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竟然可以这样静,活了三十八年的李小雨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一发现让她不由得有些心惊。她听着桌上的闹表喀嚓喀嚓地走着,有点像铁嘴钢牙嚼着玻璃碴子的声音;暖水瓶的木塞子被热水顶得不时地发出吱吱的响声,仿佛有气无力的呻吟;电视机外壳热胀冷缩的喀吧喀吧声惊心动魄……身边的贤亮翻了个身,嘴里吧唧吧唧地,不知道是梦中在吃东西还是在说话,一只手伸了过来,横在她的胸前,她心里一颤,顺势搂住了老公的胳膊,一阵负罪感又陡然升起,她把老公的胳膊抱得更紧了。贤亮朦朦胧胧地推开她的胳膊说:“睡吧,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就又独自睡去了。李小雨只好重复这几夜的唯一节目——继续望着那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两个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着,生疼生疼。 李小雨似睡非睡地迷糊了一阵,闹钟就想了。 六点整,李小雨照例要起来给上学的儿子做早饭。她先煮上了鸡蛋,又把牛奶放进微波炉里热着。她茫然地看着鸡蛋在锅里咕噜咕噜地撞击着翻腾的水花,思维硬化成了一截榆木。“妈,还没好吗?”儿子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她才一愣,赶忙从微波炉里拿出牛奶,又去给儿子拿刚煮熟的鸡蛋,可她忘了还没用凉水拔一下,就伸手去拿,刚刚煮出来的鸡蛋如烧红的碳火,烫得她一缩手,碰翻了牛奶杯子,哗地一下,流得灶台上一片惨白。李小雨不知从哪里来的火,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狠命地把手里的鸡蛋摔了出去,蛋黄蛋白碎了一地,她自己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得楞在了那里。儿子跑过来,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穿着睡衣的贤亮也站在厨房门旁,一脸疑惑地皱着眉头。 都一时无言。 真是吃错药了!这老婆,今天的脾气怎么这么暴躁。月经刚刚过去,不到烦躁的时候啊?就是更年期提前也不能提这么前吧?贤亮纳着闷,找不到缘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好,又会是一场战争。这几年,也可能是老点了的缘故,他们总是冷战,不再像前些年唇枪舌剑,似乎更加相敬如宾了。贤亮只好再去给儿子热一杯奶,儿子哭却唧唧地说:“不吃了,晚了。”撅着能栓住驴的嘴,摔门走了。贤亮闷着头自己喝着那杯奶,吃了点面包,上班去了,虽然还不到上班时间。 李小雨又自己一个人剩在了家里。 她给两家公司作着兼职会计,谁有活了就打电话叫她,没有事就等在家里,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多,就泡在网上用新浪的UC聊天,经常聊得天昏地暗。可今天,她望着电脑出神,有点怕打开那一堆塑料和贵金属的构件了。 那还是几天前的上午。 李小雨万般不舍地从好友列表里删除了“溪亭日暮”。刚删除的时候,李小雨还没意识到就这样失去了他,可是越来越深的失落,汹涌得排山倒海,自己怎么就觉得空得只剩下了躯壳了呢。看看表,才九点多,删除他才刚过了半小时,怎么就像过了一个世纪?她转动坐椅,一心一意地望着窗外,可窗外有什么她一点也没看见。摘下被泪水模糊了的眼镜,一任泪水长流。仿佛这样,就能流走“溪亭日暮”那英俊而含情脉脉的笑脸,就能冲刷去那灌满胸膛的甜言蜜语,就能填补心里的空白,就能抖落一身的无奈和悲哀……可是,泪水除了让她的两眼红肿之外,什么作用也没起到,混乱的思维仿佛是一条被火驱赶的蛇,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左右奔突,冲撞得头有笸箩那么大,似乎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不行 ,我得出去走走,再这样下去,我要疯了。” 疼痛让她清醒了点儿,她匆匆地修饰了一下那张阑干毕现的脸,但泪水似乎走顺了道,还来是断断续续的淋漓出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张小雨拎起背包就出了门,虽然她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港城的初春其实并不比冬天温暖,一出楼梯口,一阵依然威力不减的海风冷得她一激灵,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眼泪也好像怕风,突然就停住了。