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蛇向七岁的小布匍匐而来,倏忽而去,在小布的记忆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或者,那不是一条蛇。小布的父亲王昆就这样那不是蛇,还扬言要把小布扔到河里去。 他说这话时手臂挥动。凶悍的臂膀间藏着一只令小布骇怕的老鼠。 总有一天,这只老鼠会拱出王昆的手臂,扑向小布,咬他的脸,吸他的血,使他比王发群老头死得还惨。每当王昆挥起铁臂,小布禁不住会做出这种联想。 事情的起始是这样的。小布去河边淘米。他刚在滩排上蹲下,一条蛇就从滩排的背后冒了出来,向前面一丛蒿茇游去。小布大骇,站立不稳,跌进河里。米篓里的米一粒不剩泼入水底。他捞起米篓,连滚带爬逃离河滩。离去之际,仓惶回头:早晨清白的太阳倒影在河水里,在浑浊的河水里摇曳、旋舞、变形,春天的蒿茇繁茂得像村办学校的李产先老师潦草得难以分清笔划的粉笔字。蛇早已踪影皆无。 小布湿淋淋跑进灶房。黑洞洞的灶窝里,蓬头垢脸的陈美芬正抢劫般向灶膛添柴禾。她哪里顾得上洗脸梳头,她要赶紧烧好早饭填饱肚子上田里去,田里有干不完的活。看到小布拎着空米篓站在那里,她大叱,淘个米淘介多辰光,我还以为你落到河里淹死了,你真的落到河里啦?她猛地抓住小布手里的空米篓,尖叫起来,米到哪里去啦?你个短命鬼!泼到河里了? 小布惊魂未定,瞪着陈美芬:蛇。一直闷声坐在饭桌旁的王昆出其不意地伸出手,将小布扯进他的身体。王昆通常不会和小布有身体接触,如果有,那么小布要挨揍了。你知道一粒米要长少辰光吗?王昆说,你晓得不晓得,泼了介多米,等于泼掉老子多少汗?小布惊恐地在王昆怀里扭动。王昆早已在他头上凿了一个毛粟子。看老子不扁死你! 王昆想扁什么的时候可不管手里是个人还是只土豆。陈美芬警觉地从王昆手里抢过小布,你要死啊!没轻没重的,你凿他头干什么?把他凿成了白痴以后谁去养你?乖小布!妈再舀点米给你去淘,你要快点晓得哇?锅里水都开了,太阳都烧屁股了,再不赶紧吃好饭上田里去,我看今天的玉米种又下不完了。小布说,不去不去不去,滩排里有条蛇。什么蛇不蛇的!陈美芬不耐烦了。冬梅家的滩排里老是有蛇我晓得,我家滩排里从来就没有蛇的,听见没有,快去。小布说,真的呀,真的有蛇的呀。 昏暗的灶房里王昆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哦!那你讲讲你看到它是什么样子的?小布心虚地望了望王昆胳膊上的老鼠。反正是条蛇。王昆说,那它身上有鳞吗?小布嘀咕,这个我没看清嘛。那它尾巴是扁的还是尖的?小布说,没看清。那么,它是,扁的?王昆诱导着小布。小布仔细回忆,却已经记不起那条蛇的具体形状,他痛苦的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 王昆胳膊上的老鼠惊心动魄地跳到小布的眼前,这时它摇身变成一个铁锤,随时会砸到小布脑门上。老子告诉你吧,那是条黄鳝!以后再胡说八道,老子就把你扔到河里去。 小布颤抖了一下,下腹猛地坠胀,鬼晓得他怎么想撒尿了。原来那是条黄鳝!他想,可是黄鳝他是见过的,聋子老四去年夏天里带他去河边钓过好几次。好像不是那个样子。但也许有的黄鳝就是那个样子,鬼晓得?救命!他飞速逃离灶房。王昆是他老子又不是黑社会老大,当然更不是一条蛇,可鬼晓得为什么王昆一沾上小布他就想喊救命。
