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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柱(1-4)
筱桦  2006-2-27 18:56:00  www.guxiang.com
  1
   夜里。长长密密的雨鞭子一样抽着高高的矸子山,黑糊糊的井架在昏黄的灯下愈发魁伟、高大。
   麻三光着脊梁隐蔽在一处厦棚下,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此时,他眼里进了太多的雨水,疼的他流出眼泪来。麻三觉得四处都不得劲,怕不是有鬼了?麻三眨了一下迷离的泪眼,井架猛的动了一下;麻三赶快又眨一下,井架恢复了原样。麻三明白了,是自己的心不安稳。心里有鬼嘛!
   是的,才几天没见,麻三原本尖嘴猴腮的脸仿佛又小了一圈,灯光一映,像得了黄胆肝炎,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脸色。麻三寻思着,矿上的兄弟们肯定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安生。
   麻三把他的老搭档、副矿长周正给告了。罪名嘛,拐卖妇女。
   麻三想想就后怕。自己咋就敢呢?坏良心啊!

  

   2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这话还得往矿长付青云身上扯。麻三现在是付青云的人。麻三想,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矿长付青云就是那个顶着天的大个子。
   黑河煤矿矿长付青云和副矿长周正不叮当不是一天两天了。付青云是县委组织部正式委任的黑河煤矿矿长兼党委书记。作为原乡镇企业局局长、名牌大学大学生,下派到这个光棍汉子窝里当个吊矿长绝对委屈。付青云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笑意思。
   周正就不能说了。周正是大字识不了几麻袋的土豹子,黑河煤矿刚一开采就在,是黑河煤矿的元老。他这个副矿长可是从井底下一锨一筐挖出来的。论经验、论技术、论对煤矿的感情,谁敢说个不字?原说着老矿长高升了,黑河煤矿矿长这个位置就是他周正的,没想到上面愣是又派来一个白面书生。周正嘴里不说什么,心里还是疙疙瘩瘩。好在周正是个粗人心大放得开,他知道自己文化底子浅,而当好一矿之长还真得有两把刷子;他想只要能对咱矿山好,像老矿长一样把矿工当自己弟兄看,谁当不是当?周正把前来看他、怕他闹情绪的老弟兄们一撵。去去,该干啥干啥去。上级派来的领导肯定有水平。
   付青云可不是这么想的。
   乡镇企业局是啥地方?当然,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地方,但是再没有油水也比这穷乡僻壤强上百倍不是?县里再不济总有几个狐朋狗友能扎个堆喝个酒扯扯蛋,总有几处好景致喝个茶聊个天,总有几个上得了盘面的姑娘打打情骂骂俏……这里有什么?有老鼠、蚊子、瘌蛤蟆!天一黑,电视上有限的几个台还光飘雪花,人全是他妈的双影!酒到有,可你能和那些蠢头咧怪的黑老粗们喝块去了?付青云长叹一声,不爽!真他娘的不爽!
   可付青云也没有办法,他能有啥办法?乡镇企业局半死不活已经不是一天。他接手时啥样现在还是啥样。不是他不思进取不想闹腾点声响。没钱啊!想当初他也是雄心壮志想干点啥,试着给县里领导张张口,县领导脸一板:要钱?没有!你向县里要钱,县里上哪要去?不给你们要就便宜你们了!去财政局看看,看你们创下多点效益!付青云才不看呢!还用看?效益栏里全是鸭蛋嘛!全是鸭蛋!
   手里没钱,任付青云有上天的本事也只能窝着尾巴呆着!能保平安、保证局里职工能领上全工资、群众没有上访的就是你付青云的“上策”了!“道中人”说的语重心长。
   听到组织部找他谈话的消息,他心里暗喜,“树挪死人挪活嘛”。但是一听调他去的地方他又蔫巴下来。以为是啥好地方呢!黑河煤矿!简直是变相发配嘛!
   负责谈话的那个副部长和他关系不错,悄悄地对他说别傻了,不知道“树挪死人挪活”?黑河煤矿也就是远点,效益也还不错,是县里的主要经济来源,你到那里弄个一年半载,再回来领导还能不考虑考虑?
   又是一个“树挪死人挪活”!付青云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老婆刘美丽在县一中干会计,听说他要去那鸟都不拉屎的煤矿,小嘴一撇,要去你去,别想让我跟你喝那煤沫子。先说下,回来不洗干净了别想上我的床!言外之意付青云还不明白?
   带着这种情绪付青云能干好啥工作?在全县调度会上,县委郑书记注意到付青云沉着脸缩在旮旯里一声不吭。看得出来闹情绪嘛!散了会,郑书记吩咐秘书让付青云到他办公室来一下。
   付青云坐在郑书记对面好一晌没说话。他再大的胆也不敢给市长脸色看啊,除非他想在黑河煤矿扎根,从此不回来了!郑书记也半天没说话,只是在抽烟,付青云觉得自己就像那些烟圈儿被他吸到嘴里又吐出来;郑书记没看他,付青云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了郑书记不大的眼睛里,一会儿拉近一会推远,那感觉,不好受!
   听说你有情绪?郑书记的烟灰弹到桌面上,付青云赶紧把自己面前的烟灰缸往前推了推。
   啊?没有。付青云的汗都出来了。谢谢组织上对我的信任。
   没有就好。郑书记把烟屁股捺死在烟缸里。郑书记说小付啊,让你到那里当矿长还真是对你的信任。说白了是我姓郑的对你的信任。说白了吧,县里的工作好长时间都没什么“动静”了,一潭死水!这干工作和居家过日子一样,“柴米油盐”样样都得齐备。样样都要花费!黑河煤矿是个效益不错的地方,你上任后更得多出点效益,给我闹个“动静”听听。听到没!我就要听你放个“响”。有这个“响”,你往后政绩考核什么都好说,没有这个“响”,嘿嘿……你走吧!
   付青云脸上的汗都没顾得擦擦,云山雾罩上了车。司机小张问他上哪?上哪?回矿!