虽然初春的阳光一点也不强烈,小雨还是觉得很刺眼,她正了正眼镜,似乎是为了阻挡住日光,日光却又一次让眼泪流了下来,她把手指伸到镜片后去抹,拿开手指,却发现邻居老王正边锁着自行车边一上一下地打量她,她努力轻松地笑笑,“我的眼睛一见风就流泪。”说完了小雨就觉出了自己的愚蠢,这算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老王望着她不置可否地笑笑:“是啊是啊,今天风大。”就走过去了,走过去了,还回过头来打量着她。晴朗朗的太阳告诉他,其实根本没那么大的风。 李小雨尴尬地拢了拢头发,又甩甩头,仿佛要甩掉刚才的不快。李小雨沿着楼区唯一的一条出路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刚才与“溪亭日暮”的网上对话却又固执地突现出来。 “宝贝儿,早上好。” “不太好。” “怎么了?要不要我去看你?” “你使我两难了。昨天你让我切实感觉到你的危险了。” “怎么了?宝贝儿,你是不是怕下次我们就该上床了?”还同时发了个鬼脸的表情。 “那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不是肉体的走私,而是精神的走私。” “哈哈,你不会是真的爱上我了吧。”“要不我们只肉体走私,精神不走私?” 说到这个“爱”字,李小雨的眼泪就止不住了,可那边还在“哈哈”。 “你还有心情笑?”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不想让你痛哭。”他打错了一个字。他很少打错字的。可是李小雨却没看出是的错字,她正在为自己的想爱而不能爱流泪。看到这个“哭”字,她条件反射般泪如雨下。 “我已经哭了。我很难过,都是因为你。”迷朦中她只打了这几个字,心情似乎一下子放松了,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让泪水恣意地流淌,仿佛憋了三十八年的眼泪都在此时流了出来。 又多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哭过了?她记不起来上次哭的时候是哪年哪月了,刚结婚那会,她动不动一点小事就搂着贤亮哭,甚至故意跟贤亮怄气,故意哭,贤亮总是一边爱惜地拢着她的头发一边轻轻地给她擦着眼泪,哭过之后,小夫妻就快快乐乐地一起做饭一起玩,自从有了孩子,她没有时间哭了,似乎也不应该哭了,有什么想哭的事也是憋着,时间久了,都忘了哭是什么样了。今天,她就是想流泪,说不清为什么,跟与“溪亭日暮”的对话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至于“溪亭日暮”打了什么字她根本看不清、也并不想看清。 也许时间很短,也许时间很长了,她睁开眼睛,定了定神,屏幕上已经滚动出不少的语句了,可李小雨已经不想知道“溪亭日暮”究竟说了什么了,她迅速打出:“你对我来说太飘渺了。还只是个概念。我连你个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真实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拥有一份美好的感情。” “我对你不了解。”李小雨的眼泪滴到了键盘上,她也不去抹。 “那我说啊。”“我是个聪明、睿智、妙语连珠,还很英俊,这是一。”匆忙中他已经顾不得语法的对错,打了个病句。 “有社会成就,懂生活,会赚钱,下得了厨房,这是二。”“宝贝儿,将来我有房有车了,你会跟我走吗?你愿意跟我浪迹天涯吗?” “那都不重要。我不是个贪钱的人。”李小雨哆嗦着手,一指禅似的捅着键盘,她的手已经不听她使唤了。“宝贝儿,我得下了。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宝贝儿了。要不我得哭成泪人儿。”其实,这也是李小雨第一次叫他宝贝儿,不过是模仿了“溪亭日暮”的话而已。此前,她虽然无数次地在心里叫过他宝贝,可一次也没敢叫出来,这一次叫出来了,却是永别……李小雨又一次被自己感动了,眼泪又破堤而来。 “看着窗外的飞雪,再加上你的提示,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溪亭日暮”依然沉浸在他自己编织的美景里,自顾自地抒着满腔柔情,并不关心李小雨的感受。 “别样的感觉?伤感吗?我正在为自己伤感。”