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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保佑你
筱桦  2006-2-27 18:59:00  www.guxiang.com
   1
   油塘那年九岁,坐在院外的大青石台阶上发呆。
   这青石凳子冰凉凉,油塘坐在上面感觉着就象光着腚坐在上面。油塘皱了皱眉头。
   院落门是紧闭着的。而且上了门栓。油塘知道,那个黑王顺在里头。每次黑王顺一来,娘就要把门关上,然后栓结实。他就只能在门外面坐着。这让他很伤心。时间长了,不用娘说,他就主动到门口坐着。坐在那儿,他很放心。他知道娘还在院里。
   也有好事的人,一看到他在门口坐着就冲着他“嗤嗤”地笑。油塘啊,你娘怎么又把你关门外面了?
   油塘啊,你干爹又来了吧?那个黑王顺哩?好大个的黑王顺呵……
   油塘就用眼使劲地瞪他,朝地下猛啐一口。
   那好事的人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等着看他急的样。油塘不急,油塘往天上看,往地下看。油塘看天上的云彩,也看地下的蚂蚁。

   黑王顺是矿上一个掘进队的组长。这个矿也算是个老矿了,不大不小,在全国也算不上多大,工人到有万儿八千的样儿。每天下井分成四班八个井口,挨挨挤挤的,都是些刚走出泥坷垃地的农村剽汉子,能吃苦,肯下力儿,出的煤就多。那些挖出来的原煤黑亮黑亮的能堆上天去;这地方的煤层煤质好煤炭热值高,被省内省外的各厂家用户看好,自然能卖个好价。煤一卖了好价,那些矿工腰包也就鼓了起来,人就恣了,很有些不可一世的样子,到城里走亲戚,看到炉里的煤干冒烟不熬火,撇撇嘴道,球!那赶得上我挖的煤!赶明儿给你闹上两吨。你可劲儿烧!
   这个小城就是傍着这个矿建起来的。刚开始时是个鸟都不拉屎的地儿。不知道是哪个矿工把自己老婆带来了,大家帮着垒垒砖,砌砌墙,盖了口土屋,又支了锅灶,铺了床,小日子居然热乎乎象模象样过了起来;有人眼热,回家也把老婆孩子接来,拆拆洗洗、缝缝补补,也盖屋,也铺床,也过得红红火火的。其实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娃娃一哭老婆一吵,这人气紧赶着就来了……,包矿的人看着心动儿,一是想着做点好事积点阴德,二呢也图个方便哄工人多出力儿,集了些钱,矿工自己再凑点,盖屋盖楼。这样象样的几排房子也就起来了,有头有脸的人也敢往这里领亲戚带朋友了,再往后有眼皮子活的、年龄大的、下不了“窑井”的,摆起了日用百货、各种吃食、剃头的担子、修鞋的铺子……,一拔又一拔的娃娃哩哩拉拉的长起了个来,又顶替爹去下井,反正这个小城就不起眼的热热闹闹欢实了起来。小城因煤而起,煤是黑的;好多矿工的婆姨、娃娃们又都是黑户儿,大家就把这个城叫做了黑城。
   油塘爹是这个矿上的老矿工,算不上开国功臣也差不多,手下带着一组弟兄,其中就有黑王顺。油塘六岁的时候,矿井冒顶,油塘爹在的那个掌子面十多个人只逃出来了四个。也是巧了,该着王顺命大,休班躲过了这一劫。油塘爹却连尸体都没弄上来。油塘娘掐着脚脖子可着劲儿嚎了几嗓子。哭完、叫完也就算了。跟了矿工的女人心里都有数,这都是命,“四块石头夹块肉”的命,保不齐老天爷啥时闭上眼收了你去!再哭再嚎又能怎么样?还有老人孩子呢!还得过日子呢!时间长了经的事多了,人的心也就平了,淡了。既然抗不过老天爷,那就听天由命踏踏实实过日子。
   油塘娘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平常就喜欢缝缝补补。油塘爹“走”了,日子就得靠她这双手过下去。油塘娘不想离矿太远,自己随男人从四川逃荒出来,在矿上一住就是六七年,人、物都熟悉了,不舍得走。油塘娘用矿上给的点抚恤金买了台“蜜蜂”牌缝纫机,给那些老婆不在矿上的单身汉们缝缝补补,缝个枕套被单什么的,一天到晚也闲不着。油塘娘手巧,说话也和气,挺招人喜欢。那些矿工仁义,看着油塘娘俩孤儿寡母的可怜,都有心帮衬着,多个块儿八角的也都不在乎。这样日子虽说比油塘爹在时拮据点,到也过的去。
   油塘娘终日踩着缝纫机,“咯噔咯噔”“咯噔咯噔”不紧不慢地响着;油塘坐在墙角,心里也在“咯噔咯噔”“咯噔咯噔”的响。


   2
   油塘家对过是卖羊肉汤的薜三。薜三早先也下井,后来娶了个东山里的女人。女人娘家烧羊肉汤开羊汤馆,嫁闺女陪送的是一锅值钱的老汤。矿上东山里的人不少,矿上的人偏偏又都好这一口,生意火的不行,薜三自然就不要再下井挣黑眼窝钱了,他每天守着老婆数着那些带着煤沫子的钞票就能让他乐出声来;人比下井那会胖多了,往锅前一站,让锅底的火映的脸通红,脑门子锃亮冒汗,油塘敢断定那绝不是汗,是油,人油。
   油塘天天看着那口锅。
   那口锅可真大,油塘跳到里面洗澡都行。那口锅一次能煮两只大羊。锅里面整天雾气氤氲,羊肉汤“咕嘟”“咕嘟”翻着水花,香味在十里外就能闻到。那些剔出来的羊肋骨、羊头骨乱七八糟地扔到靠墙跟的一个荆条筐里,收破烂的二天就来收一次。油塘想破了头也没想出那些没了肉的羊骨头能派什么用场。油塘看看那些已经煮的枯白的骨头就摸摸自己的肋骨,摸摸自己的肋骨,又看看筐里的骨头,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那些肋骨该是多少只羊的命?他见过后院里养着的那些羊,“咩咩”地叫着,静静地嚼着青草,非常温顺的样子。现在这些骨头都混到了一块,也不知哪根是哪只羊身上的……,没来由的,油塘就叹了口气。
   薜三没听到油塘叹气。薜三把锅沿子敲的“梆梆”响。“羊肉汤羊肉汤,又有辣椒又有盐,暖心暖肺还壮阳……”
   其实薜三是吆喝给自己听的。屋里的那些人猛蘸辣椒咸盐,半斤羊肉五碗汤,两个烧饼一撂个儿,个个吃的头冒汗星子,底气十足。
   来了一客人,薜三又吆喝,“好勒一斤羊肉分两碗,再给你添个羊腰子,包管您吃啥补啥,夜里可劲儿欢……。”
   这话说点子上去了,那个矿工年龄不大,只管抿着嘴憨笑。

   油塘不喝羊汤。他闻到这个味儿就想吐。他用棉花堵上鼻了,半张着嘴喘气。有时候娘懒得做饭,有时候王顺到家里来,娘交给油塘一个小锅。去,打锅羊汤去。油塘接钱去,但是油塘宁愿吃干烧饼就咸菜,就是不喝羊汤,再香也不喝。娘奇怪,王顺也奇怪。
   咦,放着好草不吃到要吃蓠芭草,这好的汤你都不喝,你吃啥?”娘把羊几块好肉放到油塘碗里。油塘挟出来。
   啥时有的这毛病?老师教‘鲜’字咋写了吗?‘鱼’加‘羊’嘛!”黑王顺喝出一头汗,两眼眯缝着,很自得的样子。
   油塘扛着烧饼出了屋子,蹲在院门口看薜三烧羊汤。
   有好几回,油塘看见薜三赶情是尿急了,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还没到墙跟就把家伙掏出来开始往外尿,那尿好长好大,油塘能感觉地到薜三一边尿一边呲牙咧嘴,尿完,薜三舒服地半闭着眼打个机灵,这才不慌不忙地踱着方步往回走,到那手洗都不洗又去抓羊骨头羊肉。从那油塘就再也不喝羊汤了。还染了一怪毛病,看啥都觉的脏,基本上就不敢吃外面的饭。还就是尿尿。他对薜三那气势汹汹的长尿记忆犹新,常看着自己细细窄窄地尿羞愧,那才象是男人哩!不等到憋急了受不了油塘都不尿。尿完后就拼洗手,一块肥皂没两天就完了,那手都搓出血丝丝。这孩子怕不是得了魔怔!娘心疼肥皂,也心疼他。
   油塘讨厌羊肉汤,但是油塘喜欢看烧羊汤的火。薜三羊肉汤锅底下烧的是井底废弃的棚梁棚腿儿。有人定期将这些木柴回收上来,正巧薜三漫天漫地的收劈材,大家喝惯了薜三的羊汤,又都是熟人,也不黑他的钱,半卖半送的;薜三买了柴再买些好煤,那煤全都核桃大小,闪着黑亮亮的油光,一把火就能点着,薜三也识相,矿上相好的伙计、有点来头的人都要多饶上几块好肉。
   油塘就望着锅底下红艳艳的火,红艳艳的煤块儿出神,他总觉得那些煤在锅底下向他伸着小手,招呼着他,“油塘,来啊!来啊,油塘。”
   是个女子的声音!油塘吓了一跳,怎么会想女人呢?那时候,油塘已经十二岁了。
   薜三看油塘发呆,“当当”敲着锅沿。油塘,馋羊汤了?快让你干爹掏钱,把你娘俩都喂饱……
   喝羊汤的人大都知道这里的事体,“哄”的大笑了起来。
   油塘站起身来,扭头就走。薜三闹了个“窝脖”,很没趣的“啐”了一口。鸟还没扎齐毛哩,脾气到上来了。
   油塘绕过院子,来到屋后。东屋后墙上的窗户破了一块,娘糊了一块报纸,扯了一个绯红的窗帘。趁娘不注意,油塘在那个窗户纸下戳了黄豆粒大的一个洞,又把那个帘子捎捎掀起一个角儿,不注意谁也不知道从这里能看到屋里的动静。这是娘睡觉的屋。
   油塘踮起脚尖,把眼贴到小洞上。好半晌,油塘什么都没看到,只听见人的喘息声。油塘知道,有娘的,也有黑王顺的。油塘又把眼往上贴了贴,大概是逐渐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油塘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撂在一块儿,那个粗壮些的一起一伏的,娘却胡乱呻吟着。油塘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有了变化。

