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鸡一直藏在我家冰箱里。它被冻得硬邦邦的,爪子竖起来,脖子和头笔直地昂着,二目圆睁,冰霜给它的眼珠蒙上了一层白翳。它翘首以盼的样子,就像我一样。我想,它要是在被宰杀之前,聪明地闭上眼睛,一定就不会是这副死不瞑目的难看样子——那个卖鸡的人手艺非常好,刀子一抹,就干掉了它。所以说,死并不会给它带来痛苦,让它魂飞魄散的,只是它的眼睛。它看到了刀子,看到了自己喷溅的血,而一只注定了要死的鸡,是不该看到这些的,它看了不该看到的,就活该它痛苦。 不是吗,我要是懂得闭上眼睛,一切就不会是这样的。 可那时候,我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下岗后我做了许多活计。我去超市做过送货员,在街边摆过旧书摊,还在自己家里办过“小饭桌”,但做得都不成功。我所说的成功,当然不是指那种大富大贵的成功,我对成功的理解是:只要每月挣回来政府发给我的“最低保障”就行,那样我就等于有了双份的“最低保障”,我家的日子就会真的比较有保障了。可是我做了这么多活计,居然没有一次挣到那个数目。后来政府照顾我,把我安置在街道的“综治办”里。“综治办”里都是一些和我一样的人,大家在进来之前都做过一些五花八门的活计,而且做得都不成功,所以就都有着一颗自卑的心。在“综治办”,我们穿上了统一的制服,袖子上绣着很威风的标志,每人还配发了警棍,你不仔细看,就会把我们当成公安。戴着袖标拎着警棍的我们一下子伸直了腰杆,觉得自己重新站立了起来,心又重新回到了以前的位置。而心若在,梦就在,有了梦,我们就生活得有滋味了。我们干得很欢实,风雨无阻地巡逻在大街小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一切可疑分子。在我们的守望下,街道上的治安一下子大为改观了,我们震慑了那些做坏事的人,为社会做出了贡献。这是多么好的事情,我们不但找回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而且每个月还有五百块钱的工资可以领! 这样好的事情我当然是懂得珍惜的。我负责一个菜市场,说实话,那里真的是比较乱,有一群贼混在里面,他们把大钳子伸在买菜人的口袋里,夹走钱包,夹走手机,有时候被发现了,就干脆公然抢劫。我家金蔓就被他们偷过。那天她提着一把芹菜回家,菜还没放下就开始摸自己的口袋,她摸了摸左边的口袋,又摸了摸右边的口袋,来回摸了几遍后就叫起来:完蛋了完蛋了,钱被夹走了,钱被夹走了。 当她又摸了几个来回,确定真的是被人把钱夹走了后,就诅咒说:这帮天杀的,要是被我发现了,一定掐碎他们的卵子! 可我说:千万不要,这帮人恶得很,郭婆的事你忘记啦? 郭婆是我家邻居,她在菜市场被人夹走了钱,发现后迅速追上去讨要,结果被那个人的同伙用刀子捅在了屁股上。 我这么说,当然是为了金蔓好。我怕她吃亏,真的被刀子捅了屁股或者其他地方,可怎么好?而且我也知道,金蔓被夹走的也不会是很多钱。金蔓口袋里的钱是不会超过二十块的,我们夫妻俩的钱有时候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二十块。我是在心里算过账的,我认为万不得已的时候,损失掉那二十块钱还是比较明智的。金蔓却不理解我的苦心,她吃惊地看着我,眼睛里就有了火苗。 金蔓说:那你说怎么办?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的钱夹走? 我说:也只能这样吧。 我教她:最好的办法是你捂紧自己的口袋,让他们夹不走。 你说得容易!我一只手要提菜,一只手要付钱,难道还能再长出一只手来捂口袋?金蔓火了。 我看出来了,她是把对于贼的愤怒转移在了我的身上。 我说:我这不是为你好嘛,最多就是丢掉二十块钱,你和他们拼命,划不来嘛。 我还想说:难道你的命只值二十块钱? 但金蔓吼起来:二十块钱!二十块钱!你一个月挣几个二十块钱! 她这么一说,我的脑袋就耷拉下去了。我想金蔓没有错,换了我,为了二十块钱,说不定我也是会和人拼命的。 所以,当我成为一名综治员后,对于自己巡逻下的这个菜市场就格外负责。我知道那些贼偷走的不止是一些钱,又时候他们偷走的就是人的命。 但那帮贼根本不拿我当回事,他们无视我的袖标和警棍。我在第一天就捉住了一个长头发的贼。这个贼聚精会神地用钳子夹一个女人的口袋,我在他身后拍了他一把,他不耐烦地扫过来一只手赶我走。我又拍了一下,他居然火了,回过头来瞪着我。这太令我吃惊了。我的性子是有些懦弱,尤其在下岗后,做什么都不成功,就更是有些胆小怕事。所以当这个贼瞪住我时,我一下子真的有些不知所措。我被他瞪得发毛。我抬了抬自己的胳膊,为的是让他能够看清楚我胳膊上的袖标。他果然也看到了,凶巴巴的眼神和缓了不少。这就让我长了志气,我一把揪在他的领口上,想把他拖回“综治办”去。我手上一用力,就觉得这家伙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做了那么多年的工人,力气是一点也不缺乏的,我们工人有力量嘛。这个时候有人在身后拍我的肩膀。我也不耐烦地向后扫手。我的这只手里是拎着根警棍的,所以扫出去就很威风。但是我扫出去警棍后,依然是又被人拍了一下。我只有回过头去了。我刚刚回过头,眼睛上就被揍了一拳,直揍得我眼冒金星。然后就有人劈头盖脸地打我。我能感觉出来,围着我打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群人,那些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我被打懵掉了。即使懵掉了,我也没有松开那个已经被我揪住了的贼。我一直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揪到我的怀里,抱着他的脑袋,让他同我一道挨打。他的同伙看出来我是下了蛮力了,如果我不死,我就会一直抱着那个脑袋不放的。所以我就吃了一刀。 那把刀捅进我的肚子,拔出来时我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气都漏掉了。 这件事情我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我被送进了医院,一切费用都是公家出的。我还得到了奖励,“综治办”一下子就发给我三千块钱的奖金!所以我虽然也挨了刀,但比起郭老太屁股上挨的那一刀,显然要划算得多。我挨的这一刀引起了相当的重视,公安采取了行动,当我重新回到菜市场时,这块地方就干干净净的了。那群蟊贼荡然无存,天知道他们躲到哪儿去了。我巡视在这块自己流过血的地方,像一个国王一样地神气。菜贩们都对我很友好,有些经常来买菜的妇女知道我的事迹,也对我刮目相看,态度都很亲热。 那一天我依旧在市场里巡逻,就有一个妇女热情地对我打招呼。 当时她手里提着一只鸡,她把这只鸡举在我眼前说:小徐,买只鸡吧,这鸡很好的,是真正的土鸡。 我笑着对她点点头。我点头本来是什么也不代表的,只是客气一下。 没想到,她身边那个卖鸡的人立刻就说:好的,徐综治员,我给你挑只精神的! 然后他就动手替我捉住了那只鸡。那只鸡塞在笼子里,挤在一群鸡当中,精神抖擞地伸着脖子。它这么神气,当然就被捉了出来。卖鸡的人手脚麻利,将它的头和翅膀窝在一起,举着那把尖刀就抹了过去。他的刀还没落在实处,那只鸡就疯狂地挣扎起来。它一定是看到那把刀了,知道那是来要它命的。我都来不及说话,这只鸡喉咙上的血喷溅出来,“咯”了半声,就死掉了。一会儿功夫它就被收拾成了另外的一副样子:光秃秃的,就好像人脱了衣服一样。卖鸡的人抓着它的脚,在水桶里涮一涮,不由分说地塞给我。 我说:我不要我不要!我连忙拒绝,举着手里的警棍摇摆。 但他坚持要塞给我,并且一再表示不要收我的钱。我就动心了。本来我的口袋里是没有能够买下一只鸡的钱的,现在不用付钱就可以得到一只精神的土鸡,实在是很诱人。 随后我就拎了这只鸡回家。我总不能一手拎着警棍,一手拎着这只鸡工作吧?回去的路上我还想,哪天我口袋里有足够买一只鸡的钱了,我就一定把账付给人家。我是不会利用职务的便利去索取好处的,我不能对不起政府发给我的警棍和五百块钱。 那天我拎着一只鸡回家,快走到自家楼下时,心里突然焦躁起来。我的心慌慌张张的,有一种没着没落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只是觉得烦闷。我上到楼上,用钥匙捅自家的门锁。我捅了几下那门都没有被捅开。我都觉得是自己找错门了。我把那只鸡放在脚边,把警棍夹在胳膊里,继续去捅。这样捅了很长时间,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家金蔓站在门里,向我嘟哝说:你干什么回来了,你不好好巡逻,跑回来做什么? 她一问我,就把我要问她的话憋回去了。本来我是要问她的,早上她明明出门去布料市场了,这会儿怎么却躲在家里?我把脚下的鸡拎起来让她看。我原以为她会为这只鸡吃惊的,我想她会是高兴还是生气呢?