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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树下—《最后的工农兵学员》1-20
张立先  2008-2-29 10:53:00  www.guxiang.com

  这是一个至今无人愿意探寻的领域
  这是一个很单纯但却很敏感的话题
  这儿有欢乐有傍徨也有痛苦与绝望
  这儿有数百万人生活工作的影子啊
  
  菩 提 树 下
  ——《最后的工农兵学员》(上)
  (小说)
  
  历史戏弄了一批人,可人们并沒有似乎也不准备清算历史。
  历史造就了一批人,可人们心里明白但嘴里却并不肯承认。
  哈哈及其伙伴们的过去,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谁也不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哈哈们上大学,不是一场误会,但却是一场磨难。哈哈们在嘲讽和讥笑声中走向社会舞台,也在赞许和鄙夷的目光里寻求归宿。
  他们苦挣着、奋斗着,从昨天走向今天,而且充满信心地奔向明天---他们肩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呵,历史作证!
  ——作者题记
  
  
  1
  这里是湖北省省会江城。
  长江、汉水自万古流来,依旧把市区分割为武昌、汉口、汉阳三部分,形成“三足鼎立”的独特城市格局。
  这个城市的独特,不单在其地貌,其历史沿革亦花样翻新,魅力是多方位的。
  早在三国时期,孙权即在鄂城建都,名武昌。不久东吳又在蛇山筑城,称夏口。
  公元280年,晋朝将江夏郡改为武昌郡,便算是武昌城的最初称谓了。尔后改朝换代,武昌又改名江夏。清康熙时期,这里成了武昌府。辛亥革命后,改江夏县为武昌县,武昌方成为正式名称。
  汉口呢,在南北朝时期,它仅作为地名在史籍上出现。
  作为城市之一部分,汉口的年龄只有500多岁,它始于明代成化年间的汉水改道。汉水改道后的低洼荒洲地带,至清嘉庆年间发展成为与河南朱仙、江西景德、广东佛山并称四大名镇之盛誉的“汉口”。
  公元606年(隋大业二年),汉津县改为汉阳县,汉阳名称自此而始。唐代将县治移至市区后,汉阳才迅速发展形成城市规模。
  至于“武汉”,其称谓时间不长。1927年初,武汉国民政府将武昌与汉口(辖汉阳县)两镇合并作为首都,并定名为“武汉”。
  武汉这座城市,命运多舛。
  自屈原叩天问地,到魏、蜀、吴三方鏖战;从林则徐开中国禁烟之先河,到湖广总督张之洞推行 “新政”;从武昌起义“第一枪”,到北伐革命战争;从俄、法、日相继在此建立租界沦为“国中国”,到震惊世界的“二七大罢工”……江城武汉,从来都是名噪四海。
  这座城市地处中国内陆市场腹地,是内陆最大的流通中心,自古便有“货到汉口活”的美誉。
  商业繁荣,同时也带来了南甜北咸、东辣西酸,不仅有颇具地方特色的鄂菜馆,川、鲁、粤、浙各菜系餐厅亦遍布三镇,异彩纷呈。
  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有着自已的烦恼。
  江城武汉是长江沿岸有名的“火炉”,夏天闷热难耐,摄氏40度左右高温烘烤的天气持续时间很长。尤令人难以忍受的是,白天似还有风,可一到傍晚风就停了,即使将电扇开到最高档,但忽忽吹着的是热气,板凳坐着烫屁股。
  沒奈何,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大街小巷里里,家家户户被迫在屋顶撒水“降温”。邻街的居民则干脆在街边“抢滩”搭铺架竹床,男人光着膀子,女人身着汗衫短裤,一个个手摇巴蕉扇,或坐或躺,形成夏夜一景。
  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当然也有自已的骄傲。
  巍峨耸立于武昌蛇山的黄鹤楼,享有“天下绝景”的盛誉,与湖南岳阳楼、江西滕王阁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
  黄鹤楼始建于三国时期吴黄武二年(公元223年),传说是为了军事目的而建,孙权为实现“以武治国而昌”,筑城为守,建楼以瞭望。