一上午小布在教室里都在想着那条蛇或者黄鳝。这个上午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否则怎么这么巧,李产先老师今天竟然要教学生们蛇这个字。乡村教师李产先经常不合规范,偶尔心血来潮,他会教这些正处于学习拼音期的一年级学生一两个汉字。不过这也不一定算得上不规之举,这样的乡村学校,还不是老师说了算,本来就谈不上规范。 李产先老师在黑板上笔走龙蛇,只用一个笔划就写了一个字,看起来有点复杂,但谈不上特别,在小布眼里,要说特别就是李产先老师收笔之际将粉笔一带,向斜上方带出一条由粗向细的长长线条,看起来倒像一条出洞之蛇。李产先老师在狭窄的讲台上转过身,面朝拥挤的教室说,春来了,阳光明媚,万物复苏,蛇都醒过来了。昨天夜里,一条蛇跑进我家鸡窝,要不是我听到鸡叫连忙拿手电筒出去看,肯定有只鸡被蛇咬死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本意当然不是说笑话,谁知教室里却发出一声窃笑。笑声来自他的儿子李雪明,大约他想起了父亲昨夜从被窝里爬起来去赶蛇的龌龊相。学生里唯一敢放肆的人是李雪明,因为他是李产先老师的儿子。李产先老师向他儿子所在的方向嗔怪地望了一眼。这个就是“蛇”字,大家先照着写十篇。说完他首先跑到李雪明座旁,摸了摸李雪明的头。李雪明涎笑一下,金鱼眼上下翻动,给了他父亲一个白眼。李产先老师重新走到讲台上。写完了没有?写完了都给我把头抬起来!他开始向学生提问,没有人没见过蛇吧?谁给我讲讲蛇的样子,对!是描述。局促的教室立即宛若群蛇出洞,充满了小声的议论,汇成轰隆之声。李产先老师扫视大家。你!他用粉笔指着李雪明座后的小布说,对!就是你!你讲! 小布惶然站起,头脑竟一片空白。李雪明转身向他做了一个鬼脸,这使得小布的思想更加不能集中。黄鳝!小布低声这么说了一句,换来一阵哄堂大笑。李产先老师顺手拿起黑板擦。黑板擦铁质的背面和桌子碰得“砰砰”响。教室立即肃静。李产先老师的目光蛇信般越过前排几个学生的头,“哧”咬住了小布的脸。小布抖了一下,只听李产先老师大声道,一个字,笨。两个字,笨蛋。你给我好好站着。说完他转身擦掉那个蛇字,在黑板上写起今天要学的拼音字母。趁着李产先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工夫,李雪明侧身面向小布,迅速用钢笔在练习本上画了一条线。他用钢笔在小布眼前戳来戳去,用和他父亲一样嚣张的语气说,笨死了!这不就是蛇嘛! 小布不敢看李雪明,只紧张地盯着李产先老师的背影,他怕李产先老师突然转身,看到李雪明在和他讲话。喂!你看我的钢笔,是我爸给我新买的。李雪明翻动死鱼眼,向小布炫耀他的钢笔。他没完没了。小布怎敢接话,正迟疑间,李雪明将钢笔凶猛一甩,说,你听没听我讲话?有什么东西向小布飞掠过来,紧接着小布看到自己的白衬衣被李雪明甩了一身墨。小布惊讶万状。这白衬衣可是陈美芬新做的,染了墨水以后还怎么穿?洗不掉的。今天回去不给王昆揍扁才怪。但小布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李产先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小布抬头之际,一桩不可理喻的事情发生了。李产先老师铁锹般的巨掌不分青红皂白落在了小布的脸上。 刹那间金蛇狂舞,小布恍然看到李雪明向李产先老师做了个鬼脸。这之后,小布惶惑无知地向窗外望了一眼。窗外,风吹麦田,青色的麦苗大力地游行,使整个麦田看上去像无数蛇身织就的一张巨网。应该可以听得见窗外的声音,可是小布一时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够在低头间看到墨迹斑斑的衬衫。过了许久,他终于听到了一些声音。原来是李产先老师在大声训话。讲台上的李产先老师用黑板擦拍着桌子,向着鸦雀无声的教室厉声说,这就是不遵守课堂纪律的下场。
