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姐的风景 朱宏梅 《青春》2007年12期(上) 晚上六点钟的时候,这条叫市场街的混合道就像一根灌肠,塞满了人和车。我的宝蓝色捷豹一点一点往前顶,很有寸土必争的意思。最后干脆停了下来。探出身子一看:好家伙!前面的十字路口乱作一团。看来,一时半会走不了了。我伸了个懒腰往真皮座椅上仰过去。 中控台上那只古典时钟正不慌不忙地走着——像一个正在踱步的老绅士。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我焦躁起来,“叭叭叭”一阵猛按…… 前面那辆白色的富康上跳下来一个挺胸凸肚的中年男人。他的脸有点怪,仿佛有只手把他的五官捏在了一起——就像我们这一带的点心:烧麦。 “烧麦”的脖子歪成45度,捏着拳头,气冲冲朝我走来。边走边骂: “操你娘,神经病啊?!摁什么摁?有钱啊?有钱你买直升飞机从上面飞过去!操!” “关你屁事!”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最恨别人把父母带出来骂。这种瘪三,别看他咋呼,没用。我一个电话能叫他在医院躺三个月。 “你下来!” “你上来!” “你没种!” “你也没种!”我故意逗他,竟然希望对方砸我的宝贝车。 人的破坏欲一般在内心烦乱时发作,比如夫妻吵架,从锅碗瓢盆到电视,有什么砸什么。在我,手边只有这辆价值119万的捷豹XJ。 “妈的,吵死人了——”,那人终究没有砸我的车,骂骂咧咧走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火,却知道自己为什么亢奋。 因为,今晚刘长春要来。 我是在昨天晚餐时认识他的。 吃长江鲜是市国税局汪处的主意。此人典型的饕餮之徒,打来的电话总是油腻腻的:哪儿哪儿开了饭店,某某酒店换了厨师……当然,埋单的是我。谁都明白,总有一些人你是不得不伺候的。另一位美食家是工商局的田处。这家伙鱼翅海参没少吃,却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见他就能想起万恶的旧社会。刘大春是我朋友带来的,身材高大、气宇轩昂,有点像英达演的赵辛楣。 四男一女,五个人。 女人少了点。我马上打电话给公司公关部,叫那两个兼职过来。她们可是正宗“公共关系”系的大学生,能说会道,“酒色”双绝。我给她们的薪水特别高。条件是:随叫随到,不准私下里和工作对象交往。 众人寒暄入座。接下来应该是嘻嘻哈哈打情骂俏,说说女人说说黄段子,说说汽油涨价说说邮电资讯……吃饭么,联络感情而已——这感情说白了就是“面子”,就是碰到什么不爽的事儿起作用的“面子”:一起推杯换盏的朋友,不帮忙你好意思么?说得过去么?但是昨天晚上,这种平衡或者说默契被打破了——餐桌上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甚至漫骂,还差点动起手来。 话题是从汪税务参观香港黄金厕所开始的。这小子一进来就有点不对劲,胡子拉碴的青面皮上泛出了浓浓的血色,仿佛是催熟的番茄。对两位小姐的亲热发嗲也不怎么搭理——一个色鬼居然不以美人为意,这让我诧异。 不急。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油。 果不其然,几杯下肚,这家伙的屁股就像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拔高嗓门:“嗨嗨,别开小会,听我说……” 大家把眼睛望着汪,等他下文。 田工商似乎不买他的帐,自顾自站起来,走到沿街的窗口,掀开窗帘。他的脑袋朝天空转了半个圈,自语道:白头风,乌头雨,看样子像要下雨…… 汪税务有点不高兴,对田的后背白了一眼,掉过脑袋又堆上了笑。不知怎么,我总觉得他的笑有点腻。一堆肥肉,能不腻么?亏他还好意思说:人家都叫他汪标。