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核胡同的回民没有养狗的说法!”一壶茶的工夫,哈三爷就把这句话活生生地叨念了五六回。他叨念的时候,棉花絮一样的白胡须就跟着头颅有节律地颤着。 三爷告诉我,在他还当啷着小鸡子在地皮上骨碌的时候,胡同里就没见着一根狗毛。我自然是好奇的,便问他第一次见到狗是啥情形,老爷子就笑了,说:“这是段脸红的事,从来没当着小辈的面提起,既然话赶到这儿了就跟你说说,你也甭往外传了。”我点点头。是这样的,有一回三爷跟几个小哥们去河东的汉家庄玩耍,老远就看见跳过来一个黑家伙,摇着尾巴呲着牙,那时的三爷还穿着开裆裤,没经过世面,听旁边一个臭小子大喊“我娘啊,这不是狼么”,就吓得尿了裤子,捂着潮呼呼的裤裆往胡同口飞鸭子跑起来,鞋都奔丢了一只。讲到这里,三爷就禁不住孩娃一般笑起来,喉咙里像装了个风箱,呼噜噜地响着。打那以后,他就在狗身上闻出了一股歹毒味,觉得那畜生一摇尾巴就像讥笑人一样,但凡见到,是断不会拿好眼神瞅上一眼的。三爷讲着讲着,眼神里就突然射出一道愤懑的光来,瞪着我很严肃地喝道:“不是我老头子不让养,是回回家不兴这个,老辈上传下来的操守,你们说破就给破了!”说着胡须就又跟着头颅急促地颤起来。 这时茶泡好了,我就站起来给三爷斟上。他却把棉花絮一摇,意思是不用了,想喝就自己来。我明白老爷子此时心里是不快活的。九十多的光景,论年龄论辈分论威望都是胡同里的主算,虽说现在连炕都下不了,一说话涎水就捋着棉花絮往下淌,但他的话仍是有分量的,就是阿訇听了也都得敬畏几分的。不过三爷,您有火气也别冲我发呀,这事跟我实在是没有什么瓜葛,我就是来陪您解闷的,您若是憋屈,赶明儿我把我那个给您添堵的邻居揪过来,您攒着劲当着他的面再处置:我心里话说。 我说的邻居就是蔡老颟,枣核胡同第一个养狗的人。 颟,是蛮字的阴平声,人们都习惯这么叫他,却说不清这字怎么下笔,有什么讲法。我是胡同里能识文断字的人,却也说不清楚,只是查过字典,见发这个音的只有这么一个,就对付着用上了,也不知用得妥帖不妥帖。反正蔡老颟从不看书报,一定看不到我发表在这里的这篇东西,我也就不必记挂在心上了。 蔡老颟与我家有一点粘连。 他的父亲与我的祖父年轻时同在一起拉过砖头,是吃一盘子油香的哥们。那时,我还没有出世,他也才十六、七岁的光景,家里头没娘,不好养活,时常送到我家来对付一口。我的父亲比他大几岁,已经和母亲结婚,就把他当弟弟一般照料着。但日子久了,就发现这个人有些心术不正,分不清好赖,比方说,给他掰一半窝窝头下来,他就问是谁剩下的;动不动还在背地里说,都是拉砖头的,凭啥我家连窝头都吃不上云云。话当然都是孩子话,不打紧,但传到耳朵里来总是有些不舒坦的。母亲就说,这小子是不能拿好心肠灌着的,长大了也是这副德行。父亲叹口气,说没娘的孩子不容易,隔壁住着,能帮就帮一把吧。 等我刚刚记得一些事情的时候,蔡老颟就娶了媳妇了。新媳妇还算俊俏,小个不高,家里家外地张罗着,很精明强干的一个小妇人。听说是河东聘过来的。大伙就都说颟人有颟福。老颟伯听了心头美得发浪,人前人后一走也有了几分底气。不多久就生下一个闺女,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一般水灵,谁见了都稀罕。我是个独生子,下头没有弟弟妹妹,就常跑到隔壁去看。那时母亲就总劝告我,没事不要总去登他家的门,没什么好处。我不听,心想我颟伯老实巴交一个人,不挺好的么,就依旧时常过去瞧两眼。 