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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霉味的房子
刘小翼  2006-3-6 20:56:00  www.guxiang.com
  1
  他俩窝在摩托车上,耷拉着长腿,烟蒂蛇信般在嘴里跳跃着。他俩甩着ZIP打火机,歪过脖子,目光斜到李悦昕身上来——她也是斜的,立时又正了。
  李悦昕暗骂“小痞子”,偏过头,跟上门卫王胖子。
  天已转阴,路面也半干了。王胖子耸着肥厚的肩膀,和李悦昕保持一步半的距离。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回脸问她周平的近况,他很久都没见到他了。
  他下周回。她埋下头,不吭声了。
  俩人路过一排平房,某扇门吱呀开了。里面蹿出位倒痰盂的半老妇女,一只系着跳蚤圈的成年白猫正弓长身子,蹲在门槛上很享受地打了个哈欠。王胖子侧脸对李悦昕说,那套房比这里好得多,比你现在住的地方也好得多。他憋着沙哑的腔调,埋怨老婆尖酸刻薄,给他打麻将的钱刚够一顿饭;因为住在一楼的缘故,过冬的皮鞋刚翻出来,霉味就往鼻子里蹿,再一看,起了白毛。还是你好,老公在外面挣大钱,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李悦昕随口应付着,表情却僵在那里。催胎药、手术钳、塑胶管里的粉色液体以及四周惨淡的白色把她的身体拎回医院——醒来以后,孩子已经没了。额头上长满粉刺的年轻护士对她说,再有一次,可能就怀不上了。她紧攥护士塞给她的避孕套,“嗯”了一声就走了。刚下楼,她身后便传来医护人员的议论声:她很坚强……不像先前那个,进来就哭……看了病历没有……别说了,她还在呢。
  王胖子帮她找的电梯公寓终于到了。大挑窗的小户型,正对中心花园。粉绿的墙面还是新的,桃木架子上搁满书籍和资料。卧室不大,几只彩色靠枕依在床头,舒展地伸着懒腰。这里很不错,至少没有讨厌的霉味。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王胖子不在旁边。她踮着碎步折回客厅——他正扒在门口窥视外面,大屁股撅得像冲天炮。她“吭”了一声,他“咣啷”把门关上了。
  怎么样,你要不要?他问她,表情不大自然。
  再看看吧。
  要就要,不要就算了!他不耐烦地盯着手机,说,我还有事。
  我想试试家电。
  真麻烦!都是新的。男的我认识,公司派他回武汉,不骗你的。他乜着细眼,小碳球样的目光在她乳房四周转着圈,嗡嗡乱叫着——怀孕期间,她的胸围明显增大了。王胖子咂着嘴唇,弄出沸水样滋滋的声音,她警觉地往旁挪了一步,忆起女人们的对话。今年夏天,她从外面买菜回来,碰到两位在楼道里收衣服的女人议论王胖子。略矮些的女人说,二肥站在水池旁边,一边洗一边把手伸到裤裆里乱摸。高瘦女人回了一句,真变态!其实……他老婆说他不行。现在,他大概是听说她堕胎的事情了吧。这幢旧楼仿佛正对马路的喇叭口,难免走漏风声。房间不隔音,隐私敞露在外,像拱土的蚯蚓,毫不费力就钻进大家的耳朵里去了。
  每月一千二吗?她收拢思绪,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才取出一张百元钞票,塞到那双肥厚的手里,算是中介费。王胖子抬起胳膊,迎光一照,薄如蝉翼的钞票上显出毛主席的侧影。他在空中掸了掸,随手一弹,揣进口袋。李悦昕拉开门栓,走了出去。刚出门,她的脚步就凝住了——两张熟悉的面孔闯入她的视线。那对骑摩托的小青年正站在电梯间的通道上,心不在焉地用鞋底蹭地面,手里的ZIP打火机甩得铿锵响。阴沉着脸的长发男子把火机揣进兜,向前踏了一步,冷冰冰地盯着她,“喂”了一声。曝露暗红色牙龈的男子则跟在后面,嘿嘿笑着。她装作没瞧见,背过身去,看了条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她轻踱鞋跟,扯了扯肩上皮带,指肚终于按在电梯口的方向标上,显示楼层的数字就快下来了。