整个上午小布的耳朵都嗡嗡响个不停。中午放学,小布避着同路的孩子独自一人慢吞吞往家赶。从村办学校到小布的家之间,要路过两个村民组。小布舅舅家就住在其中一个村民组。小布经过舅舅家门口时,他舅母正好提着篮子到河里洗韭菜,看到小布,就从河边奔上来,拉住小布叫小布在她家吃中午饭。这种拉饭的情形自小布上学后经常发生,从前小布都会欢天喜地接受。然而这次小布死活不肯。并且,在和舅母的拉扯过程中他还骂了舅母一句脏话,妈的个逼。 这是他舅母始料不及的。小布在舅母愣神之际蛇一样窜离,飞速在土路上狂奔起来。他不断撞到放学的孩子身上,那些孩子都拽住他不让他跑。他不停挣脱他们。后来他索性脱离了土路,在油菜地里跑着。路上的孩子们异口同声指着他大声说他发神经了。他终于感觉到累,这时已经接近家了。他看到油菜垅间有一个坟,是锁江爷爷的老坟。不过因为清明时刚蓄了新的坟帽,所以看起来像新死人的坟。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坟帽上。 油菜长势正猛,菜叶呼拉拉覆盖了大片田地。小布坐在锁江爷爷的坟帽上望望天空,望望阳光在油菜叶上落下的光晕,一阵接一阵地发呆。稍许过后,他听到屁股底下隐约传出“嗦嗦”声,他跳起来。锁江爷爷的坟脚像一顶磨烂了边的帽沿,迸裂出许多洞和细沟,其中一个稍大的洞口醒目地出现两条正在交欢的蛇。它们身上布满红黑相间的斑纹,像火与冰的完美交融。二蛇忘情地在洞口缠绕。真的是春天来了,阳光明媚,万物复苏,蛇都醒过来了。小布一跳惊动了它们。它们的头神速分开,身体更紧地交缠,四目齐视小布。蛇眼阴黑。小布哀叫一声,向家的方向奔去。 陈美芬和王昆已经从田里回来,做完了饭,等小布回来吃。陈美芬首先看到了小布衬衣上的大片墨迹,她纠住小布嚎叫,你个短命鬼!匣子鬼!枪毙鬼!这件衣裳才穿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布想,我告诉你们,你们会相信吗? 他推了陈美芬一下,径直往灶房走去。 王昆的巨臂从来都是神兵天降,斜刺里钳住小布的腰。老子今天一定要把你扔到河里去。说话间他已经将小布横在腰间挂牢,大步向外走去。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到河里去!他高喝。大事不妙!看来王昆这次不再是吓唬人了。老虎发威,这次要动起真格了。小布大声哀哭起来。他的脸白得离奇,大约这个使陈美芬若有所悟,她追上前,抢夺小布。放下放下,要扔以后再扔。先吃饭。不抓紧点,今天玉米种我看不一定下得完了。想扔什么辰光不能扔。
吃完中饭小布不敢去上学了。王昆和陈美芬叮嘱他一句晚上放学早点回来后就去田里了。小布踽踽出了门,往学校走。太阳老高,路边是油菜地和麦地,到处一片寂静。走着走着小布心里充满恐惧,离学校越来越近,恐惧越来越强烈。终于他掉转头,改变方向,走上了与学校方向相反的另一条路。 不一会儿小布走近一条宽阔的河滩。这河滩夏秋两季用来种稻,冬天用来荒芜,春天用来长草,现在河滩里草正茂盛。小布在河滩上方的路边坐下,河滩里有个中年人正在草丛间扑打着草捕蛇。小布远望中年人肩上的蛇袋和手上的捕蛇器,发起了呆。