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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
老美  2006-3-10 8:49:00  www.guxiang.com
  1
  老歪上一次出手,至今没有后悔。而这一次,他后悔了。
  大厅里的一排禁闭室,足有十几间,老歪被两个警察押着(其实,是老歪在前面走,警察在距离他三四步的后面走),从第一间的门口往前走,走过每一个门口时,他都要睁大陌生的眼睛往那个小窗口里瞅瞅,其实,禁闭室里黑乎乎的,他什么也看不到。走到接近尽头的一间时,老歪看到那个门竟然敞着,好像专门等着他魁梧身躯的进入。他停住了,看一眼敞开的铁门,铁门是实心的,上面有一个小于人脑袋的窗口,此时倒很像一张张着的嘴。他看一眼禁闭室里面,有早晨的阳光头投进那个狭窄昏暗的空间里。身后的夏队长说,还看什么啊,进去吧。他头也没回,只无奈地摇了摇,就左手右手磋磨着进去了。咣当,铁门被踹了一脚,关上了,接着哗啦一声,被上了锁。老歪噌地一步跳上身前铺在地上的铺板,感觉脚后跟被铁门的声响震木了。队长!他喊叫着,又跑下铺板,把脸贴紧窗口。队长!我有话说!他又喊。大厅里响起他的回声,回声消失后,便是一片寂然。
  老歪坐了下去,直觉铺板又凉又硬,他把身上的棉袄裹紧,看看四下里黑乎乎的空间,心想,完了,这下子没准就完了。
  老歪叫肖良,老歪是肖良的绰号。三年前,肖良进来时,与别人说话,听别人说话,脑袋总是侧歪着,眼珠子也瞪得溜圆,让人看去一付蛮横无理。后来,有人在暗地里叫他老歪,再后来,老歪这个绰号就在暗处被叫响,当有人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冒出一句“老歪”时,老歪皱紧眉,眼睛也眯起一条缝,那人以为老歪要同他动手,可是,老歪的嘴里蹦出一句“操”,紧绷的脸就松弛了,他说,我知道你们嘛意思。从那起,同人说话,听别人说话,老歪的脑袋竟不歪了。老歪想,这毛病不好,谁也不欠你,你歪脖横脑干什么,改,要改。这是两年前的事。
  老歪的监号在二楼,监号里六个床架,上下十二张床铺。老歪的床是下铺,挨着里边的窗户,这个位置夏天热,冬天暖,三年里,老歪睡在这张床上有苦有乐,可他对这些不在乎,他只有一门心思,就是想早日出去。老歪的上铺是个贵州人,叫李大,李大年龄比老歪大,三十多岁,在这个城市打工时偷工地的东西卖钱被判了三年半,前几天是元旦,元旦前,李大被减刑半年,还有一个月就过春节,李大将在春节前被释放。老歪以为,减了刑的李大本该把悬着的心放到实处,该吃吃,该睡睡,只有二十多天嘛,可李大这几天脸上挂着焦躁,晚上睡觉在床上不停地折腾,搞得老歪迟迟不能入梦,本来,老歪这几天心里也在发毛,总觉胸腔里那颗心踏实不下来。
  昨天是星期天,食堂改善伙食,晚饭是炖排骨,那十一个人坐在床上马扎上把炖排骨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弄出几声嗦啰骨头的声响。老歪坐在床上,闷着头啃吃。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愣了一会,又接着吃,可送到嘴里的炖排骨就没了刚才香美的味道,他头一歪,把饭盆往窗下的桌子上一扔,出了监号。
  监号斜对面是洗手间,洗手间在楼道的尽头,尽头的门上着锁,白天,隔着门的玻璃能看到大墙外的景物,天气晴好时,十几里外的城市建筑能遥望的清晰。
  腊月的天黑得早。老歪站在楼道门前,想隔玻璃看远处的城市,楼道的灯光很亮,亮光映在玻璃上。老歪首先看到自己高大的忽悠悠的身影,他把脸贴近玻璃,又看到一张郁郁寡欢的脸,他用手在玻璃上抹几下,把眼睛贴紧玻璃,就看到了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火。  城市夜晚的灯火。
  夜色黑暗迷离,灯火也昏黄朦胧。
  妙妙在做什么。
  老歪想起妙妙,就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地抽两口,倚靠在楼道的墙上。
  妙妙是个女孩,叫祁妙妙。祁妙妙修长的腰身,鸭蛋脸,水汪汪的大眼,乌黑长发,微笑时,两腮间旋转着浅浅酒窝,简直奇妙动人得很。肖良觉得“妙妙”两个字很配祁妙妙。祁妙妙的柜台在女人街二楼。女人街不是一条街,是一个女性服装、饰品大卖场,三层楼。女人街的商家大多由木质搭造的“精品小屋”构成,店名也都是某某服装精品屋,某某头饰精品屋,尽管“小屋”很小,门面装潢修饰的却都很有个性。祁妙妙没有“小屋”,仅一个简易柜台,一米五长,一米宽,靠在一个“小屋”的侧面,祁妙妙就站在柜台里经营女性佩戴的琉璃饰品。祁妙妙的琉璃饰品主要是女性春秋冬三季里佩戴的胸前挂饰,式样很多,常常有女孩和白领装束的女子光顾。肖良第一次见到祁妙妙是第一次进女人街。那天他休息,他想给妈妈买一双袜子。哥哥结婚后搬了出去,只剩下妈妈和他。妈妈已经退休,有六百多块钱的退休金,他在技校毕业,在公交公司开公交车,上一天休一天,每月挣一千多一点。二十四岁的肖良还没有女朋友,妈妈却在为他攒结婚的钱。肖良知道万一哪天结婚,只能住在妈妈这个老偏单里,结婚用的钱指望不上哥哥,哥哥没有工作,为人家打工,每月只挣几百块。肖良很少去哥哥家,他嫌嫂子的脸不好看。那天,肖良给妈妈一下子买了两双袜子,从三楼乘滚梯下到二楼,刚要乘滚梯下一楼时,他的眼睛就直了。
  祁妙妙的柜台前写着几个红黄绿相间的字:妙妙琉璃挂饰。肖良走过去时,有三个女孩在挑拣柜台上的琉璃挂饰。她们拿着那些挂饰回身举起借着阳光看,又贴在自己的胸前看。肖良走近时,祁妙妙正递给一个女孩一件挂饰,那挂饰是一个荷花,柔厚的碧绿叶子,围着中间细密的花蕊。荷花被一条好看的编织绳儿系着,绳儿正绕在祁妙妙细长的手指上。她说,这个叫“清荷出水”,更适合你。女孩拿起荷花看着,又回身,她想借阳光看荷花的透明度,然而,她竟发现身后站了一个高高的男子,她吓得尖叫了一声,祁妙妙和另外几个女孩就都抬起头,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肖良正在看柜台里的祁妙妙,祁妙妙抬头时正与肖良的目光相对。肖良也被女孩的尖叫吓一跳,立时一阵紧张和尴尬,他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疾步走开。站在从二楼到一楼的滚梯上,肖良闭了几秒钟的眼睛,几秒钟,他就把那张奇妙的脸深深地刻记在了心里。
  后来的半个月,肖良休过七天班,每一次,他都想去女人街,可想起祁妙妙那惊讶的眼神,又觉很丧气,他后悔自己给她的第一印象太差。
  第八次休班,肖良骑上自行车,半个小时到了女人街。他把车子存了,在卖场里另外一个滚梯上楼,上了楼,拐过几个精品屋,就看到了祁妙妙的柜台。
  祁妙妙正同柜台外的几个女孩说着什么。肖良停住脚步,远远地看,眼神越来越像在欣赏一件雕琢完美的艺术品。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走到柜台前,男子没有挑拣柜台上的东西,却在同柜台里的祁妙妙说话。肖良把眼睛睁大,又眯成一条缝。他猜这个穿西服留长发的细高男子有二十五六岁。
  祁妙妙一边同男子搭话,一边照顾着挑拣挂饰的女孩们。
  肖良整整身上米黄色的夹克衫,定定神,昂着头走过去。
  站到柜台前时,他装着认真的样子看那些颜色纷呈的琉璃挂饰,耳朵却立着听男子和祁妙妙的对话,当听到男子说“我五点半在那里等你”时,他侧起头把目光看向男子。男子的眼神里流动着脉脉和期待。
  嗯。祁妙妙答着,并把含情的目光投向男子。
  男子点点头走了。肖良把男子潇洒的背影送出老远。
  肖良的全身凉了一下。他忽然想离开柜台,却听祁妙妙说,欢迎这位大哥。
  肖良看到一张笑盈盈的脸上正旋起两个好看的酒窝。
  他说,嗯,这是水晶的吗。
  祁妙妙说,不是,但它是用水晶玻璃精心铸造后制作的,叫琉璃,琉璃饰品,最适合女子佩戴。
  哦。肖良点头,又说,我只是看看,或许给我妹妹买一件。
  您妹妹多大,我这里琉璃挂饰款式多,选择最好根据年龄。祁妙妙说。
  肖良看了祁妙妙一眼,很快低下头,他说,跟你一样大吧,二十一了。