   一路颠簸。付青云在心里揣摸着郑书记的话。柴米油盐——汽油汽车——动静——听响——政绩考核,看样子郑书记已经帮他选了一条路,他只要能拿出钱来,多创造一些效益,政绩考核肯定就会上去,最直接的结果他也很快就能回城,而且还很有可能再提一提。年轻、有学历,现在就差一个有政绩。付青云突然开窍了。郑书记对他还真是信任呢!
   回到矿上付青云发开了愁。他愁他的搭档周正。
   付青云第一眼看见周正就吓了一跳。周正又黑又壮,浓鼻子大眼,一付身板能破他两个,自己的双手被他握住,立时分出黑白界限来。周正旁边掘进队队长刘二瓢“嘿嘿”笑出声来,说,付矿长的手可真白嫩,像个娘们儿手。一句话招来一圈子人的围观,把付青云闹了不大不小的红脸。周正和大家伙“哈哈”大笑,付青云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矿上很快又传开了,说别看付青云的手是“娘们手”,“娘们手”干起事来才狠、才毒。“天下最狠莫过于妇人心嘛!”就怕这个“娘们”矿长和咱周正矿长尿不到一块去。
   付青云着实的恼了一小下。他觉着得这话是周正让人说的。那不是明摆着的嘛,自老矿长退下来后一直是由周正负责主持矿上所有工作,如果他付青云不来插上这一腿,矿长这个宝座他不就名正言顺地坐上了?他周正的心里肯定也不爽。但是这不爽不能怪我,我还不想来呢!周正“唉”的叹了口气心想老兄,不管怎么说,你只要好好配合我,咱还是好伙计,等过个一年两年我弄出点名堂,这儿不还是你的天下?到时候你想让我留下来我也不来。
   付青云打了一个让自己比较舒服的小算盘。郑书记又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无疑,付青云觉得自己的前程还不是那么暗无天日。

   黑河煤矿地处云山脚下,荒凉偏僻,闭塞遥远,以前是出强盗响马的地方。但是地方再荒凉,对雄心勃勃地付青云来说,这些不利的生活环境如果有利于自己仕途的进步和发展,他还是能够做到卧薪尝胆的。但是他也清楚地看到,这里趴着、卧着的人绝非都是无用的“虫”,是龙是虎也还说不定。比如周正。也就是说,付青云的前景绝不会像他想像的那样一帆风顺。
   夜深人静。付青云琢磨着自己到矿上这段日子,无论是从工作协调还是人事搭配、经济开支,好象每件事都不那么顺畅,不是这里就是那里要磕磕碰碰,弄得他这个矿长兼书记常有一种束手无策、英雄无武之地的感觉。
   黑河煤矿采煤、掘进、机电、运输的几个队长,都是副矿长周正从农村和山里招来的光棍汉子,他给他们找上媳妇安上家,他们能不给他玩命干吗?多年的井下劳作,把这批人炼成了好钢,是矿上必不可少的骨干分子。但是他们这块铁这块钢是和周正焊在一起的。别看这帮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是只要周正一本脸,立时都老实了。工作上更是不用说,啥事到他们这儿就完了,着实给周正省了不少心。在付青云的眼里,黑河煤矿这一亩八分自留地,姓周。
   尽管付清云心里清楚,但是对他们的一些做法还是耿耿与怀。“不拿村长当干部,不拿豆包当干粮”,也太不把他这个上级派来的矿长放到眼里了!付青云悻悻又闷闷不乐。每次他下了命令他们都要巴巴的去请示周正,把我付青云当成什么人了?我可不是来和泥踹尿窝窝玩过家家的!我操!
   可恶的是周正偏要用一脸的笑模样来解释。付矿长,咱这煤矿可不是机关,这里的工人不容易,四块石头夹条命!这里的汉子才是真正的老爷们,每一项工作都是技术性极强的活,马虎不得呀……他们流的是血是汗,挣的是血汗钱,他们心里可能不巴结你我,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对他们好他们当然愿意给咱们卖命,不然这工作……
   付青云能说什么?只好虚心表示接受,表示他说的完全正确。但接受是接受,付青云心里总觉得不痛快。你周正算什么人?这点道理我还不懂?还要你这样教训?……说归说,付青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他知道自己刚到煤矿尚未立稳脚跟,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绝对只能是心里有数,否则,惹恼了周正和那帮犟货,工作绝对无法开展。工作开展不了,他还能有啥猴尿?再说了,这里本来就是他暂时歇脚的一个驿站,他何苦跟这些粗人较真?
   但是,他觉得纵然自己有能容天下万人的心胸,周正还是没放过给他,弄了个不大不小的难堪。

  
   3

   这个难堪也是麻三自己找上的。后来麻三把肠子都悔青了。
   付青云的老婆学校里放暑假,在家里闲得难受,天天打电话让付青云回来陪他。付青云哪有那个闲空。电话打急了就说干脆你到矿上来住两天。刘美丽呢,早把自己发过得誓忘的一干二净。那毕竟是自己的男人,男人这么做也是为这个家。刘美丽觉得一个人闲在家里的感觉确实不好受。我又不是没男人,干吗要一个人守活寡?刘美丽决定去矿上看看,付青云说过矿上给他安排的宿舍不错。刘美丽想。好歹是个一把手嘛……打定主意,刘美丽撒着娇说。那我要你来接我。
   虽然是隔着电话,付青云好像还是看到了刘美丽的娇态,身体就有了些变化,有点不能自持。要知道想当年刘美丽也是学校一枝花,比付青云还要小三四岁,况且他们分开了这么多天,况且他们才都三十多岁正是青春好年华,况且……办公室正好没人,付青云在电话里和刘美丽很是热乎了几句,恨不得立刻就把刘美丽搂到怀里揉搓一顿。
   付青云起了个大早,办公室小张已经打扫过了。付青云呷了口泡得温凉不热的茶,寻思着怎么开这个口。天太热天,他可不舍得让细皮嫩肉的刘美丽挤公共汽车挤一身臭汗。再说,他矿长夫人来矿上看他还要挤公车,说出去也太丢他这个大矿长的面子。
   但是很显然这话他也不会直接说出口。付青云虽然才三十六七岁,但是官场上的风云他见得多了,靠的就是他的心有成府、老谋深算。在上级面前,付青云总是一幅沉稳持重、谦虚谨慎的样子;对下级,付青云则显得风度翩翩,运筹帷幄。因此,付青云在官界的口碑一直很好。
   正好麻三推门进来,付青云做出一幅生气的样子,阴沉着脸。麻三瞅着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谁惹付矿生气了?
