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念一个叫马雄的人。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曾有一个男人打电话给我说,一年前,他还在北方的海滩上见过马雄。马雄当时坐在海边,面向大海,嘴衔雪茄,穿一条蓝白条纹的紧窄的泳裤,体型远比十几年前那个叫马雄的苏北男孩健硕。我和马雄一个共同的朋友却发誓说,他亲眼目睹了马雄的死亡。但当我请他具体描述马雄如何死去之时,他却支支吾吾地说,他只是在某个部队大院的橱窗里看到过宣布马雄壮烈牺牲的一张布告。他又安慰我说,节哀吧,没有什么是永生的。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坦然面对。这不是什么坦然不坦然的问题,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要弄清马雄到底死了没有,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再坦然也不迟。马雄到底死了没有? 有一点可以确定,我已经十六年没见过他了。马雄留给我最近的一次记忆定格在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当时场面极其混乱,简直是人声鼎沸,一辆一辆的运兵车打着长长的呼啸离开站台,即将远离故士的新兵们将头伸出车窗,向窗下的人群挥手,而他们正追着列车狂奔的母亲或女友无一例外都在放声大哭。这就是离别,无数家庭在同一瞬间经历着骨肉分离。有的孩子要去遍地黄沙的大西北,有的孩子要去冰天雪地的北方,有的孩子要去人们都讲着鸟语的炙热的南方,他们的母亲,或者女友,为他担扰。马雄是好样的。他以同龄人少有的睿智预见到这种令人不齿的场景。在他以为,在人前哭鼻子是最让人不齿的玩意儿。他才不想在站台上丢人现眼。所以,他责令他的父母、亲朋不要来送他。马雄当时始终站在站台的一隅,冷眼旁观着仿佛与他无关的离别场景。刚刚换上的军装显然过于肥大,他本就生得高瘦,这使他显得更为空洞。他空洞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神坚定,时尔发出嘲讽的冷笑,其声尖利,划破夜空,令我胆寒,更令我对他肃然起敬。运载马雄的那趟车还有几分钟要走了。马雄跟接兵的排长请了个假,穿过密集的人堆,找到了我的队伍。他向我伸出手,跟我握别。哥们,好好干!他声如洪钟,仿佛是在向我挑战,他说,来日咱们再见,看到时谁比谁干得有名堂。 我瞅了一下四周,把他拉到僻静之处。我拿出藏在底裤暗袋里的烟盒。我说先别扯那么多了,我半天没抽烟了,快憋死了,听说到了部队抽烟会被劳教的,临死之前咱哥俩赶紧再过一回烟瘾。 马雄劈手打掉我的烟盒。你混蛋!你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嗯?虽然现在咱还没到部队,但穿了军装就是一个兵了,是兵就要守部队的规矩,听见没有?别抽了! 我看着一脸正经的马雄,这个我整个青春期都与我在一起厮混的挚友,他穿着绿颜色的作训服,我穿着蓝的,我们将去向不同军种不同的地方,今朝一别,不知何时重聚,逝者如斯,此去经年,抽根烟会死人吗?我懊恼起来,但从马雄脸上浮向夜色中的义正辞严迅速感染了我。我把烟扔到臭水沟里,拉起我的挚友来到站台一根石柱后。我请他坐下,他不坐,他说会弄脏新的军裤,他只好陪他站着,他突然说出一句令我魂飞魄散的话。 你知道我当兵后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不待我回答,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死。 死? 当然。死!在战场上死去。我希望很快会打起仗来。我去战场,一个美丽的女护士在我出征的前夜将她的处女之身奉献给我,我给她留下一支钢笔,或者一只护腕。或者别的什么,这个,我还没想好。噩耗很快就传来了,此后,她抚养着烈士的遗孤,无数次梦到那个她思念的人。而我,永垂不朽。 你疯了!我瞪着夜色中的马雄。他的话像子弹一样击飞站台地面上的灰尘,绝对的掷地有声,他不似开玩笑。我犹豫着质疑他,现在是和平年代,哪有什么仗打,你实际点吧。 不打仗?不打仗也不是问题。总之,我一定要去死。 他箭步如飞地跑开。留下我愕然站在站台上。站台上寒气逼人,我年少无知,并不知道此后的十六年里,这个叫马雄的人,我少年时代的挚友,会在我心里缠成越来越大的一个谜团。