  祁妙妙笑了,说,我啊,我没有二十一了呢,二十一都过去三年了。
  肖良不好意思地哦着,脸上有点发热,心里却在想,她竟和自己一个年龄。
  有女孩子选定要买的挂饰,祁妙妙开着票据,说,我给你优惠十元吧,记得给我多做宣传啊。那女孩高兴地说着谢谢,又说,一定,我就是听到朋友们说才来你这里的买的。
  肖良这才俯身去看那些东西的标价,一百,二百,几百的都有,他想不到这种东西这么贵。
  女孩们走了。
  您看上哪个了?祁妙妙问。
  我,我还是让她自己来看吧,我买了如果她不喜欢就麻烦了。他说。
  不喜欢可以拿来换。她说。
  那,我还是等问好了再买吧,这东西的确好看。
  也好,您来买时我一定给您优惠。她说着,给他一个微笑。
  离开柜台,肖良觉得今天还成,人家竟然没有忆起那个尴尬的他来,可刚走出大卖场,他又觉失望了,人家没有记的自己,说明自己没有给人家留下一点印象,才半个月,她就不记得了,难道自己的脸长得没有一点个性。
  肖良骑在车上,感到情绪里有些许的颓丧。快到家时,他想起同祁妙妙搭话的男子。他懊丧地对自己说,人家有男朋友了。
  老歪把盛下的烟头扔在地上,又过去用脚尖把烟头踢了两下,踢进洗手间。
  他开始想近日心里不踏实的原因,想了半天,觉得原因就是他面临着减刑。他皱着眉头苦笑,减刑是自己三年里朝思梦想的事,就要呈报减刑了心里偏偏却慌慌起来。
  老歪听警察们说过一句话,犯人的情绪有四个时期会呈现焦虑躁动,称为四大撞。一是接判决前撞,二是过节时撞,三是释放前撞,四是减刑前撞。他想,这最后一撞或许就是他目前这种没有根底惶惶然的状态。老歪有点不明白,李大减刑前却显淡定平静,减刑后为什么倒心事重重起来。
  监号里有犯人出来,他们到洗手间洗饭盒。
  无论如何,自己已经得到几张奖励证,按减刑规定减刑一年不会有问题,这几天监区就要给犯人们呈报减刑了,今年的春节,他终于能和母亲团聚。只是眼下绝对不能出什么事。老歪这样想着。
  回到监号,看到李大站在窗前,手里正拿着一个装满水的瓶子给花浇水。
  窗台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两盆耐活的仙人掌,一盆二尺多高,一盆只有近一尺高,尽管是冬季,因为屋里有日照,两颗仙人掌都透着深深的绿,钻出满身嫩黄的刺儿。高的是李大的,矮些的是老歪的。李大和老歪同一批入监,被分到同一个监区同一个监号。刚来一个多月时,李大不知从哪里找来两棵手心大的仙人掌,对老歪说,我们那有很多人家养这个,是我们家乡最普遍的花,看到它,很亲,就像身在家乡,我把它养好养大,等我出去的那天就留给你养。老歪听了最后一句话,心里别扭,立时掉下脸来,从李大手里夺过一棵说,你我一人一棵,看谁养得好养得大,我这颗等我出去那天就留给你养。李大看着老歪难看的脸,半天才觉自己的话有点不对头,脸就红了,忙说,好好,就给你一棵,咱们比比谁养得好养得大。三年里,李大和老歪对自己的仙人掌都注入了很多精力,同监号的犯人们看着一高一矮的老歪和李大站在窗前给花浇水,说,你们真有闲心。老歪看着李大的仙人掌渐渐高过自己的,心里很不服气,他纳闷,李大浇水时他浇水,又同在一个屋檐下,为什么两棵同样坯子的东西越长越显差距。看着老歪疑惑不解的神情,李大不动一点声色。老歪对不动声色的李大又气又恼,他觉得这个外地农民真能沉住气,他就问李大,李大说不能告诉你。他说,你真小气。李大说,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事。他说,你这农村人就是小气。李大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大浇过花,拿着还有水的瓶子往外走,和老歪走了对面,老歪看到李大的脸挂着失眠后的灰色。李大对对面的老歪一付熟视无睹,阴郁着脸走过去。
  老歪坐到床上,扫一眼李大的仙人掌,盆里刚浇了水,泥土面上湿漉漉的。
  坐在对面的组长怀东端着水杯,正努着嘴吹冒出的热气,看到老歪,他把水杯举过来,眼睛朝着李大的仙人掌一瞥,低声说,给,给他浇一壶热的,温暖死它。
  老歪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李大的仙人掌,说,要浇你自己浇。
  怀东说,他天天晚上折腾什么,减刑减出毛病来了?
  谁知道。老歪说着,躺在床上。
  你问问他,让他别瞎折腾,影响别人睡觉。怀东说。
  你怎么不问,你是组长。老歪说。
  对你影响最大,你不问他,他会天天折腾,直到走。怀东认真地说。
  老歪皱起眉,一想到李大在以后的二十多天的每个晚上把床铺弄得吱呀吱呀地响,心里便有些烦躁,他坐起来,看着桌上还没有洗的饭盒。
  提醒他一下,也不犯什么忌,别人有意见,只是不在同一个床上,不好意思说,我说吧,又觉他是个外地人,怕他多心咱当组长的欺负人家。怀东看着老歪说。
  老歪觉得怀东这样说不对,当组长的有权利维护组里大多数犯人的合理的利益,不存在谁欺负谁的事。
  老歪没吭声,拿起饭盒出了监号,在楼道,他看到李大拿着空瓶子正站在刚才自己站的地方看外面。
  喂,站那愣什么神儿啊,想家也没你这样的,还二十多天,待不起了?老歪站在洗手间门口朝着李大说。几个拿着饭盒的犯人也朝李大看,有人没内容地笑了。
  李大听到了老歪的话,也听到有人在笑,他回头看老歪一眼,又回过头去,老歪察觉到了李大的脸上带着不满的表情,他晃晃脑袋,没趣地进了洗手间。
  老歪不爱看电视,可这几天因情绪焦躁他吃过晚饭就到电视房,直到看到十点,十点是规定关电视的时间。当他看完电视回到监号时,怀东,李大都已经躺到了自己的床上,另外几个犯人陆续地从外面回来,上了自己的床。
  老歪躺到床上,失神地看了一会房顶的灯光,把身子侧向床里,闭了眼,脑袋里还有点兴奋,他努力地冷静着,这时,上面的床吱呀地响了一下,他受惊似地睁大眼睛。
  老歪把身子放平,两眼直直地瞪着上方的床板。半天,上面的床没有再发出声响。他把身子侧向外面,看到怀东正躺在床上看自己,怀东咧咧嘴,没声响地笑了。
  老歪闭了眼,开始想自己的心事。
  吱呀声是在半夜响起的,老歪睁眼时首先看到了怀东皱着眉头看上铺的李大,接着看到了另外几个人也都睁着眼看李大。发现老歪醒了,怀东和几个人一起看向老歪。
  吱呀吱呀。随着响声,整个床架明显地晃了一下,老歪直感到自己的身子也随着床铺动了一下,他一掀被子,光着身,站到地上,他看到李大的脸却朝向里侧的墙壁。
  喂!你干什么呢?老歪对着李大喊。
  李大身子没动,脸却慢慢扭过来,老歪看到他的双眼很精神,断定他始终没有合眼。你小点动静好不好,吱呀吱呀的,你不睡,别人也要睡啊。老歪说。
  李大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把脸扭了过去。
  怀东首先笑出了声,接着,又有人笑了。
  老歪光着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凉意来自室内温度太低的空气,但几个人的笑声也给他平添了一股恼怒,他攥紧右拳朝着李大的肩膀打了一拳。嘴里同时说,你有病啊你。
  怀东和另外几人静静地注视着老歪和李大。李大的身子被老歪击打的晃了一下,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以为李大会有所反应,可李大仍旧脸朝着里侧没吭声,也没回头,老歪嘴里嘟囔着赶紧上了床钻进被窝。直到天亮,老歪没有再听到上铺发出一点声响。
  早晨七点,犯人们陆续开始洗漱,老歪两眼惺惺地端着脸盆走进湿漉漉的洗手间,李大端着脸盆正离开里面的水池,老歪看到李大看他时的眼睛里有些浑浊和血丝,他肯定他又一夜没怎么睡觉,李大与他擦身而过,他把脸盆放到水池里接水。
  水嘴里的水流得很急,脸盆里冲出一片旋转的水花,老歪直眼看着,脑袋里嗡嗡地响着,他想起了祁妙妙柜台上的那些好看的琉璃饰品。
  老歪就是在沉浸于这一刻的幻象时被人打了一拳。拳头来自身后,击打在后背,接着,他身子一下就趴在水池上,胸前的衣服上溅了水,双手也摁进脸盆的水里。哎哟。老歪叫了一声。
  老歪咧着嘴站直了,回身时看到十几双眼睛正盯着他和李大,李大的两只拳头还攥得紧紧地,但已经垂到衣服的下摆。他们只有半米的距离。
  你!老歪指着李大说。李大的脸上挂着毫不示弱的神情,正瞪着眼看老歪。老歪指着李大说,你疯了?
