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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柱(5-8)
筱桦  2006-2-27 18:57:00  www.guxiang.com
  5
  付青云到底老谋深算。不仅没费多大劲就取得了县里领导的支持,还小打小闹得让周正吃了个哑巴亏,尝到了厉害,现在他再开展工作可就易如反掌了。
  付青云打出了“整顿”和“改革”的牌子。“整顿”是“整顿”煤矿的纪律,改革是煤矿全面“改革”。干部要考评,工人要考评要末尾淘汰制,财务上实行书记矿长“签字一支笔制度”……付青云狠啊,“改革”的旗号冠冕堂皇谁能说出什么?他是明着给周正下了一绊脚,即剥夺了周正手里的权力又达到了排挤周正的目的。
  周正在“整顿”和“改革”的幌子面前败得落花流水。掘进、采煤、机电队的几个队长不都是你周正的人吗?好,既然是你周正的人,那我付青云就要对不起了。但是付青云做得非常巧妙,我不动你们队长,那样太扎眼,也容易树敌过多会影响工作。我给你们每个基层都安上一个党支部,只要是党员,肯跟我付青云走,不管你文化水平怎么样、业务水平怎么样,只要肯听我付青云安排的,我就提你当基层党小组长,全脱产、工资奖金全发。
  财务科长?你财务科长不也是周正的人吗?行,财务科长派出去学习,工作嘛就由新同志接管。现在的大学生多,要多给年轻人提供锻炼的机会。怎么,不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人家毕竟是大学生。没有工作经验?你生下来就有工作经验呀?没有就学嘛……
  还好,行政办公室这一块没换。有麻三嘛。麻三早被付青云的大换血吓了一身冷汗。
  真是一次彻底的大换血!现在黑河煤矿开口闭口谈的都是学习是政治。很好嘛!大家就是要学习,从思想上得到提高。付青云对自己这一举措非常满意。
  周正完全被控制了。别说财务开支、人员安排,就连必不可少的井下安全设备和采煤必需工具的增添,都得周正一项一项填清单请示付青云,付青云审阅签字后财务科才能拔款;付青云不在家或者不签字,周正再急得猴跳,财务科也不敢给你一分一毛。
  这是纪律!付青云严肃的说。
  周正有点手足无措。付青云做的任何一件事都那么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周正不得不承认,在玩心眼斗智上,他不是付青云的对手。唉!周正叹了口气,人心,当真那么险恶吗?
  为了向郑书记显摆自己上任以来的政绩,付青云不仅动了那两千万的技改资金,还把手伸向了产煤工作一线,瞎指挥一气。他命令周正把掘进队和采煤队从几里外的边沿地区带统统撤回,哪里煤层厚哪里顶板条件好就从哪里下手。地下煤资源是国家的又不是哪一个人的,丢一片煤碳扔几个煤柱子怕什么?关键是政绩!政绩!有了政绩才有说话的资本。一个破煤矿还想开采八十年,八十年以后谁知道谁在干什么?八十年以后中国早已是高科技现代化时代,要用太阳能、要用天然气,还能用这一碰两手乌黑的煤炭。
  周正什么都不怕,就怕付青云瞎指挥。那是在犯罪!!周正主持煤矿工作这些年,深知地下煤矿资源的宝贵,丢弃破坏一片煤炭都像用刀子在挖他的肉。眼下有煤可以挖可以采,但是往后呢?一旦这些煤矿资源枯竭了,这帮兄弟们可咋活,这是在砸子孙后代的饭碗啊……     
  周正实在忍无可忍。他敲着付青云锃亮的老板桌,嗓音嘶哑地说付矿长,咱真不能这么做,不能只为产量、抓政绩就带头破坏资源!付矿长,这是在犯罪。我周正下不去手我不干了……
  付青云把身子陷在厚厚的老板椅里,脸上是贯有的平静,他等的就是周正这句话。噢?我怎么没看出来是犯罪?周矿长言重了吧?我看现在生产情况很好嘛!工人们士气也很高。老周啊,关键时候你可不能撂挑子,咱们矿可需要你呢!
  别说这个话。付矿长,咱心里都明白,我周正不干了。
  你是不想干了还是干不了?周矿长,如果你真的不想干,我付青云也绝不强留。付青云有心杀杀周正的锐气。黑河煤矿离了谁都能干得下去。
  周正也豁出去了,他梗直了脖子,摘下手套。对,付矿长,你说这我很相信。咱们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驴,走不到一块去。我今天也把话挑明白了说,黑河煤矿,我不干了!
  哈哈……付青云纵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老周啊老周,说你天真你还真天真。怎么,你是在儿戏呢?你以为工作是小孩过家家?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你也太任性了吧?我付青云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撤你的职。想撂挑子你去县委组织部撂,在县委组织部还没有下通知之前,你还是黑河矿的生产技术矿长,还得执行我的命令带头去挖煤……
  周正气坏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是鼓了出来。他一字一句地说,付青云,算你厉害!斗心眼我不如你,但是,你等着,老天爷有眼,你不会有好下场……
  付青云望着周正愤怒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大口大口抽着烟,屋子里的空气厚的及手都推不开。周正的身影、周正的话堵得他的心里满满的。那些得意、猖狂在瞬间烟飞云灭,一种羞怒、沮丧挤满心头。我没有好下场?老天有眼,?好,我就让老天有眼!让他看看我们谁没有好下场。
  麻三像条溜门子狗在周正宿舍前转来转去,但是宿舍门却始终紧紧地闭着,麻三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麻三知道自己做贼心虚,但是又没有办法。他两边都不能得罪。付青云他得罪不起,自己的前程、饭碗都在他手里捏着;周正他也不愿意得罪,那不是一天的老弟兄们了,而且他也知道,周正做的是对的。但是做得对又怎么样?周正玩不过付青云。跟着周正,最后的下场只能和周正一个样,灰溜溜的离开煤矿。甚至还有可能不如周正。周正在付青云的眼里还算得上是对手,而他麻三,充其量只能是一只手指头就能拈起的煤沫儿。
  付青云不知从哪得的消息,说周正给刘二瓢、陈贵柱找的媳妇是被人拐来的南蛮子。这属于拐卖人口,是犯法。赶紧立刻上报!麻三被付青云急招来,付青云一脸严厉的表情让麻三哭笑不得。
  前些年矿上穷,井下采煤又是最危险的工种,谁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们?矿工们都在外地更穷的地方找媳妇儿。刘二瓢母亲去世的早,连他爹算上家里四条光棍儿,找媳妇几乎就像做梦;陈贵柱身体瘦弱个头矮小,在职工食堂帮工,家里也是一穷二白。两人都是大龄光棍汉子,都替他们着急。凑巧有两个被人拐骗到这儿的四川妹子找工作,周正他们一合计,留下她们在食堂里帮帮忙干点杂活儿。时间长了,周正做主两人嫁给了刘二瓢和陈贵柱,他麻三还当的大红总呢!这也算得上明媒正娶,怎么能是拐卖妇女呢?