李小雨模糊着泪眼,继续敲击着键盘:“我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我已经三十八岁了,青春的尾巴都拽不住了,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故事了,我把自己送上了祭坛,可我又没有勇气祭奠青春……”李小雨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根本没接他的话茬。实在是泪水早已模糊得她看不清显示屏了,也实在是她不再想看他说什么了。 眼泪流出来后觉得痛快多了,也冷静多了。李小雨才发现他打过来的一句话是: “我们又不是要天天见面,只是要保持一份美好的感情。重要的是我爱你,希望你快乐。” “我不能同时拥有两个男人的爱,我过不了自己的这一关。” “理解你。我的爱不能让你快乐,是我不好。” “溪亭日暮”一贯的关怀又来了。李小雨就是让他这种关怀俘虏的。一想到就要失去这种关怀了,李小雨又哭了一个高潮。 因为压抑着不哭出声,已经呜咽得浑身颤抖。她勉强打上“我们……删除吧。”虽然此时她万分不舍,她多么希望他说“不”啊。可他却说:“好吧。只要你快乐。我理解你。”“你先删吧。” “我删不了你。” 李小雨本来还想说系统提示你在使用别的功能。可是“叮”的一声,他已经从好友列表里消失了。他自己把自己删除了,丝毫没有迟疑?小雨的心倏地痛了一下,泪水又汹涌而出。就这样分手了?就这样永远失去他了?唉……长痛不如短痛。也许这样…… “嘎……” 一辆面包车急促的刹车声吓得小雨跳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走到了街上的机动车道里了。司机拉开车窗大骂“你他妈找死啊!”小雨急忙“对不起,对不起”地道歉,司机依旧甩下一地的骂骂咧咧和无数的白眼。公交车来了,投币上车。大概因为还有哭过的痕迹吧,迎面遇见的又是一个男人探询的目光,好在不认识。小雨耸了耸抱在胸前的包,把头扭向窗外。脑海里涌出强烈的后悔,掏出手机给“溪亭日暮”发短信,刚写上“我后悔了”又退了出来:“我是不是太贱了?他此时是不是正在偷偷地笑呢?他什么代价也没付出,几句甜言蜜语就俘虏了一个成熟女人的心,此刻正在那洋洋得意吧?”一个个疑问风驰电掣般在她脑子里闪现,她甚至想出了他那眯着眼睛、嘴角微翘的笑意。“我不能让他太得意了。也不能让他太瞧不起。”这样一想,李小雨收起手机,放回包里,不发了! “前方到站,百货大楼。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到站了?这么快就到站了?差点坐过了。小雨拎起包下车。春天的雪边下边化,一地的黑水,车轮过处,泥点四溅。小雨左冲又突地进了商场,今天不是双休日,商场里也冷冷清清。流连了一会服饰,心情敞亮了许多。可她还是不能不想“溪亭日暮”。她忽然想起了那首歌《别说我的眼泪你无所谓》:“看我流泪,你头也不回,哭过了,泪干了,心变成灰”,拿出手机,发给他。“这算什么,算诀别?算结果?算埋怨?他不会觉得我是心有不甘吧?他要是想重新加我为好友,我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呢?她看着手机,等着那“丁零”的铃声想起。然而,如泥牛入海,他一点迅息也没回。李小雨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愚蠢,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唉,管它呢,反正已经结束了,结束了!回家!揣起手机,把包一甩,走出了百货大楼。 几天前的事,还历历如在眼前,李小雨呆想了一回,还是觉得自己有点犯贱,拿出手机,删除了“溪亭日暮”的号码。也许是夜里没睡好,李小雨头疼得厉害,仿佛一个紧箍咒箍在头上,憋得血液在脑袋里一跳一跳地乱窜,后脑勺像塞进了一团棉花,闷闷地麻木,她使劲摇摇头,反而更疼了。她只想倚在被子上想迷瞪一会,不久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李小雨发现自己竟然睡在电脑前的坐椅上,我怎么会睡在这呢?我明明记得是睡在床上的,真是不可思议!她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硬拉她到了电脑前,既然命中注定,那就又它去吧。李小雨又随手又打开了电脑,鬼使神差,她又把自己的聊天号码挂上去了,看着那一排或英俊或丑陋的虚虚实实的头像,似乎都有点嘲讽的味道。李小雨还是忍不住去查看好友列表,列表里已经没有了“溪亭日暮”,查查“谁把我加为好友”,里面也没有了“溪亭日暮”,他把我删的真彻底啊!这么无情的人,我居然会爱上他!