  还你的。李大口气硬硬地说。
  老歪攥起拳头,猛地扬向空中,但很快又把攥紧的拳头松弛了,从空中落下,回身准备洗漱。
  动手啊。老歪听到身后的李大说。
  老歪一回身,抓住了李大的前胸,一搡,李大后仰着摔在地上。
  李大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走到老歪跟前,旁边有人过来往外拉李大,李大挣脱着身子朝着老歪喊,来,再来。
  老歪看李大还不肯罢休,认定李大这几天一定被什么事折腾得积了无名火,他要找个理由或对象发泄,昨晚的事本来不大,又事出有因,可他没完没了,如此闹下去,事情当然会闹大,这个节骨眼,他希望自己什么乱子都不要出。他皱着鼻子对着李大鄙夷地哼了一声。
  李大也从鼻里哼出一声,朝地上甩着两只手里的脏水,说,软蛋了?你也有软蛋的时候……
  李大的话音还没在洗手间完全飘开,老歪的拳头就对着他的脸打了出去。
  2
  禁闭室房顶的一盏灯泡亮了,灯光橘黄,散淡在四壁间,狭窄的空间里浮动着一层朦胧和莫名的味道。
  一上午,老歪在铺板上走来走去,他知道,监狱明文规定,关禁闭的犯人一年内不被授予各种奖励,包括减刑,如果他这次算是关禁闭的话,减刑的事肯定泡汤。老歪的眼里热乎乎的了,他不甘心三年努力的结果因这一拳付之东流。后来,他又觉得这次的事事出有因,首先是李大在床上折腾,其次是李大的报复,再其次,李大拿话激他。在这三种情形下,他对李大的脸打了一拳,实属迫不得已忍无可忍。老歪一上午都在分析警察们把他送进了禁闭室是不是就算关禁闭了,分析来分析去,他都没有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结论。他最后想到打在李大脸上的那一拳,不知会给李大的脸上留下什么印记,那一拳出手的确挺重,李大当时就用双手捂住了脸,并且很痛苦地蹲在地上,他被人拉出洗手间,直到警察单独提讯了他和李大,他也没看到没听说李大的脸被打成什么样。
  老歪也想起因上一次出手而判刑的事。想起那一次出手,老歪的心里尽管还存留着些抑郁,可脸上却挂了一层得意的表情。
  夏队长是个比老歪年龄还小的警察,是主管老歪的分监区长,下午一上班,就和另外一个年轻的警察在禁闭室大厅里提讯了老歪。
  夏队长让老歪把事情的经过再讲一遍,老歪就从昨晚李大在上铺折腾他被闹醒,在洗手间他被李大从身后打了一拳,然后李大又拿话激他不得不动手的过程讲了一遍。老歪最后说,已经几天了,他大半夜把床弄得吱呀吱呀响,组里对他都有意见。
  夏队长沉着脸说,你说的基本属实。
  老歪说,夏队长,我说的全部属实,没有一点偏差,您不信可以调查,当然,您也可以问李大。
  夏队长抬起眉头说,你以为李大会怎么说?
  老歪想想说,他应该不会说谎。
  夏队长说,对,他和你说的一样,别人说的和你们俩也都一样。
  老歪听夏队长的口气,觉得事情或许没有自己想象得这么严重。他说,其实,我真的不想动手打他那一拳,可他,太气人了。
  夏队长问,哪一拳,昨晚上的,还是今天早晨的?
  老歪说,当然是今天早晨的,要没今天早晨的事我怎么会进这里。说完,他苦笑着咧咧嘴。
  夏队长和另外一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说,你哪一个拳都不应该打,我问你,一个人有千错万错,你是否认为就可以动手打他,把他打死都应该?
  老歪摇摇头,当然不是。
  你还不就是这个意思?夏队长瞪起眼说,有组长,有值班队长,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汇报请示,都像你,还要我们干什么?夏队长说着,从坐着的椅子里腾地站起来,说,你是不是把怎么进来的都忘了?嗯?
  老歪浑身嗖地凉了一下。
  我再问你话呢。夏队长说。
  老歪急忙说,没忘,我没忘。
  夏队长说,肖良,你一天吃饱了什么都不想,怎么就不关心一下别人,你知道李大为什么天天睡不着觉吗,他有心事,他闺女病了,住院一个多月了,家里没钱给孩子治病了,你说他能睡得着吗?
  原来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老歪低垂下脸,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什么?你每天吃饱了连狗都喂了,好好反省吧你。夏队长说着,赌气似地抓起记录本就走。老歪追出一步,问,夏队长,我这算什么?
  夏队长扭过脸不解地说,什么算什么,哦,禁闭啊,你说还能算什么?
  老歪的脸上倏地僵硬了,眼泪一下涌到了眼角,我,我也不是故意要打他的啊。
  夏队长哼了一声,不是故意,拳头不是长在你身上?老歪,我告诉你,眼下算禁闭,可还要看情况,说不定很快,禁闭就改隔离了。
  老歪的两眼直了,他不懂改隔离是什么意思。
  那个警察说,老歪啊,算你倒霉,你一拳就把李大的眼泡子打破了,缝了九针,知道九针是什么概念吗,伤害,轻伤害偏重,这次又够你喝一壶的了。
  老歪回到禁闭室,坐在铺板上,倚靠着墙,墙上的冰凉透过棉袄渗到了后背,他仰起脸呆望着房顶,悻悻地想,自己怎么与这个罪有缘啊。
  老歪的心里懊丧到了极点,眼泪在眼里转着圈,他强忍着不使眼泪滑出来,可是,闭上眼的一刻,眼泪竟扑地掉了下来,接着,扑簌簌不可抑制地流淌了。一会,老歪三把两把抹去眼角和脸上湿凉凉的泪迹,仰脸呆呆地望着房顶昏黄的灯泡,他不再去想减刑的事,他在琢磨这一拳假如真的被认定是伤害罪,恐怕又要面临着小几年的刑期。
  听到响声时,铁门已经被打开了,老歪惊悸地站起来,看到站在门口的组长怀东。怀东抱着一个脸盆,脸盆里放着毛巾香皂手纸,身后站着一个警察,怀东说,队长让我给你送来的。
  老歪过去接过脸盆,他急着想跟怀东了解一下目前李大的伤情李大的态度,可看到那个警察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见老歪有话要说,怀东对那个警察说,队长,我嘱咐他几句行吗?警察点点头,走到一旁去了。
  怀东低声埋怨着老歪,你这一拳太重了,吓唬吓唬不就行了。
  老歪为自己辩解着,说,你不知道当时他那架势,就跟肚子里有一股邪火似的。
  怀东说,我也刚听说他的孩子病了,媳妇来了信,诉说家里没法过了,还要跟他离婚。
  离婚?老歪一愣,又说,都他妈让我赶上了,真倒霉。
  怀东认真地说,你要有个思想准备,他现在整个右眼被纱布蒙着,情绪很不好,队长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没什么要求,按法律办,该给他加刑就必须给他加刑,该给我经济和精神赔偿就一定要给我,否则,刑满了我也不走。
  他真是这么说的?老歪问。
  怀东点着头。
  老歪急得在门口晃着脑袋,他把脸盆放在地上,又在身上胡乱摸着,怀东急忙从身上掏出烟来,递给老歪一支,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老歪啪啪地抽了几口,烟呛了喉咙和眼睛,他猛烈的咳嗦着,又揉着眼睛,半天才说,组长,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这是老歪第一次直呼怀东为组长。
  怀东一脸的无奈,又能怎么办,现在的形势你不是不知道,不像前些年了,有个中间人给说说,事情就了了,可现在,私下了了,政府还不干呢,政府要拿这些事做文章,杀一儆百。说完,他又说,当然,如果他最后要求不追究你了,或许还好说些,可是,看情形,好像不可能。
  老歪直着眼看着怀东,说,其实,其实,我们俩平时还是不错的。
  那是没赶到事儿上。怀东说。
  老歪点着头,但仍将期待的目光看向怀东,他说,有一分之路也要争取啊,组长,拜托你,你私下找他聊聊,让他看在我们都不容易的份上,放我一码,我真要再加四年,我可就是八年啊。
  怀东低头琢磨着,说,我以为这事,往好处想,不加你刑,钱你也得掏,他正用钱啊,他这人,把钱看的很重。
  钱?老歪皱起眉头,一脸的哭丧相,我哪弄钱去啊?
  怀东想了半天才说,我也同情你,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一拳吗,他不是没有错误,现在,把错都归你身上,唉。他思忖着说,我找他先聊聊吧,不过,能聊到什么程度可不好说。
  老歪真想握住怀东的手说几句感谢的话,可看到警察在旁边看着他们,他只好说,组长,你先帮我这个忙,我不会忘了你这个情,你知道,我这次进来都冤啊。
  怀东拍拍他的胳膊,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放宽心,事情既然到了头上,只能咬牙顶住,你进去吧,我走了,队长一会不高兴了。
  回到禁闭室,老歪躺在铺板上,一直躺到第二天天亮。他没吃没喝,也没有合眼。禁闭室外的大厅里,没有一点声响。深夜时,外面寂静得让他感到有点恐惧,恐惧过后,他便觉得有一股强烈的孤独袭来,他希望这时能有人出现,他想和人说话,说什么都行,可是,他侧耳听听,竟连一丝风声也听不到,直觉自己的心在咚咚的跳。他把身子翻过来,翻过去,又直瞪瞪地望着房顶的灯泡,忽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一点睡意也没有,脑袋里混乱地兴奋着,兴奋地混乱着。
  天亮时,铁门的小窗口透进几屡光亮,老歪爬起来,把脸贴在窗口向外张望,他忽然向往起禁闭室外面的世界。人有自由多好啊。
  减刑没有了指望,很可能还要再次加上几年刑期。当年那一水杯竟然给自己带来好几年的大狱之灾。老歪再次坐到铺板上时,竟捂着脸闷声闷气地哭了。
  3
  肖良想到再去女人街时的心理更复杂了,他觉得那个细高的男子其实和祁妙妙很般配,尽管自己长相高大魁梧,可男子洒脱自如的谈吐正是当今年轻漂亮的女孩喜欢的,自己性格木讷,言行之中不免仍有落俗之气,气质远逊于男子。这样想时,肖良便有些自卑,可是,当想起祁妙妙那张美妙的脸,老歪就抑制不住想见到祁妙妙的冲动。
  第三次去女人街,上了楼,肖良看到祁妙妙的柜台竟没有一个顾客,祁妙妙正在低头整理柜台上的挂饰,他心里暗喜着涌满了甜美的滋味。他对她说,你觉得哪个最好看。
  祁妙妙闻声抬头,眼睛一亮,是你啊,怎么,你妹妹没有来?