  付青云不管。付青云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同志,你怎么这么没有法律观念的?你怎么不替丢女儿的家庭想一想呢?你们这是犯罪!我先说下,你要是不举报,到时候连你一块抓……你到底还犹豫什么?
  麻三望着付青云阴沉沉的脸张口结舌,他看不清付青云不动声色的眼睛里都藏着些什么,麻三颤颤惊惊地摸起了电话,心里却在暗暗的祈祷,周正周矿长,兄弟对不住你了!
  周正在公安局里到没受什么罪。公安局副局长林白也是多年的老伙计了,他打发走手下。你到底得罪谁了,说说。
  得罪谁了?周正苦笑笑。伙计,给颗烟。林白没好气地给他点上。你说这是添的什么乱嘛!工作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是个领导,脑子里没有一点法制观念?你当你的矿长挖你的煤,你说你管的哪道子人家子娶媳妇生孩子嘛?真是,人家没老婆累得你蛋疼?!直说了吧,这事,可大可小。大了你丢官罢职还得闹个拘留;小了屁事没有。就看当事人怎么说。
  当事人怎么说?周正心说当事人不就是刘二瓢陈贵柱的媳妇。刘二瓢的媳妇倒没话说,平时见了面都是大哥长大哥短的,陈贵柱的媳妇……一个话不多的女人,当初因为陈贵柱个头矮人瘦弱有点不乐意……
  周正勉强笑了笑。当事人能怎么说,我又没逼她们,全是自愿的。再说她们现在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小日子过得美着呢!前些日子还说把老家的姐妹带几个到矿上来……
  林白让他给气乐了。那是你这么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一个心眼儿不正,一口咬定你参与了拐卖,我看你能脱得了干系!有你小子好看的!
  那还能怎么样?人都有良心,随他们去吧。周正无奈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周正反正没做半点亏心事。谁爱咋的咋的吧……
  刘二瓢牵着媳妇红叶的手、陈贵柱紧跟在王桂花屁股后面,期期艾艾站在公安人员面前。公安人员对两个女人和颜悦色的安抚了一下,铿锵有力地抨击了一通拐卖人口人贩子的罪行,最后才小心翼翼的询问起两个女人是否是被拐骗来的。他们关切地说你们不要害怕,这里是公安局,不是黑河煤矿。我们绝对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想回家吗?我们可以送你们。放心,谁也不敢阻挡……
  刘二瓢锃亮的脑门急出了汗珠子,陈贵柱干脆蹲在了地上。没想到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王桂花先开了腔。俺害怕啥?俺啥也不害怕!俺的家就在这里,俺男人、俺孩子都在这里,你们让俺上哪去?
  就是就是。红叶也跟在后面。俺们的家在这里,让俺们上哪去?
  公安人员愣了。这么说,你们是自愿嫁过来的?不是拐卖?有人举报你们矿长周正参与了拐卖……
  这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家伙造的谣!刘二瓢一开口动静就不一样。他一回手扯开红叶紧攥着他的衣襟。你松开,别拉拉扯扯的,什么样子。我说警察同志谁举报的,看我不打出他屎来……
  你吵什么吵?她们不是拐卖的就在这上面签字……
  签,签科签!签完俺还得回家奶娃娃哩。王桂花一把把陈贵柱提溜起来推了过来。俺不识字贵柱你签。你写俺不是拐来的。俺是自愿嫁过来的。周矿长是俺的大媒,俺谢谢他还来不及哩……
  是啊!红叶也挤到前面,快言快语地吵吵。你们这些同志说话可真难听,俺们又不是小猫小狗,这么容易就让人拐了卖了?没有周矿长,哪里有我们这两户好人家?俺要给他上高香哩!……公安局的同志看着歪歪扭扭的签字不仅面面相觑。
  林白看着问询记录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明显松驰下来。
  6
  付青云因为两千万技改资金和周正闹别扭后,第一次来到周正的办公室。
  还是那副和善可亲的样子,但是周正已经不再相信了。付青云故作吃惊地询问了他在公安局的情况然后用埋怨的口气说。你看你老周,这事也怪你,要是这两个妇女真的反咬你一口,你这亏不就吃的大了?往后呀,这触犯法律、违犯原则的事还是不能做……
  呵呵,付矿长,你今天来不会是为这件事吧?周正开门见山,不打算和他绕圈子。
  是啊。上面真是胡闹,本来矿上就只有咱们两个搁伙计,可偏偏要抽走一个蹲点帮村。我给领导反映了好多次也不行。我工作刚进入轨道,肯定离不开,只好让你去。你说说这下一步工作怎么开展……
  周正心里更亮堂了。按常理说如果没有一把手要提升或者被重用,绝不会派主持工作的一把手去蹲点。付青云呀,你就别在我面前做戏了。周正说付矿长,我去。组织上下的命令,哪有不执行的道理。这不你正好也想让我走嘛……