她多半是会先生气吧,埋怨我居然会奢侈地买回来这么好的一只鸡。不料她扫了那只鸡一眼,就自顾自地扭头进了屋。 这个时候我就开始起了疑心,心里面说不出的别扭。 我把那只鸡放进冰箱里,准备重新回到菜市场去。走到门口了我又折回来。 我问金蔓:你不去上班,跑回来做什么? 金蔓坐在梳妆镜前化妆,她说:我回来拿样东西。 我说:你反琐住门做什么? 谁反琐门了?谁反锁门了?金蔓突然怒气冲冲地嚷起来。 我闷头又回到屋里,坐在沙发里看她。我觉得胸口很难过,有些上不来气。 我说:金蔓你倒杯水给我喝。 金蔓回头疑心重重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倒了杯水给我。 我捧着水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在喝水的过程中,我的眼睛也没有闲着。我把我家的屋子看了个遍,随后我就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我家那张大床前。我把家里看了个遍,觉得只有这里是个死角。我就像受到了老天的启发一样,毫不留情地掀开了那张床的床板。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因为我眼睛看到的,绝对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东西。事后我也想,要是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该多好。我就会把床板放下去,继续回到菜市场去巡逻,那样一切就不会闹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可当时我却揉了揉眼睛,定神去看我不愿意看到的东西。我以为那是一块大海绵,它蜷在床板下面的柜体里,颜色也真的是和一块海绵差不多。即使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也直到它动起来后,我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人。 那个蜷在我家床下的男人坐了起来,他只穿了一条裤衩,所以我才把他身体的颜色当做了海绵。他一坐起来,反而将我吓了一跳,我不由得就往后退了几步。 我家金蔓和我是一个厂子的,当年我们皮革厂是兰城数得着的好单位。所以我们家也是过了一段好日子的。可是好日子说完就完,就像一个人走在街上,毫无防备地就被卷进了车轮下面,一切都由不得你。 日子不由分说地就变了样,这件事情教育了我和金蔓,让我们懂得了什么事情都要提前往坏处去想的这个道理。我们明白了道理,日子却过得更加困难。我们变得不敢憧憬了,变得战战兢兢,总是觉得还有更坏的日子在后面等着我们。有时候我为了给金蔓打气,就违心地说只要我们努力奋斗,日子终究是会好起来的。每次我这样说,金蔓都会冒火,她说这种话你自己信吗,我们凭什么去奋斗?有一次她的心情格外不好,干脆就狠狠地说:倒是我,还有去做鸡的机会!金蔓说出这种话,我当然难过死了。她都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我们的女儿青青也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她却说出这种话。 我心里面并不责怪金蔓,我理解她,她下岗后也和我一样,也是做什么活计都不成功,她去别人家做过保姆,去商场做过保洁员,每一次都做不久,她看不得那些白眼,她的心气比较高。 所以我还是要经常给金蔓打气,说一些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话。因为我爱惜金蔓,如果连一些好听的话都不能说给她了,我会更内疚的。我也看出来了,虽然每次金蔓听到我的空话都会发脾气,其实她的心里也是需要听到这些话的,她也需要借这个机会发泄出来,她也需要有个人总在她的耳朵边说一些空话。 我们都变了。以前是我的脾气比较大,而金蔓是比较温柔的。如今好日子过去了,我就要还上以前欠下她的了。 我这样不断地给金蔓打气,大概感动了冥冥中的什么,我们的日子就有了一些转机。先是我被安排进了“综治办”,接着金蔓也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金蔓在一家布料批发市场替人卖布,这个工作比较适合她。有一次我去看她,恰好有人在她的摊位前扯布料,那人一口一个“老板”叫着金蔓,跟她讨价还价,这让金蔓很是受用,我看出来了,她也是把自己当做一个老板来看待了。我替金蔓感到高兴,她既可以挣到钱,又可以享受做老板的滋味,当然是件好事情。 而那个真正的老板,我也见过。他是个姓黄的南方人。在我的印象里,兰城所有卖布的老板似乎都是南方人。黄老板的生意遍布兰城的东南西北,所以他基本上是不守在摊子上的,我去看过金蔓许多次了,只遇到过他三两面。他斯斯文文的,说话当然是南方的口音,而且还将我称作“徐先生”。他用南方话叫我“徐先生”,还让烟给我抽,我对他的印象就很好。 后来有一次黄老板开着车子送金蔓。那天金蔓买了一袋米,还是他帮着提到了我们家。黄老板在我们家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走了,金蔓下去送他,却送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才上来。我隐隐约约有些不高兴,我对金蔓说以后不要让人家送了,毕竟,人家是个老板。金蔓莫名其妙地又发火了。 金蔓说:你也知道人家是个老板呀! 这之前金蔓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对我发过火了,所以她答非所问的,我也就没敢再吭声。 我说了,我对黄老板的印象很好,而且,人家毕竟是个老板,所以那天当他光着身子从我家床下爬出来时,我在一瞬间就有点儿不知所措。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在这个人面前还有些卑躬屈膝。好一阵我才回过神,回过神来我第一个动作就是抡起了手里的警棍。那根警棍一直就拎在我手里,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这时候要是我手里拎的是一把刀,我也是会抡起来的。因为我眼睛都红了,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是我家金蔓却拦住了我。她挡在我面前,准备用她的头迎接我的警棍。即使我都有了杀人的心,对金蔓我还是下不去手。可是我恨呀!我就换了另一只手上来,一巴掌掴在她脸上。我家金蔓的皮肤很白的,我的那一巴掌立刻给她的脸上留下几根指头印。她挨了打也没有退缩,她宁死不屈地瞪着我,反倒是我软了下来。我的眼泪忽地流了出来。 我说:金蔓这都是为什么呀? 金蔓不回答我。她能回答我什么呢?她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还能怎么回答我呢?她一言不发地横在我面前,身上的香味我都能闻得到。我想这是我老婆呀,如今却被别人搞了。金蔓身上的香味,她瞪着我的样子,这些都让我的心碎掉了。 那个躲在金蔓身后的黄老板趁机穿上了他的衣服。他穿上了衣服后,就像一只死鸡又插上了羽毛,一下子就变得神气了。我们夫妻俩僵在那里,他却坐到了沙发上,还点了一根烟抽起来。 这个时候我杀人的心已经没有了。我浑身都变软了,连举起那根警棍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心里想的是:你们在哪里搞不好,黄老板那么有钱,你们可以去宾馆,去更舒服的地方,为什么非要搞到我的家里呀?我都委屈死了,很想抱着金蔓大哭出来。我太需要她能给我个交代,如果她能软下来,对我说些好话,我想我一定会感动的,说不定就原谅了她。可是金蔓一点也不软,她身子里像是打上了钢筋,硬硬地戳在那儿,倒好像是我做了亏心的事。 我只有拖着哭腔向他们吼道:滚—— 我让金蔓滚,她就滚了,再也不回来。 我一下子垮了。以前过好日子的时候,我和金蔓也吵架。那时候我比较凶,可我让金蔓滚她也是不肯滚的。现在我的这个家少了金蔓,我才发现我有多离不开她。金蔓即使再不好,也撑着我们这个家的天,她知道给家里买米买菜,而米和菜,就是一个家的天啊。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家,少了个女人,就更加承受不起。除了米和菜,有金蔓在,我就会觉得踏实,觉得日子还是两个人在熬,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就觉得自己很孤苦,日子真的是没有了指望。 没有人安慰我。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给自己的女儿青青,她却说:也怪你,你装作看不到,不就没事了吗? 我很吃惊,青青怎么能这样说呢?难道她在学校就是这么学知识的吗?