  肖良心想,她终于把自己这张脸记住了。
  我妹妹没有时间,她说让我给她挑一件,我挑得她会喜欢。
  祁妙妙信以为真,她指点着柜台上的几件挂饰给他介绍。
  肖良听得很认真,可当祁妙妙介绍过之后,他拿不定主意了。他说,你认为哪一件最好看?
  祁妙妙犹豫着,说,这,你给妹妹买,就没有必要买太贵的,好看,有祝福意义的就行。她从柜台里取出一个荷花来,说,这个荷花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它象征着圣洁和吉祥。
  肖良接过荷花,想起那天女孩手里的荷花,他反反正正看了半天,又问,如果给女朋友买,该选那个呢?
  祁妙妙脸上的酒窝顿时旋转起来,说,你原来别有目的啊。
  不是不是。肖良急忙解释,我只是问问,我不懂得这些。
  祁妙妙从柜台里取出一个绿色玫瑰状的来,说,这个琉璃玫瑰,象征着圣洁的爱情,尤其因为它是绿色的,更显示了它的绝无仅有和唯一性,只是价格贵重些,但送给恋人意义也就更特殊了。
  肖良小心地在祁妙妙手里接过那个绿色琉璃玫瑰,他把它举到眼前,这时,正有阳光从他的身后照在绿色琉璃玫瑰上,玫瑰耀目的色泽和光晕使他不禁眨了眨眼睛,他定眼细看,这方寸之间的东西不仅奇妙的如梦似幻,流光溢彩,它的造型竟也是细腻含蓄,美艳绝伦,看着那明亮的绿色,他想起祁妙妙说的“绝无仅有和唯一性”。真的好。他说。
  他瞥一眼柜台里的价格标签,下了一跳,529元。我,我就要这个了。他说。
  祁妙妙看看肖良,又看看肖良手中的绿色琉璃玫瑰,说,其实,你真要给妹妹买就没有必要了,这个荷花便宜些,我还能给你最大的优惠。
  我就要这个了。肖良又说。
  祁妙妙笑了,说,我敢断定你不是给你妹妹买的了,不过,这个可不能给优惠啊,你看这个价格,529,谐音是我爱永久的意思,如果优惠了,意义就变了。
  嗯,我不要优惠。他说,口气很坚定。
  那好吧。祁妙妙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雕花的木质小盒子,说,我专门订购了这漂亮的盒子,无偿赠送买这玫瑰的顾客。她从肖良手里接过绿色琉璃玫瑰,放进盒子,说,我开始就没有认为你是给妹妹买。她边说边对着肖良笑。
  肖良嘿嘿着,看着祁妙妙的笑脸,说,你叫妙妙?
  祁妙妙说,我叫祁妙妙。
  呵,奇妙妙,奇妙,这名字太妙了。他说。
  你一定理解错了,不是奇妙的奇,是衣字旁,耳朵旁。祁妙妙说。
  哦。
  肖良在银台从口袋里掏钱时,手有些颤抖,他想,半个月的工资啊,今天真是奢侈了。
  回到柜台取了包装好的盒子,肖良觉得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离开时,他忽然说,你的男朋友够潇洒。
  祁妙妙一怔,说,你怎么知道我男朋友啊。
  那天,我不是见到了吗?他提醒着说,上一次?
  祁妙妙不好意思地点着头说,哦,他叫欧阳。
  大学生吧。他说。
  嗯,都毕业两年了。祁妙妙说。
  肖良心里酸酸的,他端着盒子,走到电梯旁,又回头看祁妙妙的柜台,他没有看到柜台里的祁妙妙。
  肖良把五百多元的挂饰买回家,不敢让妈妈看到,他怕妈妈说,我含辛茹苦,省吃俭用给你存钱娶媳妇,你竟然乱花钱买这玩意儿。肖良把盒子藏在自己的被子里,每天回到家,都要偷偷拿出来看,他想,买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又没有妹妹,如果不把它送出去,这五百多元钱算白花了。 肖良想在祁妙妙的柜台买一个挂饰,但没想要买一个价格这么贵的,他想买一个几十元的,他想趁花几十元的机会再到女人街看看祁妙妙,可站到了祁妙妙的柜台前,看到那些好看的挂饰时,他忽然产生了要买一件挂饰送给祁妙妙的想法,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男子,他觉得男子长得轻浮,一脸的油滑,根本配不上率真漂亮的祁妙妙。
  祁妙妙说她的男朋友叫欧阳,脸上浮现着羞涩幸福的神情。肖良手里摩挲着绿色琉璃玫瑰,心里堵得慌,他恨不得把手里的玫瑰摔在地上。
  几天里,肖良确定了自己在单相思,他很痛苦,当穿上工作服驾驶公交车时,这痛苦便显得更深,欧阳做什么工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公交车司机,自己和退休的妈妈住在一个老旧的房子里,妈妈在省吃俭用地为他存结婚的钱,当然不曾想过给他买一处几十万元的新房子。欧阳式的男子该是当今年轻女孩子们的首选,如果祁妙妙知道了他是个公交车司机,恐怕早在心里瞧不起他了,何谈与他恋爱交朋友。
  肖良清醒地想到,一开始就是自己在单相思,他喜欢祁妙妙的漂亮,这就是对一个女孩的一见钟情。去见祁妙妙的几次,他没有想到过自己的背景,没有拿自己和欧阳相比过,而相比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倏地滑向了一个见不到的地方。
  就像见到祁妙妙是一次偶然一样,几天后,肖良就想象到自己和祁妙妙或许会有一个偶然性的并具可能性的未来,他没有理由放弃这个偶然给他带来的关乎自己一生幸福的可能性。祁妙妙并不讨厌他,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机会。这给肖良又添了一份继续去见祁妙妙的自信。
  把这个绿色琉璃玫瑰当面送给祁妙妙,她一定明白他的意思。肖良这样想时心里美滋滋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对青年男女依偎着走在马路上的情景。
  4
  两天里都没有警察来提讯老歪。
  第一天的白天,他还在禁闭室里走来走去,夜里,他仍然睡不着觉,一会躺一会坐,有时会拿起身边白天没吃的已经发硬的凉馒头啃上两口,再举起那个大雪碧瓶子灌两口凉水。第二天的白天,他不再走来走去,他懒散并且怀着希望把脸贴在小窗口上,倾听一下大厅里是否有动静,当他肯定诺大的禁闭室大厅里只有他一个活物时,他便坐回铺板,唏嘘着两只布满红红血丝的眼睛望着对面的墙壁发呆。第二天夜里,他终于忍受不住困意的折磨,死死地睡了一觉。
  第三天,老歪在寂静中醒来,醒来的一刻,他便醒悟到自己在禁闭室,他懒懒地坐起来,脑袋像灌满了铅水。
  望着对面的墙壁发了一会呆,老歪用右手掐了一下左手背,他觉出了疼痛。
  就在他把目光又一次对向对面的墙壁时,他发现了墙壁上竟然有很多字,他挪过去,睁大眼看。
  墙壁原是白色的,眼下已经黑一片黄一片,像是他刚盖着的被子,有一圈圈发黄的痕迹,那或许是水或许是尿,把被子的里里外外弄得地图一样,被子散发出的霉味和臊味他到今天才确切地闻到,他觉得整个禁闭室里都回荡着浓烈的霉臊混合的味道。
  墙上的字歪歪扭扭,或大或小,透着一种心态和情境,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斜斜地划上去的,也像用碎石渣画上去的。老歪眯缝着眼端详了半天,才把那些字看明白,他回身看,身后的墙上竟也有很多字。
  “去吧,去找野男人吧”。“打死你,我打你了,怎么着”。“我哪错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关我”。“儿子,你在干什么”。“警察的话都对吗”。 “我孤独,我要疯了,我要死了”。
  老歪惊疑自己今天才注意到墙上有这么多字,他看着读着,当读到“烦!烦!烦!”这几个字时,他笑了,三个“烦”字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竟有一个巴掌大。
  反复地看了两遍,老歪觉得自己好像也该写点什么,他低眼看看铺板,没有发现能够用来写字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铺板下,想找个碎石渣,找了半天,地上很干净,连一个纸片都没有,他趁机看了看小窗口外,透过大厅的窗子,他看到天已经发亮了,这时,他的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觉得胸腔里很空,他低头看,馒头没有了,瓶子里的水也没有了。他跳到铺板上,伸了一个懒腰,忽然看向自己身上的棉袄,他用手捏住一个棉袄上的一个扣子,一使劲,随着棉袄被拽起来,扣子也被拽下来了,他在墙上找了一个没有字的空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该写些什么,随手把纽扣扔了出去。
  天亮了,放茅时,管理禁闭室的中年胖警察远远地监视着老歪和一个矮个头的犯人,矮个头的犯人五十多岁,长得像个农村人,脸上始终阴沉着,他是协助警察管理禁闭室的犯人,他跟在老歪身后到了洗手间,又看着老歪蹲在便池,老歪觉得被人看着很不习惯,他说,您能不能不看着我,您看着我,我解不出手来。矮个头犯人眯缝着眼说,慢慢你就习惯了,抓紧点,按规定放茅是十五分钟。老歪想解大便和小便,可半天也解不出来,他又看一眼几步外的矮个头犯人,矮个头犯人仍在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躺着被一群男人们戏虐,心里一阵恶心。
  老歪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次解手,不仅仅是被人盯视着,还由于这两天有点心火,大便和小便解的很不痛快,当他眼睛一闭一鼓作气解完大便和小便提起裤子时,他带着戏弄的口气说,你这差事不错。
  矮个头犯人一脸的木然,说,别废话,抓紧洗脸,快到点了。
  老歪接着自来水洗脸,把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出了洗手间,看到远处的胖警察,老歪说,其实,你们不用看着我,我不会死的。
  矮个头犯人说,看你也不像个有囊气的人,有囊气的人才会想到死。
  老歪虎起脸瞪他一眼,想骂一句街,可看到那个警察他忍住了。
  刚进了禁闭室,矮个头犯人就咣当一声把铁门关上,老歪听着他在外面把锁头锁了,又听他低声在说,你们组长让我告诉你,你的事他在办,有希望,让你耐心等待。
  老歪一阵狂喜,急忙凑到窗口想对矮个头犯人说句什么,可矮个头犯人转身走了。
  早饭是那个胖警察从小窗口递进来的,两个馒头,一小碗白菜,白菜汤里漂浮着一层油水,老歪把小塑料碗端到鼻子下闻了闻,肚子就咕噜噜响起来。
  吃过早饭,老歪坐在铺板上,倚着墙,开始想矮个头犯人传递给他的消息。
  其实,与李大平时没什么矛盾,主要是自己这次做得有点过分了。组长怀东也不错,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帮自己的忙,说明自己以前错待怀东了。他这样想着。
  老歪从进来的那天起就一门心思想快点减刑早日出去,而今天,心思不得转移向解决眼前的问题上,眼前的问题不解决,他不但可能再被加几年刑期,还要搭上至少几千块钱。加刑,赔钱,老歪想起这些,就后悔当年给欧阳那一水杯,没那一水杯,他何止于把自己的人生搞到这个境地。