   油塘知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相好”。油塘知道娘和黑王顺在“相好”。记不清是哪年了,娘问油塘,愿不愿意王顺做他爹。油塘摇了摇头。油塘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娘就有了心病,也就没敢给王顺吐口。
   日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着。
   黑王顺黑王顺,一是因为他在井下挖煤黑,二是因为他长的黑。王顺人黑心不黑,脾气也特好,大头大脸大个儿,跟着油塘的爹练了一手挖煤的好技术。油塘爹一出了事,大家伙就把他推了出来当组长,官称王老大。
   王顺的老婆当姑娘时是个病秧子,结婚没几年留下个姑娘走了。王顺即要顾孩子又要顾矿上,日子过得日不聊生,闺女也跟着受委屈,饥顿饱顿,孩子姑姑一看受不了了,俗话说“姑娘亲姑娘亲,断了胳膊连着筋,”把闺女接自个儿家亲闺女样养着。看着姑姑疼闺女是真疼,王顺放心了,索性把老房子一卖,铺盖卷一卷搬到了矿上,除了按时给闺女送些钱去,自己一个人到也自在。
   那次下井攉煤,汗布坎肩儿挂在棚腿的钉上,扯了半尺长的口子。汗布坎肩是王顺死去婆姨亲手做的,也都旧的快掉了色,王顺不舍得扔也图着是个念想。平时王顺都穿到里面,那天也不知怎么就把外衣脱了。王顺眼瞅着三角大口子心疼的要命。有兄弟就说油塘娘手艺不错,让她给你给你缝上。王顺一上井就把坎肩儿送到油塘娘那里。油塘娘也没搁意看是谁,无意中抖了抖衣服,足足落下了二两煤沫儿。油塘娘就皱着眉毛。死鬼,这一攥一手黑,怎么补?一个破坎肩,还值得补啊?
   王顺保接过衣服脸一红。嘿嘿,这,这是媳妇……
   让你媳妇补嘛!
   她去了!王顺低低头,……好孬是个念想……听说你手艺好!你就给补补吧……
   这我到忘了。油塘娘看了王顺一眼,想起来,重新接了过来。先放这儿吧。明天来拿!
   那可谢谢你了!王顺这才瞧清楚油塘娘长了一对杏核眼,一口齐整的小白牙咬着黑线特别好看。
   第二天王顺再去的时候坎肩洗好也补好了,叠得板板正正。看看,中意不?油塘娘头也不回地踩着缝纫机。
   正好,嘿嘿,正好!油塘娘巧妙的在里面贴了块布,针脚放的小小的,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那就试试!
   好,好!王顺把坎肩儿抖开,掉的扣子也重新订上了,还有一股肥皂香味。王顺的心里一阵的感激。油塘娘趴在昏暗的灯下纫缝纫机上的线,好半天都没纫上。喊了一声油塘,油塘没在家,王顺凑过来,说,我眼神好,我来!油塘娘偏开头,王顺站在油塘娘后,热胸膛紧贴着油塘娘的肩胛骨,脸离油塘娘的腮也就有一指儿的距离。油塘娘甚至可以听到王顺的呼吸和心跳声。
   油塘娘的脸就红了。
   油塘娘往外挪了挪身子。
   王顺脸也红了,越是急越纫不上,就又多纫了一会儿。
   王顺告辞出来,油塘娘出来关门,王顺发现油塘娘的头上有两缕白线,就给她指了指,油塘娘红着脸低头去摘,抬头时和低下头转身的王顺碰了个响,眼里顿时就涌出泪来。王顺顾不得自己头疼,伸手就要给油塘娘揉,正好捂到油塘娘的手上。
   油塘娘挣开手,自己把脸捂住蹲到一边。两人再抬头看时,那眼里就有点意思了。

   隔了一日,王顺又来了。一进门就唤油塘。油塘,油塘,看叔给你带啥好吃的来了!
   油塘是个蔫性的孩子,没大言语,但是还是迎上来看了看。一个纸包,打开一层,第二层就有些粘的意思,摸上去软软的。是年糕。撒了青红丝,稀甜稀甜,油塘最喜欢吃了,自从没了爹,油塘有好几年没再吃这个东西了。
   油塘蹲在院门口吃年糕。
   过了一会儿,娘把门栓上了。
   那年糕上沾了些细碎的煤沫儿,油塘用牙细细地抿着吃,吃的很仔细,小心地用舌头把煤屑顶出来。
   烧羊汤的薜三看着黑王顺进了门,油塘却蹲在门口吃年糕,薜三怎么看怎么好奇,一手掂着大铜勺凑过来问。油塘,娘哩?黑王顺哩!”
   油塘不理他。
   嘿嘿,我知道了……两个人弄块去了!日他娘!薜三一抬脚把地面上的一块羊汤骨头踢了十丈远!

   啥事都这样,没影的时候还都乱嚷嚷,一旦成了真的,反到没有人再说了。
   王顺再来的时候,油塘就常被娘关在外头;王顺也常给油塘买好吃的,打开门的时候,娘脸红红的,显得很滋润,两腿叉拉着像一只快要开怀产蛋的母鸡。娘递给他钱要他去打羊汤。多买点肉。娘吩咐着。薜三照例把声音放的高高的。喝啊喝啊,越喝越补啊!
   油塘娘重新给王顺缝了个红坎肩,王顺穿着它在矿上井底下到处显摆。有人就说了,睡都睡块了,还不归拢归拢铺盖合一家得了!
   黑王顺就憨憨地笑,不急,不急,油塘他娘还没准备好哩!
   不是油塘娘没准备好,是油塘没准备好。油塘娘偷偷问过油塘,油塘没吭气跑了,油塘娘就不再问了。王顺再催油塘娘,油塘娘就笑笑。慌啥,人不是都给你了吗!
   王顺在地上想井下也想,是啊,人都给我了,我还催啥!就一心把油塘娘当自己的女人、把油塘当儿子待。


   3
   天一进腊月,刹时就感觉到了冷。井下冬暖夏凉,温差不大。工人们都脱得只剩下单薄的衣衫。过了没多长时间,许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攉着攉着煤腿就打起哆嗦来。起先谁都没有注意,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打摆子,头晕腿软没劲儿。大家就犯了寻思,不会是瓦斯浓度超标吧?可是测试过浓度也没超标呀?有的人就开始神神叨叨,那个掌子区几乎没有人愿意去。队长犯了愁,人心不稳,产量上不去不说,时间长了肯定会出大事。
   王顺是组长,年龄大技术也好,大家都用眼瞅他。有人掇唆队长说,油塘娘给黑王顺缝了辟邪红坎肩,他现在火气正大,让他去那一块。
   对呀!王老大,现在除了你的火气大,能镇得住邪!……
   行了行了,你们不想去的活就叫我去,我又不是二憨子……,说归说,队长安排,王顺,这里就你技术好,不行……我多给你们一倍的加班。
   王顺没言语,队长发了话就没有什么可改的了。去就去!娘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儿小的。瞧你们的熊样!把头缩到女人的裤裆里,藏严实喽,是爷们的跟我下……
   是么是么,是老爷们的跟王顺下……
   一倍的加班……不少钱呢……算我一个……算我一个……还真有几个胆大不要命的。