  付青云脸上一幅释释然的表情,我说老周呀,你也别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干吗想让你走?我认为我们两个是有矛盾,但是那都是工作上的矛盾。不掺任何个人因素嘛。行行,我也不多说了,你准备准备吧……
  周正站在窗户边上,眼望着窗外渐渐增高的矸子山,望着远处那一排整齐的矿工楼,不由满怀惆怅感慨万千。哪怕再给我一年的时间也好啊!只要一年的时间,黑河的技改工作就能够全面完成。到时候采掘、运输完全实现机械化,再建一家洗煤和焦化厂,以黑河煤矿为龙头,带动其他产业的发展,形成一个庞大的企业群体,若干年后,不光这代的弟兄们有饭吃,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会有饭吃……,唉,只可惜还是功亏一馈呀!周正真想痛哭一场,这些设想都像在梦里一样。现在梦醒了,自己也该走了。他不甘心呐!但是周正知道自己有泪也不能在这里流,尤其是不能当着这个人的面流。
  周正硬是把眼泪咽了回去。他挺直了脊梁。付矿长,你放心,我说的也都是工作。说到工作我倒想再一次提醒你,老天是有眼的,他把什么都看得真真的,谁也都瞒哄不了他,你如果真把那两千万元花在没有意义的事上,花在为你个人升官发财铺就的台砌上,你这一辈子会遭报应的……
  付青云似乎真的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也可能是心虚,周正语气如此生硬的话也没激起他的反感。老周,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的话我都会好好考虑的,你就放心去吧……
  周正对他的话根本就不相信,一句也不相信。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黑河煤矿的大门,望着门口熠熠生辉的“黑河煤矿”四个大字,周正再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眼泪也不听话地滚落下来。

  7
  没有周正在耳边聒噪,付青云心里清爽多了。他大刀阔斧搞改革的做派,的确显示出改革家的风采。周正原来为煤矿技改准备的两千万元资金,付青云全盘拿出来用作改善县委、县政府、人大政协办公条件的资金,使县里原本落后的办公条件一下子赶超上市里的水平。他专门为县委书记县长更换了豪华奥迪轿车,人大政协鸟枪换了炮,当真是皆大欢喜。付青云成了县委县政府的红人,头上戴着金光闪闪的改革家、企业家的帽子,可谓春风得意,好不威风!
  付青云没有食言,他接连往县委组织部跑了两趟,麻三副矿长的职务就公布了出来,主管矿产经营。麻三乐得早已把良心什么的丢在脑后,唯付青云马首是瞻。麻三从付青云和周正的斗智斗勇中看出,他的荣耀跟着周这样一门心思死干的人是永远也得不到的。选择付青云是对的。他麻三可以光宗耀祖了!他麻三得懂得报恩!
  这个恩好报。刘美丽在县实验中学教政治,嫌学生不省心天天吵得她头疼。付青云当了矿长,刘美丽借口两地分居把工作辞了,和弟弟成立了一个矿山设备公司――富源矿山机电设备公司,专门经营矿山机械。麻三当然心里有数,大到几十万的机电设备小到一个螺丝钉都要由富源公司提供。“御用供货商”,刘美丽的感觉当然不一般的好。
  付青云也装模作样的询问、次斥责过麻三。你小子,穷捣鼓什么……麻三笑笑说您就放心吧……反正都要买,从哪买不是买?我们有帐可查,每一笔帐目都非常清楚,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付青云说,你们的事我不问,反正你们谁也别给我惹麻烦!别让我替你们擦屁股。
  刘美丽的腰包迅速膨胀起来。刘美丽吃水不忘挖井人,麻三的腰包也跟着膨胀了一下。如今的麻三和麻三老婆也是西装格履、穿金戴银了。
  多么好的幸福生活啊!
  但是到了年底一算帐,麻三再也笑不出声了。他能笑出声吗?不到两年的时间黑河煤矿亏损了上千万元。做为经营厂长,做为从黑河煤矿建厂就在的老矿工,麻三再是铁石心肠也不由得不心疼啊。当然还有点后怕。
  这可怎么办?麻三眼巴眼望地瞅着付青云。那是他的主心骨。
  付青云也没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掘进队还是周正带的一批老人。他们眼看着付青云把周正赶出煤矿,窝了一肚子火。队长刘二瓢更是心烦得天天口不离酒,活也不干了,喝多了就骂人,谁都不顺他的眼。队长消极怠工,队里的工作还能提?开拓进度比蜗牛爬的还要慢。
  ,没有掘进队开掘好巷道,采煤队空有浑身的力气也没地方使。付青云着急,大半年的时间,他天天早早的到井下督战,对工人又是封官又是许原的忙活个不停。
  你他娘的也知道急啊。刘二瓢冷眼看着付青云急得抓耳挠腮,心说,我让你他娘的更急。
  刘二瓢“咣当”把手里的铁锹扔到一边,把靠墙的风枪扶了扶,说付矿长啊,别看你在地面上有日天的本事,在井下可就不行喽!嘿嘿,在井下你是“高射炮打蚊子”派不上用场哟!唉,我说付矿,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周正的铁哥们吧?你再用我当掘进队的队长,就不怕误了您的事毁了您的前程?