我总在思念马雄。我曾惊诧地以为这种思念代表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后来我发现情形远无那样疯狂,也远无那样简单。叫马雄的男孩穿着一条肥大得足以装下一个瘦小女生的绿色军裤,表情冷傲,惜字如金,在别的男孩正嬉笑打闹的时候,他则手执一本叫做军事史林或兵器知识的杂志正襟危坐,整个少年时代,马雄这种卓尔不群的形象无时不在牵引我崇拜的目光,马雄就这样在我心里投下巨大的倒影,这种投影意味深长,永难磨灭,这就是我思念马雄的原因。 我无法像脱掉一件旧衣一样剔除对马雄的思念。因为我总是空虚得紧,我必须去思念一个人,以换取内心的安定稳妥。与马雄分别后的第一年里,我总在惆怅。我在一种类似马雄情结的气体的牵引下打量四周,希望我的周围出现一个与马雄相似的人。情形是令人沮丧的。我的周围都是些嘻皮笑脸的小子,他们总不正经,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是在队列里背着班排长偷懒和做小动作,很多个操课间歇,他们总喜欢将某个小个子的兵抬起来,扔到操场边的花坛,尔后站在一边哄堂大笑,或者,对一个嘴笨的新兵群起而攻之,看那兵讷讷难言的窘态,而他们则像一群掉入冰窟的鸭子一样嗄吱直乐,有的时候,他们飞快地跑进厕所,齐溜溜地站在尿池边,手持各自的器官开始比赛滋尿的高度,喉咙里发出淫邪的尖笑,我惆怅地看着周围这些低俗的小子,我希望马雄高大的身影突然矗立在我面前,或者,一个与马雄神似的人铿锵向我走来,对我说,别傻愣在这儿发呆了,跟我走! 神似马雄的人出现了,他甚至比马雄还要高壮,并且,他不像马雄那样脸色惨白,他一脸的古铜色。那是太阳晒的,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第五年超期服役的兵,作为一个干通信的老兵,他一年到头都在野外,他微笑着对我说,他也曾是个白脸的少年,皮肤吹弹可破。 他姓吴,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是我的班长。我叫他师傅,因为在那个部队,年轻一些的兵总叫比他大的兵师傅。那时我们在北方山里一个海拔高过两千米的观通站生活。吴师傅神色冷峻,不苟言笑,但字字千钧,他从不告诉别人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总在微笑,深不可测。那一年冬天,天气冷得紧,我们在山顶作业,在需要爬往高处时,吴师傅总是把我们推到后面,他自己一个人上。那天气冷得像一个阴谋,吴班长从铁架上摔了下来。他并没有摔死。他只是此后落下了一瘸一拐的毛病。我们建议他去找上级。他超期服役不就是为了转个志愿兵吗?现在因公致残,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吴师傅却微微一笑说,不。我们说,为什么不?吴师傅说,我不想。我们说,为什么不想,吴师傅说,我丢不起这个人。几个月后,吴师傅退伍离队。 我得说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马雄这样的人,或者神似马雄的人。我只喜欢和此类人打交道。如果我的生活中缺少了这种人,我只好空虚,只好坠入无边无际的惆怅。吴师傅退伍后,我又重新燃起对马雄的思念。我迫切想知道马雄如今的情况。他是否依旧面色惨白,卓尔不群。我在心里构想马雄入伍后的经历。这时我的内心有了一个参照。我用吴师傅在部队的经历补充着我对马雄的记忆确失。马雄在我的思念里清晰起来。我想起马雄数年前在那个幽暗的站台石柱后对我发出的挑战,来日咱们再见,看到时谁比谁干得有名堂。我想我很快会与马雄重逢。我时刻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与马雄分别的第二年后,我就开始疯狂寻找马雄。我却无法与他取得任何联系。据传马雄入伍训练三个月后便被分到了一个山沟里,而很快,那个山里的部队就撤了编,马雄和他的战友们都被分流到了其它的部队。这显然是我和马雄无法取得联系的直接原因。有一年冬天,有个人告诉我,他曾经在连部看到过一封来自渭南的写给我的信,但那封信却神秘地消失了。如果那封信真的出现过的话,那很可能是马雄写给我的。它为什么不见了呢?许多年里我始终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有那么几年,我隔三岔五地有了一些探家的机会。