记起他那时候的神态,就像一个人正在寻找丢失的钱财一样,目光炯炯有神。祖父的一举一动全部落入了他的掌握之中。
   父亲的努力没有白费。除了工作,祖父毕竟还有吃喝拉撒的时候。趁着祖父上厕所的机会,我父亲终于见缝插针,像小偷一样潜入了祖父的屋子。当时我正在一边吃糖,一边为祖父进行着那项有利可图的注水工作。父亲潜入屋子时的模样极其可笑,他像个打家劫舍的蒙面大盗一样,头上裹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上挖了三个孔,分别露出他的两个眼睛和一张嘴。我疑惑不解地望着父亲,他的行为跟往常一样,总是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你想干什么?”我问他。
   父亲没说话,飞快地朝我走了过来,抓住我的两个胳膊,把我扔到一边,然后有条不紊地接过了我手里头的工作。他像个医生一样,往注射器里面弄了点什么药品,一股脑儿全注进了猪肉里面。等祖父从厕所里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精心为祖父设计好了圈套。在走出屋子之前,父亲没有忘记回过头来对我教导一番,他拍着自己的脑袋对我说:“做什么事情,都得多动动脑筋。”
   祖父的恶梦是第二天早晨到来的,对于我来讲,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祖父卖出去的猪肉,竟然像老鼠药一样,把村子里的村民们毒倒了一群,他们如同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地躺在医院里。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早晨的情景,村人们如同潮水一般,成群结队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像篱笆一样,把祖父的屋子团团圈住,大声叫喊着祖父的名字。这时候祖父正在怡然自得地刷牙,对门外的叫嚷声充耳不闻。
   到了晚年之后,祖父像所有走入暮年的老人一样,有了严重的睡眠障碍。他每一天都睡得很晚,起得很早。用他的话来讲,只要闭上眼睛在枕头上靠一会,再睁开眼睛一看,就是第二天了。因为生意红火,祖父对每一天都充满希望。这天早晨也一样,鸡还没叫,祖父就起床了。他在四周的村子里转上一圈,看看哪家的猪值得他动刀子。看完之后,祖父便背着双手,沿着家门前的土路回到家里洗脸漱口。那群人来找祖父算帐时候,祖父嘴巴里还衔着一支牙刷,嘴角边堆满了白沫。他家里的门是关着的,有几个性急一点的人开始忍不住了,他们冲了上去,三两脚把门踹开了。祖父一边刷牙一边问他们:“什么事情这么急?”
   “你自己干下的好事,你还不知道?”
   当那伙人摩拳擦掌说要弄死祖父的时候,我祖父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从墙角摸出两把屠刀横在身前。
   “谁敢动老子,老子就捅了谁。”在手无寸铁的乡亲们面前,祖父的气焰十分嚣张。要不是人有告诉他,他卖出去的猪肉惹了祸,祖父甚至有可能一直嚣张下去。村人们被祖父的气势镇住了,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前去。就连踹开祖父家门的那几个人,在两把闪闪发光的屠刀下面,也像缩头乌龟似地躲了起来。他们只敢说:
   “你卖出来的肉把人毒倒了。”
   祖父这时候才开始惊慌起来,但他丝毫也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我父亲创下的杰作。在祖父的杀猪生涯里,宰上一两头瘟猪是常有的事。作为一名屠夫,杀瘟猪是一种最好赚钱的行当,常常是低价收进,再以正常猪肉的价格卖出,有的人家,甚至愿意将一整头猪白送。有一点祖父是知道的,弄得不好,瘟猪可以把人致于死地。祖父以为是自己在前几天杀的瘟猪,惹出了眼前的事端。祖父问他们:“死了人没有?”
   “死没死人都一个样,反正你就等着挨政府的子弹吧。”村人们这么回答祖父。祖父这时候才嫣了下来,两把屠刀软软地垂在手里,失去了震慑人心的力量。这时候村人们的胆子也重新变大了。他们用绳子五花大绑地把祖父捆了起来,扬言要将他扔到派出所去。可是在这个时候,他们说什么都没用了。由于高度恐慌,祖父一时承受不了。他仿佛是被重拳击中了一样,身子突然往后一仰,然后一头裁倒在地上。
   在那个时刻,我为祖父的命运感到莫名的悲哀,我的悲哀同样也涉及到父亲。祖父与父亲之间的争斗,使我很难相信,他们竟然是一对一脉相承的父子。在我漫长的记忆当中,父亲与祖父就如同两个彼此怀着深仇大恨的对手,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像两个阴谋家一样,互相算计对方。最后的结果是以我父亲的胜利而告终,祖父终于吞下了我父亲一手为他打造的苦果,闭上眼睛永远也起不来了,死的时候,他的手里还捏着两把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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