  到了唐朝,黄鹤楼的军事性质逐渐演变为著名的名胜景点,文人墨客到此游览,留下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诗人崔颢一首千古绝唱,使黄鹤楼名声大噪。
  传说至唐永泰元年(公元765年)黄鹤楼已具规模,使不少江夏名士“游必于是,宴必于是”。然而兵火频繁,黄鹤楼屡建屡废。最后一座“清楼”建于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毁于光绪十年(公元1884年),此后近百年未曾重修。
  座落在汉阳区翠微路西侧的归元寺,乃佛教胜地,也是武汉人的荣耀。
  据说清顺治十五年(1658年),由浙江僧人白光、主峰来此创建。取名“归元”,出自佛经《楞严经》归元无二路,方便有多门”。归元即归真,就是超出生灭之界,还归于真寂本源的意思。在佛教中,归元寺属于曹洞宗(该宗系禅宗五家七宗之一),故又称归元禅寺。它与宝通寺、溪莲寺、正觉寺合称为武汉四大丛林。
  归元寺创建以来,迭经战乱,屡败屡兴。现存建筑,系清同治三年(1864年)、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及民国初年陆续所建。新中国以来,政府贯彻执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保护文物古迹,不断对归元寺进行维护修聋,使大雄宝殿、藏经阁、五百罗汉堂、大士阁、钟鼓楼、翠微亭等建筑面貌为之一新。
  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万里长江第一桥,更是当代江城人的骄傲。她宛若彩虹飞架,将龟蛇锁江的天堑变为通途,使这座城市享有的“九省通衢”美誉更加令人羡慕。
  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蕴,中国诸多城市鲜有所见。
  不谈科研院所门类之全,单说在上世纪50年代后拥有大专院校的数量之多,教学实力之雄厚,就令人十分羡慕:武汉大学、华中理工学院、华中师范学院、华中农业学院、武汉水电学院、武汉测绘学院、武汉体育学院等数十所高校,集中分布于环境优美的武昌城区,形成厚重的文化风景……
  在这座城市求学深造或创业,当是不错的选择。
  
  2
  
  武昌城区,新中国成立后即是中共湖北省委和省政府所在地。
  濒邻东湖的省政府大院内,除却办公场所,生活区建有一幢幢造型别致的小洋楼,它与主人被高墙阻隔着,鲜为人知。
  时值初春,庭前院后有呢喃的燕子,院内粗壮的一行行柳树,已开始抽条返绿了。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七年二月十日,虽是阴天,但对于故事的主人公来说,绝对算是个好日子。
  午饭前,5号楼内传出了一串串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哈哈声。
  循着声音,我们可看见二楼的某个窗口,伫立着一位身着时髦“绿军装”、长得眉清目秀的小伙子。
  他姓哈,单名也是哈,叫哈哈。
  母亲刘念喜盈盈递给他一个牛皮信封说,臭小子,再别淘了,该收收心了,啊?!
  儿子从信封内抽出一张纸,一看是盖有公章的入学通知书,顿时抱住妈使劲摇了两下,又在她脸脥上亲了一下,谢谢妈!嘿嘿哈哈……
  这就意味着,他从此就可摆脱工厂,去大学读书了,焉能不乐?
  哈哈出生在父亲哈文博春风得意的年代,当副省长的爹,刻意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哈哈现年二十四岁,是位性情开朗的“红后代”。
  托父亲的福,他没有象其他年轻人一样,去农村插队落户。
  托母亲的福,他轻而易举地倒了五次工种,换了三个工作单位。
  如今,他又在父母的双重关怀下,觅到了一张新的、可使自己出人头地的牌子——“工农兵学员”。
  哈哈这样的“干部子弟”,算得上是时代的幸运儿。
  想呵,能够诞生在高深的围墙世界之内,且无忧无虑地度过自己的幼年、少年时代的,诺大中国能有多少?在那个年月,由工人一下子成了大学生,谁不羡慕?