我开始向我家乡的朋友和同学询问马雄的下落,很奇怪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一次,我执拗地想,我一定要知道马雄在哪里。我风尘仆仆地走进一条巷子。据说沿着这条巷子摸索过去,便能找到马雄的家。我却在巷子里迷了路。我命定找不到马雄。 我几乎要对找到马雄失去信心的时候,马雄已死的消息传来了。当时我在长江中游的一个著名的革命城市读军校。就在这一年春夏之交,来自高原的洪峰沿长江源头奔腾而下,淹没了沿途的许多村庄和城市,许多部队接到命令去抗洪抢险,马雄牺牲的消息就是在这种形势下传到我耳里的。他们说得有板有眼,说是一个叫马雄的战士死在了大坝上,临死前还发着高烧,打着点滴,他是带病参加抗洪行动的。我不知道我到底哪来那么大的信念。我坚决不信。我认为空气里密布谣言,这个传闻值得怀疑。马雄不会死的。我们约定过要来日再见的。 我就这样凭着一种主观愿望拒绝了马雄的死亡。这之后的一年,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动摇了我对马雄的信念。我从我远在山顶的那个老部队的某个战友的口中得知,吴师傅回部队了。但他回去的方式相当地不体面,甚至令人不齿。据说吴师傅退伍之后,便去南方打工。他混得很惨,到了食不裹腹的地方。终于有一天他把自己扔到了一个胖女人的床上。他虽然脚有点毛病,但却有普通男子无法比拟的健壮体魄,他不被那些寂寞的女人包养真是太可惜了。但那女人狡猾透顶,一年后,吴师傅不但被那女人一脚踢出门外,而且,他并未如世人所预想地成为一个富翁,他依旧一贫如洗。他满身屈辱地离开了南方。这时的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从高处摔下来却微笑摇头的吴师傅了。他似乎对世界充满了仇恨。他像一个绝处逢生的人一样把脑子动到了部队。我老部队的那个战友在电话里跟我说,那个姓吴的退伍老兵真是太贱了,成天拿着一张残废证到部队来胡闹,要部队给他解决这个问题那个问题的,怎么赶都赶不走,烦死人了。 我大惊失色。我听到骨头被辗碎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轰然倒塌。我在为吴师傅的沉沦痛心疾首的同时,很奇怪地想到了马雄。我突然相信了关于马雄的那个传言。这个世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既然心境淡泊的吴师傅会变成人格尽丧的贱人,马雄就极有可能真的死了。
曾有几年,我一直郁郁寡欢。那时我在北部的某个地方生活。具体时间是在七年前到十年前之间。那几年不断发生一些怪事。首先是驻地的一个老太太率领二十几个当地男女浩浩荡荡来到我当时所在的部队,将我们部队的营门乱棍砸烂。另外一件事是,一个军衔比我高的人,在一天深夜像个瘟神一样站到了我的床前,他用手电筒把我从梦中照醒,冷笑着威胁我说,小子!我会让我死得很难看。更为奇怪的是,某年夏天,我中了邪似地不停往营房后面半山腰上的一个坟场上跑,我成天在那里游荡,想找到什么,但我又说不清想从那里找到什么。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马雄的亡灵从树影里向我晃过来,站到我面前,客气地请我躺下,我依令躺倒,他挥手抽掉了我一身的骨头。这时吴师傅举着一把菜刀向我走来,菜刀乱舞,我浑身的肉都被吴师傅剔掉了。我在梦中看到自己像个布袋一样无法站立,我觉得十分空洞。 我猛地醒过来,明白自己这几年为什么那么心情不爽了。 马雄死了,吴师傅变成了贱人,我所怀念的两个人,一个去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变成了另一个人,而在眼下这个冷冰的所在,尽是些不可理喻的人,他们与我格格不入,我非常孤单,我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一个或一些与马雄类似的人,与他或他们生活在一起,我的心情才能爽起来。 我动用我的一切智慧调离了那个地方,我来到不太北方的某个部队,我遇到了远。 毫无疑问,远与我记忆中的马雄像极了。倒不是说他们的外型很像,事实上二者的外型差之千里。马雄是个大个子,远只有中等身材。马雄长相粗犷,远却长得俊美清秀。马雄目光凝重,远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但远说话时的语气与马雄太像了。