李小雨愤愤地想打自己一个嘴巴子,手扬起来,却轻轻落下了,她没有勇气给自己一巴掌。想起“溪亭日暮”资料里的个人说明——我们要天天思念,但不要天天相见。我负责努力赚钱,你负责美丽妖艳。你可以和别人相恋,但不要让我发现,若被我碰见,哼……耗子药煮面。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难怪说恋爱中的人,智商是最低的。哼……小雨又恨又恼,不知道该把火发到哪去。只好把自己隐身,打开kugoo文件夹听歌,随手点开的竟然又是那首《别说我的眼泪你无所谓》。那歌就像给她量身定做的一样,听得她又一通伤感,泪眼婆娑。 “叮”的一声,张晔上线了。这个比她高三届的高中校友,几天前还在一个小范围的校友的聚会上见过的,都喝了不少的酒,回家时,张晔给她打车,拉开车门时轻轻拂过她肩背的手,让她觉出兄长般的关怀。小雨急忙将隐身变成上线状态,果然,张晔来打招呼。 “你好。” “不太好。” “怎么了?” “我在哭。” “什么事?严重吗?” “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我能帮你吗?” “也许能吧。” “要不你出来跟我说说?” “好吧,我这就去找你。”“我下了?” “好。我等你。到了给我电话。” 小雨匆匆关掉电脑。打了个出租车就到了张晔的办公室。 豪华宽敞的办公室里就张晔一个人。坐到沙发上,小雨心里像到了娘家。 张晔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水递给小雨,她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了。看着她这表现,张晔觉得在这里说恐怕不合适了。 “要不我们出去说吧?”小雨点了点头,用纸巾沾了沾眼泪,一声不响地跟在张晔的后面下了楼,来到不远处一家茶馆。 张晔显然是这的常客,服务员一脸灿烂地上前“先生里边请”就带他们到了一个小包间,张晔拉开椅子让李小雨坐下,回头看服务员还在,他忽然意识到服务员是在等他点茶水什么的。今天自己怎么把这事也能忘了? “来壶绿茶吧。” “还是老牌子?” “你怎么这么罗嗦?”张晔不耐烦地说。 服务员抿了一下嘴,出去了。张晔这才坐到了李小雨的对面,像是无意地看了李小雨一眼,李小雨则叹了口气,垂下了眼帘。一时谁也没说话。 一会,服务员送来了一壶茶就悄悄退了出去。张晔倒了一杯递给小雨,小雨双手像取暖样捧着杯子,鼻子一酸,眼泪又出来了。茶水的热气本来就让李小雨的面容蒙了一袭轻纱,再加上梨花带雨,张晔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一种折磨。他的心一阵阵地发抖,真想把李小雨的小手捂在自己掌心里,冲动,几乎让他难以自持。 他悄悄憋了一口气,又偷偷地一下把它放出来,心情平静了一些,他呷了口茶水,努力拿出轻松的语调,轻轻地说:“怎么了,小雨?” “我……我爱上了一个人。我又亲手把这份爱埋葬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这可能是我最后的爱了……” 泪,又顺着她的脸颊流到了嘴角,张晔的手动了一下,差点就伸过去替她擦眼泪,他的只好用手紧攥了一下茶杯。李小雨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张晔的迟疑,眼睛看着手中的茶杯,一心一意地看那茶叶在杯子里滴溜溜打着转,喃喃地继续说:“可我并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做什么工作。” 张晔“噗嗤”一下笑出声,茶水呛了他的嗓子,他咳嗽了一下说“小雨呀小雨,你怎么还像个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会爱上他了?” “你还有心思笑?”李小雨抬起她幽怨的眼睛,睫毛上的泪珠兀自还在闪动。 张晔这才发觉自己做错了事,连忙移开目光,站起来去拿茶壶,可李小雨的杯子还是满的。他拿过李小雨的杯子,倒掉凉了的水,又重新倒上水;也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把小雨的“失恋”放在心上,甚至对她的失恋还有点庆幸。庆幸什么呢?张晔看着小雨那楚楚动人的脸,心里不禁砰砰乱跳,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那点隐蔽的私心稀里哗啦的露了一地,还好,小雨并没有看他,他稍稍稳了稳心神,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妈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 李小雨倒是不哭了,她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目光直直地盯着那转动的茶水,幽幽地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正因为理智也这样告诉我,我就把他删除了。” “删除了?