  谢过母亲,哈哈独自将自己关进了小房。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哈哈决定请客。
  对,一定要请客!通知要好的哥儿们,闹它个三天三夜。要让所有的朋友分享自己的快乐,然后开始崭新的生活。
  当然啦,自己成了大学生,最先知道的人应该是楊淑芬。
  淑芬是市电子仪表厂的工人,其父母亦是该厂工人。哈哈到这个厂工作虽还不到半年,但却寻觅到一位美貌女友。
  遗憾的是,父母对他与淑芬的交往却持反对态度。
  缘由很简单:门不当,户不对。
  在哈哈的记忆里,已是省一医院副院长兼党委副书记的母亲,对儿子谈女朋友这档子事关怀倍至,从来都很挑剔。
  淑芬是哈哈所认识的第8个女孩,也是最漂亮的。
  长相当然是选媳妇的前提了。
  可光漂亮不行,淑芬在院长母亲眼里却不合格。母亲常唠叨,唉呀伢吔,技校生、学历太低,整天与仪表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呀?更况且这丫头家境贫寒,兄弟姊妹一大堆,那往后……岂不就是个“无底洞”?
  哈哈坚持把她带回家中两次。
  第一次妈只点了个头。
  第二次呢,妈就说了一句话:来了?
  第三次呢,哈哈再邀,淑芬怎么也不肯再去了。
  哈哈明白,是母亲的势利,让淑芬感到自尊心受了侮辱。
  他为此多次向姑娘道歉并作解释,说父母的态度不必太在意,你将来是跟我哈哈结婚,又不是跟他们过日子……
  可眼下……到底告不告诉淑芬呢?
  捏着入学通知书,哈哈突觉不安。他刚才的高兴劲儿,一下子全没了。
  哈哈明白,在与淑芬感情问题上难点在母亲,敏感点也将会是这纸入学通知书。通知了淑芬,她会不会认为这是对她的“最后通牒”呢?
  唉……
  哈哈模出一只烟点着猛吸了几口,蔫了。
  他不知道自已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的前景……
  3
  
  接到厂党委书记察廷揩的电话,机修车间主任林志强心里就犯嘀咕。
  找林小琴马上去他办公室,这老小子此刻安的是什么心呢?口气不紧不慢,声音也不大,不像是有什么急事啊……可老头子点名要她马上去,电话直接打到车间,不叫不行。
  不知怎地,他有些替林小琴担心。
  厂子里近年曾传过小道“消息”,说蔡延楷曾以封官许愿给党票为诱饵玩弄过好几个女孩……无风不起浪呵,谁知这和传闻是真是假呢?
  说来也怪,打从林小琴进厂,林志强就象大哥一样地关心她,尤其担心她出事儿。其实,此林非彼林,他与林小琴过去毫无瓜葛,充其量只是一个车间的同事关系罢了。
  从办公室来到机修大厅,林志強一眼就看见正在7号车床忙活的林小琴了。他走到近前,示意她停下机器,告诉她马上去蔡书记办公室。
  林主任,您知道蔡书记找我什么事吗?
  林小琴笑问。
  林志强摇头。
  待她擦净手,一道走出了大厅。走着走着林志强沉不住气了,嘱咐道,若没有要紧事,早些回来。
  林小琴点头,我晓得的。林哥,你放心吧。
  林志强在车间门口停步看表说,去吧,你快交班了,我跟班里说一声,你就不用再回车间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呵?!
  林小琴再次点头。
  生产车间与办公楼相距不到10分钟路程。与车间主任分手后,林小琴怯生生来到三楼,径自朝党委书记办公室走去。
  书记蔡延楷是山东人,早年曾就读国立武汉大学,读二年级就闹革命参加了部队,系南下干部。此公温文尔雅,颇有长者风度,待人一向都很和气。林小琴记得以往跟老头子有过许多次工作接触,还有过两次单独谈话:一次是当团支书,一次是填写入党志愿书之前。她觉得他为人正派且很真诚,因而对他像对待父亲般敬重,却并不惧怕他。
  林小琴不知书记今天找她到底是什么事,敲门进屋后显得很不自在。
  你来啦——来,这边坐!
  书记起身招手示意。她拘谨地搓起手来:蔡伯伯,您找我.……
  坐呵,快坐下丫头!
  满头银发的书记和蔼示意,并给她倒来一杯茶。
  ——你坐嘛。
  ——哎!