  自己到底算个什么?想起祁妙妙,想起当年的出手,老歪在心里悻悻地问着自己。
    5
  老歪和李大开始只知道彼此犯的是伤害罪和盗窃罪,在市监狱新收队开展的“深挖犯罪根源”自我剖析会上,他们针对自己的犯罪都谈过对所犯罪行的认识。监狱规定,公共场合,犯人之间都不允许谈论自己的具体犯罪情节,违反此规定严重者将以教唆犯罪情节论处。新收队学习后,老歪和李大被同时分配到这个监狱一个组,组长是怀东。怀东是本市人,比老歪小两岁,身体微胖,却比老歪个头矮一头,老歪看出来,服了三年刑的怀东在组里有很威信。在李大弄来两颗仙人掌之后不久,监区搞监规纪律整顿,主题是“你是干什么来的”,要求每个犯人都要发言,都要从思想上明确自己所犯罪行给社会给人民给家庭带来的危害,明确在服刑期间如何改造自己。就是在这次整顿中,怀东作为组长主持召开了组里的整顿会,老歪和李大是新来的犯人,道听途说过其它犯人所犯的罪型,但对每个人的脾气和组里的情况不熟悉,发言时两个人都自动挨到了最后。当剩下只有老歪和李大两个人时,老歪想最后一个发言,他对着李大说,你先说吧。李大不得不说了。李大刚一说话,怀东说,你先说说你偷了什么东西,怎么偷的,为什么偷东西。李大一时愣怔了。怀东看看大家,笑着说,偷就是偷,刑都判了,还不好意思说啊。李大红涨了脸,低了头,说,偷的是工地上的脚手架,分几次偷的,当废铁卖了,因为当时快回家了,老板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不发,就偷了。怀东又问,后来工资发给你了吗?李大说,没有,到现在也没给。怀东说,不给你就对了,你把脚手架当废铁卖,纯粹是败家子,要我是老板,想要工资,你先把卖出去的脚手架都找回来。李大低着头不敢吭声,怀东又说,你别不吭声,你在外面偷东西,你老婆在家偷人,你干吗?李大抬起头,狠狠地看着怀东,怀东眯缝着眼站起来,走过去,李大的眼神就松弛了,说,你欺负人。怀东呵呵一笑,说,我这是在说理。老歪最后一个发言时,怀东说,你也说说你是怎么害人的。老歪想,我是怎么害人的,我是维护公理害人的,我害得很解气,很得意,可往深处一想,他觉得说出来又有点没面子,他说,我不说行不行。怀东又眯缝起眼睛说,你说行不行?老歪说,我说行,政府不允许犯人之间谈论犯罪细节。怀东说,看你人长得像个老粗,心思倒挺精细,你不说恐怕你过不了我这一关。说着,他站起来,走到老歪跟前,老歪仰着脸看怀东,怀东一脸的毫不畏惧。老歪哼笑了一声,说,我说也可以,但条件是,你先说说你怎么强奸的,强奸几个,在哪强奸的。老歪的话刚落定,就有人小声地笑。怀东嗖地扬起了手,老歪噌地站起来,怀东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随着手也放了下来,脸上也挂了笑容,他抬手拍拍老歪的胳膊,说,有个性,我喜欢,咱们算是认识了。老歪的脸上没有任何内容,他说,我很荣幸。
  老歪从此有了提方怀东的心理,他觉得自己尽管犯了伤害罪,与犯盗窃罪的李大和强奸罪的怀东在一起改造,但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李大的偷盗事出有因,但毕竟干的是见不得人的行为,他偷东西时或许心里怀着一种对老板的愤恨,觉得自己偷得有理,偷得应该,但心理深处一定早就潜在了偷盗的本质,否则,一时的气愤怎么就会引发起他实施盗窃的想法。老歪听说过怀东犯的是强奸罪,就对怀东产生了恶心的感觉,他很多次观察过怀东那张长脸,紫红色,泛着一些褐色的疙瘩,头发不长,却总是乱哄哄,一双细眯的小眼睛,看去就让人觉得猥琐。老歪开始很少在监号里说话,提工劳动回来后,洗涮,躺在床上,或站在桌前看仙人掌,让人们感到他这人城府不浅,其实,老歪不想让怀东抓住自己言行上的任何把柄,他不怕他,但懒得跟他过话,四年的刑期,他心里算过,不出意外,他可以减一年刑,一年,对老歪来说,妈妈就可以减少一年坐在家里望眼欲穿地盼他。
  怀东还是笑嘻嘻一付什么事从没发生的样子,两人坐在床上时,怀东总要把一根烟先扔给老歪,自己才抽出一根点上,给老歪扔烟时,怀东的动作很随意,让人觉得他俩是心理上默契的好朋友,怀东抽烟时没有理由不先扔给老歪一根。怀东自己点上一根烟,该喝水喝水,该做什么做什么,从不再看老歪一眼。老歪开始时想把烟扔回去,可怀东不再看他,老歪就怕把烟扔到地上,烟扔到地上,众目睽睽之下,事情就不是一根烟的事了,这会让人想起两人过招的事,让人觉得他老歪作为一个男人有点小气,会让人由对他的同情或佩服变为嘲笑。一群罪犯,不管你是什么罪,你原先在外面如何,现在都一样,都是一个身份,犯人,犯人就没有高低之分了,有高低之分,那只是每个人心里的事。
  老歪接着怀东的烟,就自个点上抽起来,抽时会留心观察一下旁人的眼光,可他看不出别人眼光里的内容,后来,老歪想,他不可能从别人那里看出什么,监号里的人,除了自己和李大,都和怀东待了很长时间,时间能让人变得对一些事情漠视。再后来,老歪才明白,他们不是漠视,而是装作漠视。
  老歪没有看到过李大的眼光,李大在床上,他看不到李大的眼光。
  老歪就在抽烟时也扔给怀东一根,怀东显出慌慌的样子接住烟,朝老歪点点头,把烟点上。一来二去,监号里的人都知道,怀东只给老歪烟抽,老歪也只给怀东烟抽,一个组长,一个身材魁梧的新收犯,两个人过过招,两个人却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这就叫不打不成交。本来,两个人都是一个城市的嘛。事情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老歪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心事很重的人,可进了监狱,自己却对很多事莫名地在意起来,他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环境造就人。
  因为仙人掌和发言的事,老歪发现自己和李大之间有了一点心理上的龌龊,这龌龊彼此心知肚明,都撂在心里,后来,老歪便觉得李大是外地人,身在异乡,又在监狱里,自己应该显得豪放些,李大是个爱犯心思的人,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当地人欺负又不敢说话就不好了,这不是他老歪的风格。老歪觉得有一段时间自己疏忽了李大的存在,他想找个没人的机会和李大说两句话,毕竟,监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一起来的。
  一个星期天,别人都去电视房看电视,只剩下了老歪和李大,老歪躺在床上,李大拿起桌子下的空瓶子去洗手间装水,老歪就想等李大回来找个话头同他说话,李大拿着装满水的瓶子进来时,老歪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看着李大一点点试着往花盆里倒水,老歪就想起问问李大近日是否收到家里来信家里怎么样,刚要开口,怀东进了屋,他走到床边,看到李大的花盆底渗出了水,水在窗沿上流到了下面的墙体上,白色的墙体立时现出一条细长的蚯蚓状的水迹。
  嗨,嗨!怀东站在李大一侧惊叫道。
  李大吓得忙回身,还不知怎么回事,怀东又说道,你养花没人说你什么,浇水就不知道注意点。
  李大才知道说话盆底流出的水,他把瓶子放在桌子上,赶紧在屋里找抹布,可桌子下床下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花盆底的水仍在细细地流着,很快流到了桌子外的地方。
  养你妈什么花。怀东说着,从桌上拿起水瓶朝门口扔去,嘴里还狠狠说,真你妈祸祸人!水瓶落在接近门口的地方,又滚动着到楼道里,撞在楼道的墙上停住,水从瓶口一股股流出来。
  老歪噌地在床上坐起来,把目光投向楼道,看着瓶子里的水往外流,当他收回目光,怀东已经掏出烟来,把一根烟叼在嘴上,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看到老歪,才想起抽出一根扔向老歪,老歪没有立即去接烟,烟落到老歪的床上,老歪一手恩住烟,扭过头时,他看到,李大的目光正对向他。
  老歪以为李大的脸上至少会出现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可是,没有,他在李大的脸上没有看出一点怒的意思。李大看着坐在床上的老歪,认为老歪会说句什么,他就直瞪瞪地看着老歪,直到老歪又重新躺在床上时,李大的脸上浮出一层深深的失望。
  老歪躺在床上想,怀东你真能,你借着李大浇花说事儿,当我听不出啊,可又觉不好接怀东的话茬,当他看到李大一脸的安静和落寞,又很来气,这个李大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怀东对组里犯人们的管理靠的是一种威严,这种威严是老歪和李大还没来时就树立起来的,他很少对人发狠地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总是阴阴的,小眼睛扫来扫去,所以,组里的人们很少在他面前开玩笑,对他毕恭毕敬。怀东每次在警察那里开过会回来,就把会的内容传达一边,最后说一句,这是队长的原话,我一点也没贪污,大家严格遵守,为组里好,更为自己好,早走完走靠的是自己。老歪便觉得这个怀东犯的罪让人恶心,这样恶心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很不简单。
  以后的日子,老歪对怀东这个老乡只能在心里敬而远之,表面上继续与他互相扔烟抽烟,对怀东的一两句玩笑话有时也有分寸地对应两句,可他认定自己和怀东绝对不是一路人。
  浇花的事之后,老歪发现李大更不爱理睬自己了,他想过多次,李大一定因为当时没有说点什么而怨恨他,再加上仙人掌和发言的事,老歪觉得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远。
  老歪从心里有点同情李大这个外地人。
  6
  一个星期过去了,监区没有警察再来提讯,老歪心里慌了,他清楚这一个星期里,外面会发生很多事,尽管他不知道会发生了什么,但他心里又似乎清楚得很,一些事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当然,这些事对他没有好处。
  果然,矮个犯人又一次给他传来怀东的话,矮个犯人说,怀东说,队长看得严,不能来看你,他找李大聊了,聊了好几次,回回李大态度都很硬,一点面子都不给怀东,气的怀东只想揍他,没办法,他让你自己沉着应对吧。
  老歪懵了,一时里脑袋嗡嗡地叫起来,尽管早有思想准备,但对怀东找李大谈也抱着很大希望。希望没有了,老歪心里像被抽空一样颓丧无力。
  还有什么办法,只能任人宰割了。老歪想。
  老歪蹲在厕所里,矮个犯人就站在他跟前,他抬脸看他,矮个犯人在他眼里恍恍惚惚的,他眨眨眼,才看清了他的脸。
  矮个犯人说,想开点吧。
  在矮个犯人把他送进禁闭室要离开时,老歪说,老哥,您估计,这点事会加多少?