  井洞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付青云。
  付青云知道刘二瓢是周正的人,而且是个肉头认死理的家伙,他要认准的人,要他的命他都给;他看着不顺眼的人,天王老子他也不买你的帐。再说,他不杀人也不放火,你能把他怎么样?付青云气得干瞪眼。
  付矿长,我也老了,四十都露头了,也该退休享享清福了。这掘进队队长的活,我也干不了了,还是当个兵吧。队长呢,您就另请高明吧……
  纵使付青云涵养再好,脸上也挂不住劲。你,你等着……我就不信离了你张屠户还能吃带毛的猪。
  付青云一头扎进办公室,冲着麻三狠拍桌子。换人,给我换人!走遍大江南北,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也难找?我就不信黑河煤矿上千口子工人挑不出一个掘进队队长……
  麻三在一边连连苦笑。他心说付矿啊,你还是不知道这帮煤黑子的厉害,有刘二瓢在,谁敢接这个队长的活?
  果然付青云在一个月内接连提了三任掘进队队长,三任掘进队队长三把火,每一把火烧的过程都出奇的短。
  第一任队长是个刚刚从部队复员的军人,个头和刘二瓢一样,身大力不亏,干起活来冲在前头,很有刘二瓢当年的模样。一次出完煤收工,巷道里很黑,几个人堵住了他,里面没有刘二瓢。那些人没打他,只是问他知不知道刘二瓢为什么不当掘进队队长。回答不知道,听说是因为年龄大了主动退下来的。那些人说这不是真的原因,你再去打听打听,然后再决定这个队长能不能干,做人不能只看眼前,砸自己子孙后代的饭碗。第一任队长没干到一个星期。
  第二任队长是个年轻气盛的小青年。少年得意自然猖狂的不行,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小青年火气大,家里有新娶的老婆,深更半夜出了斜井还惦记着回家和老婆亲热亲热。不想回家的路上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道。领头的就是刘二瓢,先是苦口婆心的劝。小青年不听,破口大骂他们不识时务,有钱谁不赚?有路为什么不走?说破坏矿产与他何干,要找也得先找付青云找不到他头上。争执起来自然没好话。刘二瓢悖然大怒,一把搡开另外一个人,一巴掌下去,小青年的脸便肿了起来。刘二瓢边打边骂,我让你个没有血性的货!我打你是替你爹教训你,都像你这样挖下去,你儿子孙子喝西北风去?!噼哩啪啦一阵好打后扬长而去,临走留下一句话,打你是因为你不知道好歹,不知道好歹的人一定要打到他知道好歹。
  第三任队长从上任到辞职刚好一个星期。大家都说这家伙有点像曲阜的山楂——圣人蛋,爱逞能。没事的时候常充个大瓣儿蒜,领导似的在一边指手画脚的指挥个什么,惹得大家敢怒不敢言。
  掘进队开拓过断层,按理说队长开掘时在最前面,撤退时在最后面。可这个孬种正好相反,该往前的时候他让别人冲,该往后的时候他偏偏走到最前面。又可巧那天刘二瓢和几个老伙计去看周正,队里只剩下一帮没经验的青皮后生,该收枪的时候他不让收,一个后生的腿硬硬的留在了井下。现场那个乱啊,用当地人的话说,像炸了窝的鸡,哭的喊的,吓傻了眼的,什么样的都有。第二天刘二瓢跳着脚骂,骂不懂装懂的家伙。队上的人灰溜溜的不吭气儿。毕竟人命关天,谁也负不起这个责。这家伙的队长也干到了头。队里的大事小情都让刘二瓢拿主意。
  在大家心里,刘二瓢才是掘进队真正的队长。
  凭心而论,付青云也不是一个碌碌无为之辈,他非常聪明,做事精细,组织驾驭能力也非同一般,搁在机关付青云或许是个很好的领导。但是在煤矿,工人们更喜欢的是能带着工人们一起打一起拼的人。付青云在黑河煤矿工作中屡屡受挫,主要原因还是他太看重自己,太好大喜功,为了个人的升官发财,可以不顾矿工们的死活,甚至搭上了黑河煤矿的未来。付青云以为自己做的很巧妙。可是矿工们也不傻。这不能不让他们寒心。
  当然,这都是那些有头脑的矿工考虑的。比如刘二瓢他们。普通职工厌恶的却是付青云的老婆刘美丽。刘美丽确实长得像她的名字一样漂亮,但是漂亮人却不做漂亮事。矿工们说刘美丽是“画皮”,是披着羊皮的狼。
  刘美丽在付青云的默许下,往矿里送矿山机电设备。同样的设备经了刘美丽的手,价格就要成倍的往上番,有时甚至要番到两倍到三倍。麻三在刘美丽的进货单上签字相当利索,几乎连金额都没仔细看过。麻三这些年也开了洋荤,屁股下面是付青云给配的小轿车,住的是矿里最好的两套小洋楼之一,吃的就更不用说了。在表面上看,付青云有的他麻三也都有了。
  眼下的黑河煤矿,只有一个空空的壳子,一个曾经济实力雄厚的煤矿企业,眼看着就要濒于瘫痪的边缘。
  煤矿挖不出煤炭,县里来检查来学习的人却愈来愈多,这也不奇怪,盛名在外嘛!招待费每月以数千上万元增加;矿上大人小孩几千快上万张嘴要吃饭,那声势也怪吓人;当然还有越来越多的职工伤残、安全措施等等诸多问题。付青云保养的再好,白头发也像雨后的春笋般冒了出来。