她怎么连一点是非的观念都没有呢? 我说:我长了眼睛,怎么就能装作看不见呢? 青青说:你可以当自己没长眼睛嘛,实在不行,就闭上眼睛。 我楞在那儿,觉得自己的女儿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了。也许是我不好,我不该把这种事情说给女儿听。可是我太伤心了,除了自己的女儿,我心里的苦该去说给谁听呢?我只有说一说,才会好受些。我觉得青青也是个大姑娘了,她的母亲不翼而飞了,想瞒也是瞒不住的。我看青青,觉得她也真的是个大姑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长得都和我一样高了,她还染了红色的头发,就像街上的大姑娘一样。尤其在她让我“闭上眼睛”时,那副说话的神气,就显得更加成熟了,像一个十分老练的女人了。 青青让我闭上眼睛,我只好去找大桂,她是我们厂子以前的工会主席。那会儿我们厂子还兴旺的时候,大桂就是我们工人的主心骨,她给我们争取福利,发鸡蛋,发菜油,多得我们吃都吃不完。我们心里有了疙瘩,也去找她,她是最会解疙瘩的人。大桂下岗后自己开了家小饭馆,她看到我还像以前那么亲热。我以为她会给我出出主意,没想到她给我出的主意也和青青差不多。 大桂说:这种事情现在多得很,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我说:大桂怎么连你也样说呢?我不是个瞎子啊! 大桂说:我们这种人,还是做个瞎子的好,看不到烦恼的事情了,才能把日子扛下去。人家那些当官发财的可以心明眼亮,你要心明眼亮做什么?有些事情,你看不到,就等于没发生,金蔓还是你老婆,每天还会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你非要去看,就只好倒霉了。 我觉得大桂也变了,但是也觉得她的话有一些道理。我想“我们这种人”是哪种人呢?不就是一些让政府发“最低保障”的人吗。一个拿着“最低保障”的人,好像是不应该有什么太高的要求吧。 大桂即使变了,也依然比较会解疙瘩,她让我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起码还给我留了一只睁着的眼睛。 大桂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打算去把金蔓找回来。我现在真的愿意自己是个瞎子。我走出大桂的饭馆后,呆呆地在大街上站了很久。本来明晃晃的天,在我眼里都变成灰灰的了。 我向“综治办”请了假,一大早就去布料市场找金蔓。 去了以后我才发现,布料市场在十点钟之前是没人开业的。以前金蔓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会出门,现在想,她走那么早,当然是去会那个黄老板了。他们天天泡在一起,还要争取多余的那几个小时。想到这些,我的心里要多酸有多酸。 我站在空荡荡的布料市场里,无比伤心地等待着。 十点钟以后,布料市场开始热闹起来。我的耳朵边开始灌满了叽叽咕咕的南方话。那些卖布的老板都是些南方人,他们一边开自家摊位的卷帘门,一边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让人觉得他们的一天才是新的一天,是蒸蒸日上的一天。金蔓这时候也来了。她没有看到我,自己低了头也去开卷帘门。我一下子觉得这个女人和我远了,她好像已经成了一个和我无关的人,她正在开启的,也是一个新的一天,而这样的一天,是和我没有关系的。 当我站在她面前时,她也真的像一个陌生人似的看我。 金蔓说:你不要在这里闹,我要做生意的,你在这里闹,还会有人买我的布吗? 金蔓以前来卖布是为了我们的家,可是现在,我觉得她卖布完全就是为她自己了,她把这当成了她的生意,在她眼里,这卖布的生意是比我重要许多的事情。 我说:我不闹,我是来找你回家的。 金蔓说:我不回去。 我说:你不回去你住哪儿呢? 金蔓:住哪儿用不着你管。 我看到金蔓眼睛有些红,心里也难过起来。我苦口婆心地说:金蔓你不要糊涂,你是有家的人呀,那个姓黄的是在骗你,他只是沾沾你的便宜,他不会娶你做老婆的。 金蔓的脸色马上沉下去了。她说:谁说我要做他老婆了? 我说:你不做他老婆你和他睡!你这样做,不是把自己当妓女了吗? 金蔓叫起来:我就是妓女!你走! 她宁可承认自己是妓女也不肯和我回家。 我说这种话,并没有想把她惹怒,我是在劝她,是为了她好。 而她一叠声地赶我走:你走!你走!你走! 我不走,但是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了。我来这里,并不是想要和她闹,我是想把她带回去。她发起脾气了,我就只好暂时先闭上嘴。 我在金蔓的摊位前找了个坐的地方,那是个旧花盆,里面的花早死了,只留下一点点枯枝。我坐在这个旧花盆的沿上,等着金蔓的气消下去。 金蔓招呼着上门的生意,脸上尽是笑,让我吃不准她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看到她的生意好,我居然有些为她高兴。在她做完几笔生意后,我重新又站在她面前。没想到她脸上的笑忽地又跑掉了。 她挥着手说:你走!你走! 我看她还是那么坚决,就只好又走回到那个花盆边坐下去。 中午的时候,那个黄老板来了。他手里捏着把车钥匙,一甩一甩地进了自己的摊位。我看到金蔓在对他说话,随后他就扭过头来向我这边望。 我的心情很复杂,对这个人既有些恨,又有些怕。我恨他是当然的,可我怕他什么呢?这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他从摊位里走出来,我就不禁有点紧张。好在他并没有走向我,而是和其他摊位的人聊起天来。一会儿功夫,他的身边就聚起一堆人,都是些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个都面色红润。他们用自己的家乡话说笑,声音很大,我连一句都听不懂。这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内心里怕的是什么了。我是在这个布料市场里有了身在异乡的感觉,我虽然还在兰城,但是我一点没有当家作主的感觉。我明白了,现在的世道,谁有钱,谁就是城市的主人。 我一直坐在花盆上。这样整整坐了一天。 中午饭金蔓和黄老板叫了快餐,他们坐在布摊后面,当着我的面,明目张胆地一同吃。我什么也没吃,我也吃不下。我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心里的苦。 他们在下午四点钟就早早地收了摊,然后双双从我眼前走过去。 看到他们走掉了,从我的眼前消失,我居然有些如释重负。我觉得这一天非常难熬,非常漫长。他们始终在我眼睛里,我的心就拧在一起,他们不在我眼睛里了,我的心才稍稍宽展些。 第二天我依旧去了布料市场。和前一天一样,金蔓看到我还是那两个字: 你走! 我说:金蔓你不该这样对我,你还是我老婆不? 我这么一说,金蔓就不赶我走了。她把脸扭到一边不看我。她不理我,我同样难办。我想和她说话,劝劝她,甚至去求她,但她不给我机会。我站在她的摊位前,又怕影响她的生意,所以只好又坐到那个花盆上去了。 我坐在花盆上想,我不能就一直这样坐下去,这样坐怕是把金蔓坐不回去的。所以我又回到了金蔓面前。 我说:金蔓你和我回家,我们回家好好说。 金蔓并不理我。 我说:你这样总不是个办法,我们终究还是夫妻。 她依然并不理我。 我浑身颤起来,忍不住就动手去扯她的胳膊。她使了很大的力气把我的手甩脱掉。我就又去扯她,她跺着脚说:你走!这时候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听她又说出这两个字,我的血一下子就涌到头上。我在手上使了劲,揪在她的衣领上,像捉一只小鸡似的把她揪了起来。金蔓死命地挣,她越挣,我的蛮力就越大。我把她拖了出来,一下子围上好多看热闹的人。金蔓哭号起来,伸手抱住了一捆布料,那样子就是要垂死挣扎的意思。我悲愤到了极点,她这副样子,好像就是我的敌人一样,我拖她,是要把她拖回家,而她,好像是我要把她拖进地狱去一样! 我拖着金蔓。金蔓抱着一捆布料。我把金蔓和布料一起拖出好几米。布料被抖开了,一部分抱在金蔓怀里,一部分踩在看热闹的人脚下面。 这时候那个黄老板来了。他从人堆里挤出来挡住我的去路。 他说:你们做什么?搞什么搞?这么糟蹋我的布料! 我瞪着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他糟蹋了我的日子,却训斥我糟蹋了他的布料。我一把就拨开了他,把他拨得一个趔趄。 这就算是我先动了手。我根本没有防备,我刚一动手,自己脑袋后面就挨了一拳头。打我的是几个南方人,他们都是黄老板的老乡,这个布料市场就是他们的,他们在这里嚣张得很。这几个南方人围住我打,那驾式非常侮辱人。他们打得并不凶,看得出对于打人他们还不太熟练,但是他们又非常阴毒,其他几个人限制住我的手脚后,就有一个脱下了脚上的拖鞋来抽我的脸。拖鞋抽在我脸上声音非常大,啪地一声就抽出我一嘴的血。