  矮个犯人说,不好说,一两年,也许,三五年。
  老歪听着,只觉脑袋一阵眩晕。
  监狱保卫科的一老一少两个警察来禁闭室提讯老歪。他们的脸上一本正经,老警察问话严肃,小警察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他们提讯了半个上午,最后让老歪在笔录上摁了手印。
  两个警察要走时,老歪突然说,队长,我要见李大。
  两个警察都不解地看着他,老警察问,见李大干什么?你有什么话给我们说,我们看是否可以转达给他。
  我。老歪不知该说什么。他说,我想和他聊聊。
  聊什么?都立案了,还聊什么?等着法庭上见他吧。老警察问。
  老歪一听,眼泪就出来了,他大声地喊道,我怎么对不起他了,他这样害我?
  回去!小警察朝老歪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老歪躲了一下,差点没跌倒,小警察又紧逼一步想抬脚,老歪只得眼泪哗哗地进了禁闭室。
  老歪绝望了。他在铺板上烦躁地走了半天,又坐在铺板上,眼神一会呆呆地对在对面墙上,一会朝向小窗口,他不知道眼下该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小窗口,把脸贴在窗口上大叫起来,队长,队长,给我纸给我笔。
  矮个犯人跑过来。
  老歪说,老哥,我要纸和笔,我要写信。
  管理禁闭室的胖警察出现在窗口外,问,给谁写信?
  给我们队长给李大。老歪说。
  胖警察蹙着眉审视了半天老歪,对矮个犯人说,去给他拿纸和笔来。
  矮个犯人一溜小跑着走了,一会回来,把纸和笔地给胖警察,胖警察让矮个犯人把铁门打开,说,你站在这看着他写。
  矮个犯人答应着,开了铁门,从胖警察手里接过纸和笔,又递给老歪,站在门口,胖警察走了。
  老歪趴在铺板上,把纸铺好,想了一会不知要写什么,抬头对站在门口的矮个犯人说,我写什么呢?
  矮个犯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后面溜达起来,时时扭脸朝老歪看一眼。
  老歪刚才有一股想诉说的冲动,可是面对着铺在铺板上两张白纸,他忽觉一刻间不知该写什么,自己要说的话太多了。
  先写份检查吧。老歪听到矮个犯人说。抬头时,看到他站在门口。
  给队长写,写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后悔不后悔,为什么后悔,以后该怎么办。矮个犯人说。
  老歪坐起来,自言自语地说,还有用吗?
  你说呢?矮个犯人反问着老歪。
  老歪摇着头说,都立案了。
  那你就认了?认了不就更没希望了。矮个犯人说,兄弟,在这里,什么事都靠自己,求谁也没用,求人不如求己。
  老歪琢磨着矮个犯人的话,想起求怀东的事,可不,求了怀东也没用。就写检查吧,死马当活马医。
  谢谢你,我写。老歪说着趴到铺板上,对着白纸琢磨着如何写第一句话。
  老歪把跟队长们说的事情经过回忆一边,开始写起来,写了半页纸时,他开始写他的后悔,他写道,我想不到李大会有这么痛苦的事憋闷在心里,我要是知道,我早就主动劝他了。给队长的检查写了两页,他对门口外面的矮个犯人说,老哥,你看我还有必要给李大写点什么吗?我们组长都和他聊了,他的态度这么坚决,不依不饶的,写也没用。
  你是什么想法?矮个犯人说。
  我?还有什么想法,想死的心都有。他坐起来,说,跟您说实话,我这次进来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做的事自己当,可我心疼我妈,我能想象到我妈在家里会有多伤心。说着,老歪的眼泪又含在眼角。这次,动手打了李大一拳,也不是我就想打他,也是看他平时窝囊得要命,跟我,倒一肚子邪火,现在才知道他家里有事,早知他心里有事,他打我几拳我都不会还手。
  你就写这个,实话实说,说不说是你的事,理解不理解你是他的事,不就是破一口子吗,心里没气儿了,什么事都好说了。矮个犯人说。
  老歪觉得他说得在理,可李大也会这么想吗。
  刑减不了了,还得加刑,还要赔钱,我真对不起我妈。老歪说,其实,现在想起来,加就加吧,后悔也没用,我认了,只是想到跟家里要钱赔他,我真不该怎么办,您说,我怎么跟我妈张口要钱啊。
  矮个犯人看着老歪一付难色,说,看不出你还挺孝顺,别想这么多了,到时候再说,你决定还写吗,写的话我去给你再拿纸。
  老歪低着头直摇头,嘴里说着,我真后悔。
  矮个犯人走了,一会拿了几张白纸来,递给老歪,说,人心都是肉长的,看你怎么说了,也看那个叫李大的是个什么人性了,写吧,给他写写你的想法不是错。
  老歪把纸拿在手里,叹着气,又看一眼矮个犯人,说,想想,也对不起人家,一个外地人,还在监狱里。
  这时,大厅外面有人喊,矮个犯人跑着走了,老歪趴在铺板上,决定还是给李大写几句,说说长期以来自己对他的想法和现在的心情。
  大厅里传来杂乱的声音,叫骂声训斥声,混杂在一起。很快,铁门咣当响了一声。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老歪猜想,又有人被关进来了。
  7
  驻监狱检察官站到老歪面前时,老歪的身体一晃,双手就扶向了一旁的墙。
  两个穿着制服的检察官看着他,皱起眉问,怎么,不舒服?
  他的手离开墙,试着站好,没事,只是忽然有点头晕。
  两个检察官互递了眼色,其中一个说,我们向你证实几个问题,你可以回答吗?
  我可以蹲一会吗?蹲着我可能会好受点。他说。
  可以。一个检察官说。
  检察官们把一摞东西放到桌上,坐进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开始问他。
  叫什么?
  肖良。
  年龄。
  二十七。
  所犯何罪。
  伤害罪。
  残刑。
  还有一年一个月。
  接着,检察官开始问老歪那天早晨打李大的经过。老歪说,他们用笔记。五分钟后,他们把记录的东西拿给老歪看,老歪看了说,都对。他们就让他站起来,到桌前在记录上摁了手印。
  老歪摁了手印,脑子忽然清醒了许多,他问,这就是说,要给我加刑?