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忸怩道:就是长得标准啊。比如周总理就是周标……我差点呕出来——你这也叫标准?都什么眼神啊,这些群众的审美观也太差了吧? 汪大块头把脖子抻得老长,神秘兮兮地告诉大家,他刚从香港回来,参观过黄金厕所了。啊呀,这个厕所呀,抽水马桶、洗脸台、刷子、卫生纸盒、镜框、墙上架设的吊灯、墙上的瓷砖和门全都用24K黄金做的!知道什么叫金壁辉煌吗?老早的皇帝也没这气派啊,啧啧,香港人真会享受……他兴奋地说着,蚕蛹似的眉毛像要变成蛾子从眼睛上飞出去。 “俗气!那是相——当的俗气!”田工商对着窗子打了个哈欠,学着宋丹丹的腔调说。 两个女孩正笑眯眯听老汪吹牛,田这一说,她们不知道是笑还是不笑,僵了粉脸,四只眼睛朝我看,我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介入。 这对冤家,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见面热闹半天,其实谁也看不起谁。田背地里就对我说过:税务局有什么了不起?国税!谁敢逃?多省心啊,一个小处长,一年拿二十几万!凭什么?!而汪呢,也没少嘀咕,说田跟小流氓差不多——每天不就管管小流氓么,哪有不沾流氓习气的? 汪的脸上像被谁煽了一巴掌,通红通红的。偏他又想掩饰,发疟疾似的手夹起一个鹌鹑蛋刚送到嘴边,“啪”地掉在桌上。两个女孩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下汪税务更窘了,把筷子一扔:“哦?田科长,那你说说,什么叫不俗气?” “你以为有钱就高贵么?” 田税务把两个嘴角往下弯着,鼻子里响了一声。潜台词是:草包! “哟,你老兄几时高贵一把,让兄弟我开开眼?古董瓷器和玛瑙?你家有?” “急什么?我说你了么?”,田工商抿了一口茅台,咂咂嘴,又说:“见过气球么?你把自己吹的太鼓了,看见针尖就神经过敏。” “你、你、你……”汪被呛了个倒憋气,手指在空中乱点,却是说不出话来。 田望着汪,似笑非笑。 我朋友没心没肺地裂着嘴傻笑,刘长春呢,自顾自吃着喝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我夹起一块嫩嫩的长江鮰鱼送进口里。 “哈哈哈……”一直没说话的刘大春突然爆笑,低沉的嗓音像是天空滚过一阵雷。 什么意思? 我骇然地朝我朋友看看。朋友没看我,只顾跟着乐。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个什么惹不起的人物?你是不是以为如果你现在嘎崩一下瘟死,地球转动的速度会减慢若干秒?” 汪终于大发雷霆。 人们的嘴不运动了,伸出去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脑袋像听了口令似的齐刷刷转向田。这边导火索点了,那边炸不炸? 然而田没有光火。他接口了,声调不高,语速不快,句句讥讽,直刺要害。汪慢慢跟不上了,估计脑子里词语不大丰富。他忽地站了起来,脸色不对了,眼神也不对了…… 不好!还是劝劝吧。我刚作打算,忽听刘大春叹道: “哎——,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石盘。” 这夫子,居然把孔圣人搬来了。我心里忍不住地笑,嘴上却说:“玩笑玩笑,喝酒喝酒……” 汪税务气咻咻坐下,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倒进了喉咙。 田工商蜡人似的,不动也不说话。空气似乎被塞进了冰箱,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侍者是个年轻女孩子,看样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小脸刷白,眼神慌乱,她不时朝门外看看,也许想逃走,也许想叫人…… 刘大春好听的男低音又起:“你们都是跟生意人打交道的吧?