我嘴里的血应声而出,这个效果鼓舞了他,他就大张旗鼓地用手里的拖鞋抽起我的脸来。 我听见金蔓嚎起来:你们不要打呀! 但他们继续打我。他们一边打,一边发出南方腔调的恐吓。我的耳朵边尽是那种叽哩呱啦的聒噪。 这种聒噪在我耳朵边响了很长时间,我的嘴里充满了腥咸的血味,所以我觉得这种聒噪的腔调也有一种腥咸的味道了。 后来终于响起两嗓子我熟悉的兰城话:散开!散开! 来的是两名保安。他们阻止住了对我的殴打,却不由分说地把我拖进了市场的治安室里。起初我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毕竟我们都是兰城人,而且我也是一名“综治员”,在身份上和他们差不多。不料这两名保安完全不把我当自己人看待。他们连事情的缘由都不问一问,一进保安室就让我蹲下。不但让我蹲下,他们还让我把头抱起来。 这简直把我委屈死了。我咬着牙问他们:你们什么意思呀?干什么这样对我! 他们说:你跑到市场里闹事,这么对你还是轻的! 我说:我没有闹事! 我还想说下去,却被他们一警棍戳在肚子上。 我疼得窝下腰,刚抱住肚子,膝弯又被一警棍扫过来。看来这两名保安打人打得是非常熟练的。这一下太狠了,我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然后那两根警棍就没头没脸地打过来,打得我满地打滚。 我被打怕了,叫着向他们告饶:别打了别打了,我会被你们打死的! 他们说:打死你也是活该!谁让你跑这儿来闹事! 我说:我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还不行吗? 这样他们才停手。我抬起脸,看一眼他们,瞒眼都是警棍!而那些警棍都是红色的。我的眼睛都被他们打出血了。 我被他们关到天黑才放出来。放我出来前,他们还给我做了份材料。他们叫来了黄老板,却根本不问前因后果,只得出结论是我先动手打了人。他们抽着黄老板让给他们的烟,命令我在那份材料上签字。这明摆着是在冤枉我,可我也只能签了那个字。 我往回走,身上到处都是疼的。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因为迎面过来的人都绕着我走。 我想我这个样子是不能够回家的,我怕吓着我家青青。我就绕道去了大桂的饭馆。 大桂看到我像看到鬼一样,她哇地叫了一声,问我是不是被车撞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一开口,喉咙就被肚子里滚上来的伤心哽住。那时候我绝望透了。 那会儿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大桂这家小饭馆里却一个客人也没有。看来她的活计也不成功。大桂给我端来一脸盆水,我把头闷在脸盆里,脸上那些伤被水一浸,就像被蜜蜂蛰了一样。大桂用毛巾替我擦耳朵背后的血,我很想哭出来,但我强忍住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在女人面前哭呢?大桂的身上有一股油烟味,这一点和金蔓不同。金蔓的身上总是香的,她天天冲澡,即使给别人家做保姆的时候,她身上都是香的。可是一身油烟味的大桂如今在给我擦血,我就觉得她身上的味道才是香的。 大桂替我擦了血,又用毛巾替我掸身上的土。她用的力气并不大,但是一碰到我,我就咝咝地吸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了大桂,我就变得娇气了,身上的伤就格外地疼了。我现在非常孤苦,大桂这个曾经的同事在我眼里就像亲人一样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大桂。 大桂说:告他们! 可大桂马上又叹了口气说:算了,告也告不赢,他们会说是你先打的人,他们是在维持秩序。 在大桂面前,我的血气就恢复了。我狠狠地说:他们欺人太甚,搞急了我会杀人的! 大桂说:你,你千万别干蠢事。 我说:他们逼我,我也没有办法! 大桂说:其实谁也没逼你,怪来怪去,还是怪你家金蔓,她要是肯跟你回家,谁能拦得住? 她这么一说,我的气就泄掉了。我说狠话,是因为了怨恨,可是如果怨来怨去还得怨回自家人身上,那我还怨什么呢?金蔓再伤我心,我还是把她当自家人看的。 我从大桂的饭馆出来就急匆匆地往家赶。我怕回得迟了,我家青青会没饭吃。 走到我家楼下时,我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黑漆漆的楼道口亲嘴。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已经上了楼,又突然发现不对头。尽管我眼睛被打伤了,但是我还是觉得那个和人亲嘴的女孩是我家青青。 这回又是我的眼睛惹得祸。我又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他们都要求我闭上眼睛,可是我自己的女儿在和人亲嘴,我也可以装作看不到吗? 我跑下楼,在那两个人身边像狗一样地转着圈。光线很暗,这两个人又抱得很紧,他们的头翻来覆去的,所以我不好看清楚。直到那个女孩哼了一声,我才确定下来,她真的是我家青青! 我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我大吼了一声:青青! 他们被吓得不浅,忽地就分开了。 那个男孩像只兔子般的撒腿就跑。我家青青居然也想跟着跑。我一把拽住了她,她拼命地挣,那劲头就同金蔓一模一样。我一天来所有的积怨都升起来,全部跑到了我的一只手上。我用这只手重重地掴在青青的脸上。青青被我这一手的怨气打得一头栽出去,脚跟还没站稳,就被我半提半拖地揪上了楼。 进到家里,我打开灯,一下子就被吓到了。我看到青青的鼻子和嘴角都挂着血。青青也看到了我的脸,她也被吓到了。她一定在想,是什么把我搞成了这副鬼样子?我们父女俩互相看着,都呆若木鸡。许久,青青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爸,你这是怎么了?青青对着我哭喊。 我回过神,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不要管我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你还要不要脸! 青青惊恐万状地看着我哭。我知道,她并不是怕我再打她,她是非常倔的孩子,我以前打她她从来都不哭。她是在心疼我,是我脸上的伤让她害怕了。这么一想,我的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但我还是硬起心肠,继续骂她:你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也找个地方去做呀,你也不要让我看到呀,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吗? 青青把嘴唇咬起来,她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我骂着骂着,自己的眼泪也流出来了。 我的眼泪刚刚滚出来,青青就颤着声音说:爸,你别哭,我再不了。 青青对我说她再不了,是想安慰我,但是,她在这天晚上却从家里跑掉了。 这天晚上我做梦了。我梦到我和金蔓又回到皮革厂上班了,我们穿着胶鞋,在车间的污水中蹚来蹚去,但是我们都很快活,弥漫在空气中的皮子臭味,都是那么温暖和亲切。我们像是在海滩边无忧无虑地戏耍,脚下的污水都溅起一朵朵浪花一样的水珠…… 我在半夜醒来,梦里的好情景荡然无存。我除了一身的疼痛,还觉得胸口像被塞进了一把茅草。这种感觉让我害怕,它就像那天我拎着鸡回家一样,心里凭白无故地焦躁。我跳到床下,跑到青青的屋子里。她果然不在了。只有她的被子躺在她的小床上。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到青青的学校。 青青的老师姓吕,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他问我青青会去什么地方呢? 天哪,这本来是我想问他的话。我要知道青青会去什么地方,我就不会跑到学校来问他了。 吕老师说:你们是怎么做家长的,一点也不关心孩子,只顾了去赚钱吧? 他很有兴趣地看着我的脸。我想他是故意这么问的。他看到了我的脸,就应该知道我这副样子不像一个能赚钱的人。 我的脸肿成了一团,两只眼窝都乌突突的,嘴唇也向外翻着。 我说:我是关心我家青青的,所以我才打了她耳光。 吕老师说:你这种方式不对,你这个做家长的,观念太陈旧。 我听他这么说,心就揪在一起。我也很害怕是因为了我的缘故,逼走了我家青青。 吕老师说:遇到那种情况,你不应该马上采取措施,你应该在事后教育青青。她也是个大姑娘了,会懂得要面子,你当着那个男孩的面打她耳光,她当然受不了,换了你你也受不了。 我说:你是说,我当时应该由着他们亲下去? 吕老师说:对,这是教育的艺术,做家长的要学习这门艺术。当时那种情形,你看到了,最好也装作没看到,先闭着眼睛过去。