  一个检察官说,正在进入法律程序,最后是否加刑,由法官裁决。
  我要赔他多少钱?老歪忽想起另一个很要紧的问题。
  检察官说,这个我们不管,要由受害人单独向法院提出民事赔偿部分。
  老歪的胸里堵得满满的,他无法接受这个既要被加刑又要经济赔偿的事实,同时,更为三年前所做的事感到后悔。三年前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怨恨谁,而眼前的事,他清楚该怨恨的当然是自己。
  放茅时,管理禁闭室的胖警察和矮个犯人一步不离地跟在那个新被关进来的犯人身后,老歪从小窗口看到那个犯人是个小个子年轻人,长相很机灵,像个城市人,但脸上始终挂着一付不屈服的神情,他从老歪的小窗口外经过去厕所,回来时又经过小窗口,胸脯也总是挺得直直的,脸也是高仰着,有时,会侧脸看一眼贴在小窗口里的老歪,脸上也阴沉着不露任何神色,老歪就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性格挺硬,他听说过监狱里有这样一部分犯人,或因自己的案情有出入,或因警察的管理不得当,他们便做出一付不同于一般犯人的姿态,使警察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老歪放茅时,胖警察仍然站在远处看着,只有矮个犯人跟在身后,他曾想问矮个犯人那个犯人是什么原因关进来的,可后来觉得多余就没问,但他看到了那个犯人的禁闭室只与他的禁闭室隔着两个禁闭室,难怪白天和夜里听到他叫骂或自言自语时这么清楚。
  那个犯人叫骂着“操你妈,操你们的妈,凭什么关我。”有时,叫骂时还伴随着用脚踹几下门子,铁门子被脚踹时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尤其在夜里,那声响更震的老歪从心里往外烦躁。老歪躺着或倚着墙在想自己的事,会陷入一种深深不能自拔的忘我状态,蓦地,一声巨响,吓得老歪忽地坐起来,或者浑身一个战栗,然后,便是一阵心慌和颤抖。他想站到窗口对那个犯人大骂,可是,刚要张口,他又冷静下来,骂什么啊,让他闹吧,或许他的心里和自己一样苦恼和烦躁呢,自己苦恼和烦躁,自己却不闹,是因自己闹不起来,人家叫骂,或许真的另有缘由呢,同时天涯沦落人,多担待着点吧。
  开始的几天里,那个犯人叫骂或踹门时,管理禁闭室的胖警察或矮个犯人都要跑进来问干什么,或者训斥几声,那个犯人说,我不骂你们,跟你们没关系。胖警察说,你在这里踹门,怎么跟我们没关系,你再踹门,就给你带上镣子,就拿电棍电你。后来,那个犯人仍继续叫骂继续踹门,胖警察和矮个犯人就懒得进来理会了,老歪也在心理上渐渐习惯了他搞出的剧烈声响。
  老歪想起给队长们和李大的信,他问过矮个犯人,矮个犯人说已经交给管理禁闭室的队长,队长答应了转交给监区的队长。可是,从那天起,他就没见过监区的队长,也没有听到过李大关于那封信的反应,却见到了对他说“进入法律程序”的检察官,老歪死心了,认头了,求怀东没起作用,求自己也起作用,自己等待的只有等候法官对他的再一次审判,外加还不知多大数目的经济赔偿。
  上一次判刑,老歪最痛心不堪的是判决书上的第二项经济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共计三千五百元。记得当他听法官说赔偿费已经找她母亲落实时,他的心里狠狠地疼了几天。后来,他多次想象母亲把三千五百元现金递给法官的情景,那一刻,他的眼前只能看到母亲流着几行老泪的双眼。
  三年了,母亲都没有来给他接见,哥哥来过几次,哥哥说,母亲身体很好,他常常过去看母亲,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就直接给我写信。老歪早就猜到,他进来了,哥哥和嫂子不会接母亲与他们一起过,母亲也不会愿意与他们一起过,母亲会含着怨恨,每天颤巍巍地在自己那个小屋里走来走去,等着他平安地归来。
  老歪不后悔当时自己的行为,但他后悔给母亲造成的伤害,他不愿想到或谈到那次的事,他觉得那件事尽管让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但想起来,也让他丢足了面子,尽失了尊严。老歪下过决心,这件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不但在监号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以后出去了,直到死,也不要再向人提起。
  安静时,还是在那个犯人弄出巨响时,老歪都没有停止思想活动,面对墙壁,仰望着房顶,他为失去了减刑机会而懊丧,他猜测这一批减刑的名单该下来了,尽管不知眼下是何日,可他估计就要过年了。想到在不久的日子会上法庭,会接到又一份法官对自己的判决,心理便产生了一股深深的失落和颓丧,可一想到法官会再次找到母亲落实关于经济赔偿的问题,他就感到一阵紧张。
  八年,十年,自己都能扛得住,可母亲怎么能再次受得了这个打击。
  当他在一个深夜里听到那个犯人猛烈的踹门,接着,又是一阵不停地叫骂时,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他要继续找李大谈谈,当面谈,信写给他了,他或许没看到,或许信的内容没能打动他,使他没有做出对他网开一面的决定,他要破釜沉舟,他要与他来一次面对面。
  当他做出明天就要求见李大的决定时,那个犯人不再叫骂不再踹门,他听到了他在低声地自言自语,妈的,不理我,关起我来,不理我了,我给你们玩邪的。老歪倚在墙上,立起耳朵听着,他直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大厅里便悄无声息了。
  老歪感到身体轻飘飘的,脑袋却沉得厉害,他歪躺倒在铺板上,闭了眼,直觉身体慢慢倒立起来,伴着头疼。
  冥冥间,他忽然坐起来,定定神,又站起来走向门口,对着小窗口大叫起来,来人啊,来人!我是肖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两个警察站到小窗口们,什么事,你又闹什么吗?
  你们去看看旁边那个,他怎么不闹了。老歪说完,就昏沉沉地回到铺板上躺下了,他隐约听到胖警察在说,你有病啊,他不闹,你倒别扭了。
  8
  第二天放茅时,老歪对矮个犯人说,老哥,你告诉队长,我要见李大。
  矮个犯人回头看看站在远处的胖警察,说,可能吗,这个节骨眼,队长不可能让你们见面。
  那,我就不进禁闭室。老歪看了一眼那个警察说,不让我见李大,我坚决不进禁闭室,打死我我也不进去。
  矮个犯人哼笑了一声,说,看不出,你也够有股子愣劲,知道吗,那个,昨晚把自己撞昏了,现在还在医院呢。
  老歪嗯了一声,心想,你这是在佩服他吗,想自杀的人不见得都是有种的。
  放完茅,老歪一屁股坐在禁闭室门口外,说,我在这里等着见李大。
  矮个犯人走到胖警察身边,说,他要见那个李大。胖警察走过来,说,先进去,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老歪说,见不到李大,我不会进去。
  胖警察揪住他的衣领,想把他拖进禁闭室,老歪把身体往下坠,说,跟您没关系,我见李大,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你们可以监视着我们谈话。
  胖警察松了手,笑着说,好吧。
  老歪坐在禁闭室门口的地上,等待着李大的到来,矮个子犯人在一旁溜达着,老歪知道他在监视着自己,他怕他会做出什么自杀的行动来。大厅那头的门子有响声时,老歪的心里就立时扑腾起来,他欣喜焦急地看向大厅那头,可是,直到中午,他也没有看到李大的身影。
  老歪直觉的随着屁股下的冰凉浑身在渐渐变得飘忽,冥冥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穿着法官服装的男人在滔滔不绝地念一份判决书。妈呀。老歪失声叫着,埋头啜泣起来。
  9
  监区的警察没有再来禁闭室,检察官也没有再来。
  发呆,吃饭,睡觉,放茅,成了老歪每天要做的事,他的脑袋里不再想任何事情,偶尔想起一些事,他的脑袋就觉得疼。他觉得自己变得沉重了,身体却是轻飘飘的,心里空落落的。他已经不再对见到李大充满渴望,他想,一切都已经注定,一切都听任命运的安排。
  一次,放茅时,走向厕所,他忽感到双腿发软,脑袋眩晕,身体就朝一面歪去,他被一个人扶住,睁开眼,有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忽然产生了恍如隔世的幻觉。
  他无力地问矮个犯人,现在是什么日子了?我觉得自己已经远离了时间。
  矮个犯人还扶着他的胳膊,说,再有六天就过年了。
  老歪轻轻哦了一声,说,我自己能走,你松开我吧。
  矮个犯人试着松手,老歪刚要迈腿,身子就晃了一下,矮个犯人一把又抓住他,说,你原来不堪一击啊。
  老歪哼笑着,叹着气,说,我怎么会这样,我原来不是这样的。
  矮个犯人怀疑地看看他。
  矮个犯人扶着老歪进了厕所,老歪在厕所里蹲下身时,又感到脑袋眩晕的厉害,他说,我就像个死人了。
  一片阳光投在老歪眼前的地上,忽悠悠,闪烁不定,老歪失神地看着地上的阳光,渐渐,他感到自己的脸被反照的有了一股温暖。
  从厕所出来,老歪感觉好些,走向禁闭室时,他向矮个犯人要了一颗烟,矮个犯人给他点上烟,他站门口贪婪地抽着,垂着眉,低着头,一付了无牵挂的样子。
  把烟抽到只剩下海绵头,他才扔掉,看着地上还在燃烧的海绵头,说,我会在这里过年吧。
  矮个犯人说,一般不会,一般过年时都要把关禁闭的放回监区过年,监狱好像有个惯例。
  老歪抬脸看着矮个犯人,说,可我不是关禁闭,我是隔离。
  矮个犯人点点头,说,也许,你的事,会在年前结了。
  老歪进了禁闭室,矮个犯人锁了门,他隔着窗口说,老歪,你这样子,很让人瞧不起,你大概不知道,我是杀人罪,判了十八年,前五年,我一年没减,五年下来,我就踏实了,心里轻松了,隔两三年我就减一年,现在我还有三年,三年对我来说,简直眨眼就到,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做错了事,首先要敢承认自己错了,这样,才能承受因果报应。
  老哥,老歪说,其实,我已经相信因果报应了。
  10
  老歪做好了在禁闭室过年的心理准备,当他再次想到有一天被加刑外加经济赔偿时,他的心理不再感到不堪重负,他想,就让自己这一次把监狱蹲够了吧,关于经济赔偿,那也是自己罪有应得,理所当然要给李大的,到时候,他会要求法官不要去向母亲要这些钱,他会向哥哥说明这件事,让哥哥想想办法。
  老歪心想,到头来自己还是求上了哥哥。
  琢磨着矮个犯人说的因果报应,老歪想起了祁妙妙。
  那天的街上刮着风,风里像是裹挟着坚韧的枝条,舞飞着抽在行人的身上脸上。肖良的头发,耳朵,嘴巴,只感到生生的疼。公交车,出租车,在他身边驶过时,他只觉得寒风里的枝条紧抽了他几下,这时,他才想起,他开了多年的公交车,在风里雨里,在这个城市里,来来往往,可在休息的日子里,不论自己去哪里,不论天热天冷,自己还没有坐过出租车,他曾有过几次想打出租车去办事的念头,可想起母亲的含辛茹苦,他便打消了打出租车的念头,他想过,等自己将来娶了媳妇,有了小孩,带着母亲去逛街遛商店时,不论路途多近,他都要打出租车。
  在女人街外面,肖良存了车,把手摸向口袋,他把绿色琉璃玫瑰装在口袋里,把那个包装盒放在了家里,他认为这样把东西送给祁妙妙时会不太引人注意。他摸到了口袋里的绿色琉璃玫瑰和细细的编制绳,心里涌出一股激动和紧张,他向女人街里走,一扭头,竟然看到了那个叫欧阳的男子。
  欧阳从一辆靠在路边的出租车上下来,身上穿的那件黑色皮大衣顿时被风吹得摆动起来,肖良似乎听到了皮衣发出的哗哗的声响,细高的裹在皮衣里的欧阳在寒风里显得风流倜傥。
  欧阳从车门里下来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街建筑,又俯身对着车里一个女孩说着什么。肖良看到了那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她的脸娇小,俏丽,灵动柔媚的眼睛正在渴望地看着车下的欧阳。欧阳把头探进车里,在女孩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出租者开走了。欧阳在寒风里潇洒地抚弄了一下稍乱的长发,向女人街走来。
  肖良等欧阳进了女人街,才皱着眉头跟了进去。
  女人街里很冷清,祁妙妙的柜台前也没有顾客。肖良远远地看着欧阳走向祁妙妙的柜台,那晃动的细高的身影让气喘吁吁的肖良的眼前飘忽起一股灰白的雾气。他看到祁妙妙走出柜台迎向欧阳,他听到了祁妙妙带着欣喜的甜美的声音。
  欧阳和祁妙妙轻轻地拥抱了一下,随着祁妙妙走进柜台。
  祁妙妙在柜台给欧阳倒水时,欧阳正在里面脱掉身上的皮衣,这时,肖良站在了柜台前。
  你?祁妙妙端着冒着热气的水杯发现了眼前的肖良,瞬间的愣怔后,她说,你来了。
  妙妙,他是谁?没等肖良说话,站在祁妙妙身后的欧阳问。
  肖良忽地发现细高的欧阳和一脸甜美率真的祁妙妙真是天造地配的一对。
  祁妙妙思忖了一下,刚要给欧阳介绍,肖良歪起头,虚眯着双眼,一付挑衅的神态,说,小祁,你先问问他,刚才他亲的那个女孩子是谁?