  书记笑眯昧地望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她:看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呀?您……先告诉我吧!
  哈……心急了吧!你不是早想上学吗,这回你可如愿啦,丫头!
  呵-------真的?
  看你——老头子还能跟你说瞎话呀?!
  林小琴怯生生接过信封,从里边抽出写有自已名字的入学通知书,目不转睛地盯着,禁不住热泪夺眶……
  书记仍旧笑着,塞给她几张纸巾。哭吧丫头,为你爸你妈,也为你自已。
  伯伯……谢谢您了。林小琴感激地望了蔡廷楷一眼,极力压抑着,还是忍不住哭出声了。
  上大学,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啊,林小琴此刻焉能不哭?
  她多么希望这纸通知书来自三年前啊!
  那时父母都还健在,可使他们感到些许安慰。她更希望眼前的通知书,是父亲、母亲或者哥哥亲手交给自己,而不是工厂的领导。此时此刻,林小琴既感到高兴,又感觉悲伤……
  父亲林然,是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权威。
  母亲苏晓琴,是大学的数学教师。
  林小琴从小就接受了文学和数理化方面的熏陶,聪颖过人,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父亲为纪念与妻子晓琴的姻缘,将女儿的名字取与妻子同音,曰小琴。
  事业有成,膝下有一儿一女,林然夫妇的小日子过得令人羡慕。
  可好景不长,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使他们全家遭受了同其它反动权威们一样的厄运:
  先是读高中的哥哥林小刚,因父亲被“批斗”,红卫兵组织将他“开除”了。他不服,就组织另一派学生与之争斗,结果倒在了“派仗”的血泊之中……
  紧接着是“抄家”。
  后来,父母被挂牌子“游斗”。
  再后来,被赶到山区从事“劳动改造”……
  可怜的父亲,因繁重的体力透支而累病。由于“坏份子”的原因,得不到应有医治,更不能奢望好的治疗了,几个月后便撒手人寰。父亲是倔犟着走的,病重期间依旧拒不“认罪”……
  母亲苏晓琴,一直不满丈夫的非人道待遇而抗争,却因投诉无门而心灰意懒,竟选择丈夫去世100天的日子,给女儿留下长篇遗书后悬梁自尽了……
  沦为孤儿的林小琴,靠姨妈苏晓岚照料,高中未毕业就下农村。
  在那挣工分的年代,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农村的日子怎么挨的,她自已从来不说,谁也不清楚。只知道1975年,父亲恢复名誉,她才最后一批向农民伯伯告别进了工厂。由于工作出色,不久即担任了车间团总支书记,第二年还被党组织吸收成了一名中共预备党员……
  面对如花似玉且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青年,蔡廷楷怜爱地坐在她身旁,拍着她的肩膀,鼓励她发奋努力,争取最好的前途,将来为祖国的四个现代化建设作出贡献。
  书记动情地说,你入党前,党组织曾派人搞过“外调”,这是党内的规矩。他们去过你父母所在的学校,也去过你下乡“插队”落户的农村。你……真不容易呀小丫头!告诉你吧,老头子我,与你父亲还是校友哩,他低我两个年级,那时大家都向往革命,彼此还挺熟哩。你父亲坚持作学问,我却参加了地下党……沒想到呵,前些年我在工厂被整得惨,你父母的遭遇……唉,今天遇到喜事,咱不说这些了,啊?
  林小琴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蔡书记对自己这么好。
  书记微笑盯着她,问,在农村生产队里,你是不是认了个姓覃的“干爹”?
  是啊,您这也知道?
  书记以长辈的口吻说,这一辈子,都不许忘记人家……
  林小琴怔怔地望着他,止住眼泪,笑了。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珍惜的。也会珍惜厂领导给我的学习机会!
  说罢,她起身告辞。
  蔡廷楷叮嘱道,去吧,丫头!如果你愿意,毕业后欢迎你回企业来发展。只要我这个书记在位,一定会尽力帮你。
  林小琴毕躬毕敬地朝他鞠了一躬。
  书记笑着说,不必谢我。是你自已的表现,为你赢得的机会!