他是网上的人?” “是” “你们见过面?” “见过。” “见过……?”张晔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李小雨急忙解释:“我们连礼节性的握手都没有。每次都是我们约好了地点,他开车来接我。” “每次?还很多次?” “不多,一共三次。他的手从来没有离开过方向盘,我们只是聊聊天,一句超出朋友之外的话都没说过。” 张晔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了。 “奇怪,我紧张什么,我又不是她老公,多此一举!”他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 李小雨刚停了一会的茶杯又转了起来,眼睛盯着杯子,看那茶水不知疲倦地在那桎梏里奔突却总也奔不出杯子,突然就有了想哭的冲动,泪水就又涌了上来。她放下杯子,两肘撑在茶桌上,双手蒙在脸上,泪水就从指缝间滚烫地流下来。因为抑制着不出声,手就有点颤抖。张晔递过来一块面巾纸,“给!”李小雨伸手去接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碰翻了茶杯,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那已经温凉了的茶水还是湿到了李小雨的羊毛衫上。张晔想用面巾纸去吸出茶水,一滴眼泪却滴在了他的手上,他不由自主地去擦李小雨的眼泪,李小雨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仰起满脸的泪水看着他: “张晔,我难过呀……” 张晔的心像是给人揪了一把似的痛,不由得把李小雨紧紧抱在怀里,用手抚着她的背轻声说: “好了,好了,咱不哭了,小雨,咱不哭……” “我从来没对老公之外的男人动过这种感情,这次动过了,我却又亲手把它埋葬了……你不知道,删除他之后我多后悔,我急忙查找他,鼠标在‘加为好友’上转着圈子,我要下多大的狠心才将‘关闭’按钮点下去呀!” 李小雨一边带着哭声说着一边把眼泪全抹在张晔的肩上。张晔的手仍然在拍着李小雨的背,却越来越没有了热情,终至于将李小雨按在座位上。 “小雨,你做得对,长痛不如短痛,何况这个人这么不真实……来,喝口水,平静平静。” 接过张晔新倒的茶水喝了一口,李小雨的眼泪真的就止住了。她苦笑了一下: “你不会笑话我吧?” “看你说哪去了。我怎么会笑话你!何况,爱是一种美好的感情,不存在笑话不笑话的问题。” 说着这句言不由衷之言的时候,连张晔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小雨,还是在给自己找个借口。 “谢谢你。” 李小雨真诚地看着张晔,张晔只跟她的目光碰了一下就倏地避开了,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连他自己也搞不清,那笑是同意?是无奈?还是给自己的虚伪或者说阴暗的心理开脱?那摇头是说“不用谢”?还是不满自己心里有鬼? 一阵铃声响起,响得惊心动魄。两个人都下意识地摸过自己的手机,张晔意识到那铃声不是自己的,不自然地笑了笑,又放下了。李小雨看了看号码,按下了接听键: “哦,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一家公司告诉我去北京取一笔货款的支票,我得回去了。”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 张晔是想说“到我那收拾一下吧”,可他没有说出口,万一单位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我去洗把脸。” 李小雨拿着她的包出去了,一会回来,李小雨已经把自己收拾齐整了。 “嗯,不错。看不大出来了。” 张晔趁机大胆而仔细地端详了小雨一下,小雨还调皮地歪了一下头做了个鬼脸儿,一缕阳光正好从窗户上照进来,在李小雨的脸上灿烂着。 一起走出包间,又遇到了那个服务员,服务员妩媚地笑着说“慢走,欢迎再来。”可张晔分明看出那笑里有一丝暧昧,也没理会她。回到单位,张晔什么也干不下去,眼前不停地晃动着李小雨转动茶杯的小手和幽怨的眼神,晃得他什么也干不下去。