一天,我又去隔壁串门,见婶子在地上搓洗衣裳,妹妹在炕上爬。婶子看我来了,微微一笑,拿手背蹭蹭额头的汗,说:“哄你妹玩吧,你婶儿倒不开手,自个儿倒水喝啊!”我“嗯”了一声,便和妹妹玩起翻绳的游戏来。妹妹这时候已经会叫哥了,叫得我心里烧着火,心想我要也有这么个小玩具多好。因为我刚从泥塘滚下来,不多时就有些口燥,见婶子忙着,便自己去取水壶倒水。不料刚把碗端起来,妹妹就在背后抓着我的屁股摇,嘴里喊着“绳呢绳呢”,我一慌,就回头告诉她别摇,这一回头可坏了,碗里的开水正好漾出来一口,活活泼溅在妹妹细嫩的手背上。只听“嗷”的一声惨叫,妹妹就哭嚷开了,一声比一声惨烈。我早就吓瘫软了,看着婶子撇下湿衣裳抱起妹妹往手背上吹气,还喘着粗气说:“愣小子,咋不加小心,在这傻站着干吗,还不快跑,呆会你伯回来了还能饶了你!”我恍然大悟,拔脚就往门口奔,却整整跟一身臭汗的颟伯撞了一个满怀。他一见这情形,就问媳妇谁干的,婶子闷着声不抬头,颟伯就把目光射向了我。我慌了,颤颤着招认道:“不赖我,她自己偏摇……”没等说完我就不敢再说了,因为颟伯的目光已经像饿极了的狗一样逼人,嘴里嘟囔了一句“兔崽子”,就把穿着懒汉鞋的大脚揣在了我的腰眼上,弄得我戗在地上戗了一鼻子血。我心里面有愧,也没顾得上疼,扒拉扒拉屁股就拧拧地回家了,心里像塞了块长毛的馊豆饼。 妹妹的手烫得并不狠,抹上香油几天便消了肿。爹娘也没领着我上门去评说,毕竟包是我粘的。娘只是一遍遍地骂:“叫你不去你偏去,那个损人家!这还是对他有恩典呢,跟这么点的娃子下脚,还是穆民不是!看你往后再不听话的!”后来,娘陆续给我讲了蔡老颟过去的一些囊事,我才信了娘的话,知道这个人很是古怪,性子琢磨不透,闷的时候像个面瓜,打它也不出响;驴性劲上来,那脸也说酸就酸。 我于是不再登他家的门。胡同里碰到了,也不再颟伯长、颟伯短地叫着。我幼小的心灵里已经埋下了这样一个印象,蔡老颟不是一个值得待敬的人,我厌恶他。后来,我自己也忘却了为什么厌恶他,忘却了那许多理由,但我还是厌恶他,和许多人一样说不清为什么地厌恶他。 现在,我该说说他养狗的事情了。 我刚才没有早提,是因为提起来这桩事,胡同里就得炸一次锅。那天,他把那只嗷嗷乱叫的小狗崽儿抱回来的时候,胡同里就炸开了。搭着盖头的婆婆们惊得失了神色,小媳妇叽叽喳喳地咬着耳朵,新一代的娃娃们跟着老颟屁股后边颠颠地跑,嘴里嚷着“这是啥呀这是啥呀”,有的娃说是个猫,是会拿耗子的猫;有大一点的孩子说:“猫你个头,这不是狗是什么?这就是狗!”;有的马上质疑道:“不能吧,狗是这样叫的么?”老颟也不支个声,脸上带着被人关注的幸福的表情,一路烟地往家奔。我当时真想跟过去瞅两眼,但我和他不是有仇么,我就挺着没有过去。我眼瞅着娃娃们七嘴八舌地跟着老颟进了他家的院门,后面的事就不知晓了。 只知道胡同里炸开了。 有嘴快的飞奔到哈三爷家告状,气得老爷子摔了茶碗,摇着轮椅就摇到蔡家的院门口。三爷亲自下炕来处置一件事情,这在胡同里还是罕见的。人们都揣测到事情的重大,男女老少全都围赶过来,谁也不敢乱呛呛,齐等着老爷子发话。 “小兔羔子,你听着,趁早把你领来那个货弄走,我再跟你讲一遍,枣核胡同的回民没有养狗的说法!”哈三爷坐在轮椅上喘着粗气,用一种权威的语气冲院里喊着,“识相的就听你三爷一句劝,你的举动来不得!” “三爷你进来说。”老颟见这阵势,也有一些胆秃,守在屋里不出门。 老头子一看里面的回话声气不足,就添了几分底气,且高声喝道:“小兔羔子,你出来,你那个屋里有狗味,我们穆民进不去。你出来,做下了亏折事,还不敢见人了!” 少顷,老颟果然趿拉着懒汉鞋,歪着膀子撮着步走出来,脸上还带着不服输的硬气劲儿。