哎,教教我怎么样?我最近特别想发财。” 他笑咪咪转着手里的玻璃杯,看着殷红的葡萄酒在晶莹的杯子里滚来滚去。两个女孩子乘机打圆场。于是,春天又回到了包厢。 田工商说,他们今年新登记了多少多少家公司,汪接口说,对新公司的税务政策如何如何……他们从社会保障制度扯到怎么从百姓口袋里掏钱,又从男人该不该有私房钱扯到女人能不能经商……渐渐地,汪和田意见一致起来,用了最老实最干脆的语言来谈女人的发家。 听着,听着,我周身的血在狂奔,心脏有东西在爬过,眼窝发霉似的泛潮…… 我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举座愕然。 刘若有所思地看看我,随后用指节敲敲着桌子说,我说几句啊…… 这个“几句”成了长篇大论,中心思想是,女子的高洁不是钱能湮没的。证据若干,故事若干,人物若干……
田工商的感觉是对的。8点钟的时候,暴雨倾盆而下,打起地上一阵烟雾,整座城市霎时湮没在无边的瀑布里了。 女孩们先自溜了。 汪对田说,搭我车吧。顺路。田赶紧说:别生气啊,闹着玩的。没事,没事,哥们,走—— 这俩宝贝!我笑了,转向我的朋友:你呢? 我打的来的……方便的话,你送送我朋友? 好。我说。
我冲向几十米外的汽车。心里埋怨老汪:什么破饭店啊,连个地下停车场都没有。刘大春跟着钻了进来,对这辆豪华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和羡慕。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像狗一样使劲晃着脑袋,几滴水珠洒到了他脸上。我赶紧取出干毛巾递给他说:“这雨太大了,你住的弄堂太窄,车子开不进去啊——” 他没说话,自顾着满头满脸地擦雨水。 “我是说——我是说,可以的话——呃——我们找地方喝杯咖啡再走……”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似乎拼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心脏在胸腔里四处碰壁,发出咚咚的回声—— 我一动不动,身体里有东西在死去或复苏…… 幸好他没朝我看,不然准以为我病了。 是的,我病了。我失去了和异性朋友交往的勇气和自信,我的情感世界就像山间的野花,孤独地开放,静静地枯萎。 预想的结果有三:一是拒绝,二是同意我请,三是他请我。 命运的雨笼罩着我的天空。 然而他说:好的。 好的。我重复着他的话。 谢天谢地,他说好的! 我一脚油门,车子像出膛的子弹。
我们就近找了一家咖啡店。里面很静。除了我们,谁还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安安静静喝咖啡?这本身就是传奇。 “Hi,谢谢你为我说话啊。” 我假模假式地说。 “没什么啊。”他笑了。 他的笑真好看。 “想知道我的情况么?”我突然说。 他放下镶着金边的白瓷咖啡杯,吃惊地看着我。 其实我自己也吃惊。他是个陌生人啊!我怎么能?可是我就是有这个冲动。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感觉总是说不清的。可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太多的经历就像一眼积攒了几百年淤泥的古井,想要淘干净可是不容易。 我把头转向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听见有汽车开过,哗哗的水声。 他没说话。他在等。 往事像皮影戏在我脑子蹦哒……