  付青云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唯一的出路也只有贷款了。贷款。对!只能用这招来解燃眉之急。不然职工饿了肚子发急发疯到县里一上访。啥都完了。那帮子煤黑子可是啥都干的出来的。要知道县里领导最忌讳的就是群众上访,只要一上访,那他付青云的前程、“改革家”的美誉也就都完了。
  付青云下了决心。以他付青云现在的名气,贷点款还是不小意思吗?怕他还不上?付青云笑了。付青云现在可是书记县长的座上常客,眼里的红人,提拔还不是一早一晚的事?还能没有偿还能力?说话的听话的人都释然一笑,这款也就贷成了。
  人都有个习惯,事情只要开了头,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短短两年的时间里,黑河煤矿从以前的车水马龙到现在的门前冷清,简直像换了个地方。能拆的拆了,能卖的卖了,不该停的也停了,尽可能的减少开支嘛。细心人的人算过仅负债就达两千万。两千万呀!更让人气愤的是好端端的井下煤矿也因乱采乱挖破坏的乱七八糟。矿上风气日渐西下,美容院、按摩室倒是开了不少,电线电缆也被矿工掖到怀里带出卖钱喝酒,洗头房的招牌明晃晃的杵在黑河煤矿矿部的眼皮子底下……
  黑河煤矿的天阴沉沉的,即使艳阳高照也常感觉不到温暖。

  8
  黑河煤矿十五、十六、十七三个可采的优质煤层,周正原计划着用它们配采恶劣的十八层煤,十八层面虽说是块“硬骨头”,但是却带着不少“好肉”,周正计算过,这四层煤面估计有八十年的生命,周正想,现在矿上有上千口子的矿工,大约是父子两代,这样采下去二十年一代可以采四五代人,往后再开以一些相关产业,后续跟的紧一些,矿工们的子孙可以吃个十代八代的稳当饭。
  但是周正的如意算盘让付青云全盘打乱了。为了出成绩,付青云接连下令搞了数十次突击采煤活动。十五、十六、十七层三个可采煤层,除了扔下一个个庞大的煤柱,最后剩下的仅是一些边角料头。
  眼下靠开采三层煤的边角料头已无法维持上千名矿工的生活,更何况银行每月都来人逼还债务。原计划七十年后配采的十八层煤面只有提前开采了。
  开采十八层煤的煤面顶板破碎的非常厉害,几乎是随采随落,环境的恶劣导致人们要本无法实现循环作业。冒顶时那场面简直让人毛骨悚然。随着煤炭外流,空荡荡的工作面不断加大,一根根像大腿般粗的杨木支柱由于负重过大,支柱内发出“吱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当工作面上的煤炭像黑色河水流进矿车,空荡荡的采场马上就充满了恐怖的死亡气氛,那些支柱如同上了年纪老人的腰杆,有的被压弯了,有的干脆折为两段,由于支柱断裂崩出的木材屑,像战场上飞啸的弹雨,碰到人的身上,一准给你扎个血窟窿。
  回收支柱由专门的回收工,这是个胆大心细的活,因为有时候刚刚采光煤炭,支柱还未来来及回收,顶板却过早地脱落了,这样不仅支柱无法回收,矿井的循环作业也被破坏了。
  开采十五、十六十七优质煤矿时,八十米为一个工作面,开采十八层煤矿时,为了便于控制、减少顶板的压力,采煤面已经缩小到五十米,但是塌方、冒顶事故却仍然常有发生,恶性事故严重威胁着采煤一线工人的命运。
  工人们都不干了。都不敢干了。
  这么恶劣的条件,谁知道老天爷哪会儿闭眼?谁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付青云真的发愁了。自己蹲在屋里也不开灯,敲门也不开。说不定哪会银行里和债主们就会登门要帐,付青云想起来就头疼。不见,一律不见。付青云对麻三没好气地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周正家里热闹的很,几个彪形大汉往屋里一站,原本宽敞的屋子顿时显得挤兑起来。刘二瓢、张胖子、薜豹、王宝柱他们几个手里拎着一捆黑河特曲,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把正在喂猪的周正媳妇吓了一跳。
  嫂子,俺们馋了,给闹几个下酒菜吧。刘二瓢涎着个脸,讨好地把手里的鱼递到周正媳妇面前。
  周正媳妇一看都是周正的老朋友,笑着骂道,馋,馋就找你媳妇去,到我这里找什么骂呀……说归说,手已经把鱼和熟菜接了过去。
  周正脚上趿拉着布拖鞋。我操,来咋不打个招呼,净干突然袭击的事!
  呵,周矿,啥时立的规矩,到你这来还得打招呼?薜豹年龄小,在橱柜里摸着茶碗,对周正说。还是用它。周正他们喝酒嫌酒杯小不够阵势,一律用茶碗。他们说这样来劲。
  四碟凉菜端上来,花生米、蒜泥黄瓜、黑河的特产红油咸鸭蛋、凉拌西红柿。喝。几个杯子一碰,一瓶酒光了。
  你真的不问咱的黑河矿了?刘二瓢往前伸着他锃亮的大秃头,两眼鼓鼓盯着周正直奔正题。周正没理他自己点上烟。
  众人都放慢嘴里嚼菜的速度,齐齐地望着周正。
  周正怎么说?这两年付青云恶挖滥采他不是不知道,但是知道又有什么用,他周正说不上一句话,县里满世界都在为付青云歌功颂德,叫好声不绝于耳,哪个领导能听得进去他周正的话?