  2
  “黑眼睛”没能按时赴约,李悦昕的“小企鹅”便隐身了。这男孩刚上大二,和李悦昕挺聊得来。堕胎之后,她向他倒了一缸苦水,强装成熟男人的他则在QQ上安慰她:为什么不离开他呢?姐姐,你比我大不了多少。男孩抛出一堆疑问,替她堕胎深感不平。李悦昕强装镇定,以长辈的口吻打出一行字:你还小,不懂这些。她不过二十五岁,却自认为老了,紧凑、两瓣削掉外皮的白梨般的臀部,隆起的乳房和成熟女人才会穿的衣服让她觉得自己像烂掉的柿子,外面依旧鲜嫩光洁,里面却霉烂异常。
  李悦昕在电脑前愣了半晌,握鼠标的手便习惯性地激活装照片的文件夹。她扫着编了号码的彩色图片,目光在“周亚熙”的名字上定住了。她“哒哒”一击,女孩便冒出头来。一头松软的长发从脖子一直弯到胸前,映衬着她精致的小脸。一只杂交的蝴蝶犬躺卧在她怀里,淘气地拱她的脖子。李悦昕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便滑入她的眸子里。她不过十四岁,却有着和周平类似的眼神,看似不经意,却摄人心魄。她很漂亮,周平说离不开她——如果你看见亚熙给瘸腿小狗喂牛奶,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婚姻不过是一张纸……亲亲我,别哭了……QQ“叽叽”叫了两声,“黑眼睛”上线了。
  笑脸符号后面拉出一行蝌蚪:姐姐,刚才打《传奇》,把K帮干掉了。
  嗯。注意休息,当心眼睛坏了。字号能大点吗?
  换五号字了。看房去了?
  嗯。
  她什么时候来成都?
  下周,也可能是这周。
  难过吗?
  没什么。
  他对不起你,是我就不会这么做。
  不存在谁对不起谁,是我自找的。她突然有些不耐烦起来,“黑眼睛”是有些自以为了。
  姐姐,你心太软,下次一定要他采取措施……我看过打胎的记录片,很恐怖的。要我给你网址吗?他回来,你就放给他看!
  李悦昕望着一行行文字,刹那之间失去了聊天的兴致。“堕胎”像一块烙铁烧炙着她每一根神经,突突地跳着,把以往的一切都点燃了。从医院回来,她威胁说要把俩人的关系公布与众,周平则反复劝慰她,这样不明智。他的声音和几年前一样颇有磁性,像章鱼触角前的圆盘,痒痒地吸附着她的心脏……别那么做,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我会补偿你的……嘣咚,嘣咚,嘣咚,心跳毫无规律地撞击着她的身体,把她撞松了、散了、碎了,把她撞回了原形……确实,她离不开他。三年前,刚从陴县来成都的她找不到工作,像没头的苍蝇撞进他工地的办公室里。他问了她几个问题之后,决定留下她。他很会讲故事,最拿手的就是用来吓她的“鬼故事”。她没见到真鬼,倒是半推半就地和他上床了。一切来得太快,还没等她明白过来,她就怀上了他的孩子。他让她把孩子打掉,说他已经有了女儿,并建议她另换一份工作(他帮她安排好了)。她想了想,只好答应了。第一次堕胎之后,她主动提出分手,他软磨硬蹭把她留下了。他知道她需要他,除了他的生意伙伴之外,她在成都没其它朋友,何况貌似夫妻的同居生活已经改变了她的基因,使她每一个细胞都具有奴性……坐在电脑前的李悦昕关上QQ,环顾四周,继续寻找他给她的种种好处。例如这间房,这套一室一厅,下雨便散发着霉味的房;有着耗子、蟑螂,并屡次出现蛞蝓(俗成鼻涕虫)的房;配套措施齐全,只是偶尔会因潮气断电的房,也是他帮她安排的。第二次堕胎之后的那天晚上,她再次向他妥协,同时也提出了条件,我想见你老婆,一次就够了。她发誓不会在她面前透露任何信息,只想看看她是什么模样。周平考虑了很久才说,姚娜没你好看,比我还大一岁。他碾灭烟,说,她下个月要来成都玩,会住段时间。你帮我找套房,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3