你不会以为我抽烟喝酒是赶时髦吧?不,那是为了麻痹痛觉,对生活的痛觉。我不是天生的倒霉鬼,也不是上帝的宠儿……不不,你听我说。 我的父亲是中学副校长,母亲是高级教师。可我不是能过安逸生活的人。上中学那会儿正赶上张铁生交白卷,偏我又不爱读书,高考的结果可想而知。混了几年后,我决定下海。 想想吧,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海里是什么光景?我只是看了点经济学的书,搞懂了几个名词,比如什么叫价值什么叫使用价值什么叫剩余价值。我极其白痴地想:经商就是要剥削剩余价值。 为了弄第一桶金,我挖空心思寻找“贵人”。一次聚会,我认识了一个公司的老板,他说他与某使馆关系不错,出国就像回娘家。咱们可以合伙搞个咨询公司,你来做法人。我一听,乐坏了!——我的妈!芝麻开门了! 一通忙乱后签证下来了,可是邀请函出了问题。合同在人家手里拽着呢,退款吧!可是钱已经到了洋鬼子手里。 贵人就像早上的露珠,太阳出来就蒸发了。80万债务落在了我一个人头上……80万啊!90年,那是什么概念?! 人倒霉时,喝凉水也塞牙,放屁也打脚后跟。我的丈夫这时候提出了离婚。我一句话没说就在协议上签了字。 半年后,父亲病了。癌症。家徒四壁,拿什么看病呢?我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只是一遍遍说,爸,放心治病,钱没问题。 我几乎每天都坐在病房外的楼道台阶上打电话借钱,电话号码本全翻烂了,上面一个人也没漏掉。有一天我出去筹钱,回来时父亲已经被送到了太平间。护士说,我父亲一遍又一遍喊着我的名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跟着,母亲也去了。有人告诉我:恩爱夫妻都这样,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会跟了去…… 我独自守灵三天三夜,没有一滴眼泪。许多人说我尖锐,深刻,那是在我经历了命运的劫难和亲人生离死别之后的清醒和冷静,我是个败家子,是我害死了我的亲人…… 我终于泪水滂沱。 我哭了?我居然会哭?!父母去世后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是我今天哭了!我的泪在流,脸上却在笑。 他伸过手来,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们换个地方吧。”他说。
路总算松动了。我立即给保姆阿莲打电话。她知道我的习惯,放下电话就会去放洗澡水的。 我请过很多的保姆了,这个是我最满意的,听话而且记性好,更难得的是嘴巴紧,无论听到什么或看到什么,一句也不会从牙缝里漏出去——我曾经阴险地试过几回。 我讨厌大嘴巴,世界上很多是非甚至悲剧都是从这些“语言中心”加工出来的。人们总是凭一点点不太准确的印象,加以联想,使蚂蚁变成大象。尤其是我一个女人独自住一个大别墅里……我总不能拿着结婚证一一解释去吧?! 我没有按门铃,我不喜欢阿莲扔下手里的活计急急忙忙来开门,这会耽误她和我的时间。我的时间很值钱,她的时间不属于她。就这么简单。因此,我掏出钥匙自己开门。 我进门就听见隐约的水声了。我喜欢活水泡澡——也就是说,水龙头一直开着。浴缸三分之二处有三个蜂窝煤大小的排水孔,水位永远在一个高度。眼睛一闭,听着潺潺流水,我就在深山林壑中了……我喜欢这样清洗我的身体,清洗我的灵魂。 我换了拖鞋,把外衣脱了挂进大门边的壁柜里,拉上移门。门上有面落地镜,这是我出门前审视自己用的——镜子里的这个人必须是干练精神。没有这样的状态我怎么打天下? 一般来说,我回家不照镜子——不用照,我知道自己多么狼狈多么憔悴,仿佛刚刚从一场大屠杀中逃命回来。 他9点来,还有两个小时。 我边解外套的扣子边往楼上走,水声越来越响。我穿过卧室,走进雾气蒸腾的盥洗室。 “呀!桂姐回来啦——”阿莲似乎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个傻子!每回我进来她总像受惊的兔子。卧室里铺着厚厚的纯羊毛地毯,就是狮子踩在上面也听不见脚步啊。 “我去了啊。桂姐。”阿莲说。我嗯了声。 浴缸就像一个情绪的休止符,从我跨入的那刻起,激昂嘎然而止,舒缓随之响起……温暖的水包围着我,有一种安逸的感觉,犹如冬天的热被窝,母亲软软的子宫。 