尤其在你没有能力解决那种事情的时候。 我觉得我的头皮麻了一大片。又是一个让我闭上眼睛的。我想难道真的是我错了?我的眼睛真的惹出了这么多祸?要是我真的什么也看不到,我家的日子就太平了?可是以前日子好的时候,我也不是个瞎子啊,非但不是瞎子,而且眼睛里还揉不得沙子,可那时候,日子也没有乱成这样啊。 我在青青的学校一无所获,只搞清楚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吕老师告诉我:一定是马格宝,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徐青青和他好,我早看出苗头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很生气。我想早看出苗头了你不教育他们,你也把眼睛闭上了吗?这就是你的教育艺术吗?但我没有质问他。我只是问他那个马格宝家在哪儿,他却说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找找吧。 我就自己去找那个马格宝。 我走出校门,看到一个男人开着车送他的女儿来上学。那个女儿大概是因为迟到了,一直在对她的父亲发火。她的父亲脸上堆着笑,身子从车窗爬出来,摸出钱夹给她塞钱。先塞一张一百块的,她还在跺脚,把脚跺得嗵嗵响。她的父亲就又塞一张。她还跺脚,干脆抢过那只钱夹,自己从里面扯出一把来。然后她才满意了,捏着一大把钱进学校了。她和我走了个迎面,看到我的模样就倒吸了一口气,说:噢!卡西莫多!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我眼睛看到的这一幕,让我的心里难过起来。我本来对青青有些怨恨的,认为她太不懂事,给我家千创百孔的日子火上加油,可是我现在看到了其他孩子是怎么过的,就觉得我家青青原来也很可怜。 我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我自己去找那个马格宝,但是我并不知道马格宝家在哪里。 这时候一个和青青差不多大的男孩走过来。他一边走还一边抽着烟,快到学校门口了,才把烟扔掉。 我拦住他。我的脸大概把他吓了一跳,他倒退一步,问我:你,你要做啥? 我问他知道不知道马格宝家住哪儿?他狐疑地看着我,想了半天说他不知道。我看出来了,他是知道马格宝家的,但是他不愿意告诉我。我受到了刚才那一幕的启发,也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碎钱。我给了他一张五块的,他接在手里,两眼望天。我咬了咬牙,又给了他一张五块的,他才开口了。 他说:马格宝家在庙摊子齿轮厂家属院。 我找到了马格宝家。他家住的是平房。马格宝的父母在自己搭的小厨房里蒸凉皮。他们蒸那么多凉皮,看来是做这个生意的。 马格宝的母亲对我不耐烦地说:马格宝?我们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已经三四天没回家了。 我说:他不回家你们也不找他? 她说:找他做什么?他不在倒好,我们眼不见心不烦! 我说:可是我女儿现在也跟着他跑了。 她说:那是你的事。 我说:你们这样对孩子不负责。 她说:我们能负了自己的责就不错了,我们的责任就是卖凉皮! 我说:凉皮能比孩子重要? 她怒冲冲地说:你不懂就别瞎说!不卖凉皮我们吃什么?你哪里懂得我们下岗工人的难处! 我本来想告诉她我也是个下岗工人,可是我转过身就走了。我跟她说那些有什么用呢? 我走到大街上了,马格宝的父亲却追出来。 他围着一个蓝色的粗布围裙,手里还戴着一副橡胶手套。他让了一根烟给我,对我说:你找你家女儿,顺便也给我找找马格宝吧,你要是能见到他,就让他回家,你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他要是不想上学,就不上了,那样也好,还能把学费省下来,他这样交了学费却不去上学,不是很浪费吗? 这个做父亲的可真省心,连找儿子都能让人顺便找。 可是我到哪里去找呢? 我在兰城转了一整天也没有见到我家青青的影子。我只是在大街上看到许多和青青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穿着古怪的衣服,成群结队地闲逛。我这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的孩子都不是呆在学校里的。 天黑的时候,我硬起头皮找到了母亲家。我想青青一定是不会跑到她奶奶家的,但我还是得去撞撞运气。 一般我是不去找母亲的,因为我很怕父亲。父亲从小就对我冷冰冰的,我觉得他对我没有父子之情,我在他眼睛里就是一团空气。这种情形在我下岗前还好些,那时候我腰杆还比较直,但下岗后,我整个人都矮下去,就更不愿意见到父亲,见到他,我就忍不住会变得意想不到的驯良,就像他脚下一条不受宠爱的赖皮狗。 父亲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我进了门,他照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把母亲拉到其他的屋子去说话。 我说:妈,青青来你这儿没有? 母亲身体很差,患了二十多年的糖尿病,如今眼睛已经差不多算是瞎掉了。所以她看不清我肿成了一团的脸。但是她从我的话里听出了问题,她拽起我的一只手说:你家出事啦? 母亲一问我,我的眼泪哗地就流出来了。这几天我好不伤心,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分担我的伤心,如今我见到了母亲,被她一问,就把所有的委屈问了出来。我埋着头,哭得连鼻涕都流在了嘴上。我一边用手揩眼泪,一边向母亲诉我的苦。母亲也哭起来,但她却用手替我揩眼泪。母亲的手又冰又滑,像一块肥皂,不像我的,像一把锉刀。 母亲说:你干什么要去掀那张床板呢?你都不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你就去掀它! 我说:我知道它下面藏着什么,老天告诉我了,我心里当时像乱麻一样,根本由不得我。 母亲说:你不知道! 母亲告诉我:你家床板下面藏的并不是个男人,是你的日子,你的日子不揭开还好,揭开了就烂掉了,就像一道疤,你把它上面的痂揭开了,脓血就都流出来了。你不揭开它,你就看不到,可你为什么非要去看它呢。 我觉得自己一下子软了。我说:你是说我最好把眼睛闭起来吗?根本就不要看我日子里的脓血,看到了也要装作看不到吗? 母亲说:对,就是要把眼睛闭起来才好。 我赌气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金蔓跑了,连青青也跑了,我现在不如死了算了。 我这是在说任性的话。想一想我真是丢人,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在母亲面前故意说出任性的话。我是太需要得到一些安慰了,现在能给我安慰的,只有母亲。 母亲嘶着嗓子骂我:你放屁的话,我还活着,你有脸去死吗? 我却人来风似的耍起来。我说:我这就去杀了那姓黄的,然后就自己去死! 说罢我转身就冲了出去。 那会儿我的身体里也真的是蒙生了杀机。我本来是在跟母亲无理取闹,但是闹着闹着,我就真的想杀人了,想死了。母亲惊慌失措地在身后追我,我们像一阵风似的从父亲面前跑过去。父亲却纹丝不动,真的像只是一阵风从他眼前吹了过去。 母亲把我追到了楼下,她在身后一声长一声短地喊着我的小名,她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得乱七八糟。我担心她会一头从楼梯上滚下来,只好放慢了自己的步子。其实我知道,母亲要是不追我,我反而没这么蛮了。 所以当母亲一屁股坐在街边哭号起来时,我就回过头去扶她了。 母亲哭得地动山摇。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拍屁股两侧的马路,把马路上的土都拍了起来。那些土把母亲包裹住,让母亲看起来像一个腾云驾雾的神仙一样。 我说:妈你别哭了,我不杀人,也不死了。 母亲伤心欲绝地呜呜大哭,她说:你蹲下,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就蹲在母亲面前。 母亲断断续续地对我说出了一个秘密。 母亲说: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你为什么不能跟你爸学学?人穷就要志短,就要能吞得下事情。你知道不,你不是你爸的儿子,你爸早都知道,可是他一辈子从来没有问过我,他把眼睛闭住了,这一辈子我们才太太平平地过到现在…… 我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总对我冷冰冰的了。他可真沉得住气啊! 我想父亲也是一名普通工人,罪也是受了一辈子,但他好像从来没被日子搞得灰头土脸过,他纹丝不动,那是因为他懂得在日子面前闭上他的眼睛啊。