  你抽个屁抽!刘二瓢一把把烟从周正的嘴里抢下来,放到自己的嘴里。你说话!我替你抽。
  周正苦笑笑。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操!刘二瓢把烟屁股扔到地上,一脚踩死。你问我让你说什么样?你还不知道?你就真的不问咱的矿了?那矿可也是你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我知道!我能不知道?周正又点上一根烟。不是我不问,是我没法问!你说说我现在怎么问?啊?我连看都不敢看,我看着好端端的矿让他们糟蹋成这个样子,我心疼啊……
  心疼心疼,我看你也就是用嘴心疼。能有屁用。依然是刘二瓢开火,那些人都默不作声的看着、听着。你就真忍心看着咱一手开出的矿遭这份罪。十八层煤面才开采多长时间,好几个兄弟断胳膊少腿,矿上拿不出钱,那些兄弟就在医院里硬挨硬靠……付青云他真不行啊,十八煤层是块硬“骨头”,能把他的小奶牙崩飞了……
  别说了。周正把一满杯酒一口灌进嘴里,慌得薜豹赶紧往下夺杯子。
  你让他喝。张胖子瓮声瓮气地说,他要不痛痛快快喝一次,还下不了决心呢!满上,给他满上!大家都满上。张胖子也一仰头干了一杯。周矿长,咱还是老哥们不?这次大家来也就是想让你到咱矿上把把脉,看咱矿还有没有救,那十八层伤的几个后生都和咱的孩子差不多大,我是采煤队的队长,他们一哭,我这心……咱不能让兄弟们再受伤了,一个兄弟后边跟着好几个家呀……
  薜豹的眼泪就在眼框里打转。是啊,周矿长,咱不为他狗日的付青云,咱为咱自己,为咱的弟兄们……你暗地里去看一看,支个招,我们去找他狗日的说……
  那好吧,我暗地里去看看……
  啥时去……薜豹迫不及待一句也不落空。
  明天,就去!周正艰难的说。
  哎!这才像我们的好兄弟!刘二瓢乐得嘴快咧到两耳,大手一拍脑袋瓜子,倒酒倒酒,薜豹你个狗日的到是倒酒呀!
  倒酒倒酒,倒个屁,没酒了……薜豹挨了骂还乐得屁颠屁颠的。
  没酒了?没酒了!去!周天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大声招呼着老婆,快去,快去买酒!
  第二天正好轮到大休,厂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周正和刘二瓢躲过人眼,偷偷溜下了斜井。
  斜井一步步下滑,有的地方高达二米,宽阔处能行车,有的地方狭窄低矮,只能一个人弯腰通过;脚下那些水泥砌成的一道道台阶,被上井下井的工人们长时间踩踏磨去了棱角,因为蒙了水汽,稍有不留神便会滑个趔趄。三面井壁上氲氤着水汽,黑漆漆阴森森,风机在黑暗处轰隆隆地叫,走不了多远是井壁网着钢筋的风口,吹过来“嗖嗖”的冷风。
  回来了,我的煤矿。周正的手从那些冰凉的岩石上一一掠过,那些突出来的、光滑的页面在他的手里像姑娘的肌肤一样滑腻……
  咱先去哪里?刘二瓢讨好的问。前面是十八层的六号巷道,就要封了。
  六号要封了?周正打了一个愣怔。六号开采的这么快?要封了?走,到六号看看。
  采完煤炭,巷道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矿工们用和好的水泥把它完全封闭起来。十八层六号巷原来是出优质煤的矿井,周正一直不舍得采挖,没想到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六号巷就要封井了。周正一头扎了进去,巷道两侧的煤炭被矿工草草地挖空,支柱也已经回收了,顶板大面积塌落,头顶的岩石面目狰狞呲牙咧嘴像要咬人。周正看了又看,原有的棚边也大都撤走,大部分巷道顶板靠塌落的岩石支撑着,随时都有塌落的危险。
  我说伙计这里可悬着呐。反正也要封了,咱还是快点撤吧。刘二瓢在周正身后跌跌撞撞的跟着,手里的矿灯捏出了一把汗。
  撤撤撤!就知道撤!周正狠狠地骂着。败家子,全是败家子!有这帮败家的玩艺什么家当败不光?怎么啦?刘二瓢一头雾水。你看看。周正狠狠地踢了地下一脚。周正的脚下三三两两地扔着一堆一堆崭新的溜子和一团团的电缆线。周正心疼地摩挲着溜子,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可都是八九成新有溜子呀……都是钱呀……
  刘二瓢心里清楚的很,这样的事在矿上不出奇,大家对付青云敢怒不敢言,就败坏矿上的东西。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干过,是一种消极的对抗。
  一窝子二百五。这么多好好的东西就封了?周正恨恨的骂道。这是谁的东西?是他付青云的?不是,黑河煤矿的每一个职工都有份!唉,别说黑河煤矿这样的小家业,就是统配大煤矿也经不起这么个糟蹋法!
  刘二瓢低着头,脸上一阵阵地发烧,仿佛这些溜子、电缆是他丢下的。这些熊东西……回头我让他们都给我背出去……
  周正在前面一个巷道一个巷道的走,刘二瓢在他身后默默的跟着。说也奇怪,只要周正在,刘二瓢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再危险的地方,也敢冲敢闯。刘二瓢不时地望望眼前这个魁梧的汉子,为了黑河煤矿,他操了多少心!他给付青云出的那些点子,还不都是周正暗地里支的招?付青云这个狗日!刘二瓢在心里恨恨地骂着,如果不是他把周正排挤出煤矿,如果他不挪用周正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两千万技改资金,如果他老婆刘美丽不和麻三勾结起来低买高卖,黑河煤矿何至于落到负债的地步!矿工们的抵触情绪又何至于如此强烈!
  工作面缩小到四十到五十米,已经到了极限。周正对刘二瓢说。工作面是不能再小了,再小就连腚都掉不开了。还有,顶板支柱坏得太厉害,一定得换。不换,弟兄们的小命可都得悬着。想办法让付青云淘汰那些陈旧、不抗事的木支柱———咱们那些木支柱可都是老胳膊老腿了,顶不了多大事了——淮南产的金属支柱不错,又轻巧又灵便,咱们早先不是也用过?张胖子和薜豹去统配矿学习看人家用的也是这种?