   王顺当天下午领着几个胆大的矿工换到了工人发病的掌子区。
   升降车停了,他们进了一个比较高大的水平巷道,沿途亮着电灯,每个人头顶的矿工帽上灯也明晃晃的。王顺卯足了劲走在最前面,。走了几百米,拱形巷道矮了窄了,巷道到头了,又钻过一个半人多高的小洞,来到采掘面。采掘面到不小,能站开十来个人。
   王顺一连干了好几天,除了感得有点胸闷,到没觉着什么,奇怪的是和他一块干活的几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蔫巴,却又碍于夸下了海口,碍着面子说不出口,只得死撑着。
   王顺觉得心里有些毛燥不安。弟兄们的表情都在那儿搁着呢,他能不急吗?,照这样下去真的会出大事。王顺看了看巷口黑板上写的瓦斯浓度数,在正常范围内呀!不会是测错了吧?!王顺上了井就冲队长嚷嚷:“那‘神蛋蛋’哩?捏‘神蛋蛋’的是谁?”
   瓦斯测量仪测量瓦斯浓度的时候,只要下面的红灯和黄灯不亮,就没有大事儿。因为瓦斯测量仪上的两上皮囊象极了男人档里的两个“铃铛”,又因为瓦斯这东西威力极大,一不小心就会酿成大祸,大家就把它戏称为“神蛋蛋”,测量瓦斯浓度的人叫“捏神蛋蛋”的,有一半调侃,也有一半儿敬畏。
   是谁?还问是谁?队长大概没睡醒,揉着眼睛没好气地说,是谁你还不知道?你那个没叫爹的儿子!
   油塘?王顺愣了,是油塘?王顺都忘记了这片掌子区归油塘负责。如果是油塘测的数据应该是可靠的。王顺知道油塘这孩子打小儿就少言寡语,但是蔫有主意,干什么都一板一眼的认真。那不会错呀!
   一提油塘又不会错了!队长一脸的不屑,我看那也不一定,还是明儿让他重新测一遍吧!
   也好,也好,这样都放心。王顺有些忧心忡忡。但是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4
   油塘能捏上“神蛋蛋”也不能说没有王顺的功劳。
   油塘在技校里学的是电工,一个很吃香的行业。分到矿上的时候,油塘娘觉着儿子这下可算保险了,查查电机、修修电缆,活轻松体面拿的钱还多,再过两年娶个媳妇,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也算对得起地底下油塘他爹了。没曾想矿长小舅子的侄子学的也是电工,“一扎还没有四指近”呢!油塘分到了井下。到也是干电工,但是这井上井下可是不一样的两重天。油塘娘来找矿长。矿长尽减好的说,说他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知道他办事稳当,决定重用他,所以把他派到井下先锻炼锻炼。矿长跟油塘娘说。你看,我把“捏神蛋蛋”的活计也交给他,油塘要是吃毛撅腚的孩子我能放心?你让他在下面锻炼两年,我再把他调上来……
   油塘娘也知道矿上“捏神蛋蛋”的重要性,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工作岗位,也就信了矿长是有心培养油塘,信了矿长的好话,不再找了。
   油塘无所谓,下井就下井呗。从小在矿山上长大,除了没在井下呆过,矿上的旮旮旯旯他摸的跟自己家里一样清楚。油塘对煤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忘不了薜三羊肉汤锅下燃烧的红艳艳的煤。那些火就象烧在他心里,让他非常想亲近它。
   油塘家是个洼地儿,那块地方搁在刚搭棚盖屋的时候叫“鸭子汪”,一下雨四周的水都往这儿涌,太阳一出人家那块地干干爽爽,这儿还一踩一脚泥,“嗤溜”滑一脚,摔一屁股黑泥。矿工一旦有点本事就先把家搬出去,最后留在那儿一色的都是“贫困户”、“窑子货”。当然后者就有些骂人的味了,不过到也是真的,七拐八拐几间小破屋子里也确实住过一些妖冶的女人,手里总是夹根烟,一脸的脂粉,声调很高,一声“大哥”嗲嗲的,没事就站在门口用眼勾人。当然,你得有钱,没钱,她也不会叫你那声“大哥”。去过的人都说,地上的“窑子”比地下的“窑子”还黑。
   站在洼地往东看,不远处的矸子山高的快堆上了天,方圆有六七里。小时候油塘经常在这里玩。常常小伙伴们跑到前头去了,油塘才远远地跟在后面。爬矸子山的时候再调皮的孩子也不敢马虎,轻了的的骨碌下山,伤不了皮肉撕破衣服是小事;重了的一脚踩空崴了脚脖子三月两月别想下床沾地儿。一脑门子汗爬上去了,都解开小褂儿呼扇着喘,几个人一线直地坐地山顶的铁轨上。然后脱鞋,把臭袜子晾晾,再团成团,掖进裤兜里。半晌喘过气来,小哥几个光着脚,顺着铁轨、踩着枕木,象是一串穿起的蚂蚱。铁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贴着脚心往上传热气;枕木的温热又不同于铁轨,那暖是温热的,没有那么强烈,却是那么持久,感觉更舒服些。
   油塘无比熨贴幸福地沿着铁轨往前走。身子后面是太阳,这个时候太阳光已经不那么强烈,红通通的像是不远处湖里鸭子下的蛋。再近可以看到矸子山下的房屋、街景儿,油塘觉得自己站得很高,那太阳不都在他身后嘛,如果有天堂,那么他油塘一定站到了天堂的门口,只需一伸手,便可以叩响天堂的大门。油塘张开双臂,让风吹过他的腋下,脑子里或许有那太阳,或许什么都没有,一曲不知什么调儿的音乐慢慢地在耳边响起来——是天籁吧?
   油塘就这样往前走,一连走了好几年。那个时候脑子里始终有一片空白,幸福的空白。不,也不是,有时油塘的脑子里还会出现红彤彤的一片,象烧的极旺的炉火。
   说着话的时候,天就黑了下来,小伙伴们趁着还有点微弱的光赶紧“刨窝儿”:把大的矸石挑出去,细碎的煤渣子匀平喽,热乎乎的矸石灰有股炝鼻子的硫磺味。油塘喜欢闻这种味,油塘耸着鼻子深吸一口,猫一样。油塘觉得这种气味更像是尿臊味。
   他们每个人很快都有了一个窝,一个个蜷在里面也像猫。
   有不安份的孩子抓了一块煤矸石丢了出去,马上就有了回应,矸石就在头顶上来回地飞,有两个有心计地悄悄地绕到山顶上,小褂披在身上,扎煞着胳膊像“燕猫虎子”一样扑了下来,立时就象炸了窝的老鼠“吱吱哇哇”叫了起来,扭成一团。