我仰面躺着,眯起眼睛。 天花板上那几只牛眼铜顶灯仿佛瞌睡似的,朦朦胧胧的灯光把坚硬的驼色大理石地坪柔软成金色的沙滩……我躺在象牙白扇形浴缸,想象它是被浪潮掀上海滩的小小游船。我不到1米6,浴缸却有1.7米,我只能踮起脚尖抵住边沿,像穿了高跟鞋。阿莲说,换一只吧,多受罪啊。我说不,就喜欢这个款式。 今天是个特殊,通常我总在夜里11点洗澡,除非病得爬不起,或是有紧急商务。我知道,这是心结。父亲习惯在这个时间洗澡。他去了,这个记忆却是刻在了我的心版上。每到这个时候我浑身就会痒痒,似乎不做这件事今天就过不去。 黄毛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看什么看!我就是医生。我知道怎么回事。 哦,对了,黄毛是我的俄罗斯丈夫。俄国人的名字老长老长的,麻烦死了。因为他长了一头金发,我就叫他黄毛。他叫我菜心虫。菜心虫?什么意思?很奇怪,我居然被母语绕糊涂了。 我似乎安静不下来,这可不好。今天,我特别希望自己平和柔软,像一个真正的女人。 我关了龙头爬上来,湿漉漉的脚印忠实地跟在我身后。 床和浴室之间有个小吧台,我从柜门里取出一万多块钱一瓶的法国红酒PETRUS(一般人称作帕图斯)。世界级酒王,身份的象征,很多明星都收藏这个。 刘长春说他喜欢葡萄酒,尽管深得我心,我依旧装腔作势:“哦?说说为什么?”他微笑,对于我咄咄逼人的问话他总是报以微笑,他身上有太多我熟悉的东西了——父亲的痕迹。 他说:“威廉·杨格说,一串葡萄是美丽,静止与纯洁的,但它只是水果而已;一但压榨后,它就变成了一种动物,因为它变成酒以后,就有了动物的生命。” 太对了!当时就想到了这瓶酒。美酒酬知音,等的就是今天。 我一手握住瓶颈,右手托着瓶子的底部,小心翼翼地看着标签上的图案和说明,其实我根本看不懂法文。黄毛说,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我耸耸肩。谁知道呢。你说是就是吧。对于黄毛说的事大多数是无法置疑或者辩白的。他的思维几乎和我风马牛不相及——除了我们的结婚理由。 我试图透过瓶子看里面的液体——可什么也看不见;又把鼻子凑到瓶口使劲嗅,使劲嗅,也闻不到一点气味。我只能感知它的份量。是的,它在我手中千斤重,仿佛毕生的情感都浓缩在这个小小的瓶子里了。 我把我的宝贝放到吧台上,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还有一个半小时。真慢!我从柜子里取出一包“中南海”女士烟,然后爬上卧室宽大的窗台。就这么裸着。我不怕被人看到——这幢别墅是全小区的制高点。它是我成功的广告。这个广告不是打给谁看的,它是宽慰我自己的心灵鸡汤。它象征着财富、自尊和荣耀。我爱这个家,它是我的王国,我的宇宙—— 我没骄傲,我不过是只普通的氢气球,我只要充满气,飞起来。 宽大的窗台很舒适,有点像贵妃塌。我摆了个舒服的POSE,点上一支烟,把头转向窗外。 柳树刚刚抽芽,嫩嫩的,似乎一碰会疼。“春风骋巧如剪刀,先裁杨柳后杏桃”,不消一个月它们就会满树灿烂了。 夜幕慢慢拉起来,白天的喧闹仿佛是场刚刚结束的舞台剧。我闭上眼睛,闻着从窗外飘进的各种香味,淡淡的香味。草香,花香,新鲜湿润的泥土香。春天的味道。 其实,我更喜欢秋天的凝重和苍凉——这,才是我的风景。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幅变化的风景。我的风景何曾明丽过?我的冬季太漫长了,我要到春天去,到春天去! 我掐灭烟头,滑了下来。