   没事!付青云故意不说。家务事。
   家务事?麻三笑了笑,放下心来。家务事可不是小事……什么事呀?
   我老婆嘛!除了她给我添乱还能有谁?
   嗬,是嫂子呀!那这事可严重了!嫂子的事比什么事都大,你不安排好嫂子,可别想有好日子过。咱这些煤黑子谁的话不听就是不能不听老婆的话。
   唉,说的也是。我在矿上一蹲就是小半月,把她自己一个人扔在家里,也不怪她跟咱急。这不,学校放假了,非嚷嚷着说要来矿上看看我来住两天,还非要我去接她。你说来干啥?路这么难走,我整天忙得没头没脑,哪有闲功夫去接她?这不是给我添乱嘛……
   麻三乐了。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多好的嫂子,人家城里人这么疼咱……,付矿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晚上你就安安稳稳搂热乎乎的嫂子吧!
   麻三麻三。麻三是谁?为嘛叫他“麻三”?可不仅仅是因为他脸上那几颗麻子。他的心眼要比脸上的麻坑多的多去了。周正虽然心里挺别扭他看不上他那一套,但是也明白干办公室没有几套心眼,还真应付不下来。
   付青云来了后,麻三的机灵挺对付青云的心思。麻三吩咐司机小张——他亲侄子。快点拾掇拾掇车,把刘大姐接来。真没眼力劲儿,这点小事也要让领导操心?
   他侄子也是个聪明人,得令立即起身,唯恐车不干净,把车开到水笼头前又冲又洗,好一阵子忙乎。
   付青云看着外面一阵阵忙乎,轻轻地笑了。

   哟,娶媳妇呀?拾掇得这么干净?周正脖子上搭着条破毛巾,凑到水笼头底下胳膊脖子“呼呼噜噜”冲洗起来。小张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小子,还挺神秘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小张把水管挽好,刚要说什么,刘二瓢和王柱子“哐哐”大步跑过来。周矿周矿,你快点去看看,三井出事了!
   出事了?周正两步蹿到他们面前。大事故?伤人了?严重吗?
   刘二瓢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故,回料队大老蔫的腿骨折了……
   啊?腿骨折?那快点医送院!周正转头对小张说,快!你他娘的别穷拾掇了,快点送大老蔫上医院。
   小张瞠目结舌。这,这,我得去给付矿长汇报一声,安排我去接,去接矿长嫂子……
   周正明白了,敢情这小子一大早在这里又擦又洗澡的是要接矿长“娘娘”呀!呸,也是个拍马溜须的货。周正抬起头,三楼付青云的办公室里百叶窗拉得严严的。周围的矿工们大眼瞪小眼看着他。人命关天,周正往地下啐了一口。不管,先送伤员。
   刘二瓢一把推开小张,光光的大脑门放着油光,瓮声瓮气地道,接接接,就知道拍你娘的马屁。奶奶的熊,多走几步能把脚走大了?……
   看着小张一张苦瓜脸,周正皱了皱眉头。没你的事,付矿长那里我来解释。
   付青云办公室里周正大大咧咧的解释着。大老蔫小腿骨折,失血过多,必须赶快送市矿务医院。……要不然让小张租辆车……。
   付青云阴着脸不言语。
   真他娘的晦气。麻三在一边扎煞着手不知怎么办好。这边是一把手,是他麻三主动请缨派车接夫人的;那边是蹲过一个井底的老弟兄,占理儿,急眼了周正敢踹他腚垂子。两边他谁也得罪不起。麻三脸上堆干笑着要出去找车,周正怎么看麻子脸笑比哭难看。
   付青云不觉得,他付青云的喜怒藏的深。付青云婉拒了。租车!租车!亏你周正想得出来。要租车我还派车?你派车救伤员我没意见,是的,没意见。付青云表现得非常的硬气。她一个人好胳膊好腿怎么不能来?还非得车接?付青云心里想我要让你周正看看付青云不是只会接老婆的男人,让你麻三欠我一个人情。付青云手一挥。不许去,现在全部下井,查事故原因。

   刘美丽到底也没能等来接她的专车。一路的喧嚣和风尘,在她白皙的脸蛋蒙上了一层阴影,当她踏进付青云的宿舍,脸上写满了沮丧和怨气,愤怒的表情达到了顶点。好你个付青云,现在官做大了,让你去接我都不行!你也太不在乎我了吧?行,算你行,你不在乎我,我走……
   面对刘美丽的埋怨和斥责,付青云只有脸上挂着笑陪着不是。他把房门关紧,搂住刘美丽的细腰儿,……不是赶巧了吗?矿上出了点事……出事。出事你就连老婆都不要了!刘美丽可没这么好哄,身子左一下右一下不让付青云的手得逞。这会想起我来了,想要我了?没门……付青云不再吭声,把刘美丽的身子死死的压在自己身子下面,在她耳边低低热热的说,拿什么样浪劲,看我不操死你……付美丽的身子“啪”的一声就打开了。付青云的身体是如愿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懊恼。咋就那么巧碰上出事呢?还让一个矿上的人都知道我用公车接老婆了。
   刘美丽赖在付青云的怀里不愿起来,扯着他的耳朵喋喋不休。哼,你把这个煤黑子当好人,当知已,人家可未必买你的帐呢!他一个副手到底是怎么样配合的你工作……
   付青云心里是窝火,但还是把火往心里压了压。行了行了,还说起来没完了。付青云在她身上左一下右一下乱摸着。我知道你委屈,咱被窝里说去不行?再说了,我刚刚上任,得注意身份影响,总不能让人家说我为着接老婆连矿工的死活都不顾不是?……
   刘美丽瘪瘪嘴终于没再说什么。

   这回付青云踏踏实实搂着刘美丽睡了个好觉。刘美丽白嫩修长的手指拔弄着他黑黑的乳头,付青云觉得怎么着都美、舒坦。还是有老婆的日子舒服呀!忽然,付青云心里一动,对刘美丽说,我说美丽呀,歇过来了吗?