他的眉紧皱在一起,和两条牵连的锁链一样。 哈三爷见他这副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尖骂道:“你自己说,你还有个回回样么,养起狗来了,成心破胡同的规矩呀你这是。你爹没了,婆娘也跑了,没人管束你了是不是?你不知道这畜生和黑牲口一样都是胡同的禁忌么,你说你养那个畜生要干什么,你说你要干什么?” 老颟也有言辞:“三爷,阿訇不是讲过么,狗也不是一定养不得,看个家护个院是准许的,哪能跟黑牲口放在一块比……” “放肆!”三爷的脸为了愤恨的热情,遮上了一层烧红的纱幕,“你还在胡同住一天,就得服胡同的规矩。说的好听,看家护院,你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看看这日子让你过的浑身上下还剩下个啥。今天全胡同的爷们娘们都在这儿,你看看哪个像贼,哪个能跑到你那个穷家去拿东西,你告诉我!”大家也都齐声规劝道:“就是,听三爷一句劝,非养那东西作啥?” 蔡老颟闷不作声。 “我再问你一句,你这狗是弄走不弄走!”三爷眉头一立,下了最后通牒。他说每一句的时候,棉花絮就跟着头颅有节律地颤着。 蔡老颟仍是不作声。 “好小子,你有种!”哈三爷停顿了片刻,猛地把轮椅掉转过来,回身冲着围观的街坊说,“多斯提(朋友)都在这,我把口唤撂到这,今天颟小子把易卜利斯(魔鬼)领进了咱胡同,是胡同的灾池。我管不了他,我不中用,往后你们谁见着他,要是跟他搭上一句话,就不要认我这个三爷!听见了吗?” 大家伙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试探地点了点头。哈三爷又把身子拧过来,冲蔡老颟撇下一句:“你身上有狗毛,只要我老头还在,你就甭想再进寺里一步,主麻(聚礼日)、尔代(开斋节)也甭想!”说着就摇着轮椅气冲冲地走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后面帮着推,边走边劝老头消消气,为这种人不值得。 人群就散了。 蔡老颟一个人倚着门框愣着,感觉像是一场梦。这时他听到屋里面那狗崽儿哼哼唧唧地叫唤起来,才有些缓过神来。回到炕沿上,看着那狗崽儿像一个婴儿般地叫唤着,他就很有些怜惜。他摸着狗崽儿的脑袋,像一个发疟疾的人似的,血管觉得火热一阵,接着又寒冷下去,血液凝结似的寒冷下去。 可能是这个情景记得太深刻,往后的事情就有些模糊了。 总之,蔡老颟是一日比一日消沉下去,隔壁的狗崽儿却从巴掌大的肉坨子窜成了半米还高的黑又亮。一身毛皮像搽了一层油脂,反射着凌人的光泽。那个步态,刚劲从容,每一步都像踏着一些气息而来。目光有些凶。叫声也早从嗷嗷待哺的叫唤,变成了半夜睡觉也能从隔壁院里听到的汪汪的吠叫了。 是条狼狗。 以往只是从电视上看到过村镇里鸡犬相闻的样子,现在,听着老颟家的狗叫,有时竟觉得是在演电影。日子久远了,积累的烦恨和日子一样消磨下去,倒有些习惯了隔壁的狗吠。当然这只是我的感受,乡邻们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他们见到蔡老颟牵着那条黑又亮走在胡同里的时候,永远是远远地躲避开,谁都遵着哈三爷的口唤,不跟他张嘴。 老颟呢,从他的神情里,也看不出丝毫的落寞。他现在是有伴的人,而且他的眼睛告诉人们,他对现在的这个伴是满意的。他原来的伴跑了,叫他打跑了,扯着孩子跑回娘家去了。女人走的时候只冷冷地撇下一句话:“姓蔡的,你不是男人。”