  是啊,是啊,那淮南金属支柱又轻便又抗压,就是不知道还有多少。麻三倒是也进了一批金属支柱,全是他娘本地产的,又笨重又不抗压。麻三个熊货是从付青云他老婆那里进的……
  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先找找剩下的淮南支柱,把那些不顶事的木支柱、本地产的支柱替换下来,让大家先适应这种小工作面,然后再慢慢地扩大……
  嗯,好,我这就去办。刘二瓢兴冲冲的像捡了个什么宝贝似的跑了。
  你还别说,刘二瓢这人办事真的挺麻利,那批淮南产的金属支柱真让他给找着了。不过找是找着了,不能用。张胖子要回料队把那五十多根金柱永远地埋在十八层二井里。周正一听鼻子都气歪了。什么,埋了?这是他张胖子办的事?我怎么就不信呢?哈哈……周正冷笑起来,扔吧扔吧,统共就那么鸡蛋壳点家业,都扔光算了!黑河煤矿的老少爷们都扎起脖子喝西北风吧!
  也,也不怪张胖子。刘二瓢“吭吭哧哧”挠着自己的头皮。张胖子也算尽力了……你看看就知道……二井那破地方实在是他妈的悬!张胖子能坚持五退三已经是不错了……刘二瓢突然破口大骂起来。什么玩艺,一对畜牲,那两口子头都钻钱眼去了。刘美丽弄得些什么破烂玩艺?死沉不说,还一点事都不抗,软得倒像面条,非得要和淮南的搭配着用才放心。你说这阵子回料工多少缺胳膊少腿的?都才二十刚出头啊……真她娘的不能怪胖子,倒底人命比那些支柱值钱吧……
  一席话说得周正眼圈发热,他知道自己错怪了张胖子。这些和他在一起摸打滚爬过的老弟兄们说啥也不会那么败家,都是一分钱掰八瓣的过日子好手,他们和他一样爱着自己的煤矿啊。周正蹲下身去,压在心底的忿懑一点点升腾起来。如果那两千万的技改资金不去换那些当官屁股下的车轮,那些弟兄们、孩子们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罪了!黑河煤矿还会和以前一样欢腾!
  那些支柱不能扔。让胖子尽量往回收。眼下矿上不富裕,没有一点可动的资金,干十八层这样的硬活,没有几件趁手的家伙不行。这样吧,周正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对刘二瓢说,你告诉胖子找几个老家伙回收。你算一个,薜豹算一个,还有我,王宝柱,就咱这几个人。
  十八煤层二井的采场里空荡荡的,空荡荡得让人害怕。一股凉嗖嗖阴冷阴冷的风,不时人黑漆漆的巷道扑过来,让人乍起一身的汗毛。
  周正打头,刘二瓢、张胖子、薜豹、王宝柱几个老工人紧紧尾随,排成一排站在巷道里。几个人都静静的不吭声,心里却如同海潮一般起伏不定。早没像今天这样一起下矿井了。周正“呵呵”干笑了几声。伙计们,有多长时间没有块干活啦?张胖子,你他娘的缩在后头干啥?
  张胖子头立立楞楞,一幅不情愿不买账的样子。干啥,我看把你能的!看你有啥本事把那些东西收回来。你要是都收回来,我他娘采煤队队长的差使就让给你!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就是要你看看我能不能一个不拉地收回来……
  成。成。刘二瓢好长时间没这么兴奋过了,他一会儿蹿前一会儿又蹿后。只要你老周回来,我这个掘进队队长也让给你……
  这句话把几个人都逗乐了。你?哈哈……刘二瓢呀刘二瓢,你以为你还是掘进队的队长啊?你不早自己把自己撸了吗?薜豹讥诮地问。
  噢?对对对,我早不是啥鸟队长了!哎,你还别说,刘二瓢一本正经地说老周啊,可我咋就觉得我还是队长呢?一天不到井下转转心里就难受呢。不信你问问宝柱,你问胖子,掘进队哪个人不把我刘二瓢当队……
  大家又都默不作声了,刘二瓢这句话触动了大家的心。是啊,无论是周正,还是刘二瓢,谁的心不都拴在了煤矿上?
  说归说,笑归笑。一旦进入了工作状态,这帮人脸上一点笑意思都没有。他们都是采了半辈子煤的老工人,知道开采十八层开采的危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仔细地望一望头顶上的顶板,看一看周围的地形,听一听近处和远处只有他们耳朵才能分辨出的危险响声。他们都知道,在井下干活,眼要明耳要精,稍有分神,小命就交待了。
  眼下采场失去了煤炭的支持,只剩下那些孤零零的支柱,似乎已经无法承受来自大地巨大的压迫,不时发出让人难以忍受“吱吱”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别说是趴在那里干活,就是多呆一秒也让人提心吊胆。
  周正紧了紧腰带,暗地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沉住气,只要顶板没脱落下来,自己就一定能把支柱安全地带回来。周正明白,身后那几双眼睛都看着自己,只要自己顺利的带回来一棵,大家的信心就会增加一倍。气可鼓而不可泄啊!
  周正慢慢地爬到离巷道最远的支柱旁,脑子紧张的像绷紧了的痃。他伸手摸了摸判断这是一棵淮南产的支柱,柱体非常光滑。就是它了。周正回头看了看退路,然后爷仰面朝天翻过身来,右手握着斧子运了运力,眼睛紧紧瞄准金属的底部,挥起斧子朝它的根部猛扫了过去。
  随着“镗啷”一声巨响,周正已经骨碌碌滚到几米远外的另一棵支柱下。另外几个人都暗暗佩服,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九十多斤的周正敏捷地像一只豹子。
  页岩顶板挟带着飓风呼啸而下,在光秃秃的黑色岩石上旋起一团浓烟般的黑色煤尘,把周正严实合缝的罩在里面。稍顷,微微颤动的工作面才恢复了平静。
  周正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刚才顶板塌落的地方,由上而下倒扣下来,看上去就像一口黑洞洞阴森森的井筒子。周正挥起早已准备好的铁镐,把脱落的破碎岩石扒开,两手抓住支柱的一头,双臂叫劲拽了出来。
  伙计,出来一个。周正一身煤灰站在大家面前。早没干了,手生了。
  球!俺看你连利的像只山猫。张胖子说。看来俺这队长还真得让位哩。去,去,一边去,俺也露一手。张胖子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笑着对周正说。你说你他娘的也怪,就几根破支柱看把你心疼的,人家付矿长两千万拿出来巴结当官的眼皮都不眨一下。中国的官要都像你这样,共产主义社会不早就实现了?