  娜姐,我还以为你是——李悦昕省略掉“周平同事”几个字。
  呵呵,坐下吧。姚娜脱下靛色外套,罩在靠椅上,露出紧身白毛衣。银色坠链在她胸前雨刷般来回晃着,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按周平年龄推算,姚娜已是奔四的女人,看起来却似三十来岁凹凸有致的美艳少妇。李悦昕很容易就在她的脸上找到周亚熙的轮廓和周平的眼神,至于说她从容翻开菜谱,询问服务员“烧海参”时的雍容姿态,则是她一辈子也学不来的。姚娜在周平旁边耳语了几句,周平点点头,起身向李悦昕敬酒。俩人碰杯之后,周平便笑着说,李妹妹,娜姐刚才和我说,给你介绍男朋友,政府部门的……要不要先……
  我还不想!她斩断他的话头,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怎么了?姚娜扬起眉毛。
  她强颜欢笑说,没什么。我一直把周平当哥哥看……娜姐,别介意。
  呵呵。有时候是该对他凶点。姚娜瞥了一眼周平,拉着李悦昕的手,说,坐下看表演吧。
  “四川蕉叶”大厅的自助餐台附近,皮肤黝黑的泰国歌手正握着汤勺形状的话筒,唱着异域情歌。人们放下盘中食物,跟着鼓点的节奏拍手。歌手一边跳一边邀请客人们,姚娜向周平递了个眼色,俩人起身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笑着、叫着、连成长龙,又蜜蜂般聚在一起,画着8字圈。歌手站在他们中间指导动作,话筒悬在空中像一根指挥棒。跳舞的圆圈越拉越大,姚娜慢慢向后退步,一不留神,脚滑了一下。周平一伸胳膊,揽住她往后倾斜的身子,她扶住他的肩膀,快活地笑起来了。扑哧,扑哧——姚娜的笑容仿佛蝴蝶的翅膀,轻轻敲打着李悦昕的眼睑,她的眼皮便愈来愈沉了。她的舌尖上,还残留着冬菇海鲜汤的味道,她抿了抿嘴唇,又酸又涩。
  李悦昕没打招呼就回去了。与其说是乘车回去,不如说是仓皇逃逸。回到家,她没漱洗就爬到床上,用被子捂住脸,睡了过去。醒来以后,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不饿,可还是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刚吃了两口,筷子就被面条搅住了。她把面倒进水池,又睡了。第二天,窗外下起细雨,公司打电话来,问她怎么不去上班?我病了,李悦昕说,想休息一阵子。不知过了多久,她混沉沉地看了条周平刚发来的短信:悦昕,姚娜要我陪她,对不起,我脱不开身……李悦昕把短信删除了。接下来的几天,周平都说无法和她见面,悦昕,再等几天吧……她刚来,我不好找理由撇开她。一周以后,当她再次接到他的短信时,没看内容就揭开手机盖,抽出芯片,扔到垃圾桶里。她拉开所有衣柜,丢掉防潮用的小臭球,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她拎住衣领,凑在鼻子旁边嗅了嗅,上面散发着某种奇怪的味道,霉涩酸臭的。她用脸盆盛着,扔进双杠洗衣机里洗了一遍,甩干了。她戴上橡胶手套,取出衣物,前后检查了几次,找到一些不起眼的灰斑。她叹了口气,操起门后的搓衣板,搓洗起来。一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她甩着湿漉漉的手,把额前头发归拢到脑后,感觉手心隐隐发麻,皮肤紧皱在一起,似乎整个手都缩小了。她活动着关节,目光透过五指落入盆中,里面出现一间漂亮的的卧室,银灰色的床单上躺着两个人,周平和姚娜正在大声说笑——李悦昕她……呵呵……呵呵……她的手一松,水“哗”地一声连同卧室和人影冲进下水道里。李悦昕把脸盆搁到架子上,回到卧室,坐在电脑旁边,期待“黑眼睛”出现。“小企鹅”是灰色的,他没有来。她打开“黑眼睛”发给她的网址,屏幕上一片漆黑。五秒以后,上面闪现一行字:诱迫堕胎之人,必遭天谴!