   这小煤城的一草一木都象烙在了油塘心里,想抹也抹不去。
   油塘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也不坏,属于那种努努力进到前二十名,不努力就在三十名左右转悠的主儿,好孩子里面没有他,坏孩子里面也没有他。长的呢即不俊也不丑,三个人站一起过后你想不起哪个是他。多年后提来,老师的唯一印象就是,“那个总是把手洗的很干净的学生。”
   早先在学校检查个人卫生的时候,校长惊叹油塘的手洗得如此之干净,曾经大力表扬过他,弄得一些女生都想瞅瞅他的手。只是那时候都还不知道太爱干净也是病,叫洁癖。
   油塘有洁癖,油塘吃饭前要洗手,吃饭后要洗手,洗完脚要再洗遍手。他娘总愁着家里肥皂用的快。油塘的白衬衣总是干净的和刚买来的一样。油塘娘从来不敢给油塘洗衣服,油塘嫌她洗的不干净。
   王顺第一次在他家吃饭,三人围着桌子吃饭。黑王顺讨好地给他剥了一个咸蛋。油塘死活不接,也不吃。他娘了解他,接过来自己吃了,暗地里给王顺说。甭管他,那孩子假干净,他嫌咱手脏。
   王顺很委屈,吃饭前油塘端了一盆水,又递肥皂又递香皂的,敢情是怕自己不洗手,嫌自己脏啊!
   他就那样,打小惯下的毛病。许是为了安慰他,油塘娘又接了一句,王顺的心情才好了起来。
   油塘不是不喜欢王顺。他本来就是个少言寡语的孩子,心事重。没有爹以后,油塘一直跟娘睡,娘俩一个被窝,一人一头。娘睡的晚时油塘看着着娘在昏暗的灯下一耸一耸的肩膀,看着看着也就睡着了。到了半夜,娘钻进被窝时被窝已经让油塘给暖热乎了。娘把油塘的脚抱在怀里,娘的怀里就不空落,很舒坦,睡的很沉实;油塘的脚蹬着娘软软的胸膛,感觉着娘就在自己身边,睡的也很踏实。
   王顺来了后,娘就在西屋给他铺了一个铺,垫了草苫子,两床褥子,娘摁了摁觉得很软很暄和。油塘却怎么也睡不着,觉着冷。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尿憋醒了,从前尿完尿,油塘总是在盆里洗完手再钻被窝去睡,可是油塘现在在西屋尿完后记错了方向,没找到脸盆,油塘就很别扭。油塘懵懵懂懂摸索着进了娘的屋,立时找到了感觉。油塘揭开被,娘身子煞白白,娘的白腿搭在另外一条毛烘烘的腿上,另一个身子四仰八叉地躺着,腿档里乌黑一片,那个家伙就直直地神气地站站着。油塘愣了。娘醒了,王顺也醒了。却都愣在那儿。
   油塘哭了。躺在自已床上油塘哭的黑天暗地。油塘觉得真脏,娘、王顺都脏,自己的眼也脏。油塘几乎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娘。油塘觉得自己的娘已经不见了。
   眼前的这个“娘”或者叫“王顺的女人”更为合适。
   油塘还得了一个毛病,他眼前总是晃动着王顺那个粗大、神气的家伙,抚着自己的“小鸟儿”,他总觉得自己的是长不大了,他感到很惭愧。抚着抚着“小鸟儿”居然长大了,油塘没觉得高兴,反到有些恶心。但是过了几天他还是想碰碰,一碰又长大了,而且还流出了一股子白色的“尿”。这大概就是生理书上写的“射精”吧?黑王顺把这东西射到娘体内?油塘闭了闭眼,并没有感到书上写的那种快感。油塘很苦恼,他常常不自觉地把手伸到档间。
   有一天,油塘突然发现自己攒了一大泡的尿也尿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呢?过了好一会儿,厕所里又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个比他还小的男孩,一边尿尿一边吹口哨。油塘也终于跟着尿了出来。从那以后油塘尿尿必须吹着口哨,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尿。而且,不能有人,就是有一个人,一丁点儿动静他也尿不出。油塘难过极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上学。他在学校根本没有尿意,回家却总是非常酣畅淋漓地滋上一大泡,有的时候竟然有种非常的幸福的感觉,呼哨子打得也异常的响亮。

   就这么不显山不露水的孩子居然考上了技校,而且成绩还很不错。这不得不让油塘的老师刮目相看。“老实的人蔫有数哩。”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褒还是贬。
   油塘上技校仍然和上中学的情况差不多,不好也不坏。八十年代的技校毕业生国家都是要分配的。虽然油塘家里没有什么说话“打腰”的人,但是矿上都知道油塘的父亲是矿上的老工人,油塘就又分回了矿上。油塘真的没什么要求,在哪干都无所谓。但是油塘娘就不行了,想起他爹死在井下连个全尸都没有,千央万告的找人说情只求别下井。油塘娘疼儿子的心比疼男人还要利害。最后还哭鼻子抹泪地央王顺去给说说。
   王顺也难为的慌。不去吧有些说不过去,在一起有八九年,就是石头蛋子都捂热了,叫“爹”不叫的“爹”的,也没惹自己生过气,和自己的儿子也没两样。眼下油塘娘又有了些松口,真要扯了“结婚纸”儿,还不就是一家人?他能不去吗?
   王顺去找队长,队长嘻嘻哈哈。吊东西!谁的犊子你都护呀!可这事我做不了主呀!
   那谁做的了主?
   矿长呗!
   王顺去见矿长。王顺也不常见矿长,见领导总有些紧张。王顺想了半天才提了提油塘爹的名字,又提了油塘的名字。矿长多聪明,矿长知道他王顺是采煤模范呢!当然也知道他要说啥。矿长抢他头里说话。一呢油塘是学电工的,说啥干电工也是干专业;二呢油塘爹是在矿上出的事,油塘娘也没怎么难为矿上,这些矿上也都有数;三呢,眼下你王顺也是多年的老矿工了,跟油塘娘也就一张“纸”的事,睡都睡这么多年了,油塘啥时都算得上矿工子女,说啥也得照顾一下。矿上这才出面要了油塘,要他干电工……矿长顿了顿,加强了语气,不知有多人想干这活哩!队长又停了一下,至于说下井危险,哪儿没危险,吃饭还怕噎死哩!队长又挥了挥手,先这么干着,等有机会再说,你看好不好?
   队长的话说的合情合理,王顺没话可说,转身走出了门。走到街口风一吹,王顺回过神来,敢情自己来跟没来一样呀?不行,得回去。一进门,矿长愣了,王顺张了张嘴,矿长的话又跟上来了。老王师傅,还真有事想找你呢。矿长揽着王顺走进屋里。矿上看油塘这孩子是个好料子,人稳当,想把他当人材培养,把捏“神蛋”的活计交给他!我也给油塘娘说了,你的意思呢?矿长用亲切信任、不容推辞的眼光看着他。
   这是矿上对他的信任啊,往常这样的活都是交给那些有经验的人干,交给油塘说明油塘有培养的前途。王顺就又忘记自己来干什么的了,握着矿长的手就差说声“谢谢组织的信任了。”晕晕乎乎又被矿长送出了门。回到家里把矿长的话一说,油塘娘并没有多少惊喜,也没有过多的责备他,只是淡淡地说,看来油塘吃准了井下这碗饭了。”
   王顺也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冒出一句,有我哩。有我照看着他。


   5
   按说王顺也不年轻,该到井上工作了。但是队长不愿意。队长是矿长的小舅子,王顺技术好,人稳重在工人中颇有权威,给他挡了不少事。王顺也不愿意上来,一来闺女争气,考上了啥师专,还得再上两年;二呢想跟油塘娘扯那张红纸,自己总不能空着两手吧?扯了红纸,油塘眼看着也该找媳妇了,不喊爹也是爹,几下里都的用钱。
   王顺再下井时,那黑亮亮的煤就不再是煤了,而是钱。这一车是闺女的学费,那一车是油塘娘的花布衫!

   一切都还好,都顺顺当当的。油塘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转悠。油塘工作很认真,虽然活计很轻巧,查查电缆,看看哪里有“鸡爪子”“羊尾巴”的危险线路,修修电机、再看看各处“神蛋蛋”,记记数据,这个掌子那个掌子都转悠了,工作也就完成了,好歹的算是井下工,工资也不算低。好多同时分配到矿上的人都眼热的很。
   油塘常常自己看着一溜儿采过煤的煤壁发呆。他和那些人不同。油塘看着身边一二十个挂着负担的脸,就知道这是一群下井就悬着心的人。他们只是在干活,用浑身的力气换回活命的口粮,那些煤在他的眼里只是钱,是米,而在他油塘眼里不是。那是精灵,是煤的魂儿。那些亮晶晶的、那些黑得炫目的、那些还带着树的纹理的煤,不就象一个个精灵吗?那些人怎么能欣赏、明白呢?
   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这些人居然赤身裸体地四处行走,放肆地说那些粗话,毫不避人到处放屁撒尿拉屎。
   油塘气愤极了。这样简直是在亵渎精灵们。但是油塘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来,是的,不能说,没有人能明白。他只能自己躲到一处,默默地忍受、欣赏,与精灵们互诉着衷肠。
   奇怪的是他在上面不能随意撒尿的毛病居然好了,虽然他还是要到废弃的巷道里撒,但是总算不用自己给自己吹口哨了。油塘感觉很好。他在这些黑色精灵中感到很自在,他给自己建立了一个精神的伊甸园。


   6

   油塘到外面学习了一个月,还不知道这里的事。回来,王顺就把这事说了。
   你下井时可要小心些。王顺像叮嘱自己的儿子一样上心,别再傻不拉唧的到处逛了。那‘瓦斯’表上的灯、洋字码儿啥的也看仔细喽……
   行,我当心。油塘点点头。
   那啥你可别再乱逛了。你是不知道这井下的利害,人命关天,那井下可不就你一个人。……王顺又跟上了两句。
   油塘不高兴了。我知道。这回我是专门去学安全问题的。只要看好这‘神蛋’,八成没问题。但是我看更严重的是窑底下的路老化,再说井底通风不好,跟个闷缸似的。要出了啥事,才是真的防不胜防。王顺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油塘又是一句,我倒不怕死,真死在里面到是福气!
   王顺没明白这话是啥意思,只道又犯了小孩子脾气,嫌他说他呢,就没再吭声。