而这个道理我却不懂,我气急败坏,所以现在我鼻青脸肿。 我浑身软塌塌的,连自己的头都支不起来了。我感觉到很累,一点激动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只想睡觉,把眼睛闭住,哪怕就让我躺在马路边。 第二天我和母亲分头去找。我继续去找我家青青,而母亲,亲自去布料市场找我家金蔓。 母亲后来告诉我,金蔓看到她后显得坐立不安的。 她不知道该拿这个老太婆怎么办。 她声音小小地说:妈,你干什么来这儿? 母亲从她的一声“妈”里听出了希望。母亲想起码她还叫我“妈”,这样就好办一些了。 母亲说:金蔓你回去吧,妈给你保证,你回去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你还是从前的你。 金蔓头埋下去,吸了口气说:不可能的,连你都知道了,怎么会还和从前一样。 她说她不能相信一切还会像从前一样。这一点,我恐怕也是不能相信的。 母亲说:本来我也想让你过些日子再回去,可是现在你家青青也跑了,你的那个家不能没有你。 金蔓一听就叫起来:青青跑哪儿了? 她一叫,母亲就又听出些希望。母亲说:不知道,青青他爸正满世界找呢。 金蔓突然又发起火,她恨恨地说:他找不回青青我会向他要女儿的! 然后金蔓就对母亲不怎么客气了。她说:你走吧,我还要做生意。 母亲也不和她纠缠,也走到那只花盆边坐下了。 母亲坐在那里,比我坐在那里具有威力的多。 母亲有严重的糖尿病,这点金蔓也是知道的。母亲随身带着她的注射笔,她坐在那个花盆上,把衣服撩起来,在自己肚皮上注射胰岛素。 母亲自己带了一只水杯,还带了半个馒头。中午的时候她坐在那个花盆上,一口一口地就着白水啃馒头,啃完了依旧坐在那里不动。 后来那个黄老板来了。他也注意到这个一直坐在他视线里的老太婆。母亲猜出了他是谁,但母亲并不对他横眉立眼。母亲反而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冲着他笑。 这些都被金蔓看在眼里,所以她在摊位里就坐不住了。 金蔓走到母亲身边说:妈,你先回去,我过些日子就回去…… 我在那一天也找到了我家青青。 我等在学校门前,又挡住了那个抽烟的男孩。这一次我下了狠心,一次就扯出了五十块钱给他。我让他带着我去找马格宝,我想他一定知道马格宝在哪儿。这个男孩一把抢了我的钱说:跟我走!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像跟着我的五十块钱。我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一段,他在路边停下,摸出钱来买了一包“红河”烟。这种烟要五块钱一包的,我心疼起来,认为他是在用我的钱挥霍。 我说:你不要乱花钱! 他说:我花我的钱要你管? 我就没话可说了。 没想到他买了烟却不肯走了。他把书包垫在屁股下面,坐在了马路边。 我说:咦?你干什么不走了? 他说:现在还早,他们哪会这么早起来?他们现在一定还睡在被窝里。 这句话听得我心如刀绞。我好像已经看到了,我家青青和那个马格宝睡在一起!可她只有十五岁啊!以后怎么办呢?我连想都不敢想了。 我说:马格宝不在家,他们能睡在哪儿? 他说:哪儿不能睡啊?网吧,浴室,哪儿不能睡? 我说:那你还不快带我去找! 我实在是急了,好像早一点找到我家青青,她就会少和人睡一点。 他看一眼我,摇着头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性急?你愿意看到他们光溜溜的样子? 他嘿嘿一笑说:其实我知道,你是徐青青的爸爸。 我觉得这个孩子太老练了,一下子就说到了我的痛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瞪着他看。他递给我一根烟,让我也坐下来。我只好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起抽烟。我没想到我抽了一辈子的烟,却被这口烟呛得咳嗽起来。而那个男孩却抽得悠然自得。 他抽完一根烟后,向我建议:最好的办法是,你坐在这儿等我,我去把他们给你找来。 我担心他是在对我耍滑头,我更担心我的五十块钱打了水漂。他马上就看出我的心思了。他说你是不是信不过我?说着就摸出我给他的钱,连同那包打开的“红河”烟一同塞还给我。我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他又看出我的为难了,笑嘻嘻地站起来说:我把我的书包押在你这里,这样你总放心了吧?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我坐在马路边等,太阳很好地照着我,可是我却一阵阵发冷。我知道,那是我的心冷。我等了很长的时间,长到后来我都忘记自己是在等了。我只是茫然地坐在马路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希望,还有什么期待。 所以我家青青站在我面前时,我一下子想不出自己要做什么。 两天没见,青青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烫了头发,满头的头发像被火燎过一样,又干又毛,这个发型让她的头比以前大了好几倍,而且我看着她的头,总觉得有股烟从她的头发里冒出来。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变了,她穿着一件小背心。这件背心很紧,勒在青青身子上,让她的胸部显得格外地大。这件背心还很短,把青青的肚皮露出一截。我吃惊地看到,我女儿的肚脐眼上竟然穿着一只铁环。这些都让我不敢认她了。我想她真的是我家青青吗? 她当然是我家青青。 她叫了我一声“爸”,说:你别找我了,过些日子我会回家看你。 我这才清醒过来,我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我张张嘴,眼泪首先流了下来。 她说:你别哭,你哭什么哭,你在大马路上一哭我就也得跟着哭了,我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不要为我担心。 我指着她说:你这副样子叫挺好的吗?我都要认不出你了。你只有呆在家里,只有呆在学校里,那样才能叫好。 她说:我不去上学了。你想开些,我就算呆在学校,也是学不好功课的,还不如不上,那样还可以替你省下学费,你交了学费,我又学不好,不是浪费吗? 我听这话有些耳熟。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马格宝的父亲对我说的话吗?他让我把这话带给他儿子,可是现在我女儿又说给了我。我想难道真的是我糊涂了吗?好像所有人都懂的道理,却只有我一个人不懂。 我说:可是你不上学,你做什么呢? 她说:我准备去打工,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她说到找工作,我就不能不为她担心。因为下岗后我自己就找过无数次工作,可是那都是些什么工作呀?我是知道的,这个世界能给我们的,都不会是什么好差事。 我说:青青你还是和我回家吧,你在外面是要吃苦的。 她说:爸,我在家也没有享福呀。 我哑口无言。她这句话说得我心头一颤。 她又说:就算吃苦,那也让我吃一吃吧,吃不消了,我自然就回家了。 我真的觉得青青是变了。她已经不是我心里的那个女儿了。她像个成熟的女人一样,而我在她面前,反而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了。我觉得她对世道要比我了解得清楚,说出的每句话,都像是在教育我一样。 我傻在那里,感觉自己对什么都无能为力。我不能像其他的父亲一样,扯出一张又一张的大钱给自己的女儿,一只扯到她肯欢天喜地地去读书,反过来,我女儿却可以用给我省学费来做理由不去读书。这个世界我既不理解了,也毫无办法了。我想,是不是我真的该闭上眼睛了,什么也不看,看到也要装作看不到。 我还在发愣,我家青青却走了。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这一回我真的是没有看到,要是我看到了,我该多伤心难过啊!我都不敢想:我眼睁睁地看着青青从我眼前走开,去吃一吃苦…… 那个抽烟的男孩回到我身边。他是来要他书包的。 他说:大叔,你也别难过了,我看他们挺好的,我找着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在网吧打游戏呢,快活得很。 我当然希望他们快活。青青说她吃不消苦了就会回家,可我也是不愿意她去吃那个苦啊。 那个男孩刚走,又跑来一个男孩。 这个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头发又软又黄。他跑到我面前,郑重其事地说: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青青的。 说完他撒腿就跑了。 我想这一定就是那个马格宝了。