就扯着孩子跑回娘家去了,从此连孩子也不让他见一眼。他牵着狗去河东娘家看孩子,一定会被小舅子轰扫出来,有时还附加着呸他一口:“你不配!”他就只好灰溜溜地牵着狗从原路回去。 他后悔那次不该下手那么狠,更不该往胸上打。那毕竟是个婆娘,那里是不禁打的。但他后悔有什么用,他毕竟已经打完了。他甚至在想,若是早有这只狗,他就不能那么窝火,手也不能那么狠了。没狗的时候,旁人瞧不起他,孩崽子瞧不起他,就连婆娘也瞧不起他,动不动骂他“没出息”、“不像男人”云云。我怎么不像男人了,他想,我和你在炕上滚的时候,你不也舒服得要死么?我在炕上是男人,下了炕就不是男人了,有这样的断法么?他想着想着就激动起来;他不后悔了,这样的女人打了便打了,跑了便跑了,你跑了,我也不是活不下去的:我现在活得挺好。 这时,那只狗摇摇尾巴从门外进了屋,到他的膝前就老老实实地跪下了,感激地看着他。 他也感激地看着它。他现在是有地位的人。 “还是你好啊,你不嫌弃我。他们都不如你知我的心。”他跟它说起了话。这些日子,他经常这样对它说话。人活着总是不能不说话的;他若说话,就只能对狗说。 “你说,我是男人么?”他问它。 狗摇着尾巴,感激地看着他。 他心里就涌出一股酸味来。他又开始后悔,若是早有这只狗,他就不能那么窝火,手也不能那么狠了。关键是,他现在是没有闺女的人。每次他牵着狗去河东娘家的时候,小舅子都拦着不让进,尤其是不让他见闺女。他就急了,急也没有用。有一回他快走的时候,分明看见窗户里面有一双水灵灵的小眼睛正看着他,是她!他就要往回冲,但他自己停住了脚,因为那眼神不是盼着他回去,而是恶狠狠地瞪着他,充满了愤恨。他就呆住了。我哪里得罪了闺女呢?他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后来他想明白了,得罪了婆娘,就顺便把闺女也得罪了:她们现在是一伙的。 蔡老颟一边想着,一边把懒汉鞋脱了,一双汗津津的臭脚就晾了出来。他把脚尖顶到那狗的脑门上,试探性地点了点,见狗没有抵抗的意思,就使劲地在狗头上揉搓开了。咸臭的气味混杂在灰尘里面,散得满屋子都是。狗却仍没有抵抗的意思,竟伸出舌头去舔男人的脚掌,舔得他心直痒痒。他就感激地看着它,心想这畜生比婆娘跟他亲热,同样是这双汗脚,婆娘捏着鼻子跟他嚷,狗却稀罕得要命。若是人也这么疼我,我犯得着养这东西遭三爷的责难么! 规矩就是这样。立起来的时候有意见,立得长久了,也就默守下来了;破也一样,起初人们受不了,胡同会像锅一样炸开,但时隔三五月,就不会再有人问津。问也是徒劳的,三爷都制不了,咱们还跟着凑合什么,由他作吧。 人们这样想着,一晃五年就过去了。 哈三爷睡土了。胡同里当然就再没有人去责难养狗的事情,也不会去巡查主麻的时日里是不是有牵过狗的人进了大殿;当然,对于胡同的戒律他们同样是轻易不会去破的。狗仍旧是日日在隔壁吠着,牵狗的人仍旧是日日在隔壁沉默着,这显然形成了一种定制。胡同里碰上,仍旧是当作没看见,反正也没什么可说的,一张嘴倒尴尬,索性各走各的。 老颟一直独身——他想不独身也不行,没人愿意要他——反正他是有伴的。他但凡有伴,走起路来脚底板就不发软。他命令那狗一定要神气起来,叫上几声才好,一叫就像替他说出了不敢说的话似的,痛快。但白天见到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飘着香味从身边过去,他晚上就不痛快了,像蒸枣糕一样地闷着气。一想起滚在炕上时婆娘的那个死样儿,他才知道狗终究是不能跟人比的:有些苦闷,还得人来解;有些乐,还得管女人要。