   嗯。刘美丽撒娇的说,我还想睡,昨天累得我腿都抽筋了……
   是是是,我的宝贝,上午你就安心的睡吧,中午我把饭给你端回来。
   那下午呐?下午干什么去?刘美丽支撑起身子,你下午还上班吗?
   上啊。我说美丽,要是上午休息好了,下午就让小张带你到处走走。明天你到洗衣房……
   什么?你让我去洗衣房?刘美丽一听不乐意了。我自己的衣服还想找人洗哩!……
   不是,不是。谁让你洗了?也不会让你真洗。不就是做做样子嘛。你第一矿长夫人,得显出咱水平不是。
   刘美丽这才不情愿地嗔道。你这个人呀,真是,为你自己连老婆都要跟着受累……你别光注意这些小事,那个周正才是大事。我看呀他跟你不怎么对路呢!刘美丽的话像是在付青云的心口塞了块石头,付青云沉下脸来,喉咙里“咕嘟咕嘟”咽下了几个气疙瘩。

   付青云没到任前,黑河煤矿没建过职工宿舍、盖澡堂修食堂,周正肚里挖嘴里省,好不容易攒下了了两千万元资金,打算用在矿山技术设备改造上。黑河矿最先由县里投资开采,那是种没有计划的挖掘开采,矿是老矿,煤层又薄,储量非常有限。到了老矿长和周川手里,为了延长矿的生命线,他们舍近求远,从转遭着手,开采的全是外部周边煤炭,用行家的话来说,是端人家的碗,吃人家的饭,省自己家的钱。
   根据眼下现有煤碳的储备,周正想对煤矿进行一次彻底完整的技术改造,也是为了保护这帮矿工弟兄们的生命,减少他们的劳动,彻底摈弃落后的采煤方式,全部实现采煤机械化。但是县里一直把他们当成一块“肥肉”,财政计划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资金非常短缺,周正他们的计划迟迟不能进行。给县里伸手讨技改资金,县里脸一板,话难听脸难看。周正可不愿意再张这个口。所有这些计划都在水里望着。
   黑水河这两千万资金,是投产以来一分一分从手指缝里积攒下来的。为了积攒这两千万周正不但隐瞒了县财政,还隐瞒了老矿长,要不然别说两千万,就是二万也存不到今天。周正算是知道,没有雄厚的资金,煤矿实现机械化完全是一句空话、大话,是水中月、镜中花。
   这两千万,是周正的命根子、眼珠子。谁也别想动一动。
   但是并不是只有周正一个人认识到钱的重要性。付青云上任伊始直奔财务科,三下五除二,两千万浮出水面。付青云看着帐本了乐了。行啊,周正,神不知鬼不觉攒下这么大个家业。哈哈……不管怎么说我付青云有点抓挠头,嗯,没白来。有这两千万,郑书记想听啥响都有啊!付青云“噼哩啪啦”又算开了。先拿出五百万给县委书记、县长政协、人大领导换汽车;然后再拿五百万,不一千万给县财政改善办公条件,剩下的嘛送送礼,也给自己换辆汽车,当然,不能忘记周正。付青云心里直乐。这家伙也太抠门了,握着一个金蛋蛋还不知道换成现钱。付青云心里美滋滋的。我就不信县里那些领导坐着豪华的小汽车舒服的办公室里不念我付某人的好?能不给我往上搭把手!哈哈……郑书记呀郑书记,这就是我上任后放的第一个响炮!你就听好了……
   付青云在那里乐出了声,周正却气得差一点把眼珠子掉了出来。敢!谁敢动那两千万!他能不急不气吗?这两千万的每一个蹦子都是他省下来的血汗钱!煤矿实行技改、实行现代化作业,除了这两千万,他周正实在想不出来别的招了。
   周正耐着性子向付青云解释这两千万对黑河矿技术改造的重要性。黑河矿即将开采的十八层煤层是块最难啃的肉骨头。如果不实现现代化开采,无论是对下一步的生产还是对矿工的自身安全,都会出现难以想象的后果,那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了……
   付青云连连点着头称是,态度非常好。……是是,老周,你说这些我全都明白。可是老周,咱也得看看咱得老领导们黑天白夜在县里奔波,为咱县的百姓操碎了心,吃不好睡不好,有的时候赶在车上才能休息一会儿……要我说给他们换车也是为咱县能更好的发展,他们休息好了才更有精神为百姓操心不是?再说了,他们代表着咱们县的形象……
   周正据理力争……衡量一个领导干部的标准,是看他的工作方法和实际工作成绩,绝不是看他屁股底下座的什么车,是桑塔纳还是奥迪……
   那以你周矿长的意思,咱们老领导没有多少工作政绩也没有什么工作方法喽?他们也就坐坐破桑塔纳就行了……
   你,老付你知道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炮筒子的周正自然说不过能言善辩的付青云,他一生气摔门出去了。付青云在后面把桌子一拍,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正气冲冲蹿到财务室,冲着财务科长又是一阵吼。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别想把钱放走,谁放我宰了谁!

   付青云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刘美丽还在一边挑火。我说你怎么这么窝囊?这矿上到底谁是一把手?到底谁说了算?切,你就动一动,看这个煤黑子能把你怎么样?我就不信还能反得了他!