春天来了,阳光明媚,万物复苏,蛇都醒过来了,蛇真多啊!几乎每隔十分钟,中年人手里的捕蛇器就夹住一条蛇。 小布远远望着中年人数次将扭成一坨的蛇扔向蛇袋,心里蠢蠢欲动。看了一会儿,他淌着草向河滩里的中年人走去。草丛里一条油光水亮的青蛇突然从斜刺里蹿出来,吓得他再不敢前行,嘴里大喊蛇蛇蛇。中年人闻声跑来,捕蛇器嗅觉灵敏,迅速对准蛇身咬去,再起落一番,那蛇便被捉离地面,在半空中挣扎嚣叫。小布欢呼不止,心里的恐怖和兴奋都蹿到顶点。待中年人将青蛇放入蛇袋,小布望着沉重的蛇袋问中年人,这是蛇吧? 这不是蛇,是屎。中年人冲小布挤了挤眼睛。这个人额头上一窝牛皮癣。小布望着他的额头,追问道,是不是嘛?喂我告诉你!真奇怪!早上我爸说这是黄鳝。中年人奸笑。是嘛?它不是蛇也不是黄鳝,是屌,搞进你妈的逼里你妈就爽得吱哇吱哇叫。小布扭头便走。中年人在他身后喊了起来,小孩别走啊!来!我告诉你哦。小布转过身。那你说嘛。中年人再次奸笑起来。你爸说得对说得对,当然是黄鳝了。小布兴高采烈的跑回去。中年人将捕蛇器放到地上,提着袋口使蛇袋底部在地上支住。小布将头向袋口探过去,说,你捉了这么多黄鳝,要吃好多天。中年人说,嘻!我不吃,我明早拿到集上去卖。小布说,要卖好多好多钱吧?中年人说,你喜欢我可以给你几条,拿回去给你爸下酒,算啦,我就不收你钱咯。 小布雀跃起来,说,真的吗?我要我要。中年人说,当然真的,不过,你想要的话就自己用手到袋里去抓好了,想抓几条都行。小布想黄鳝他不是不会抓,聋子老四去年夏天教过他的,三个指头扣住黄鳝的脖子拉起来就是,他当时一学就学会了。小布踮起脚,手飞快地落向蛇袋口,并深入下去。他的动作太快,中年人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听河滩上空蓦地传出小布和中年人同时发出的叫声。小布惨叫一声,手从袋里跌出,一屁股坐到地上。中年人惊叫着扔下蛇袋。蛇袋耷拉下去,刹那间,群蛇从奔涌而出,如火山熔岩向四面八方流淌。中年人擎住小布的手,大嘴一张,将小布手指头全部吞入口腔。一种温暖的感觉电击般流向小布全身。小布抖了一下,忍不住失声狂笑。中年人大嘴一张,将连血带唾沫的一口东西吐入草丛。紧接着他从兜里取出一个白色小瓶,将一些黑色粉末撒向小布手指的伤处并狂抹一番。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真的敢去抓?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小孩,连蛇都敢抓!中年人说,这个药灵不灵就听菩萨的了,我自己用都没有过的。 这之后,他连蛇袋都不要,丢下小布,一步一回头,向河滩上的土路上跑去。留下小布迷惑不解地坐在河滩上。
不知是蛇没毒还是药真的灵光,小布一点事都没有。他走过河滩,上了土路。 他并不知道这个下午该去哪里,去学校吗?现在他实在不敢去。他走着,渐渐再次感觉到那种莫可名状的恐惧。王昆和陈美芬都不在家,他突然往回跑起来,不一会儿他回到了家。他从水缸里舀了碗水一气喝掉,水冰凉,像李产先老师突然凶恶起来的目光。小布始终弄不明白,李产先老师为什么经常会突然凶起来,更不明白的是今天李产先老师为什么要打他的耳光,如果今天有一个人该打,这个人只能是李雪明。为什么李产先老师不是他的父亲王昆呢?如果换了王昆,遇到今天这事,他的巴掌一定只会落到儿子脸上。心念至此小布打了个寒战。他想到王昆或者陈美芬随时可能回来拿东西或者喝水。这一想他一刻不敢久留。 小布迅速离家。走到明华家门前,他在明华家那棵老榆树下站住。