   说是这么说,可是谁都也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井底下又不是他一个人。
   油塘早就知道井下电路毛病不少,通风也有问题,他给负责的队长--矿长小舅子也没少说,咱矿井下的电路和通风再不整改,非出事不可。
   队长的酒还没醒,大半个身子半躺在沙发里,脸红的像刚酱过的猪头肉,牙齿缝里塞了根肉丝还是啥的,他费劲的用舌头舔,舔不出来就用刚抠过鼻子的手去抠。油塘感觉到胃液就要涌到嗓子眼,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你说啥?小舅子抬头,看着脸色难看的油塘。油塘只好又说了一遍。
   这个嘛……,这个得给矿上汇报,整修线路可不是小动静,眼下还是凑和着。对了,你给王顺说了吗?
   说了。
   那他怎么说?
   他没说啥,让查查地方。
   那不就成了。王顺没说啥就表示没事。他最有经验了。成了,我知道了,你回吧。油塘多心了,以为小舅子是在说他没经验,只好默默地出了门。
   油塘垂头丧气往回走。小舅子那根抠鼻子的手指头总在他眼前一闪一闪,而且总是从他的鼻子里捅到嘴里,又从嘴里伸到鼻子里,像,像……,油塘趴到路边哇哇地吐了。他又想起了那晚上王顺档间竖立着粗大的东西。
   油塘立码就有泡到水里的欲望。洗澡去!
   煤矿就这点好,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油塘天天洗会会洗,洗的皮肤一点油性也没有,毛孔粗的更是吓人,头发也稀疏焦黄没点光泽。
   不洗是不行。油塘喜欢在井下呆着,在下面他看到到处都是黑。黑的墙壁黑的炭黑的人,头上的灯一打开,只能让黑暗的地方更黑暗,油塘有种被包围的感觉。随着缆绳一点点放下,人一点点坠入黑暗,那是无论如何也撕不开的黑,呲牙咧嘴的坑洞到处透着凶险,摸哪儿都是一手的黑灰,毛巾塞得再牢,袖口扎的再紧,照旧挡不了煤末子的侵入。在井下全是黑感觉不到,但是一到井上,看到自己纤长白净的手肮脏不堪。油塘受不了。那就拼命洗,双手猛搓,搓得皮肤上渗出血丝丝,打上肥皂火辣辣的疼。有一次洗那个地方,发现龟头里面、阴囊褶子里全是黑灰。油塘用肥皂猛打,把个龟头搓得红肿,走路不得不喇叭着腿。出了门,照照镜子,油塘差点没乐出声来-自己两个眶子还是黑的,看上去非常怪诞。

   又是一通好洗。澡塘子里的气味实在是难闻,油塘总觉得有什么在嗓子里粘着,吐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油塘就站在风里大声咳嗽,就吐出口黑痰。其实哪个矿工的鼻子、嗓子、气管、肺里不都是煤沫子呢?总不能把这些家伙都扯出来翻过来洗洗吧。
   过份的干净让油塘总是有些不合群。上学的时候大多时间里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工作了还是有些离群儿。时间长了那些老矿工都说了,油塘咋不象咱矿工的后哩?
   你看那些“泼货们”。那些“泼货们”腰里缠的布袋子能兜住蛋子子不?这还是好的,有的时候连那丝丝布条都不要。“这井底下乌漆嘛黑,都是大老爷们,又没有大闺女,怕谁看?”说的理直气壮。
   “怕看?你他娘的巴不得有人看呢!”
   “那是!瞅瞅,说起就起呢……”
   “哈哈,起了,真起了……”。“泼皮们”说归说,干活一点也不含糊。就说那个叫牛建军的吧,没多高的小个儿,往那一站抽底一排炮能把几米高城墙厚的煤壁给掀下来。这一段煤壁就有几十吨。牛建军把腿一叉,头都不带抬的把煤全掀到了溜子上,人还不带喘大气的。再往脸上看,胸膛、大腿上毛哄哄地黑,汗布裤衩子那疙瘩东西鼓坨坨的大,干活干爽了,歪声歪气的嚎着扯下那点遮羞布来在手里拎着晃着,旗帜一般,那东西就象枪象炮气势汹汹挺立着。别人稍一侧目,泼皮们就喝一声,“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老爷们的鸟!”
   那些自觉不如他“鸟”大的人赶紧夹着腿裆灰溜溜地走人。
   “日他娘!”泼皮猛“啐”一口,“不知道‘好男一身毛,好女一身膘’?看什么看!”
   这主儿可是能把天捣个窟窿的货。那年他也就有十五六岁的模样,刚下煤井,他亲叔结婚,让他再洞房里看东西。一个人他肯定不干。那多闷啊!他吆喝来两个小伙伴,弄了点猪头肉咸鸡蛋什么的冷盘,两瓶白酒往地下一杵,小哥仨开喝了。拴在新床腿上的公鸡母鸡的大概是饿了,“咯咯”地唤了两下,从床下溜出来看看这三人。这三个小子能坏到什么样儿?他们解开拴鸡的绳子,一人抓住一只鸡,自己喝一盅,捏住鸡脖子给鸡灌一盅。也就有四五杯的光景儿,鸡在他们手里不动也不叫唤了,泼皮撒开手,那鸡半张着嘴,走走停停,再扭上两步,把三个小子乐得呀!真嚷这是鸡跳的扭屁股舞!
   他叔他婶子回来看见醉倒在桌边床上的他们和地下的鸡,看着拉了一地的鸡屎,气得够呛,却又哭笑不得。

   矿上澡塘子的大浴池有三四十个平方,一下了工,浴池里的人挤挤匝匝,汉子们光着身子半躺着泡,泡得一身松软,时间长了也泡出近乎味来了,说不定出了澡塘子就直奔酒馆了呢!
   油塘不泡。那澡塘子里热气蒸腾,白雾翻滚,说不上是什么气味,还不如臭味来得直接干脆。从井下上来的矿工简单冲下淋浴泡进去,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煤末子。那些人只把头露出水面,一手在水里抚着胸膛,一手搓洗着档部。不小心进了嘴里水了,就“噗噗”往水面上连痰一块吐;有时也擤鼻涕,张口还相互嘟囔着“水不渥人。”
   总有人会突然大骂,“谁?谁他娘的又撒尿了?”这样的蔫坏种常有。人闷在水里,不动声响地就滋上一大泡,水花儿都不翻,自己借着热水雾气的掩护,跑到一边,掺着尿的水散着尿骚气,鼻子尖的人最多也就是骂上两句换个地方再泡,那个“坏种”却在一边恶作剧的把笑往心里压。

   油塘一刻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埋汰。
   油塘只洗淋浴。淋浴间空气流通,热水流遍身体的感觉也非常好。只是少了热水的浸泡,油塘的皮肤显得寡不及的白,那“小鸟”始终没精神的耷拉在“窝”里。
   油塘到现在也不会骂人。这不能不是个遗憾,要知道从“鸭子洼”随便拉出个三岁的小孩也会骂“操你妈比!”这也是他不太合群的原因之一。他一想起来要骂那些女性生殖器官自己就先脸红。有人就不屑,说他“猪鼻子插葱--装象”,太监一样,酸文假醋的。
   油塘只装着没听见,照样把自己全身的皮搓的紫红紫红的。


   7

   下了几次井,油塘也觉得自己心里开始毛燥起来。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现象。王顺看上去也蔫蔫乎乎,以往欢的发情牛犊子似的“泼货”们像霜打的焉茄子。爷俩儿一人坐在八仙桌一旁,发着呆。
   我总寻思着有些不对,狗日的们装也装不了这么像呀?也不可能一块儿装……瓦斯真的没有超标?
   没有。两个字从油塘嘴里说出来崭钉截铁。我没看错。
   嗨,也甭怪叔多心,我总觉得哪不对劲。赶明儿你在各处瞅瞅,看看电路,该报停就报停,别凑和!拔下嘴里的烟卷,王顺又问,查出的情况也向队长汇报了吗?
   油塘点点头。
   咋说?
   能凑巧和就凑和呗。让你注意盯着点呢。说你有经验。
   我有屁经验!这是我能盯着的事吗?王顺生气了,明天再下去查,查线路、通风,凡是有危险的地儿通通标上,抽空我和你一块去找矿长!这人命关天的大事,还凑和呢!
   呸呸!这爷俩说的啥话!正往桌上“叮当”放着碗筷的油塘娘不乐意了,往他们手里每人塞了一个煎饼,这大清早咋就飞来你们这两只黑‘老鸹’,乱喳喳瞎叫个啥?吃饭,吃饭!捣满‘窟窿’看看会说人话不?
   你老娘们家知道个啥?井底下的事可不是小动静。王顺把脸绷的紧紧的,一脸笑模样都没有。
   那可也是。油塘娘忽然想起了什么,不会有‘大仙‘吧?’
   大仙?那“黄大仙”也能到井下安家。?王顺笑笑。
   嗨,我说的可不是‘黄大仙’。油塘娘说,是老鼠。我听油塘他爹以前说过。井底下老鼠多,那物件儿的味又腥又膻,要是堵着了巷道不通风,时间长了好人也受不了。
   王顺的身子猛一哆嗦,油塘的小脸也“唰”的一下子白了。
   那东西可不敢惹。油塘娘说的一本正经。得供敬着,求它们早散了。