他一本正经地让我放心,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一切都由不得我,我能做了主的,只有自己了。 我重新回到“综治办”上班。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那天我一去菜市场,就看到了以前的那群贼。他们蹲在一起,看到我还对我笑。我转身就往回走,我想去多喊些帮手来。这一次我有经验了,知道凭自己一个人,是要吃大亏的。 “综治办”里有好几个队员在,没想到我把情况一说,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去。我还以为他们会摩拳擦掌地跟我去捉贼呢,没想到他们也只是看着我笑。我想他们笑什么呢?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们的队长郭开把我拉到一旁说:老徐,以后你就由着他们去吧,他们愿意给咱们上贡,这里面也有你的份。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明白后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政府发给我们警棍,发给我们五百块钱,我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而且,这种话即使别人可以说,他郭开也不可以说啊。他不但是我们的队长,而且他还是郭婆的儿子,难道他忘了自己的母亲是被那群贼用刀子捅过屁股的吗? 我说:郭开,你妈可是被他们捅过屁股的呀。 郭开说:捅都捅过了,还提它做什么?又不是眼前的事。 我说:可是你要我由着他们在我眼前继续捅别人屁股呀! 郭开眼睛翻了翻说:也是啊,你要天天对着他们看,是不太好办。 我说:当然不好办,我又不是个瞎子! 郭开想都没想就告诉我:那你干脆把自己当个瞎子好了!你就当没看到他们,他们在你眼前转,你就给我把眼睛闭起来! 又是一个要我把眼睛闭起来的!这些天几乎人人都这么对我说。 我的心就动了。 我想,也许我按照他们说的那样去做,日子就会是另外的日子了?我的眼睛看来看去的,看到的没有一样是让我好受的事情,为什么我还要睁着它呢? 郭开甩给我两百块钱,他说:这就是你的那一份,你看着办吧,不要也可以。 我思前想后,最后心一铁,还是把这两百块钱装在了口袋里。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的身体开始了变化。我的脖子好像变软了,头好像变重了,我总是勾着头,眼睛里大部分时间看到的是自己的脚。我的眼皮也耷拉下去了,看什么都看不全,只看到很少的一部分。 所以回到菜市场后,那群贼在我眼里就只是十几条腿了。他们的腿在我眼皮下晃来晃去,我却看不到他们的手在做什么。 我的眼睛里尽是这个世界的下半截,我看到的是人脚,车轮,树根,这样一整天下来,我的头就感觉很晕。因为整个世界在我眼睛里都变得飞快了。你完整地去看一个人,即使他是在跑,你也不会觉得有多快,可是你只看一个人的脚时,即使他在走,你也会觉得他是在飞。菜市场里有那么多脚在走,我当然是感到眼花缭乱了。 我最愿意看到的是几条狗,它们在我眼睛里跑来跑去,还是从前那种比较正常的样子。所以当我头晕的时候,我就去看看那几条狗。 我就这样勾着头在菜市场巡逻。 一连几天我和那群贼都相安无事。但是我的心却不得安宁。 那两百块钱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那天我勾着头巡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就走到了那个卖鸡的摊子前,摸出了其中的一百块。 我说:我买过你一只鸡,现在把钱付给你。 那个卖鸡的人一愣,不冷不热地回了我一句。 他说:你现在有钱了啊。 我也一愣,我说:我现在也没有钱啊。 他说:没有钱?你怎么会没有钱呢?你现在应该很有钱嘛。 我本来是勾着头的,但是他的话说得我莫名其妙,我因此就抬头看他了。 我一看到他的脸,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脸上的那种表情再明白不过了,他像是看到了一堆狗屎那样地看着我。他这样看我当然有他的道理。我知道,现在这个菜市场里除了那群贼和那几条狗,谁看我都会是这样的一副表情。 明白过来后,我的头就勾得更底了。我扔下那一百块钱就走。走出一截后,我才想起来他并没有找钱给我,他是应该找钱给我的。我都已经转头回去了,却又收住了自己的脚。我没脸再去让他给我找钱。我只有把那一百块钱都给他了。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以前一百块钱对我绝对是个大数目,我轻易都不会去把一张一百块的大钱破开,因为一百块钱一破开,很快就会像水一样地从手里流走,随便买买什么,就没有了。可是那天我只有咬着牙把一整张一百块钱给了那个卖鸡的。我想我是买了一只天底下最贵的鸡。 这时候我看到眼前的腿都跑了起来,还有一个女人在声嘶力竭地哭,我的耳朵让我知道了,她的钱被夹走了,她哭喊着说那是她家一个月的饭钱。她哭得那个惨啊,听得我心惊肉跳。最后她看到了我,就干脆跑到我跟前哭起来。她这么做当然也是有她的道理,因为我戴着袖标,拎着警棍。但我觉得她是把我当成一个贼了。我当然不敢看她,我只盯着她的脚。她大声地哭,大声地说。 她说:你知道吗,这些钱会要了我的命的,你们可能不觉得有啥了不起,但是这真的会要了我的命的! 我相信她的话,她哭得这么凶,一定不会是装出来的。 可是我依然需要装作看不到。我不看她的脸,但还是看到了她的眼泪。她的脚尖突然跌上去一大颗水珠,我看到了,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我的心受不了了。 晚上我又去小饭馆找大桂。我想听听她怎么讲,她要是说我这样做不对,我就再不这样做了。 大桂的小饭馆里依然冷冷清清地没有一个客人。她听了我的话,半天没有吭声。 我说:大桂我这样做是不是丧良心啊? 大桂叹了口气说:你要我怎么说呢?你不做这个瞎子,别人也会做的。 我说:别人是别人,我这样做心里过不去。 大桂说:那你除非不在“综治办”做了。 她这么一说,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综治办”是我目前找到的最好的活计了,不在“综治办”做,我再去做什么呢?我到哪里才能挣来五百块钱的工资呢? 大桂看我心里矛盾,就拿了瓶酒陪我喝。 她说:喝酒吧,还是喝点酒吧。 她说:一个人不是只有眼睛看不到才算个真瞎子,他应该心里也是瞎的,那样才是个真瞎子。我们心里的眼睛还睁着,所以就还要伤心。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是怎么才能让心也瞎掉呢? 大桂陪着我喝酒,但她比我还喝得凶。我看出来了,她的心里也不好过。至于她为什么也不好过,我是问都不用去问的。那还用问吗?她的好日子也和我的一样过去了,她也不是当年的工会主席了,她的活计也不成功,她的心也没有瞎…… 我们喝完了一瓶白酒,第二瓶也喝下去一多半。 我的头昏昏沉沉的。 大桂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坐在我身边,身子一歪就向下滑去。我用手拽她都拽不住。她坐到了桌子下面。我去扶她,用胳膊揽在她腰上,把她往起抱。她突然仰起脸,哼了一声就亲在我嘴上。我也很激动,也去亲她,一边亲,一边就把手伸在她的怀里摸个不停。我们俩都滚在地上,大桂也把手伸在我的裤子里摸我,她的手也和我的一样,像锉刀。 这个时候我偶尔抬了下头,一抬头,我的脑子就清醒了。 我的眼睛又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大桂这家小饭馆的营业执照。它上面法人代表的那一栏,又黑又粗地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不是大桂,是他男人。 大桂的男人也是我们的工友,以前是个非常结实的人,后来有一次游泳,一头跳下水池却崴断了脖子,从此就成了一个瘫痪在床上的残废。他成为了残废,惟一的用处就是用自己的名字申请了这张可以减税的营业执照。 我看到了他的名字,身体里的血就安稳下去了。 其实我是愿意和大桂搞在一起的,非常愿意。我那时候真的需要一个女人,我想大桂也是需要的,她也那么苦。可我不是个瞎子,我的眼睛不瞎,我的心也不瞎。我想大桂当然也不瞎,要是那天我们俩搞了,她酒醒后会后悔的。 我晕头晕脑地从大桂的小饭馆走出来。 一走到街上,我就吐起来。我吐得那个凶啊,简直是把肠子都吐出来了。吐过之后我好受多了,我把脖子仰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看见了天上的星星,它们那么多,那么亮,有的还一闪一闪,就好像是满天的眼睛一样。它们在看着我呢,看着这世上的一切。它们能看到人里面谁在享福,谁在受罪。我想,和它们比,人的眼睛算什么呢?