  她吸了口冷气,按住方向标,进入主页。浏览影视片段的缓冲信息完了之后,屏幕上出现一位秃顶的外国男子,戴着宽厚的黑框眼镜。她听不懂他的外国腔,只能借助屏幕下方繁体字了解内容:大部分的堕胎是在前十二个星期内进行的,胎儿仍然很小,可以用一个强力抽吸器把他吸出,这个抽吸器的能力是普通家用吸尘机的二十五倍……当抽吸管在子宫内转动时,小生命四周的膜和液体马上就被抽走,完全撕裂,最后,连接于子宫表皮的胎盘也被拔出来了。
  接下来,外国男子手中的电子笔立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镜头随着男子们的脚步声来到一座混暗的地下室里。房间不大,几盏奇怪的大灯旁的飞蛾狂乱地扑扇翅膀。淡蓝色的床单上,平躺着一位年轻的红发女郎,娇小的身子泥鳅般挣扎着。她的旁边,两位带口罩的医生(李悦昕以为是)正在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白大褂上粘满红色血渍。没多久,一只黑糊糊的手术钳就缓缓插入女人身体,医生蹙起眉头,毛茸茸的大手看起来很是费力地拧搅着什么,画面转换到女人脸部特写……李悦昕顾不得关电脑就跑到厕所里呕吐起来,像妊娠反应,却更为激烈。她捂住胸口,脖子上的筋脉盘结成树根,迅速钻进她太阳穴里。她拧开水管,捧凉水喝了又吐了。她抠住门框,大声咳嗽了一阵子,嘴里的血腥味终于冲淡了。
  4
  孩子们鸡样立着,大脑袋悬在麻杆细的脖子上。他们单腿跳到房间的角隅里,曲着极细的腿,嗅着褐绿色的霉斑,又原地转了个圈,蹦到衣橱前面。内衣、袜子和短裤变戏法似地飞了出来,一轮未完一轮又起。五分钟以后,他们四处乱翻的手突然不动了。其中一个孩子站起来,手捏一张彩色照片。孩子面朝床头,眼眶内那层白膜里的小眼珠飞了过来。他慢慢弯下腰,匍匐在地,开始顺着床沿往上爬,爬到她身上,滑了一跤,又重新上来。粉色牙龈和小老头似的皱纹没多久就进入她的视线,那张照片逐渐向她靠近,愈来愈清晰……李悦昕!她惊叫着坐在床上,保暖内衣上黏满汗渍。
  做噩梦了吧。亲亲,不怕。他吻着她的脸,说。
  周平,闻到什么味道没有?她掀开被褥,拉开房间里的吊灯。
  他翕动着鼻翼,说,什么味?什么味都没有。
  你仔细闻闻,太臭了!是老鼠,可能在床下。
  太累了,明天再找吧。
  不行,我要洗个澡。
  李悦昕趿拉着拖鞋,来到洗手间,取下淋浴器的喷头。水倾泄在她头上,脖子上和身上,她抹好沐浴露,仔细冲洗每一处容易汇聚污渍的地方——腋下、肚脐眼、下身以及脚趾缝。她弯下脖子,嗅着乳房周围,根本就没什么味道。她偏过脸,墙上她自己的影子却把她吓得缩成一团,影子也跟着她的动作缩紧了。她关上水管,连内衣也顾不得穿就跑回卧室。周平躺在床上,轻声地打着呼噜。她走上前去,搡着他的肩膀。他哼了一声,转过身子,又睡着了。类似的噩梦已经持续一周了。李悦昕望着班驳的墙壁发呆,倘若不是周平来找她,她永远也不会回来。就在她离开这间房72小时之后,周平在她新租的筒子楼道出现了。当他敲开门,拎着一大袋水果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立时就后悔了。她推搡着他宽厚的胸膛,不让他进屋,他连连向后撤步,不停地说“对不起”。她反而被道歉的话激怒了,猛地一用力——周平壮实的身子向旁一歪,“咚”地坐在地上,水果也顺着楼梯滚下去了。她偏过头,并不睬他。没想到你这么大的力气。他揉着脚踝,笑着说。当她盯着他笑容背后某种古怪的表情,轻咬嘴唇时,他已经站起来,拖着条跛腿,扶着她的肩膀,说,我们回去吧……走吧。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他拽住她的胳膊,一把搂住她,俩人在楼梯口扭打着,来回转着圈,像上了发条的小人样推搡着。滚回去!谁要你来的……我不要你管,让我去死……别说了,和你没关系!她不停地咒骂他,撕咬他,踢打他——他的脖自上留下几道指甲印,手也被她咬伤了。她的身子却越来越软,手不知不觉就垂下来了。闹够了,走吧。他说,我们回去吧……悦昕,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他抚着她的后背同她一起下楼,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想,从她开门的那一刻起,就该意料到现在的结局。车上,她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血还在往下淌。