   夜里闭了灯,王顺怀里搂着油塘娘怎么也使不上劲。油塘娘用手碰了碰,软的象虫子一样。咋了,怕了?王顺没出息地点了点头。
   这一宿王顺折腾的不轻,迷迷糊糊打着烙饼,睡会醒会。清早起来头昏沉沉,照照镜子两个眼袋小包子般大小,胡茬拱了一脸,摸着扎手。
   又过了一日,王顺趁井下歇息的时候,道声“撒尿”拿着把铁锹拐了出来。沿着废弃的巷道,王顺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心里“咚咚”地狂跳个不停。
   又拐进一个巷道,巷道看上去很深,乌漆嘛黑。走进巷子,王顺隐隐约约闻到膻腥味。黑王顺心里一凛,心说,就是这儿啦!自己给自己壮壮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跌跌撞撞地走。
   这个巷道有年月了,支撑巷道棚的木梁早已朽烂多时,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王顺知道,虽然弯拐的多,但是这里离自己开采的掌面并没有多远。
   又走了几百米,拱形巷道突然矮了也窄了,巷道到头了。矿帽上那点微弱的光暗淡地只能看到眼前巴掌大的地方。王顺看看左右,还得走,他打量了一下正前面半人多高的洞口,恐怕还得从这儿钻进去。王顺蹲下身细看了看,又取一帽上的灯照了照,只有爬过去了。
   爬了也就是有一百米的样子,王顺被浓重的腥膻味给熏倒了,他只觉得胳膊腿一下子就变软了,头一阵阵的发蒙。王顺赶紧闭了闭眼睛,腥膻味更重了。王顺睁开眼,一手捂住鼻子,但是吓了一大跳,就离他的鼻子也就有五米左右的距离,一只黑的黑夜一样、个头和小猫大小老鼠在那里死死地盯着他,那两只眼象灯泡一样幽幽发着绿光。再往四处瞧瞧,黑暗里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光亮,耳朵里满是悉悉碎碎的声音。不用说,那亮的全是眼睛。王顺感到一阵的发凉,身上一层层地起着鸡皮疙瘩。真让那婆娘的臭嘴给说中了。
   王顺屏住气,慢慢地在腰摸出一个纸包,那是临下井时油塘娘烙的两张油饼,原本是当中饭吃的,一直在腰里捂着,现在还热乎着呢。王顺把它们掰成小块,掰完又用手匀了匀,往前推了推,然后才慢慢地往后退着爬,一直退到拐角处才站起身来往回走。
   一路上腿象灌了铅,极沉、极重。
   王顺只觉得自己背上粘着两只暗绿色的眼睛。
   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蹿上后脖梗子。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工作的掌子面,王顺顺着墙根就瘫了下来,浑身连四两的劲都没有。
   屙滑屎呢!去这么长时间!这一趟去的时间是长了些,有人说起了怪话。王顺稳了稳心神,强撑着站了起来,摸过镐把对着煤层使了下横劲,那煤“哗啦哗啦”地涌了下来,那些被灯光照的亮晶晶地煤块,在王顺的眼里都是那些在暗地里晃动的眼睛。只怕要出大事哩!
   一连几天,王顺都要去那个巷子里拜一拜,去也不空手去,有时候是油饼、有时候是火烧、有时候是点心,反正有啥王顺就摆啥。
   渐渐的,巷子里的空气顺畅多了,和王顺一起干活的弟兄们精神也渐渐地好转。王顺暗喜,这是好兆头!
   他没敢把这事跟油塘娘说,怕她担心。到是对油塘说了。油塘刚洗过澡,一脸的不相信。真的?不是骗我吧?
   我啥时骗过你?王顺有点急。反正你下去的时候多注意点,遇到它们也别害怕,更别打它们。它们成精哩!
   嗤!成精!?再成精不还是一只老鼠?油塘把头发擦得象乍了毛的母鸡。总不会比瓦斯利害吧?
   都惹不起,那个得测,神神咱也得拜。咱是哪个都得罪不起!唉!王顺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大仙一聚齐,保不定出啥事哩!一定会出事!牲灵子都有灵性……

   8
   转眼到了阴历十一月初一,凉风把空气吹冷了,大家换上了厚毛衣薄棉袄。。王顺、油塘今儿是夜班。
   井口的风门子不停地“轰隆隆”地响,那些从井底下钻出来的“愣头青”活象是刚出了炼狱的小鬼。你抢我挤地涌向库房,按牌子领矿灯接牌子取矿灯,各个窗口的人挤得密密麻麻,嚷嚷声不断,“六十八号……”
   “七十九号!”……
   老保管员熟悉脸儿,不用报号也知道谁是谁的,耳朵里就只听到“噼啪”“噼啪”收牌子放矿灯的声音。
   要是换了生人,不熟悉这邦子“泼货”,找着牌子找不着矿灯,或者接了矿灯找不着牌子;或者哪个泼皮想恶作剧调戏一下漂亮的女保管员,那你就等着瞧好吧:窗户里姑娘忙的晕头转向,外面一个个小鬼般呲着白牙猛催,“快,快点儿,等着走呢!”
   错了,错了,这不是我的……
   瞎眼了,也不看清我是谁,瞎拿!
   俩眼长得跟灯泡样咋就不认人呢……
   咋摊了这么个肉货,死眼皮!
   几句下来,姑娘的眼泪也掉下来了,那人瞪着眼看着你哭自己直乐!你要是脾气燥撑不住了回几句嘴,这帮小子更能吃了你,那些唾沫星子掺着煤沫子、尖利的口哨声不把你淹死也得把你气死。他们要的就是你着急。你还不能说出来,真告到矿长那里,说不定下岗的还是你!
   聪明的女保管装着没听见,一声不吭。
   油塘等那些人散尽了才独个儿乘缆车下去。升降机“轰隆隆”地在空旷的巷洞里下沉,黑暗一点点加深,油塘望着哗哗上移的井壁,觉的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
   沉,仿佛冥冥中昭示了什么。但是是什么,油塘也说不清。
   手里的“瓦斯检测仪”打开了,绿灯亮着,油塘的心里很安静。他今天要测所有的巷道的瓦斯数据,沿着井下采掘面找出所有机电线路、电缆的“鸡爪子”和“羊尾巴”;干式变压器、掌子面里不能工作只作摆设的通风设备……这可都是聚积“瓦斯”罪魁祸首。油塘很认真,他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尽量把字迹放工整。这是要给矿长们看的。一连走了几个巷道,油塘松了口气,瓦斯数据表明一切都很正常。

   王顺今天带的上供的点心都是老鼠爱吃的。这段时间他正面侧面地给大家透了井下有鼠群的事,还告诉他们自己经常上供,告诫他们千万不要招惹伤害它们。
   是条生灵就有灵性。王顺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肃穆。谁见过猫那么大的老鼠精?长到这个份上就都神神,躲着敬着准没错。
   没人吭气,眼珠子一色瞪得溜圆,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信的人颤颤惊惊随他去了几趟,磕头倒告不停,但是一个人万万不敢去,上了井压在心里不敢告诉老婆孩子,人很快就瘦了下来;不信的骂骂咧咧被王顺喝止住,也只能做罢。只有王顺,还是一上班就去,次次都不空手,都带吃食。