即使这世上的人都是瞎子,都不去看,也都被这些天上的眼睛盯着。它们在天上向下看,世上的一切大概都和我眼里的那几条狗一样吧? 我喝了太多的酒,睡得就很死。 我在梦里被响亮的拍门声吵醒。我爬起来一看,竟然已经快到中午了。 拍门的是郭开,他看到我就大叫道:你还在睡觉呀,你家青青出大事啦! 郭开说他去公安局汇报工作,一进公安局的大门,就看到我家青青被戴着手铐押进了一间屋子。他向人打听了一下,听说是我家青青杀人了。 其实杀人的并不是我家青青,是那个马格宝,我是后来知道的。 我家青青本来要和那个马格宝去南方打工,他们都买好了火车票,但是青青说她还要做一件事,她只有把这件事做了,她才能没有遗憾地离开兰城。 青青和马格宝来到了布料市场。那个黄老板恰好在,他站在自己的摊位前和别人聊天。 马格宝看到了我家金蔓,当时他俩也站在那个花盆边。 马格宝说:那个卖布的女人好像是你妈呀。 青青说:不错,就是我妈。 马格宝说:你是要跟你妈说一声你要走吗? 青青说:不错,我是要和她说一声。 然后青青指着黄老板说:那个男人你看到了吗? 马格宝说:看到了。 青青眼睛眨都不眨地说:你去放倒他! 马格宝愣了一下,随后他二话没说就走了过去。他走到了金蔓的布摊前,还向金蔓害羞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就摸起了那把大剪刀。那把大剪刀就放在一匹展开的布料上,马格宝摸起它,想都不想,转身捅在了黄老板的腰上。马格宝的力气不足,而且那把剪刀合在一起就没有锋利的刀刃,所以他这一下捅得并不成功。这不成功的一捅,激怒了马格宝,他把剪刀拔出来,手一甩,剪刀就张开了嘴,他只握了剪刀的一只把子,再次捅了过去。这一次,这把剪刀就变成了一把匕首,马格宝没觉得使了太大的劲,它就全部捅进了黄老板的身体。 我脸都没有顾上洗就和郭开跑去了公安局。 我们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去找一个郭开熟悉的公安打听情况。 那个公安姓范,他一弄清我的身份,脸就立刻变了。 他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你。 然后他声音很硬地赶郭开:你先走你先走,把他留下。 郭开很吃惊,搞不懂自己的熟人干什么会突然翻脸不认他了。我也很吃惊,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郭开被赶出去后,范公安就开始向我问话。他那不是随便的问话,他拿出了纸和笔,一边问,一边做着记录。他先问我姓名,性别,年龄,身份。我被这阵势吓住了,我想完蛋了完蛋了,我家青青真是杀人了。我却搞不懂公安干什么这样审我。 但是他问着问着我就明白了。原来公安怀疑是我怂恿了那两个孩子去杀人。 他这样怀疑好像也很有道理。 他说:你老婆和那个受害人跑了是吧? 我想了想,才把他说的“受害人”同黄老板联系起来。我还是不太习惯黄老板的这个新身份。我想他怎么会是受害人呢?我觉得我才是受害人。 我说:嗯。 他说:你跑去过布料市场是吧? 我说:嗯。 他说:你在布料市场和受害人发生了冲突,你们打架了是吧? 我说:我们不是打架,是他们打我。 他说:那么你被打了以后,是怎么想的? 我说:我很生气,觉得不公平,觉得他们欺负人。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我:徐青青是你什么人? 他这样一问,我就算再傻,也猜出他的意思了。他当然知道徐青青是我什么人,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审我。我是这样想的:要是这杀人的责任归到我的头上,我家青青是不是就可以被他们放掉? 所以我试探道:小孩子不懂事,他们即使做了坏事,也是我们做父母的责任。 范公安停下笔抬头看我。他说:你还是很懂道理的呀。 他继续问了我一些问题,意思越来越明显。 他说:说吧,是不是你指使他们做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我虽然很愿意把我家青青救出去,但对于这个问题我也不敢轻易回答出来。 我一边用手揩眼角的眼屎,一边说:你让我想一想。 他说:可以,你可以想一想。 说完他就站起来向门外走。他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我说:那个受害人死了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阵。我觉得他看我看得太久了,他的那种目光让我恐惧。 我听他说:这个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好好考虑自己的问题,等下我回来,你就要如实回答我。 然后他就走了。我听到他用钥匙在外面把门反琐住了。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出汗了。我的脊梁骨上好像流淌着一条小溪,它歪歪斜斜地流过我的后背,冷嗖嗖的。 我一个人呆在这间屋子里。我向外望,看到这间屋子的窗户上都是焊着铁条的。 我闭上自己的眼睛。一闭上眼睛,我脑子里看到的就是我家青青。我看到了她小时候的模样,看到她小时候的模样,我就也看到了金蔓。她们母女俩开心地对我笑着,那时候的人穿得都很土,但显得都很美…… 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她刚一哭,我就听出来是金蔓了。 我趴在窗户上向外望,看到果然是金蔓。 金蔓站在公安局的大院子里,放声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叫:你们放了我家青青吧,要抓你们把我抓起来吧,你们杀了我的头吧,是我做的孽呀…… 有几个公安过去赶她走。她当然不肯走,和人家撕扯起来。 她坐在了地上。人家扯着她的两条胳膊她也不肯起来。她就那么死命地沉着身子,被拖得在地上跐来跐去。她的衣服都被拖得卷了起来,明晃晃地露出一圈雪白的肉。她的头发也披散了,乱糟糟地盖在脸上。我才知道,金蔓的蛮力会有这么大。她横下心了,几条大汉都是收拾不住的。她被他们拖出一截又挣回来,拖出一截又挣回来。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土,她露出的肉很快也都是土了。后来她抓住了一辆警车车头前的保险杠,整个身子就都趴在了地上,被人三扯四扯,干脆就钻在了车轮下面。 她哭着,叫着,奋不顾身地要用自己把青青换出去。 公安们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们用了捉拿坏人的手法把她的胳膊扭转过去,她的劲就使不出了,被人从车下拽出来,一路拖着扔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我看到被拖在地上的金蔓突然不哭不闹了。她居然笑起来。她笑得那个开心啊,欢天喜地的,咯咯咯的声音像一连串的银铃声。 我的头翁地一下就大了。我想我家金蔓是疯掉了。 我的眼泪哗地流出来。 我觉得我和金蔓又是一家人了。我们都愿意用自己去救青青,我们都在受罪,我们又成了亲人。 所以范公安回来后再次问我:说吧,是不是你指使他们做的? 我就说:嗯,是的。 我做出这个回答后,心里一下子就畅亮了。我觉得我的家又成为了以前的那个家,我们一家人心贴着心,肉贴着肉。我们贴着心贴着肉,就不觉得孤苦了,就可以把日子扛下去了。 晚上的时候我被转移到了另外一间屋子。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关押坏人的屋子,外面挂着“滞留室”三个字。它没有门,有的只是一排胳膊粗细的铁栅栏。我被关在了里面。郭开来看我了,他好心地买了几个包子给我吃。他还想和我说说话,但是又被人像赶苍蝇一样地赶走了。我慢慢地把那几个包子都吃了。我的心里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感觉到踏实。我只是在听到隐隐约约的哭笑声时,心里才一阵阵地揪紧。那声音是从墙外的大街上传来的,我知道那是我家金蔓在开怀地哭和笑。 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趴在铁栅栏里,脸紧紧地贴在铁条上。我闭上自己的眼睛,想象着我家金蔓现在的样子。 当我张开眼睛时,就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它们依然那么多,那么亮。它们在天上眨着眼睛,看着下面的世界。它们当然看到了谁在享福,谁在受罪。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它们依然会凝望着我,它们像凝望着一条微不足道的狗一样地凝望着我。我觉得我的一切都被这些天上的眼睛看着,我就有了寄托,就不再是孤苦无告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