有一天晚上,远和我双双站在一个军港码头上,远突然望着远处归航的一艘军舰,对我说,你知道当兵这些年来,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死。 远冷冷地说。 我惊诧而欣喜地盯着远。记忆中那个我曾经崇拜过的马雄复活了。我也复活了。因为我又找到了一个我喜欢的人。我将不再孤单。我会重新快乐起来。 但我没有快乐多久。两年后,令我困惑的事发生了。远突然转业。远的转业令我惆怅。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爱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远在家乡。他觉得爱情比什么都重要。这就是他要回到他东北老家的原因。我责问远,你不是你说要死在部队吗? 他什么也不答,离开了我的生活。
马雄未死的消息和远自杀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到来的。不同的是,前者难辩真假。后者千真万确。我并不是看到了远的死亡告示,而是亲眼见到了远支离破碎的尸体。在远的葬礼上,一个憔悴美艳的女人沉默不语地低头站在暗影里。有个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妇人(据说是远的姐姐)偷偷告诉我说,就是这个女人害死了远。她说这女人在远当兵期间一直偷汉,远是转业回去后才知道这桩事情,这就是他把自己从十九层高楼之上扔下来的原因。远的死令我悲愤难当、满心苍茫,以至于当我听到马雄未死的消息时,一点反应也没有。 马雄未死的消息是一个晚上传来的。说起来这桩事就发生在四年前。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发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的桌上还放着一支口琴。我闲来无事,那段时间迷上了口琴这玩意儿。电话响了起来。电话里的男人鼻音很重,声音有点疲惫,仿佛他刚从树林里钻出来,被树枝卡坏了喉咙。听起来他像个南方人,因为他每句话结束之际都会发出虚弱而长的拖音。那男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说,我怎么知道你是谁,难道你是马雄?男人说,马雄?你还掂记着马雄吗?我说,我不掂记马雄掂记谁?我想他都想了十多年了,可我听说他已经见阎王去了。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男人说,别叹气,他没有死,他活得比你要好。我不久前还看到他在海滩上抽烟呢,他可真是条英武的汉子,迷倒了海滩上一大帮女人。我说,你说的都是真的?马雄真的没死?男人说,死是这么容易的么?马雄已经是个中校了,比你强吧?!你现在才是上尉。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上尉,你是谁?你是马雄吗?男人说,我不是马雄,我要是马雄的话你到现在都听不出来吗?我不但知道你是上尉,而且知道多年前马雄曾经给你写过一封信,但信失踪了,我还知道你现在迷上了口琴。嘿!就这样吧,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马雄没有死。你要开心点。我的话说完了,再见。 他就这样把电话扣了。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这个神秘莫测的电话总是突然登临我的房间。那男人总是提醒我马雄没死,又总是在我想知道马雄的确切下落时就把电话挂了。我没有理由不怀疑这是我和马雄共同的一个朋友的一个恶作剧。或许他们知道我又重新开始郁郁寡欢,他们想以这个虚假的消息来拯救我。我越来越怀疑马雄活着这消息的真实性。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世界乱了套了,今天有人放出消息说明天要打仗,明天又听说有个女学生把自己的裸照贴到了网上,像叫卖一颗白菜一样叫卖自己的初夜权,这个世界被一个疯子塞进了炼尸炉,已被烧得糊成一团,没有什么消息是可信的。或许那半年来不断骚扰我的那些电话可能也不是真的,那只是我抑郁症的一种前兆,它们来自我的臆想。马雄到底是死是活?除非我像看到远的尸体一样亲眼看见,否则,最确切的说法就是,马雄生死未卜。可是,连鬼都知道,我是多么想知道马雄到底死了没有。