她被过脸,不去看他,心却被猫爪抓烂了。回来以后,他去厨房做了菜,端给她吃。她说不想,就回卧室睡了。不知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感到额头上压着湿润的唇,像蚂蚁趴在上面,痒痒的。她翻了个身,踢了他一脚,他“哟”地叫了一声,就没动静了。她爬起来,发现他正坐在床边,热毛巾搭在手背上。他望着她,笑了笑,说,醒了?她一声不吭地挪开那条毛巾,盯着那只被咬伤的手。手背上的皮肤翻起来,像一张粘满污血的小嘴巴。她试探地按了一下,他蹙起眉头。痛吗?她问。他笑着摇摇头。还好,没伤到血管。她起身从床头柜取出纱布和面前,帮他包扎。当纱布缠到最后一圈时,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像木偶被线牵扯住,动弹不得。随后,这双失去控制的手被另一双手捧住,她望了他一眼,垂下头,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那天晚上,她再次倚到他怀里,他们又是一体的了。周平抚着她的头发说,姚娜已经回温江,我帮她买的票。如果不是亚熙,我会和她离婚的……悦昕,我不能给你什么……你也去找个男朋友……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贴。她不住地摇头,哭了。
  天亮了。周平去公司上班,李悦昕望着客厅的大门,内心依旧翻涌不止。现在,他们回到以往看似平静的生活,他每天晚上都和她睡在一起。还有,他说下半年会为她买套房,他说,悦昕,你不会再做噩梦了。李悦昕抬起脸,被班驳墙面上的灰色图形吸引住了,那是他递给她看的楼盘宣传物料,又像是某人的脸,看不真切的脸。她愣了半晌,目光回到水平位置。她摇摇头,踅身来到沙发旁边,拾起尖叫了半天的手机,屏幕上闪出一行陌生的数字。
  5
  李悦昕在“四方格子”门口来回踱步,犹豫是否进去。陌生女人在电话另一头说,想不想知道周平的事……今晚八点,“四方格子”见。女人挂断电话。她打过去,提示音说对方不在服务区。李悦昕朝回走了两步,觉得这个恶意的玩笑开得太离谱。大概是耍我吧。她拉开计程车门,可出门前撞见的那一幕却让她停下脚步。门卫王胖子头上缠着白布,见她下楼,便耷拉着脑袋,回到门卫室。他的老婆,那位颧骨高耸的女人,正站在门口泼污水,嘴里还骂骂咧咧,狗男狗女!倘若不是她躲闪及时,定会溅得满身都是。她在骂谁?我和周平吗?她的手机响了——来了吧。我叫人接你。电话又挂断了。
  五分钟以后,李悦昕紧随一位穿着银色超短裙的女孩,顺着曲折的甬道来到一间包房前面。女孩停下脚步,拉开门,说,白姐在里面等你。李悦昕朝里面望了望,柔和的女中音传了出来——李妹妹,别怕,进来吧。李悦昕拉上衣领,吸了口冷气,侧身进屋。
  屋内坐着两男一女,见她来了,目光便齐刷刷落到她脸上。看房时撞见的那两个骑摩托车的小流氓正窝在沙发上说笑,李悦昕不由得惊怵原地。
  李妹妹,不认识我了?女人掸掉烟灰,抬眼一笑。
  李悦昕搜索记忆中的每一张面孔,眼前这位穿着紧身黑毛衣的女人瓜子脸,削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着,眼角狐狸般向上一弯,两抹蓝紫色的云彩便挑进鬓角。
  “烧海参”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的。女人仰起脸,咯咯笑起来了。
  娜姐!李悦昕惊叫了一声,差点认不出化了浓妆的姚娜来了。
  应该叫我“白烨”,女人纠正说。先抽只烟,定定神吧。
  白烨请李悦昕坐在身旁,递给她一支烟,帮她点燃了。李悦昕只抽了一口就咳嗽起来,用力扇着烟雾。白烨叫来服务生,给她倒了杯冰水。一股凉意顺着李悦昕的脖子一直沉到心里,她把烟搁在瓷缸上,望着白烨。周平不知道你到我这里来吧。白烨懒洋洋地问了一句。李悦昕“嗯”了一声。白烨点头说,他把我想得太笨了……其实,这世上没有笨人,只要装傻的人……做过头,就不聪明了。原来,白烨根本不是周平的老婆,俩人不过是在李悦昕面前演一场好戏。这样一来,李悦昕便会主动离开他。可完事以后,周平并没向白烨付清余额,反而笑她做的事情“只值那个价。”白烨说,我和他很早就认识……这小子现在口气大了,动不动就说我的小姐是“陪民工耍的”……哧——那点钱,把我当叫花子吧。白烨一边说一边拊起袖子,给李悦昕看小臂上的淤青。
  白姐,他为什么花那么多心思害我?