   付青云摇摇头。他知道周正说的是对的,要想扩大生产,开发新煤层,机械设备就必须更换。但是他付青云也没做错呀!郑书记和老领导们不都在支着耳朵听他这一声响吗?他和周正走的不是一条道啊。付青云往兜里又揣了一盒中华烟,成不成都得再谈一次。谈通了大家都有好日子过,谈不通各走各的道,也算我付青云仁至义尽了。
   周正刚刚洗过澡,在宿舍里穿了条大裤衩拿着个毛巾上下猛擦。见付青云进来打了个愣。
   好体格啊!付青云捏了捏周正一疙瘩一缕满是肌肉的胳膊。我来帮你擦后面。周正笑了笑,他当然知道付青云不是为夸他这身肉来的。不用,来两口?付青云点点头。
   小咸鱼、咸鸭蛋、花生米、朝天椒、黑河大曲。周正一一摆上。家里腌的!
   付青云说好,伸手磕了一个蛋,红红的油流了满手。两个人闷着头喝了一会,付青云沉不住气了。老周啊,咱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可不是到你这讨酒喝的,说白了,还是为那两千万来的。老周啊,今天就咱俩人,你年纪比我大,我管你叫声哥,恕你弟弟直说,你老老哥的这种工作方法,早不适合我们这个社会了。咱不说私的,就说公的,你不和领导配合工作,传到外面有什么好处……
   周正也是一番推心制腹。他相信这会付青云说的是真心话。付矿啊,我承认我的工作方法粗糙,来来来,老哥哥给你陪个礼,我干了这一杯。但是老付你也应当知道,这两千万是我一点点攒下的,是要派大用场的,拿他们给领导买屁股下的车轱辘,我心疼啊!那可是准备给咱矿山脱胎换骨的钱!是不要咱那些弟兄们再背扛肩挑的钱,你爱咋办都成……老付,你先听我说。我,是负责技术的矿长,我手下的弟兄们可都在地底“四块石头夹块肉”,他们陪的一条命,少了哪个我都没法给他们家里交代……
   付青云频频的点头,表示他已经听进去了。好容易等他说完,付青云也动着感情说,老周,我信你!你说的都对、都在理。别说往上数三代,往上数一代二代咱爹咱娘咱的兄弟姐妹们都还在农村里呆着。都穷!不穷谁他娘的钻地底下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可是老周,正因为穷,穷怕了才不想再受穷。可是怎么样才能不受穷呢?不错。你在煤矿在兄弟们中间确实有威望,你胳膊一挥就有人跟着你喊跟着你冲,可是那有用吗?老周。咱干嘛得就得吆喝嘛,咱是领导啊,咱不是普通矿工,咱是领导就得琢磨为官之道。付青云拍了拍周正的大腿。给你说句真理吧我的老哥哥,决定咱们政治前途和命运的不是你那些矿工兄弟,而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我们的老领导!
   付青云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组织上让我下来当这个矿长的时候,郑书记对我说了,他不管我怎么样,哪怕是个屁,他都要听响的。郑书记是谁?他的那些同学官都做到市里去了,他跺一跺脚,黑河矿还不得震上三五天?咱们纱帽的帽翅可都还在人家手里攥捏着呢!
   付青云透了口气。给你透个底,来矿上之前我也悄悄的问了问,周围这些矿的矿长们都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郑书记呢传闻这一两年是要提到市里的,这样到时候县长副县长的位置就会空下来一个……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咱要是这个时候不努力,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自然,一旦我付青云提上了,肯定会推荐你周正为黑河矿的矿长,到时候咱哥俩不又可以并肩作战了吗?……
   周正默默的听着,嘴里的烟被他三口两口就抽完了。周正觉得自己心口发烫,心里憋得慌。尽管他长年生活在基层煤矿,但是对官场的形势和当前作官的风气还是有所了解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会这么恶劣,周正心说,对不住了老付。既管你今天给我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无法领你的好意。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呢!他摆摆手截住了付青云的滔滔不绝。付矿长,付矿长,你要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理解你。也盼望着你能早点提升上去。但是,付矿长,你要知道,我如果按照你的意思去做了,我的良心会不安,我会做梦吃饭都不会踏实。你也知道黑河煤矿走到今天为咱整个县的经济做了多大的贡献,咱的那些好弟兄们,活着的,还有死了的,咱不能不算这笔良心帐呀?!咱是老百姓的矿长,不能把咱自个儿的脑袋硬掖到当官的屁股下当车轱辘……我做不到!那两千万你动也别想动!
   付青云又好气又好笑,他没想到自己这一晚上的工作全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他没想到周正会这么幼稚和单纯。哈哈……老大哥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良心良心的,良心早被狗吃了,这些大道理还有几个人听?除了钱和权,说白了其余都是骗人的。要我说呀,咱就靠着黑河矿当经济后盾,该发财的发财,该做官的做官,让一家老小过得好点,你不知道只要你有了钱和权,猫狗鳖虾都会巴结你……
   周正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惊愕地望着付青云,仿佛这才认清他的真面目。
   付青云不躲不闪,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也豁出去了,他盯住周正的眼睛。多少个乡镇干部为了上去,能在县里混个一官半职,不惜把老百姓身上的油水收刮干净;多少个国营企业的干部,为了能调到机关提任要职,不惜贷款发工资、贷款买名誉,明明亏损,亏得都提不上裤子还在那里硬说自己盈利多少多少万,是利润大户……你说哪有你这样死心眼的?钱是共产党的钱,又不掏你周正一分一毛!再说了我付青云绝对够朋友,有我的就有你的,车、房子,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只要你老周不怕后院起火,就是包二奶养小姐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别说了!周正吼道。不,我要说。付青云看出周正情绪非常激动,他以为周正已经动心了,他想只要再加上一把柴,这个不透气的人就会被他溶化。付青云说老周啊,我,是矿长兼党委书记,是县里红头文件派下来的黑河煤矿的一把手,我就是真动这两千万,或者再贷两千万全部花掉,谁也说不着我什么,我没揣到自己腰包里不是?但是,老周,我没这么做,我征求你的意见,在同志们面前尊重你,那是我付青云把你当自己兄弟,我不能光想着我自己上去了到把你落下来那样做是我付青云不对。你不是讲义气嘛?我认为我付青云也不是那不讲义气只顾自己的人……
   付矿长,谢谢你了!周正慢慢站了起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缓慢,他打开门。付矿长,你今天晚上能到我这里来给我掏心窝子把我当自己的弟兄看,我周正谢谢你。但是付矿长,我要对你说,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今天让我当这个副矿长,我就得为百姓为矿上的兄弟们做好事,做实事,我想早一天为咱黑河煤矿实现机械化,不再有那么多的工伤事故创造更好的经济效益……所以,我情愿过得清贫一些,也绝不拿自己的血汗钱去巴结那些官老爷,让老百姓指着我的脊梁骨骂……不错,你是一把手,我应该配合你的工作,但是付矿长,我也请你记住,如果你想动用矿上搞技改的两千万资金为你个人铺设向上升官的台阶,那是绝对办不到的!除非你撤掉我!