我总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觉得我的一生将与马雄纠缠不清。我不清楚这个念头始于何时,更不清楚它何时消失。最近几年来,这个念头越来越频繁地出入我的脑袋。我曾经为此去看过医生,可几乎所有的医生都认为这不是什么问题。如果你实在觉得这是个问题的话,你就和我结婚吧,结了婚你就不会想那么多烦人的事了。最后的一个医生是个女孩,她这样对我说。 我觉得女医生的建议不错,并且,很有道理。正如女医生所洞悉的那样,这些年来,我躲避过一个又一个主动向我示爱的女孩,我总在抗拒结婚。抗拒的原因,是我觉得我还有许多未了的心愿。而其中的一个心愿,恰恰就是我想弄清马雄到底死了没有。 我决定答应女医生的求婚。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对她说,我们必须旅行结婚。而且旅行的地点由我来定。女医生拍拍我的脸说,那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你愿意和我结婚就好。 就这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我携带我的妻子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游历行动。那是我对马雄一次彻底的寻找。我去了所有马雄可能呆过的地方,包括那条曾经使我迷路的巷子。可哪里都找不到马雄。没有人见过一个叫马雄的男人。在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们来到我和马雄少年时代的学校,最不可思议的情形出现了,学校管档案的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查遍了历届学生的档案,根本没有马雄的档案。这个学校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马雄的学生。我恐惧至极。难道我的脑子出过什么问题,那个叫马雄的人一直以来都是我臆想中的一个人物? 我带着新婚妻子火速赶回老家。在老家的堂屋里,当我向我母亲追问她是否知道我少年时候一个叫马雄的朋友时,我母亲却不容置疑地回答我说,有的,确实有这个人。我母亲开始回忆一个叫马雄的男孩。我母亲沉浸在往事中,蛛网一样的笑容在她脸上浮动。那是个好孩子,长得比你要高出半头,他很傲气,从不叫我,他总是穿一条军绿色的裤子,在咱家门前河对岸叫你。他声音很大。那时候你大多在睡懒觉。多数时候,都是我先看到马雄在对岸叫你,我再跑进屋把你叫起床。我喜欢马雄这孩子,他比你懂事多了。 我母亲的话使我的记忆重现,一个叫马雄的男孩,在我的少年时代,陪我度过无数个虚空的日子。可现在,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活着,他到底死了没有,我困惑难当,也许我一生将被这种困惑缠绕。 在密月旅行的最后一晚,我再次做了那个怪梦。在梦中,马雄从树影里向我逼近,抽掉了我浑身的骨头。然后是吴师傅的脸浮在我眼前,我浑身的肉消失不见。这时那个曾经从十九层飞下的冤魂飘然而至,迅速从前面二人的手里取回我的肉和骨头。远开始认真细致地组装我的身体。装完后审视了半天才说,好了,装回来了,没事了,你开心点,我永远在这里,你不要难过。他话音未落,马雄和吴师傅又跑出来,试图摧残我。远拨出一柄宝剑,与他们搏斗起来。我在一阵厮杀声中痛苦地惊醒。 我的医生妻子在漆黑一团的屋里将我按入她怀里,摸着我的头,哽咽着说,孩子,不要找什么马雄了,我们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吧。 我还能怎样?既然我注定不能确知马雄的死活,我不放弃还能怎么办?不久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给他取名叫王雄,半年前,我的儿子王雄学会了说话,他很快讨厌了我给他取的这个名字,他配合手语向我表达他的厌恶,命令我以后必须用另一个名字喊他。我把头伏到他的嘴边,想知道他想让我叫他什么,最后终于弄清他想改名叫王远。我惊立片刻,将他搂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