他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左右开弓地往自己的胸前捣了几拳才平静了一些,坐下来,打开电脑去“斗地主”。 生活不会因李小雨的连续失眠而静止,这不,今天她又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坐在硬卧车厢的茶桌旁,李小雨又把目光交给了窗外。这些日子她总是不自觉地看天。现在她却在认认真真地在看那一排一排向后飞速倒去的树,看那光秃秃的田垄,看那寒风中摇曳的荒草,看那翻飞的红的、蓝的、白的、绿的、说不出什么颜色的塑料袋…… “我可以坐这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颇有磁性的男声轻轻传来,李小雨不情愿地收回目光,见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端着茶杯站在面前。 “当然。” 李小雨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感觉中那个男人坐在了对面。 “小姐,你也去北京?” “是的。” “听口音,您也是D市的人吧?” “是的。” 李小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车窗,好像那里有绝好的风景。 “真是金口玉牙,不肯多说一个字。” 李小雨有点不好意思了,转过头来勉强地笑了笑:“对不起。” “呵呵,这次多了一个字。” 李小雨这次真的笑了:“你小学生学数数呢!” “噢,这一次大有长进,八个字。” 那男人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着。 “是吗,那是你引导有方啊。” 李小雨被这个男人幽默的谈吐所感染,开心地笑了,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那真是一张英俊的脸:浓密而修长的眉毛,俊朗的眼睛,挺拔的鼻子,线条清秀的嘴唇,棱角分明得让她想起罗丹的雕塑。不可否认,她对这张脸产生了好感。此刻,这张动人的脸正微笑着与她对视,她不觉“腾”的一下红了脸,又赶紧把头扭向窗外。 “小姐是做什么的?”他又主动搭话。 “我做会计。” “去北京出差?” “是的。您呢?” “我也算是吧。” “怎么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那男人调皮地一笑:“我跑自己公司的事,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出差呀。” “噢,老板啊。失敬、失敬。” “有什么?自己做了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钢材。” “哟,那可是大生意。如今钢材涨价,猛赚了一笔吧。” “嘿嘿……,是赚了点。” 说到钱,二人都有了警惕,一时又都没话了。 李小雨又把头转向了窗外。这次她并不想转了,可他也不能跟他就这么面对面地干坐着吧。自己买的是个中铺,爬上去就不愿意下来了,还是等一会再爬吧。 “小姐也是住在东城区吧?” 李小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在D市,她住在西城区,可在北京她预订的住处在东城区,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说: “你是问我家还是问在北京预订的住处?” “家。” “我住西城。看来你住东城了?” 李小雨也没什么根据,随口说了出来。 “嗯。” 他点了点头 “西城好啊,繁华热闹,不像我们东城,冷冷清清。” “可东城区宽敞漂亮啊!特别是滨海路。” 他嘲讽地“嗤”了一下鼻子, “快别说那滨海路了。也不知道谁设计的,那么呆头呆脑的雕塑,光秃秃几个路灯竿到是跟光秃秃的广场很般配。你说那设计者是怎么想的呢?偌大的广场竟然没有一棵树甚至一点绿色植物。夏天烤得人像过街的老鼠。水泥地面呢,虽然光秃了点,但毕竟不滑呀,却偏偏铺上磨光了的大理石、花岗岩,一下雨、下雪,地面跟镜面似的,摔得人前仰后合,这也就罢了。好好的地面,画蛇添足,弄上一些鱼呀、虾呀、蟹呀的雕塑。水中的动物上了陆地,不伦不类不说,还脱水的样子趴在那,没有一点灵秀之气。” 在他说“过街老鼠”时,李小雨想象人们被烤得无处躲藏的样子就想笑,当他说到“脱水”时,李小雨终于憋不住了,咯咯地笑出了声, “你不会是学环境设计的吧,这么在行啊!” 他马上一脸的轻松,如释重负的样子。 “你应该笑的。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他探过头来看着李小雨的眼睛,悄悄地说。