   周正义正言辞的一席话,没让付青云感到沮丧,可以说,他的心里的结局就是这样的,如果周正顺顺当当答应了,不再坚持把那两千万当技改资金他也就不是周正了,那样会很无趣。对,无趣。付青云觉得这是一个好词。但是付青云就是想不通,现在怎么还会有周正这样顽固不化的人!
   周正已经下了逐客令,付青云再没有任何理由呆在这儿。付青云站起身来,情不自禁地问道,老周,你给我交个实底,我给你指出的不是光明大道吗?为什么放着好路你不走呢?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
   周正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他,他看着他的脸由黄到白,又由白到黄,最后脸上面目狰狞。付矿长,在你看来是阳光大道对我却不一定。而且,周正加重了语气,不是我逼你,而是你在逼我!
   付青云竭斯底里的吼道,周正,别以为会怕你。我今天到你这来,完全是看得起你。你想想挡我的道,坏我的好事,你就试试,我会一脚把你踢开!踢开!不信咱就走着瞧!
   周正一把拉开大门。付矿长,您走好!不送了!
   哼!付青云重重地哼了一声。
   付矿长,我还有一句话送给你,你们知识分子不是常说“塞翁失马”吗?我请你想一想,在你得到的时候,你会不会失去什么呢?

  
   4

   眼看着两千万元的资金搁在那儿不能用,付青云急得心里猫抓似的。他能不急吗?没有钱,就无法给郑书记放“响”听,不能尽快在全县范围内为他付青云树起醒目的招牌,不能按部就班的实施他的升迁计划。总之,没有钱什么都干不成。周正,是周正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周正周正。付青云睡觉都在念叨着这个人的名字。
   周正可没有心思跟他在这里软磨硬泡,他这个主管生产技术的矿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儿,哪有闲心动这个脑筋?这到也好,周正不照在省了磨付青云的眼珠子了。付青云乐得当起了甩手掌柜,天天坐着车往县里跑,三天两天不露面是常事。掘进队刘二瓢好奇,问周正。唉我说付矿他到底忙活啥?怎么老往城里跑?就没见他过他下井……
   周正一呲大牙。咋的,他有啥事还得向你汇报?你是矿长你管他?球,干你的活去。不知道领导分工不同?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刘二瓢用手挠着头皮,“呵呵”傻笑了几声。我这不是替你抱屈吗?你也是矿长,人家也是矿长,看人家那矿长当的,哪像你……一脸碳沫子……
   像我咋了?我乐意。真让我干他那角我还干不来呢!怎么着,眼红了,眼红你也去呀……
   啐啐,你可饶了我吧。让俺到那里坐一会还不如让俺抱钻枪爽快呢!刘二瓢做了一个抱着钻枪打眼子的姿势,矿工们会意那姿势绝不仅仅是钻枪眼子,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下流胚!周正亲昵的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没过几天,黑河煤矿这个寂寞的僻角旮旯突然热闹起来。县里的头头脑脑们坐着擦得锃亮的小汽车,先是书记县长来检查工作,后是人大政协工会来检查安全,听说县计划生育局的领导也重新给河黑煤矿建了档,说要把黑河煤矿的计生工作列入重要的议事日程。周正咧咧嘴。重要个屁!黑河煤矿还有几只能下“蛋”的“母鸡”?周正说的不错,黑河煤矿的矿工大都是从农村招上来的,计生关系都留在了本村。现在村里抓计划生育比矿上抓得还要紧。把几乎清一色的老爷们们列入重点工作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自找麻烦吗?
   麻烦还更多,一来检查的,付青云就要抽人打扫卫生。不过听上去也没错,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你能不打扫得干干净净吗?问题是老抽人老抽人,井下作业本来人手就紧,都有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抽一个其他人就得多干一个人的活,三天两头的折腾搁谁也受不了呀!矿工们顶讨厌的就是这种作秀。周正张了好几张嘴,但看看付青云忙得很起劲的样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吧,只要他不打那两千万技改资金的主意,就由他折腾去吧。
   迎接检查、接待客人的成了付青云的专职工作,付青云口才好,人长得也体面,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给大家留下了极好的印象。都说他文质彬彬,年轻有为。周正呢?轻易不露脸,露脸一头灰一身汗,话也不多不会客套,时间长了提起周正,大家也就觉得是一个粗人,没文化。周正坐在人堆里像扎了荆棘一样难受,再来了人,就干脆躲到井下,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哈,没想到的事,周正不露面也惹了一个大麻烦。
   11月9日是全矿消防安全日。不到九点,县人大郝主任和政协郭主任就来到了黑河煤矿。付青云有耳报神早得了信,让人赶紧收拾好会议室准备好茶水在那等着。
   周正一大早就被机电组的人“劫持”到井下。八号采煤区的电机突然出现了毛病,如果不及时修好,别说八号井,连带着七号九号都无法正常工作,这三个区是矿上出煤量最大的区,几乎占了整个矿总产量的六分之一。周正能不急吗?所以付青云派人叫了两遍周正都没能上去。
   郝主任和郭主任可真的生气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别人不把他们当领导看。这还了得!他周正有什么!我们搞革命的时候还没他呢!付青云说,老领导您可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这样一粗人,工作取得了一点成绩就有点翘尾巴了……别看我是一把手,平时也得让着他三分。工作嘛,总得有个能忍的不是……
   付青云这哪是让他们消气,简直是火上浇油。两个老头端坐在那里不喝水也不抽烟,脸本的火神一样,也不听付青云汇报工作,一心一意地候着周正的“大驾”。
   周正好不容易才把电机鼓捣转了,又安排技术工人去吃饭,刚回到办公室想坐下喘口气,麻三急三火四地跑了地来,一迭声地催他快点。麻三说,那两个老头子可能生真气了!周正这才想起人大政协来检查安全这事儿。他问麻三,付矿长不是在吗?俩老头还没走?为什么非要见我?