榆树密集的树枝和繁碎的叶子使整个榆冠厚深密匝,正好躲人。他三两下爬上去。但立即溜了下来。那么现在,他究竟去哪里呢?他浑噩着跑动起来。不久他跑至东河。他一头钻进河边的芦苇荡。芦苇荡里充斥着多种物质混杂过久而生出的腥臊气,使他恍惚觉得这河床底下淤埋着无数经年蛇尸。他脑热心烦,迅速钻了出来。他到底想去哪里?到底该去哪里呢? 他向远处眺望,遥遥望见一片麦地。他呼一口气,拿定主意,向麦地跑去。他终于进入麦地。他并不急于蹲下,而是先四顾一番。麦地远离土路,这时节的麦无须施肥也无须锄草,所以无人到麦地来,因而麦地四周一片寂静。他终于放心,在一畦麦垅间蹲下。他又躺下。泥土的芬芳和麦秸的青香狂潮般扑涌入心脾,在身体里游荡,使身体深处腾起一股温暖之感,他的心情奇迹般安定起来。 他仰身躺着。和阳光一起覆盖下来的是麦田上空的飞虻,这些闪着金色光芒的小东西碎屑般浮游在空中,使他觉得神奇。他坐起来,低头间又看到许多蚂蚁在泥土间跑来跑去,它们跑得洋洋自得,又放纵又欣快。这诱惑了他,他也趴了下去,四肢着地,爬行。这游戏给他带来了快感,仿佛这才是最适合他的行走方式。他乐此不疲。就这样他从麦垅的一头爬向另一头,从麦垅的这一畦爬至另一畦,如此往复。后来他爬得累了,坐下,屁股却被什么顶了一下。他挪开身往底下看,原来是一条蚯蚓,它正做着爬出地面的努力,一截头已顶开泥土。他激动不已,双手掘地,刨出蚯蚓。他将蚯蚓放在面前的地上,它扭动着,他不觉得他在扎挣,他觉得它是在跳一种他看不懂的舞。他看得入迷,许久过后,一簇麦秸动了一下,一只青蛙出其不意地跳了出来,猛叼过那蚯蚓,又出其不意地跳走。他惊讶万分,待醒过神来,青蛙和蚯蚓已一起悄失进密集的麦秸间。他爬着四处搜寻它们,并不能找到它们。他并不失望,只沉浸在一种幻觉般欣快的奇妙感觉中。 不知多久过后,一阵青蛙的叫声将他从未知之处拉回。他循声而去。他欣快了许久的心再度惊恐,它被眼前的场景愕住。又是蛇。 真是春天来了,阳光明媚,万物复苏,蛇都醒过来了,这世界到处都是蛇,一条蛇已将先前的那只青蛙吞进大半,它吃得艰难,但显然它又是在经历绝妙快感,青蛙的哀鸣无足轻重,最多只能作蛇的佐餐乐。小布是突然间怒火中烧的。没有人能够讲清一个七岁的孩子的怎么可以如此迅速而准确地扼住那条蛇的喉咙的。就算捕鳝高手聋子老四恐怕也不能如此迅速而准确。 小布一手三指扼住蛇的七寸,将它提起来。他的眼与他的眼对恃着,直到蛇身不再扭动,软软地垂挂。他将蛇尸随手丢在麦垅间。天色渐暗,他睡了过去。他做了梦,梦里除了蛇就是水,混乱不堪。很久后他醒了。夜露刺激着他的头,使他凛醒,他站起来就跑,又想起什么,回来摸索着捡回那条蛇。 小布拎着一条蛇向家的方向奔去。路上他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很显然王昆已经找了他半夜了。我叫你跑!王昆大吼,今天一定要把你扔到河里去。小布站在夜色里,突然向王昆怪笑了一下。王昆的手伸向他:我叫你笑!小布猛地扬起手,同他的手一起出场的是那条蛇。蛇腹晃到王昆的脸上。王昆失声惊叫,所有的表情纠结在一处。小布扭身就逃,跑出几米远,他回头吃惊地看到,一贯凶悍的王昆正直挺挺地向地上倒去。小布咯咯大笑。 这个寂静的夜晚,小布独自跑到河边。昏暗的夜色里,河水昏黑一团。小布在河边站了许久,后来背对河面弯下了腰。很多年以后,小布无数次回想那个越过裤裆察看河面的夜晚。他发现当时什么都没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