李小雨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他一脸的坏笑,还眨了一下眼睛。 马上又很正经地说:“其实,你即使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忧郁。” “没有。” 李小雨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着。他笑了笑,眉毛抖了几下,算是表示不相信,可也不打算追究。 去过滨海路吧?” “去过,刚修好的时候就去过。我倒没注意你说的这些,只是觉得拆去了老房子,宽敞、漂亮了许多。” 其实,有些老房子是不该拆的。” “那放在那不碍眼?” “可以利用起来呀。” “干什么用?” “比如,开个古董店。” “换票了,换票了!”乘务员边喊着边拿出电话卡一样的东西走过来,李小雨接过卡,递上车票,随手把卡放在了茶桌上,两人继续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中午坐上的车,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小雨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说:“休息一会吧,有点累了。” “好吧。” 他拿起票卡往中铺上爬,李小雨“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错了,那是我的铺。” “没错,你的铺在下面。” 李小雨看了看手中的票卡,果然是个下铺,她奇怪地怔在那里,忽然明白了。刚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对面下铺的男人正好奇地望着她,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好向他笑笑,用眼神感谢了一下。那中铺的人对她眨眨眼睛,算是回答。 李小雨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朦胧中听见广播在通报晚餐开始了。中铺的男人下了铺,边穿鞋边说:“一起去吃饭吧。”李小雨本来自己带着吃的,但看他根本没有自己走的意思,只好说:“好吧。”也起来穿鞋。 坐在餐桌旁,没有了同车厢那一双双好奇甚至监视的眼睛,李小雨轻松了许多。要了两瓶啤酒,慢慢地喝着,说话渐渐随便起来,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姓名?”那男人很随意地问。 “李小雨。” 说完,李小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却笑了一下,“赵盛。” 并放下筷子,伸出了手:“李小姐,你好。” 李小雨象征性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说:“你好。” 心里想,有必要吗,不是早就认识了?隔着餐桌,两人又都是坐着,再加上李小雨的那“没必要”的心理作用,那手握的很别扭,但毕竟握了,算是正式认识了。然后赵盛谈起了他的大学生活,谈北京的名胜古迹,俨然一个老北京的样子。 李小雨真的被这个英俊、儒雅的男人所吸引,不禁问他:“你在北京预定了哪个酒店?” “我在这有个办事处,我到那住。” “你能给我张名片吗?等我找不到住处了也好找你呀!”李小雨半开玩笑地说。 “对不起,走的时候刚好用完了。我给你我的电话吧。” 赵盛从手边的黑手提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了一串号码。李小雨瞥了一眼,放在包里。餐车服务员已经从旁边来来回回走过几趟了,那意思分明是嫌他俩怎么还不走。原来满餐车的人都走了。看看已渐入地平线的太阳,李小雨意识到不能再坐下去了:“咱们走吧。”回到卧铺车厢,各自到自己的铺上休息。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已是晚上八点多了。车厢里昏黄的灯光让人看起来有些暧昧。李小雨不由自主地望望中铺的赵盛,那张英俊的脸即使睡着了也那么动人。李小雨心底一阵柔情泛滥,勉强克制住自己想去抚摸那张脸的手。赵盛翻了一下身,吓得李小雨一屁股坐在铺上,抚着自己砰砰跳的心脏,仿佛做了贼、被人当场揭穿了一样。心里好像有另一个李小雨在骂她“你怎么这么贱?我真瞧不起你!”她沮丧地躺在了铺上,抱起手提包想继续睡。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溪亭日暮”却又占据了脑海。此时他在干什么呢?跟老婆孩子在看电视?