  祁妙妙疑惑着把水杯放在柜台上,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欧阳。
  欧阳木木地看了祁妙妙了一眼,惊疑地对肖良问,你是谁,你什么意思?
  肖良在祁妙妙投来的目光里看到了疑问,紧接着,又看到了等待,他觉得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你刚才在出租车里亲了那个短发的女孩,你不敢承认吗?肖良说着,没有看祁妙妙,只把眼睛紧紧地盯视着欧阳。
  放你妈的屁,你的狗眼花了吧?欧阳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失了什么,他口气温和下来,对祁妙妙问,妙妙,这个人是谁?你好像认识他?
  祁妙妙的脸上还挂着等待的神色,她只是把挂着这种神色地脸对向了欧阳一眼,她说,他是我的顾客,她说的短发女孩是谁?
  欧阳忽然笑了,妙妙,你信他胡说?谁知道他看到的是谁,我是自己打出租过来的,哪有什么女孩。
  肖良想不到欧阳会这样否认就在刚才发生于外面的一切,他立时对欧阳产生了一股鄙视,他对祁妙妙说,我亲一眼看到的,他下了出租车,在那个女孩脸上亲了一下才进来。
  祁妙妙听了,要走出柜台,欧阳拉了祁妙妙的一下,说,你真信他的?
  肖良说,出租车走了。
  祁妙妙回头对着欧阳逼问着,是不是丽丽,你说!
  欧阳把双手一坦,一脸无辜的样子,说,妙妙,你要相信我,我和丽丽早就分手了。
  那,那个女孩子是谁,她到底是谁?你说!祁妙妙低声地问欧阳,语调里却带了一股深深的愤怒,眼里倏地含了泪花。
  欧阳还想解释,或许觉得祁妙妙已经默认了肖良的话,他无奈得摇着头,突然他指着肖良说,你是个什么东西,跑到这里来捣乱,你给我滚,滚!说着,他一眼看到了祁妙妙给他倒的水,他走过去,把手伸向水杯。
  肖良一伸手把水杯抓在手里。水杯里的水洒在柜台上和肖良的脚下。
  你们,你们都走!祁妙妙眼里的泪花闪闪烁烁,她大声地叫着,捂住自己的脸。
  肖良的心里蓦地涌出一股疼痛,他一手指向欧阳,姓欧的,你原来是个没尿的小人!说着,举起水杯砸向欧阳的脑袋。
  水杯落到泛着油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肖良同时看到了欧阳额上的血慢悠悠地流出来,祁妙妙惊叫着双手捧住欧阳的脸。
  肖良愤愤地看着欧阳痛苦的脸,心想,要不是当着祁妙妙的面,我非要狠狠地揍你一顿,直到你爬不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祁妙妙哭出声来,她一边惊慌失措地从柜台里取出纸来给欧阳擦着流向嘴角的血,一边对着肖良喊着。
  肖良从心里发出一声哼来,他把手插进口袋,他摸到了绿色琉璃玫瑰,才想起东西还没给祁妙妙呢。
  让他走。欧阳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指着肖良,你快给我滚,否则,我就报警了。
  肖良的手还在口袋里摩挲着绿色琉璃玫瑰,他想,看来今天是没有机会送给祁妙妙了。他轻蔑地瞅了一眼柜台里忙乱的两个人,转身要走。
  别走,祁妙妙尖利的叫道,不能让他走,我现在就报警。说完,她拿起手机,匆匆地摁起号码。
  肖良的手突然被口袋里的绿色琉璃玫瑰硬硬地硌了一下,他看向祁妙妙,浑身一阵寒冷。他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一转身,把口袋里的绿色琉璃玫瑰掏出,狠狠地朝着几米外窗玻璃砸了出去,然后,回身对柜台里还在忙活着的两个人说,我不会走的。
  11
  雪是在夜里悄悄下的,无声无息,飘飘洒洒,天亮时,监狱的大院里已经厚厚的一片洁白,天空仍旧罩着灰色,醒来的人们隔着窗子,惊奇地看到了满目的晶莹。
  夏队长手里拿着些文件之类的东西,说,肖良,我们收到你写给监区的检查,李大的信我们早也给了李大,现在只向你证实一件事,你是否让怀东私下调节你和李大的事。
  老歪想不到这件事监区已经知道了,他想,这一定是李大或者矮个犯人向警察们举报的。
  是。老歪说,我让怀东转达我的意思,并希望他能原谅我。
  夏队长问,你知道他原谅你了吗?
  老歪说,我知道,他没有原谅我,我的行为很过分,我对不起李大。
  夏队长说,你怎么知道李大没有原谅你,怀东告诉你的还是别人?
  老歪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觉得自己不能把矮个犯人传话的事供出来,他知道给隔离期间的犯人传话问题的严重。
  没有,我自己琢磨,李大并有原谅我。老歪说。
  夏队长冷冷地笑了,继续说道,肖良,我现在代表监区向你通报两件事。
  老歪想,什么事都不重要了,我只等法官给我加刑,我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老歪说,您说吧。
  夏队长说道,第一,鉴于你的认错态度和李大的再三请求,不再对你所犯的错误做进一步追究;李大认为暗地里受了怀东的挑唆对你的行为进行报复,在这件事中,自己也应负一定责任,医药费等费用完全由自己担负。
  老歪歪起了脑袋,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他说。
  当然是真的。夏队长说。
  哦。老歪轻轻地哦着。
  夏队长接着说道,第二件事,鉴于你及时发现并向政府报告禁闭犯人黄秋生自杀行为,阻止了一起犯人自杀事件,确属有立功表现,考虑到你平时的改造表现,监区决定,提请法院给予减刑。
  老歪半天才又轻轻地哦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全身已经有气无力了。
  回到监号,老歪才看到李大的床铺空了,新调来的组长说,李大今天早晨刑满释放了,李大让他转告老歪,李大养的仙人掌给老歪留下,一是留个念相,而是长得太高,路上不好带,没有别的意思,老歪的仙人掌他带走了,回到贵州,看到这盆仙人掌,他会想起老歪。
  老歪站在窗前,看着李大养的那盆仙人掌,他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才认真地看李大养的这盆花,他从来没有把仙人掌当作花来养,他只觉得它只是植物的一种,根本不属于让人来欣赏的花类,今天看上去,它竟也绿油油的,那些发黄的一丛从小刺儿,长满厚厚的全身,没有娇嫩的花蕊,却也像花一样好看。
  新组长过来跟他握手,说,怀东被调到别的监狱去了,我叫郝东西,以后我们就在一起接受政府改造了,请多多关照。
  老歪差点乐出声来,心想,走了坏东西,来了个好东西,不知人的好坏是不是都跟名字有关。
  新组长郝东西说,李大走时还告诉我,让你释放前一定去看望一下禁闭室的那个矮个子犯人,是他自己跟队长们坦白了给怀东传话的事,因为这,李大才知道怀东在你和李大之间制造了很多矛盾,据说,那个矮个子犯人已经被宣布取消了今年一年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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