  为什么,你不知道?
  我没要求过他什么。
  再想想。
  李悦昕脑海里闪现出一幕幕场景,从那些琐碎、平淡的生活中理出头绪并不容易。半分钟之后,她终于找到关键信息:我……说过要把堕胎的事告诉他老婆。
  白烨微微一笑,说,知道她老婆是做什么吗?
  李悦昕摇了摇头。
  没有姚娜,他就没那么多业务做……姚娜的爸爸是省土地开发局的干部……小妹,你太单纯了。白烨告诉李悦昕,周平亲自策划了这个双重阴谋。一方面,他请两个小流氓趁她看房的时候强奸她,让她这段时间没心思找他闹;就算前者失败,成熟妩媚的白烨也会让她自动退出棋局。白烨点燃第二支烟,说,这人比我想象中还没道义,他知道以他现在的江湖身份,是不能把欺负你的事情传出去的……他要不留痕迹……他最害怕的就是你会因堕胎的事情报复他,想早点打发你走……最毒妇人心,他不糊涂。
  李悦昕面前的人影叠成了一片,又分离开来。她佩服门卫王胖子的警觉——他存心保护她,还是一次偶然事件?无论怎么回事,都不重要了。
  喂,李妹妹,在听吗?我们要给点他苦头尝尝……不用你出面的……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悦昕从包房出来,站在门口瑟瑟发抖。天气说变就变,外面下起小雨,湿冷的蛇顺着皮肤钻到骨子里,蹿进骨髓深处。一辆计程车缓缓驶到她面前,司机探出头来,问,走不走?她摇摇头,车一晃而过。第二辆车驶来时,她重复先前的动作。她靠在马路旁边的电线杆上,张大嘴巴,只想缓一口气。雨越下越大,包裹着她娇小的身子,落在她的头上、脖子上和衣服上,又浸入她体内。噩梦醒来时那种古怪的味道弥漫全身,那是房间里才有的味道,却又似雨水的味道。当她把湿漉漉的手探进口袋,接听周平电话时,才意识到这三年多的生活,不过是一块永远也揩不干净的霉斑。
  6
  夜雨无声无息,翌日转阴,晚上再次落下。没有人知道窗外发生的事情,只是第二天出门时绕开水洼地,担心被脚被弄脏了。穿着高筒皮靴的李悦昕从外面回来,把一个蓝皮抄写本塞回抽屉,到客厅打扫卫生。和上次一样,她洗了床单、被褥和衣服,弄完这些,又把桌椅板凳擦拭了一遍。她到厨房洗抹布,发现瓷砖上趴着两只奶黄色的蛞蝓。她用脸盆盛了水,哗地一下把它们冲进下水道里。她站直了,支着酸痛的腰,准备歇息一会儿,水管上一只灰褐色的蛞蝓却蹿入她的视线。这是只年幼的蛞蝓,不过半个小指头那么长,它正弯腰探着触角,朝下张望。李悦昕看了一会儿,蛞蝓柔软、黏湿的身子便顺着鼻腔爬进太阳穴了。她踅身从煤气炉旁拾起塑料打火机,卷了极细的白纸,叭地引燃了。火光在那只类似蜗牛,却没有外壳保护的软体动物身边晃了晃——蛞蝓缩成一团,火熄了。这一次,她引燃了三张硬纸,一齐探向它,蛞蝓痛苦地扭曲身子,在炙热的光中滑了下去。李悦昕盯着最后一只被冲进下水道的蛞蝓,回到卧室里,打开电脑。“黑眼睛”在线,她敲了个笑脸符号。
  弟弟,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姐姐好,我不知道怎么说。“黑眼睛”发来一只跳舞的小猪。
  不想给我打吗?