   王顺这会儿正穿着小单布褂儿往溜子上攉煤,外面套着油塘娘新给他缝的小坎肩儿,血红血红的坎肩。油塘娘说了,红色避邪。给油塘也缝一个。王顺说。塘却不穿。油塘看见那艳艳的红就想到着得正旺的火。
   王顺使的是真劲儿,身上很快就见汗了。擦汗的空档,王顺隐约听到了“吱吱”地叫声。王顺没留意,但是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还夹着一股子浓烈的腥膻气。王顺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王顺猛地回头一看,大吃一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群老鼠堆在他们的采掘面,离他们有十来米远,领头的就是那只和猫一样大小的黑鼠王。
   所有的人都愣了,所有的人都大张着嘴呆呆地站着。包括那些不可一世的“泼皮”们。
   众目睽睽之下,王顺双膝一软,冲着黑鼠王和鼠群就跪下了。头还没有伏到地上,那鼠王已经带着所有的老鼠朝来着的方向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吱吱”地狂叫,象是受到了什么惊扰,巷道里趟起了滚滚的烟尘。
   烟尘模糊了王顺的双眼,突然,王顺跳了起来,大叫一声。不好!怕是要出事儿,快跑!
   十几个人丢下手里的锨和锹,没命的向着鼠群消失的方向追去。
   刚刚追进一条废弃的巷道口,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听声音的方向就是王顺刚才工作的地方。
   十几个人都呆了,气喘不定地站在那儿,只顾张口气喘了,只一瞬间,明白过来后,几个胆小的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是在焦灼不安中度过的。所有的人都蔫了。这是一次罕见的塌方,所有的通道几乎都被堵死了,剩下唯一的这条废巷道里挤着王顺他们十几个人和成百只的老鼠。
   很显然,人的意志是否坚强关系着人的精神状态,原先看上去很“横”的泼皮们没了主见,可怜兮兮地望着几个年级大的矿工,王顺更是他们的主心骨。
   眼下还是不哭的时候,几个小时没喝水,又在外面打探了半天的情况,王顺的嘴干起了皮。得想方设法保存住体力,少活动,连尿也少撒!想活下来就得这么办!”
   哇…,伯呀,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我还想回家呢!泼皮大头抢过来说,声音带着哭腔儿。谁他娘不想回家?我刚娶媳妇没俩月!话音还没落,眼泪“啪啪”地落了下来。
   就是就是,我娘才给我盖上屋,刚定了亲……谁隐在个角落里也抽噎开了。
   完了完了,就他娘的死在这里吧……
   呜呜……,我看还是先把遗书写好吧!爹……,娘……哭声有传染性,一个人哭了出来,十几个都跟着嚎啕起来。
   突发的哭声把老鼠们吓了一跳,它们往后挪了挪,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些大放悲声地人们。
   王顺的眼角也湿了,这批男人里面数他年龄大,有几个娃娃今年刚毕了业,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还是孩子呀!这样下去,即使是矿上能找到他们,只怕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哭!哭!就知道哭!王顺装出生气的样子,平时的张狂劲哪去了?这会都熊包了?
   不熊包又能怎么样,你说的到轻巧!你领我们出去就都听你的!大头抹着眼泪瓮声瓮气。
   我肯定能领你们出去!王顺吼道。只要你们都听我的!娘的X,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打起精神来!王顺踢了一脚瘫在地上的大头。听我说。关键得保存体力,可不敢再哭了!也别说话。灯只留一盏,隔一会儿开一会。谁还有吃食?
   哪有吃的,光顾着跑了!“
   我也没有,我连衣服都没穿!还真冷哩!
   我,我这还有半块饼子!……孟柱子看到王顺把自己的坎肩脱下来给光着背的弟兄穿上,把自己口袋里揣着的半块饼子拿了出来。
   再没有了?王顺环顾了一下蹲在地上漆黑的人影,没有人吭气儿。那好,我告诉大家,这块饼子就是大家的命。王顺晃着手里的饼子,实在受不了了再啃一口。只要能坚持到最后,一定就能得救。王顺故意把声音放轻快。矿上这会早得了信,说不定这会已经想法子搭救我们哩!
   做梦吧!大家的情绪并不高。
   不是做梦。我们也不能光等着井上的人来搭救,我们还要自己想办法,争取早点出去。
   又是做梦吧!有人闷哼了一声。
   谁说是做梦?别忘了,我们还有鼠王哩!有它帮我们哩!它是神神,肯定能找到出去的路口。
   那到也是哩。……
   说的是呀!大家又都充满了希望!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儿,除了那只黑鼠王稳稳地蹲在那儿没动。几只个头也不算小的大老鼠进进出出了许多趟。


   9
   油塘是在要塌方的时候跨进王顺所在的那个巷子口。
   今天早晨起的早,还不到六点。油塘娘还没做早饭,油塘打着肥皂认真地洗了又洗脸,又照照镜子确认干净了,这才拿上自己的饭盒跑了出来。
   薜三家的羊肉汤锅已经煮上了。煤好,火劲儿大,火舌从灶里钻出来舔着大黑锅沿儿,锅里的水花“咕噜咕噜”地往外翻卷。油塘看了一会,看得呆呆傻傻。锅底下的那些煤燃的红通通的,偶尔爆出的火花透着喜庆。为什么是喜庆,油塘也不知道,他觉着煤在燃烧,烧的红火,烧得越红火煤就越高兴。
   看了一会儿火,油塘拐到了前街上。前街二拧叔是烧鸡糁汤的,油塘从小就好这口,还有爹的时候,没少跟爹喝。
   烧鸡糁的关键是掌握火候。头一天晚上将本地笨鸡洗净滤去血水,放入套在锅上的木筒内,再将水烧开,然后放入大麦麦仁、葱、姜、大料、 大火煮上四五个小时后,再改成文火煮上一二个小时,焖紧盖严,不能跑气。第二天早上将煮好焖好的汤锅重新烧开,兑入适量开水及芡汁,滚锅后放味精、胡椒。
   吃的时候碗里磕上一两个鸡蛋,热热的鸡汤把鸡蛋冲成黄黄的蛋花,淋上香油,汤上面再撒一撮香菜,嗬!这汤没治了!鲜香扑鼻。关键是这汤经过了反复的煮熬,不腥不膻,颜色也搭配的好看,闻着就想弄上一碗,人家说喝糁汤吃肉不见肉,原汤原味,配料齐全,大冬天喝上一碗,从心到肺里都透着热乎,再衬上二拧叔的纯肉的小笼包子,早晨这一顿吃饱能撑一天的饿。
   二拧叔也很喜欢油塘。他说油塘干净,不多话,不象那些毛孩子,动不动就炸翅儿。
   老远看到油塘跑过来,二拧叔笑模样就上了脸。离老远就伸手去接油塘的饭盒。知道油塘爱干净,又把饭盒放到开水里烫烫。照例打了两个鸡蛋,把长把儿勺子掏着锅底往上舀。可别小看掏锅底这动作,就这么一掏,打上来的内容和别人碗里的肯定不一样。那麦粒儿,鸡丝什么的都落在锅下面,这么一掏一搅,稠的都搅到勺里。油塘特别喜欢吃那大麦仁儿,咬在嘴里有些硬,却是出了奇的香。二拧叔放上香菜,点上香油,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嘿嘿,睡醒了没事干。馋您的糁汤了。”
   “那好啊!你今天就放开了喝!二拧叔管够!再来屉包子?”
   “行!”油塘答的利落。
   一大海碗糁汤喝下去,二拧叔招呼没打又打了半勺。“喝不下了。叔!”油塘觉得自己肚子有点胀。
   “喝!不就一泡尿的事?天冷,多喝点去寒气!”二拧叔在一边挥着长木勺。“这么大个人,这一点汤还喝不了?”
   又勉强喝完,油塘立码觉得自己是真撑着了。油塘想找个地方小解,可这转遭根本没有厕所,老远处到有一个,可脏的连下脚的空都没有。自己又不象别人一样站哪儿都能撒!所以尽管肚子里撑的慌,油塘还是五死劲儿憋着。唉,下了井再说吧,下了井就好了。油塘安慰着自己。
   真到了井下,干起活来到把撒尿的事给忘了。等想起要尿尿的时候,已经快走到王顺他们干活的那个掌子面了。不行,得先把自己的“私事”解决喽!油塘一转身,拐进了相邻的一个废弃了的巷道。油塘没敢往里走,里面很黑,油塘刚拉开前开门,就觉着脚下一阵地动山摇,油塘脚底下打着啷呛,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一群呼呼噜噜的黑影趟着烟尘从脚底下蹿了出去。紧跟在后面的是哭爹喊娘的王顺他们。


   10
   好在受困的时间并没有很长。一天一夜后,王顺他们终于看到了曙光。
   王顺把人分成了几拔,一拔站岗,其他人睡觉,保存体力。
   王顺是不敢合眼。他得抠着点儿想怎么能出去。说不怕死那上假的,他和油塘娘的好日子才刚开始,更重要的是在分人的时候,发现油塘也在人里。油塘!王顺想起来就心疼。那些人吓得又哭又闹,他却在那儿一声不吭,冷静的根本就不像个孩子。王顺让油塘和他一班。
   油塘,叔害了你。王顺在黑里把头耷拉在裤裆里。
   油塘笑笑,王顺似乎看他嘴里的白牙。不碍事。叔,这事怪不得你。我只怕娘……
   是哩,怕你娘受不了……
   叔,快看,那是啥……顺着油塘的手,王顺看见那些老鼠们排成队儿往外溜。
   王顺心里一动,莫非老鼠找到了出口?你等着,我去看看!
   我去吧!油塘赶紧扯住他。你要是去了,再有啥事可咋办?这些人眼下还就听你的。让我去……
   油塘从他身边挤了过。
   那你可留神!可别乱跑。王顺把手里的矿灯塞到油塘手里。找到出口就赶紧回来,找不到也赶紧回来。要死……也在一块……
   我没事儿,您放心吧。油塘努力把证据放轻松,往外走了几步又踅回头。叔,我要是有啥……你好好待我娘……
   出了这个巷道,油塘几乎都是爬着往前。坑道塌方,到处都是折了的坑木、石块、煤块,油塘一边清理一边往前拱,身后留下一条弯曲的小路。这样也好,到省得做标识了。油塘暗暗地想。手脚并用也不知道爬了多少时间,油塘累坏了,他把头趴在地上,他甚至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难道就这样死在这儿啦?那么多人,井下还有那么多人,王顺叔、老李叔、大方、大头……,十六个,不,连自己十七个。油塘忽然觉着活着也挺好。还得活呀!油塘酸软的身上又有劲了。得谢谢二拧叔的糁汤。油塘的心里热乎乎的。二拧叔的糁,美味啊!油塘感觉肌肠辘辘,这是好现象!
   油塘站了起来,左边是突出来的岩石,那些老鼠跑的可真快!油塘上紧地撵,哎哟!一不留神,油塘脚下打了个滑,油塘只感觉到眼前一黑,啥也看不见了。