搂着老婆的肩膀,攥着老婆的小手?老婆靠在他的肩头?躺在他的腿上?她心里一阵嫉妒,也一阵心酸……这个点,儿子在学习吧,应该还在学校上晚自习。老公一定跑哪打牌喝酒去了……在列车的晃动中李小雨又迷糊过去了。 这样反复地醒来睡去、胡思乱想,天就亮了。列车正点到了北京站,李小雨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不舍,偷眼看看赵盛,他正目不斜视地往前看,站口外有人在跟他招手。赵盛跟来接的人寒暄着就进了奥迪,好像李小雨根本就不存在,这让她心里很失落。但转念又想,也许他不愿意让同事看到我吧,就又原谅了他。 坐上公交车直奔订好的住所。收拾了一下自己,又吃了点饭,李小雨便去了客户的公司。本以为拿到支票,晚上的火车就可以返回,事情却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客户经理的母亲突然发病,经理已经连夜赶回南京了,还不知道几天能回来。李小雨向上司通报了情况,上司指示:在北京等几天再说吧。李小雨只好回到宾馆睡大觉去了。 每天打电话问,客户经理还是没回来。等到第三天晚上,李小雨实在无聊,就想:明天去爬长城吧。来北京几次了,还没爬过长城。初春的长城,应该能听到呜呜的风声了吧?孟姜女的哭声是不是就是那样呢?可自己一个人爬,有什么意思?她又想起了赵盛,“对,问问他去不去。”找出那张纸片,照着号码打过去,手机里传来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号码不全,请查询后再拨。”“号码不全?”仔细对照:“没错呀。”再拨一遍,还是号码不全。李小雨这次仔细地看了一下号码,竟然是个十位数。十位数?他故意……李小雨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冷得她思维都凝固了,雕像一般地呆在那。她突然就有了一种想打架的冲动,抱起枕头摔在门上,反弹回来的枕头砰地砸在茶几上,竟然什么也没碰到,她没解气,抓起那张便笺纸一把撕得粉碎,使劲地抛向窗外。纸屑懒洋洋地飘落着,仿佛在故意嘲讽她一般。 李小雨委屈得想哭,查出老公的号码拨过去。“你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又是无法接通!她恨不得把手机摔个粉碎。接着拨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他这个时间能在哪?准是跟他那帮狐朋狗友在喝酒打牌!算了,不打了。一番折腾下来,心情也平静了一些了。李小雨合上电话,不由自主地向对面的网吧望去。 这个网吧,李小雨已经站在窗前看了不知多少遍了,一直不好意思进,哪有这么大岁数还进网吧的?今天终于走进来了。在线的网友到是有几个,一一打招呼过去,却没有一个回应的。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溪亭日暮”。打开“查找”,他正在线,请求发过去,如泥牛入海。一霎时,无限的屈辱漫过了她的全身,她的眼泪又不争气了。再也无法坐下去了,结帐下机。回到酒店,她真想哭个天翻地覆,可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了。 度日如年地过了七天,终于拿到了支票,可以回家了。 下了火车已经是傍晚,打老公的手机,还是无法接通。该不是手机坏了吧。打家里电话仍然没人接。他去哪了呢,怎么总也不在家?打开家门,看看厨房,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动过火了;再看看卧室,怎么还是走时的样子?打开衣柜,找自己的睡衣,才发现老公的睡衣竟然不在了。竟然不在了?他这几天一直没在家住?儿子呢?摸过电话打给婆婆,婆婆说:“贤亮出差了。去哪了我也不知道。小军一直在我这,明天再让他回家吧,他下自习到家太晚了。”李小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这一放松,一股倦意袭来,她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她吓了一跳,睡眼朦胧中一把抓过电话,还没回过神儿来,电话里就传来了一个嗲声嗲气的女声:“闲亮,你在家吗?手机也打不通。我今晚做了好吃的,你早点过来啊 。”李小雨一下子就懵了,电话从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茶几上,茶几的玻璃“哗啦”一声,裂了成了四射的华光,分外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