   谁知道这俩老爷子犯的啥别拧?饭也不吃茶也不喝,就在那里干耗着呢。点了名的要听你汇报……
   干耗着?那里还有谁?这是想干什么呀这些老爷子们!周正一边走一边扯下毛巾擦着脸。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付矿长在那儿陪着呢?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了。周矿啊,你可要态度好点,陪个笑脸,多说些好话,啊!麻三跟在周正身后一溜小跑,千叮咛万嘱咐。
   我操!周正只觉得血往脑门子上钻。这都哪跟哪呀!……
   周正一进门,两个老头就站了起来。周正赶紧迎了上去。哎呀呀!老领导,您快坐着,你看我这忙得,刚从井下上来……
   是噢,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工作了,周矿长。郭主任先发了腔。不过这也没办法,你是工作,我们到这来也是工作,都是为了工作。我们商量了,你周矿长再忙,也总得有“接见”我们的时候吧?我们还等得起。人老了,没别的,时间还是有的……付青云听着郭主任阴阳怪气的话,脸上哭笑不得,心时暗暗叫苦。老领导,你可别这么说,这不是熊我吗?周正赶紧陪不是。
   这可是出好戏。付青云在一边稳稳当当的坐着。周正啊,你还不知道这两个老资格的厉害吧?别说县里,就是市里领导他照样敢指着鼻子骂,你一个小小的煤矿副矿长,在他面前摆谱叫忙?哼,够你喝一壶的。
   哎哎,老领导,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您先消消气,抽支烟,来我给您点上。周正强压着火,陪着笑脸。您这么说我可真受不了。您再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呀。今天真的是巧了,八号井的电机要是不修好,整个矿的生产都要受到影响,所以……一会我给两位老领导端酒陪罪,您想怎么罚我都行……周正说,要不然这样吧,咱们先吃饭,边吃我边向您汇报工作。
   没想到两个老头的倔脾气上来了,说什么也不去吃饭,就是要听周正汇报工作。工作,工作不完怎么能吃饭?
   周正又好气又好,看样子这两个老头人是拧筋上了。没办法,周正只好按照工作顺序和井下作业程序一五一十作了汇报。两个老头一本正经的坐着,听得非常仔细认真。但是周正明白,其实他们什么也没听进去,因为不是专业人员怎么会明白什么是“迎头”什么是“采面”这些专业术语呢?还是长话短说,别真饿坏了两个老人,他可赔不起。
   周正话音刚落,郭主任扭转了话题。周矿长,你是哪年人?
   周正毕恭毕敬地回答,一九六0年。
   郭主任装模做样“呷”了口茶,品了品,然后无声地笑了笑。小周啊,一九四六年我十六岁,参加革命工作先从通信员干起,后来跟着部队打老蒋。呵呵,那是走遍了祖国各地,当然说这些你也不会理解,那时候还没有你呢。那个仗打的,掉脑袋呀!谁顾得上想生死?就只知道闷着头冲,跟着首长往前冲。一个好的部队,好的集体,讲的就是纪律,讲的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你倒是说说你们现在这个班子怎么样呀?团结不团结?
   付青云看了一眼周正,连忙抢着说,团结,团结。
   我是在问周矿长。郭主任把脸扭向周正。你说呢?周矿长。
   是是。周正看了看付青云,付青云意味深长地回了他一眼。团结,怎么能不团结呢?老领导就放宽心吧,即使有什分歧,也都是工作上,付矿长年轻有文化,不像我,是个大老粗……
   哎,对了对了,关键就在这儿。这就是一个素质问题。付矿长本科毕业,在这些领导里面有几个是正了八经本科大学毕业的?层次摆在这里嘛。而且,郝主任把头伸到周正面前,一手轻叩着桌面。而且,付矿长的工作经验也很丰富呢,这一点你也要向他学习。他在乡镇企业局当局长的时候工作就干的很好,同志们评价就很不低,你可是要学上一阵子哟……
   周正彻底明白了,敢情演这出戏是给自己看的呀。周下正毫不客气的抬起头,把锐利的目光射向在一边正襟危坐的付青云。付青云顾自把玩着手里的双层玻璃杯,就是不肯与他对视不肯接他的招。
   郭主任在一边帮腔。对对对,郝主任说的对。一定要谦虚谨慎,不能犯个人本位主意。你说说国家给你投资、给你配备机械设备,让你多挖煤挖好煤,这是你的本职工作,就是干好了也没有什么骄傲的嘛。领导来检查工作,你不光不理不睬,还得请你三次五次;你把我们放在哪里了,把你们矿长放在哪里了?听说你的脾气不好,经常对矿工们打打骂骂,这都很不好,影响极坏。我们要为人民服务,当官做老爷不行,我们的原则是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你周正想脱离领导再搞一套也是不行的……
   周正心里明白的很,这些人、这些话全都是冲着那两千万来的。看来,付青云说话也是算数的,周正挡了他的道,他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他搬开。两千万啊,谁嫌钱多咬手?换汽车、修房子、添办公设备,谁不想过得舒服些?这两千万就是虎口狼窝里的一块肥肉啊!周正啊周正,只怕你这个小小的技术矿长是挡不住这群虎狼了。唉,去他去,能支撑多长时间就支撑多长时间吧,为了黑河煤矿这几千号兄弟和这些兄弟的家,周正,你可把腰板挺直喽!!