  四目相对,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谢过蔡书记,林小琴从厂办公楼快步返回车间。路上,竟遇见前来上中班的陶大姐和另一位姐妹小姚。
  小琴,满脸通红的,哭过了?说,谁欺负你了,大姐找他去!
  陶大姐热心快肠,林小琴笑着摇头。
  那你这是……陶大姐不解。
  林小琴笑着与她耳语:是好事大姐,刚接到通知,上大学!
  啊------你要上大学啦,真的吗?
  林小琴笑着点头。
  好呵——咱车间出大学生了!小姚高兴地跳起来,一抱搂住了林小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说声我去报信,就飞快地向车间跑去。
  陶大姐像自家遇着喜事般挽着林小琴,说笑着也往车间方向走。
  二人还未到大门口,林小琴早看见车间内拥出了一帮子男女,都喜盈盈地喊着她的名字迎着她的归来。
  林小琴噙着泪笑了。她庆幸从农村回城进厂,能遇上这么多关心她的好人。
  车间里热闹极了。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为如何张罗这桩喜事出点子:
  这个说:我请小琴上我家吃饭。
  那个说:全班上我家包饺子。
  书记说:全车间照像。
  主任说:以车间名义,给小琴送一份礼!
  陶大姐提议:我看呀,机修车间不但要像嫁女儿样地为小琴开欢送会,还要派代表送她去大学报到!
  ……
  
  4
  天亮后,就要远离钢都、远离熟悉的工厂和心爱的女人去读书了。
  王朋之在女友徐秀荣家请客与朋友告别,闹腾了十几个小时散不了场,好不容易打发走哥儿们,已是凌晨一点多钟了。
  酒喝得太多,他感到头重脚轻。
  送客归来不见秀荣,便轻轻喊了一声,听不见搭理,便跌跌撞撞地晃进卧室,和衣倒头赖在了秀荣床上,不一会儿就打起鼾来……
  面若桃花的徐秀荣,从厨房里忙完活出来,不见了男友,便开门去找。门前未见,就又回到屋里来了。
  她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晴,两根粗黑的长辫子垂于腰际,中等个儿,身穿流行的粉红色毛线衣,显得端庄典雅,身材娇好。
  入内屋,见男友衣也不脱就倒在床上睡了,她笑着摇摇头,赶紧去打了盆热水端到床头,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此时此刻,她的神情举止,俨然是一位母亲。
  擦着擦着,她的一只手不能动了。
  躺着的王朋之醒了,闲眼喃喃道,秀荣呵,今天可是太辛苦你啊! 这些年若没有你,我……
  傻瓜,老说这话干什么?咱们谁跟谁呀,啊?松手!
  手松了。眼睛却睁开了,酒气薰人。
  她帮他洗脚,又帮他脱掉外衣和外裤,再掖上薄被,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在了自已床上。
  前些天她就想好了,要在临别的這天晚上,心甘情愿地把自已的一切献给心上人……
  徐秀荣是个苦命的女孩。她从小没了父亲,是母亲领着她从农村一步步挣扎着来到城里。
  继父是个左眼瞎,人长得干巴瘦小,基本算是个文盲,且大她妈近十岁。但他对她母女不坏。起初,他在街道扫卫生,当清道夫。后来,在一家街道小厂当门卫,收入是可想而知的。
  为了贴补家用,母亲为人缝缝补补,替宾馆旅社熨烫衣服。
  贫贱夫妻百事哀。一家三口的日子,好象不是过,而是在挨。
  秀荣的母亲长有几分姿色,寻常总有男人在她面前献媚且动手动脚。秀荣母亲常叹息自已命苦,没男人保护,遇上这种事只得忍气吞声。
  徐秀荣怎么也不能忘记,母亲临死前向她诉说的“丒事”:
  那是一个初夏天,她在送衣去旅社二楼时,被一位长相挺帅气的中年男子客气地请进了房间。
  那男子自称是上海一家大厂的销售经理,出差来此半月,说早发现大嫂你了。你人长得这么好,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