  不是,我有点紧张。呵呵,姐姐,你等等。
  电话打过来了。
  姐姐,是你吗?
  是我……没想到,你的声音听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要小。
  姐姐……你,你以为我的声音……是,是什么样?男孩说话有点磕巴。
  呵呵,反正不是现在听到的这样。
  姐姐……其实,其实我,有些事情在瞒着你……我不是大学生……我,一直还找不到工作……男孩花了半分钟才把话说完。
  你很好,只有你对我说实话……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真好。
  姐姐,你,你不生气……你还会,还会理我吗?
  不生气,但姐姐以后不能上网了,祝你早日找到工作。
  为,为什么不上?
  以后你就知道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好吗?李悦昕没等他说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李悦昕坐在床头柜的镜子面前,取出化妆盒,她很久没用那瓶“资生堂”眼霜了。她揉着眼皮,用珍珠光泽的唇膏点燃双唇,对着镜子的那张脸笑了笑。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皮肤白皙,嘴里没有一颗蛀牙,笑起来还是蛮好看的。她一手支住脸,另一只手则慢慢敲打着陀红的脸颊,房间里干爽清新,再也没有那些奇怪的味道了。很快,她被自己的姿态迷惑了——影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幻成云朵,毫无实体却充满欢娱,她丝毫也不逊于妩媚迷人的白烨,也不亚于春熙路上的摩登女郎。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偏低,一双大手按在她的肩上才会过神来。悦昕,你真漂亮。是吗?她回脸仰望他,她被湿润的唇按住了、包裹了,他们紧紧搂抱在一起,像一团无法分开的肉球,慢慢压在沙发上。她吻着他的脚趾、大腿和腹部,缓慢向上爬行,像那些细腿瘦脖的婴孩那样望着他的脸——轮廓分明,他一点也没变,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衰老吧。亚熙最近好吗?她问了一句。他含糊不清地启开双唇——悦昕,我们今天不谈她……嗯,嗯……以后只谈你……他粗重的喘息声把最后几个字湮没了。他连亲生女儿也不爱!李悦昕筛米似地抖了下身子,他的瞳孔在她眼中扩散了,一间空气浑浊的网吧进入她的视线。电脑面前,一位妙龄少女正在查阅聊天记录,两位模样猥琐的男子急匆匆赶过来,拍了拍女孩肩膀,“嗨”了一声。女孩站起来,微笑着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出去了。他们在马路上拦了一辆计程车,驶到一家娱乐城前停下来。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打了很多酒令,她很快就喝醉了。她像一只剪掉翅膀的鸽子那般拖着细长的腿,任他们架着来到包房。室内光线极暗,深灰色的沙发在灯光的照射下却变淡了,上面琐碎的花纹像一面精心编织的蛛网。随后,她被他们的身体挡住了,只能瞅见在沙发上鲤鱼般扑腾地白腿。她的衣物归拢在脚边,像一团团揉烂的抹布。终于,火车行驶地轰隆声在那双腿旁炸了开来,白腿绷紧又弯曲,再绷紧再弯曲,最后硿地归于宁静。终于,女孩的尖叫声刺痛混暗的光线,嗡嗡嗡发着光的苍蝇狂飞乱舞,录像片中金发女子惊声狂呼和女孩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个熟悉的身影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李悦昕紧攥手机,把白烨的号码删掉了。
  悦昕,在想什么呢?周平提着裤子,慢慢站起来。
  我把你的电话本放回抽屉去了。
  放回抽屉?什么意思。
  我在想……我开始喜欢这房子了。
  喜欢?你没生病吧。
  你才有病!她咯咯地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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