我回到浴缸里,仔仔细细又洗了一遍。挑了件素色的毛衣穿上。我没有首饰,没有五颜六色的衣服。我必须忘记自己是个女人,商场就是战场,只有战士没有性别——在某种程度上说,情感和利益是成反比的。走到房门口,我又返回,我不会像郝思嘉见白船长那样用香水漱口,我也没有香水。但还是往嘴里塞了块口香糖。 下到半楼时,门铃叮咚一下,停了几秒,再是叮咚。 我对正从洗衣房出来的阿莲摇摇手,她识相地退了回去。阿莲有点怕我,因为她实在很需要这份工作。即使知道我满意她的工作也不敢嚣张,比如提出涨工资什么的。 我对着门口的镜子整理了一下短短的“枕头风”(一种乱糟糟的发式),优雅地开门。 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我吃惊的程度不亚于亲眼看见飞机从天上掉下来。 估计我的表情很夸张,女孩子笑了。她说:“阿姨好!” 尽管我40岁了,依旧不习惯别人叫我阿姨。我耸耸肩说:“你好,大学生?推销保险还是?” “哈哈哈,阿姨你真逗。请问您是冰桂阿姨吗?” “是啊,我叫冰桂——” 我越发地诧异,“你怎么知道?” 女孩又笑:“你是凡卡的室友吧?” .天!室友,还,还凡卡!俄国人的姓名由三部分组成──名字、父名和姓氏。他叫伊凡.玛卡里奇,伊凡是他的名字,玛卡里奇是父名。按照俄国的习惯,晚辈称呼长辈,只称呼名字和父名。黄毛48,以这个女孩的年龄应该称呼黄毛为伊凡.玛卡里奇,最多伊凡,怎么是凡卡呢?凡卡是爱称呀。室友?这又从何说起?我的念头一圈圈漾开,就像有人往小河扔了块石子。 大概我看她的眼神有点怪,因此她说:“您不打算让我进去?” 让她进好还是打发她走好?我踌躇着。 她见我堵在门口没有任何表示,柳眉蹙了起来。 “你以为我是骗子?是他叫我来找你的,说他不在时有事可以找你帮忙。” “我怎么相信你是他朋友?他没跟我提起过你。”我语气颇为生硬地说。这种小丫头片子多了,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黄毛的名字到这里来胡说八道。 “你要证明?那好。”女孩接通了手机,对着手机说:“阿姨不信,你跟她说吧。”说完,她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手机,狐疑地看了女孩一眼,背过身去。果然是黄毛的声音。他说,女孩是他的女人,为了考虑你的面子和你们国家的道德,我说你是合租的室友。她不过是来借我的车用,你把钥匙给她就是。谢谢你。 靠!原来如此。我气得哆嗦,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啊呀,你看我的记性!他是跟我说起过你呀,借车啊,一句话,他的朋友么。你急用吧?我给你拿钥匙去。 我急忙逃了进去,怕她看见我泪水湿濡的睫毛。
认识黄毛是在七年前。父母去世后,还债成了我生命的主旋律,可是希望的能见度几乎为零。在我朋友的带动下,我学做中俄边境贸易。黄毛是我的合作伙伴,为了方便签证,我们决定结婚。我们说好谁也不干涉谁的私生活。既如此,我为什么要难过?这,就是中国文化植在我心里的根?我无力地窝在沙发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我为之拼命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即使证明鸡蛋是方的又有什么用?!人生的尽头不过是一无所有……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被凉水浇了似的一个激灵,抓过电话,急急拨了几个键。 “大春,你怎么了?”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 “对不起,我不能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意思?不能来?为什么不能来?对!他说过他有老婆!可是我也有老公啊!我的老公呢? 我在原地打圈,我怎么也找不到我的老公。 我“哇”地哭出来,冰凉的泪水冲下我火热的双颊。 阿莲从洗衣房奔出来。 “桂姐,什么事?” 我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我挥了挥手…… 大门“咔嗒”响了一下。把世界劈成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