   “吱吱”,“吱吱”……,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油塘感到一阵锐疼。是手,是手指被什么咬的疼,是往前伸开的手。油塘睁开酸涩的眼,动了动手指。两只老鼠以为他死了,把他手指当点心吃了。两只老鼠见他动猛地停下,两只小眼眼在黑处一闪一闪,倏而飞快跑开。油塘笑了,小东西,手指头这么好吃?
   油塘勉强站起来,饥饿、劳累、碰伤处都在疼,遍身都疼,钻心地疼。油塘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一缕不易察觉地清甜。油塘心里一凛。是空气。新鲜的空气!油塘再深吸了一口,千真万确,是新鲜的空气,前面肯定有出口!油塘欣喜若狂,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大家有救了!
   油塘往前,快,快点看个究竟。再往前一块大大石头挡住了道,油塘弯下腰,使出吃奶劲想搬开,只有搬开才能往前!油塘慌慌抬起脚,心里只喊着“一二三”!
   哎呀!不好!油塘抬起的脚没踩到实处,油塘觉得自己滑了下去,赶紧伸出手死命抠着坑边,但是胳膊越来越酸,油塘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油塘想,掉就掉吧,可是,可是我得告诉王顺、告诉大家前面有出口啊……,油塘喊。往前走,叔,往前走啊,有出口。油塘腾出一只手,把头上的矿灯摘下来使劲扔了出去,油灯落在坑边上,那缕昏暗的灯光静静地照着前面的出路……
   油塘放心地松开手,他将会永远留在这儿啦!油塘没有害怕,他看到煤在烧,红红火火的火苗儿。

   油塘走了没多长时间,王顺也顺着油塘爬出的道跟了出来,他还是不放心。许是操的心多,王顺觉得身子有点乏。就眯一小会儿。王顺把身子放平展了,自己对自己说。
   王顺刚一迷糊,猛然听到喊声,懵懂之前看到油塘向他走来,向他喊。叔,起来,往前走,领大家出去……
   油塘?油塘!王顺醒了,你回来了?
   没有油塘,有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和悉悉落落掉落矿石的声音。
   王顺明白了,油塘没了!王顺“嗷”的哭出声来,“油塘啊,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待!油塘啊,还没管我叫爹呢……”油塘悄没有响地站到他面前,油塘站在黑处看着王顺。是的,是油塘,王顺看到了油塘寡白的小脸,他没事,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模样。王顺眼中带着泪又笑了,这孩子,吓人不清,嗯,难得见这孩子笑呢!        
   油塘说,叔,你起来,往前走。叔,你一定会走出去的,带大伙儿出去,和我娘好好过日子……说完,油塘转身就走了,一直走到黑暗里。
   “油塘、油塘!,油塘你等等我!”王顺慌得大声喊了起来。油塘不见了。王顺猛煽了自己一个耳光,火辣辣地疼。王顺明白了,刚才是幻觉,油塘真的没了。
   咬了咬牙,擦干眼泪,王顺继续往前爬。油塘说了,要他出去和油塘娘好好过日子。
   又不知爬了多长时间,王顺隐约看到前面有一丝光线,是油塘?是的,是油塘的灯,那缕灯光照着前面的路。王顺明白了,油塘就是在这儿没的。王顺用手拍着地面,啊啊地哭不出来。突然,一股清新的空气从上面拂了过来。王顺心神一凛,贪婪地吸了又吸,太好了,这是风!是外面的风。这里有出口。王顺身上顿时增添无穷的力量。他费劲地往前,搬开挡道又爬上一个高坎,一缕光线从外面射了进来。王顺赶紧眯上眼睛,这是阳光啊!千真万确太阳的光啊!
   “啊!”王顺捶着地大声地喊了起来,“得救了!我看到天了!”王顺慌不迭地磕头,“谢谢你老天爷,你总算开眼了,没绝了我们!谢谢你鼠王、鼠神鼠大仙,是你救了我们!王顺给你们磕头了!”王顺没有劲跪起来,就把头放在地上,重重地碰了三下。“油塘啊,你看我找着出口了!”
   踅回头,王顺咬死了牙关,比来的时候爬的还要快一些。他知道他必须往回爬,那里有他朝夕相处的弟兄们!

   再往回爬的时候,王顺体力不支,无论如何也上不去那个高坎。大头要下来背他,王顺不让,王顺让他去前面开道。“把劲攒着用到路上去,带着弟兄们往外爬。”大头噙着眼泪答应了,他让大方垫后,照看着王顺和那几个身体弱的。过了好半晌,踩着大方的肩膀,王顺才翻上这个坎。
   王顺靠在大方的怀里,虚弱地说,“点,点点人数。”
   “报名儿!大头!”大头自己先喝了一声。
   “李文奎!”
   “张大方!”……,“王顺!”一共十六个人,都在这儿呢。
   “叔,齐了,一个也没少!”大头噙着眼泪。
   “不,不,少了一个。”王顺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没,没少。叔。十六个都在这儿呢!”大头晃晃王顺。“你瞧瞧,都在这儿!”
   “少,少了一个。少了油——塘——”
   “油塘?”大家都愣了,“叔,油塘不和我们上一个班。”
   “不,我让他今天换班,来测这里的电路和通风……”王顺泣不成声,“怎么偏想着今天测这些?唉,命里的,天赶地催……油塘娘……”
   “我回去找他!”大头就要往回找。
   “大头,别去了,没用的。”王顺扯住大头,“里面全堵死了不说,找也找不到。我,我刚才看到他哩?”
   “什么?”大头没听明白。
   王顺流着泪说,“油塘托梦给我,让我一直走,带大伙儿出去,和油塘他娘好好过日子……”
   “油塘兄弟……”大头一拳砸在坑墙上。

   头顶上的洞口只有一个海碗口大,胖点的人根本就钻不出去,两旁的坑壁也是摇摇摇欲坠。大头摸起一根棚腿就要捣。王顺一把扯住。“别捣,危险!”
   “啥?叔,不捣开这点空儿根本钻不出去。”大头的眼睛都红了说,“叔,我想回家,我一会儿也不想在这里呆。”
   王顺看看大头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泪痕,右腮上还有划破未干的血痕,心疼地说,“傻小子,没人想呆在这里。你看清楚喽,你只要一捣,周围也得跟塌了,我们说不定就真的给埋里面了。你还想回家……”
   “就是就是,别蛮干,听叔的!”
   王顺让大头找了些粗壮的坑木,棚腿儿,在洞口的四周支撑上,然后让一个小瘦个子踩在大头的背上,小心翼翼地扒拉掉松软的土石,扩大洞口的面积。看着洞口在一点点扩大,虽然驮着人,大头还是笑出了声。
   王顺是最后一个钻出洞口的,大头放下用裤腿、衣裳拧成的绳子把王顺拉了上来。王顺舒畅地吸着新鲜地空气,瘫到在地上,回过神来打量四周,竟然是一个废弃的矸石场。又歇了一会儿,十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上,对着洞口磕了三个响头。
   “快走,快走,我们还是离洞口远点好。”王顺趴在大头背上,招呼着大家,“都互相帮衬着点。”
   你搀我扶的还没走出矸石场,身后又是一声巨响,那个给了他们生机的洞口也塌陷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地坑……
   十几个人都懵了!
   十几条疲惫不堪的汉子又一次受到了惊吓,再也撑不住劲了。
   死神又一次擦着他们的鼻子尖而过!他们全部伏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也就是过了有半个来月,王顺正式和油塘娘领了那张红纸,大头认油塘娘当了干娘,办完喜事,王顺领着那十几个弟兄,抱了几坛好酒,聚集到废矸石厂,跪在深坑旁把酒全部到了进去。
   酒很快就融到了尘土里。
   又过了没多长时间,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很大,把土坑盖得满满的,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若干年后,没有人再想起油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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