  张胖子连讽刺带挖苦听在周正的耳朵里分外的亲切。这才是老伙计呢!他拍了拍胖子的肩,小心点,伙计,石头可没长眼……
  行了,咱快分头干吧,有啥话到上头唠去。刘二瓢一猫身,扯着铁镐钻进了另一条巷道。
  二瓢二秃子,千万小心!周正跟上去叮嘱了一句,千万别毛燥,注意安全,先有咱才有东西……
  就这句还像人话!张胖子的话在井道深处轰隆隆地响。
  周正站在宽宽的巷道上,心里一阵起伏不平。十八煤层委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是这块骨头上缀连着许多让人眼馋的好肉。周正想,无论如何得想办法让付青云增添一质量可靠的采煤器械,包括金属支柱。这样即使顶板塌落,也不会危及矿工的生命安全,而且还能提高煤炭产量。周正又望了望那些支柱。这个麻三,他付青云两口子把头钻钱眼里,你麻三也跟他们一路走?真亏黑河水养你那么多年,忘恩负义的家伙!这是在犯罪!周正打定主意,回去后他要给县里,不,直接给市里写信,要把黑河煤矿这两年的兴衰一五一十地写出来,这些官老爷们太需要一剂清醒剂了。
  张胖子胖是胖,心细得却像头发丝一样。他一直在采煤第一线,多年的磨炼,让他有着不同与常人的胆识和经验,要不然,周正也不敢让他负责主采煤这一块。
  张胖子和周正一个架式,把金属支柱“哐啷”一声打倒后立刻滚远,等顶板不再塌落、采场没有一点声响了才迅速扒开岩石,把金属支柱拽出来。
  小心归小心,就在张胖子回收最后一根支柱的时候,老天爷还是稍稍闭上了眼。。
  张胖子小心翼翼来到最后一根支柱旁,刚要挥动手里的斧子,顶板上“哗啦”掉下来一块巴掌大的岩石。张胖子眼一眨,迟疑了也就那一眨眼的功夫,立刻打着滚往外爬,说时迟那时快,就听金属支柱“咯吧”一声脆响,“啪”的一声断裂了,塌落的页岩以他根本无法躲避的速度向他扑了过来,大半个身子埋在岩石下边。
  张胖子只觉得两腿一阵麻,也没感觉到多疼就再也拖不动身子了,渐渐地腰部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他想挣扎着动动,可是怎么也抽不动身子。我操你妈!周正,刘二瓢,我被“咬”住啦……
  张胖子的声音嘶哑凄疠。周正、刘二瓢像刮风一样射了过来。张胖子刘智还清醒,他冲着他们直挥手,阻止他们向前。周矿,兄弟,别过来,这里悬乎。我他娘的不行了,就是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你们快走,照顾照顾我老娘和孩子们……
  周正两眼通红,他觉得两眼瞪得快要暴出眼眶。他抬脚在刘二瓢的屁股上猛踹了一脚,胳膊一伸挟起一棵支柱,另一手抄起铁镐,冲着张胖子吼道,快点给我闭上你的鸟嘴,只要还有一口气,我拖也得把你拖出来。二瓢,跟我上……
  周正当然知道采面随时都有可能再次陷落。他不敢细究张胖子的伤势如何,双膝跪着把手里的支柱重新顶了起来。
  生命攸关的时候谁也不敢儿戏,每一秒、零点零一秒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死活,已经没有时间扒掉张胖子身上的碎石了,刘二瓢、薜豹、王宝柱抱头、抬胳膊,托住腰,几秒钟就完成抢救准备工作。随着周正一二三的口令,硬生生地把张胖子从小山堆一样的岩石下面拉了出来。
  周正手里的金属支架柱微微颤抖着,似乎已经擎不住这沉重的岩壁,马上就要塌落下来。周正估摸着他们已经转出了巷道,这才松开手,飞快地往外打着滚,刚刚滚出这个作业面,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支柱断裂了,整个作业面的岩石塌落下来,挟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冲击波向周正扑了过来,周正感到自己被谁狠狠地推了一把,昏了过去。
  周正再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正躺在王宝柱的怀里,张胖子则在一边刘二瓢的怀里躺着。周正伸出鲜血淋淋的右手,两个手指头露出白森森地骨头,这是在抢救张胖子里掰折的。兄弟,我对不住你……周正两眼噙着泪,难过的说。
  张胖子脸色蜡黄居然还笑了笑,他知道周正比伤了自己还疼。没事儿。早没见你这么熊过了,还……掉起尿汁啦?我……不疼……总算拣回条命……这不怪你,怪也只怪咱矿工的命还不如那些官老爷的屁股……值钱……
  刘二瓢把张胖子揽在怀里,两眼噙泪。老周,周正。你回来吧。咱矿需要你呀!你不在,弟兄们不光觉着井下少根柱子,心里也少根柱子啊……
  周正的眼泪终于流出了眼眶,他眼前的刘二瓢,薜豹、王宝柱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的矿工,人人都像一根根支柱闪闪发光,擎起了黑河煤矿的每一寸土地。
  支柱!支柱!周正喃喃地说,我们都是支柱,我们要把黑河煤矿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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