   周正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低着头抠着手指甲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也不听,任郝主任和郭主任在那里喋喋不休……
   两个人重说了一遍革命家史,见周正像块木头疙瘩一声不吭,觉着再说也没有意,便冲着付青云点了点头,总结的说。我看就这样吧,小付,你的工作很好,工作方法、工作思路都很对头,继续干下去,我们会支持你,县里也会给你撑腰的。
   付青云连连点头表示感激。老领导啊,我们的工作离不开你们的指导呀!没有你们的关心支持,哪有我们的今天?我们跟你还得学早着呐!……走,走,饭菜怕是已经都是凉了,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呐……
   郭主任看了周正一眼,摇摇头又摆摆手。还是算了吧,我们在这里吃饭咽得不顺当。走,郝主任,咱们回县吧……
   对,回去,回去吃……两个老头气哼哼地钻进了轿车。
   哎!这可怎么说?快快,小张开车开车。付青云瞪了周正一眼,也急忙钻进轿车跟了出去。

  
   周正这回可栽大发了。付青云从城里回来,乐得庇颠庇颠的。他暗自庆幸自己这一步做对了。简直可以说是英明无比。现在从县委到政府各院谁不知道他付青云?谁不明晃晃地表示要支持他的工作?
   但是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呢?声势造出去,应该往外拿真东西了。“真东西”就是那两千万!真金白银的两千万。付青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样才能把周正搬开把那两千万拿到手呢?对!你周正不是再三强调技术的重要性吗?强调你是分管技术的副矿长,我就让你只管技术,让你一辈子都窝在井下……哼哼,我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趁着刘美丽在矿上小住两天,付青云招呼麻三说。晚上没事吧?你嫂子来了,尝尝她的手艺?
   哎呀呀!那可怎么说的?让嫂子做菜可真舍不得。麻三受宠若惊。还是我来安排吧。
   不要不要,就让她做。还别说,你嫂子的手艺还真不比饭馆的厨子差。付青云摆着手,你只管带着嘴来就成。
   那……麻三还要挣执。
   付青云回过头。你怎么婆婆妈妈像个老娘们,不就是一顿饭嘛!那啥,你要不过意拎瓶黑河特曲来。成了吧?
   那行那行。麻三乐得大嘴咧到两耳。我一准到,可别让俺嫂子太麻烦了……
   付青云说的黑河特曲是本地产粮食酒,因为是纯粮食酿造所以不上头而且价钱还特别便宜,矿工们都喜欢喝它。但是再喜欢麻三也不会拿这种酒,要是拿这种酒他还能是麻三?还能当办公室主任,一边玩去吧。
   麻三往书包里塞了一条软盒“大中华”,他看着付青云抽得都是中华烟;两瓶剑南春用报纸裹了再用黑塑料袋装好;又让老婆拾了一篮子自家鸡下的“笨鸡蛋”。付青云说了,刘美丽最喜欢吃“笨鸡蛋”,说又香又有营养。麻三老婆在身后嘟囔着说不值,这喝的什么破酒,拎的东西比那几个破菜值得多的多去了。
   麻三气得把老婆搡到一边。你穷叨叨个啥?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麻三老婆一拧大腚,“嘣”的一声把门撞上,差点碰着麻三的后车轱轮。你见识长,见识长你升个矿长我看看……
   刘美丽早准备。这才下班多大会,几个菜在她手下有模有样地端出来摆在桌子上。屋里收拾的挺干净,家用电器一应尽全,这也是他麻三的功劳。茶几上插了一瓶鲜艳的月季花。
   城里人就是不一样,素质!麻三笑着夸道。你看嫂子一来,这屋里又是花又是朵的,看着心里都舒畅。
   付青云摇摇头,她这人穷拾掇。喝五粮液行吗?
   麻三暗自庆幸自己的决定英明无比,黑河特曲?说着玩玩吧。麻三说喝我带的吧,换换酒。麻三解开塑料袋。这酒我搁了好几年,今天能和付矿长和嫂子在一起,也是个缘份……
   那是。刘美丽的名字还真没起错,不仅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你坐那别动,今天让老付到酒,你是客人嘛。刘美丽回头对付青云说,今天你可别坐那不动啊,你得负责倒酒。    
   那怎么行?可不敢让领导给我酒。见麻三又要争,刘美丽麻利地把酒瓶抢过来给他倒上。当领导那是在单位。现在是在家里,在家里他嘛也不是。再说,也该你付大哥给你倒个酒。你付大哥呀经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替他多操不少心。我就说嘛,这办公室主任是干什么的,往大了说那操的是总理的心,往小的说也是大户人家总管的角。大事小情,迎来送往,哪件事能少。谁的脸都得看,谁的气都得受……就冲这,也得给你满上一个。
   刘美丽一席话说得麻三心里热乎乎的,他一扬头把一满杯灌了下去。别说了,嫂子。我谢谢您,谢谢您对我的理解。办公室的活真的不好干,但是,有了您嫂子这句话,再苦再累我也干。您放心,付矿长在这,我说一句话,只要付矿长瞧得起我,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心甘情愿……
   呵呵,言重了,言重了。付青云给麻三扔过去一颗烟。我付青云呢也没有什么本事。但是我干什么事考虑兄弟们感情。工作上大家配合好,什么都好说。长工资、分房子、提干部这些我都会优先考虑。付青云把嘴里的烟徐徐吐出来。都说兄弟们感情好,什么是感情好?感情好就不能只逼着兄弟们出力干活,不为兄弟们解决实际问题。你说呢?不解决问题也没有好处大家跟着你做什么?一身土一身灰的?人不就图个实惠?图个一家老小吃好穿暖?我算是明白了,唱高调一点用都没有,当不了钱花也当不了饭吃……
   就是,麻三兄弟,你大哥可没把你当外人才跟你说这些,你心里要有数……
   是是是,那是。麻三连连点着头。有数有数。付矿长待我没二话,像我亲哥一样。嫂子放心,从今以后,矿长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话说回来也应该这样。付矿长是矿长兼书记,是县里任命的一把手,谁敢不听招呼?还反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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