有时挺不住了,他就用男人的手法自己解决,完事以后,如释重负地吁一口气,感觉像坠入了一场无底的梦。有一回,他正闭着眼抽搐着躯体,却听到耳边有和他一样放荡的嗔喘声,吓得浑身的毛孔都洞开了。偏头一看,不是别人,居然是那条狗,正趴在地皮上嚼着舌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嗔唤着,那声音是容易叫人生出一些想象来的。他就偷着乐,心想这畜生也着急了,没出息的货。但你是我的,我还没找呢,你也甭急。他心里话说。 狗却不能不急。人能用手解决;狗只能用嘴叫。偏偏它越是毛躁,越是没好命地叫,老颟越是拿条粗麻绳拴紧它,另一头套在篱笆上,不许它撇下自己跑出去做那种事情。我还没找呢,你也甭急。他躺在炕席上,听着这无止息的一声哀比一声的叫唤,心里涨满了满足。他坏笑着,觉得这是一笔收成,那狗每叫上一声,他的苦痛便减弱了一分,这实在是一笔顶大的收成。 院外的泥塘悲哀得动荡。 男人望着狗和自己;他混乱地想着。 日复一日,隔壁的狗吠确是愈来愈瘆人了;那声音像是要吃人。男人依旧拿粗麻绳拴着它,说死也不放它出去。邻居却受不了。总这么疯痴地叫,半夜睡不实是小事,总担忧着要出什么大事。这夜,爹就披上衣服,摸来手电,去敲隔壁的门。 “老颟哪,老颟!” 屋里没有答音。只有一声狠比一声的狗吠。 “听你哥一句,你这狗你老这么勒着它不是个事,你再这么勒下去,早晚有一天要勒出白俩(灾难)来。”父亲边捶门边高声喊着,“老颟你听见没,老颟!” 却是一个懒懒的声音:“我家的狗,咬生人,不咬熟人。” 出事那天,我正在县里上学,没有回家。是听娘讲述的。 我听得头皮发麻。是这样的。那天正午,日头辣得下火,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小丫头走进了枣核胡同。老街坊看得出来,这娘俩就是五年前从老颟家跑出去的媳妇和闺女。原来,闺女入了秋就要去县里上小学,镇上的人谁不清楚,这年头,上了学就是入了无底洞,花消上是要筹备筹备的。孩子妈反复思量:老颟毕竟是爹,是爹就要出一份血,明知你穷得叮咣乱响,也得来和弄一番试试,哪怕求一个软乎话。 “姓蔡的,开门,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狗又开始狂吠起来。老颟一听是女人的声音,“腾”地从炕上滚起来,趿拉上懒汉鞋就冲到院子里。风沙沙地摇动着院外的枣树叶,仿佛不摇下一些东西来就不会罢休。没错,是她!他闻出了婆娘的味,依旧那么鲜灵,那么勾人。他抖抖地把门打开。突然,一道霹雳一样的黑影从他身后凶猛地射向门口,夹杂着滚雷般的嘶鸣;接着便是女娃惨烈的哭声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接着是野兽挣扎般的狞吼和呻吟…… 狗咬断了麻绳,又去咬女娃。 女娃抽搐在血浆里;女娃的手骨被咬断。 男人抄起镐,豁开了狗的肚囊。狗抽搐在血浆里。 “那……后来呢?”我听得头皮发麻,还是怯生生地问下去。 “谁知道呢,老颟在胡同口的枣树下埋了那条狗,就没了踪迹,谁也找不到他。现在咱家隔壁再也听不到狗叫了,我和你爹也睡得安生多了。”娘的神色一变,语气忽然间诡秘了起来,低低地说,“只是有街坊传言,说给哈三爷做周年那天深夜,听见胡同口有男子疯痴的哭声,怪瘆人的。也有人辟谣,说哪里来的什么哭声,只是那夜的风大了一些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