  男子恭维她的时候,顺手拴了门,殷勤倒茶让座,并递给她一摞拾元钞票,说:你干活辛苦,这些钱算是慰劳你的,一点心意。
  女人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但她推辞不受。
  男子就抓住她的手,硬将钱往她裤子口袋里塞。塞着塞着,她的嘴被嘴堵上了,双乳被挤压,下身被异物触动着……心慌意乱的一刹那,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涌遍全身。
  她不敢叫喊。挣扎着想要摆脱,身子却软了。
  男子温柔地吻她,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慢慢脱去了她的衬衣、长裤和鞋子。
  似乎并不急着想要立即占有,男子侧身一边吻着夸赞她的身体,一边抚摸着解开她的胸罩。
  她心潮起伏,感觉阴部潮湿了,兴奋地呻吟起来。
  男子还不急,将她的身子摆平后,用嘴吸吮她的双乳,一只手顺她乳沟下滑至肚脐,再轻轻地伸进短裤……一切都很自然,好像是在与情人做爱。
  她竟无法忍受他的怠慢了。她猛地坐起身,飞快地脱去裤衩又帮男人褪去了衣裳。见着男人的玩艺了,自家男人的那么短小,他的却又长又粗啊……眼睁睁盯着,禁不住一把抓住了它。
  这回是男子呻吟了。他请她倒过身来骑在自已身上,示范性教她,然后彼此玩起了花样……
  可怜秀荣的母亲,以毕生从未有过的快乐体验与旅社客人“好”上了半个月,直到那男子离去。
  客人走了。她享受了性福,手头也有了不少的钱。
  假若没有这些来路不明的钱,假如她不把这些钱用来购置家具和贴补家用,一家人本也可相安无事的。可无缘无故地有钱了,丈夫起了疑心。
  很多次,他逼她说出钱的来历,她都不吭声。
  急了,粗鲁的丈夫就恶语诅骂并拳打脚踢……她实在无法忍受皮肉之苦,就坦白交待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这下子更糟,丈夫变本加厉,甚至当众羞辱她,骂她是个不要脸的婊子。
  她感到绝望,沒想到下跪向丈夫认错并保证再不犯错,丈夫还是不肯宽恕她,就狠心喝了“敌敌畏”,撇下女儿走了……临“走”前,她向女儿坦陈了与那个“野男人”苟合的经历与快乐感受,说这辈子遇上这个男人,死也值了……
  失去了妻子,男人追悔莫及,便将全部的爱,都给了秀荣。父女俩相依为命,为维持生计,当继父的先是戒烟,后又戒酒,艰难地供她读书。
  读完中专,徐秀荣也长成大姑娘了,被招进一家仪表厂当了工人……
  王朋之是与徐秀荣一样,同系“父母身边无子女”家境而免于下乡进工厂当学徒的。
  俩人往来亲密。其重要原因是年龄相仿、性格相投且同命相怜。
  双方家长对这一对姻缘很是满意。待王朋之与秀荣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后,姑娘便主动承担了王家的家务,提前当了王家的媳妇。
  他俩好归好,也少不了接吻拥护之类的亲昵举动,但双方恪守承诺:非到谈婚论嫁的时候,绝不胡来。
  那年月少有娱乐活动,很少有电影看。难得遇上俩人都有空去看场电影,在大街上人群里走着,那也得规规矩矩彼此隔着距离。
  都二十大几的人了,哪有不冲动的时候?
  可两家大人都是本份人,都担心在儿女身上发生丑事,平常便处处设防,在家中从不给他俩单独相处的太多时间。
  他俩也体谅家长的良苦用心,彼此都珍惜着,将最美好的时刻留给新婚之夜。
  ——可如今不同了。
  秀荣的继父,今天主动张罗着请客,买菜回来后就有意去亲戚家串门了。临行还叮嘱女儿说晚上不回家,要她好好招待朋之和他的朋友。
  想着老人临走前的“交待”,想着与心上人相处的日子和未来生活,想着一会儿可与他同床共枕的甜蜜,姑娘家感觉脸上发烧。
  栓好门,拉好窗帘,屋里就是二人世界了。
  望一眼身旁的男人,她禁不住俯下身子双手抱住他的头,在其眼眉处蝶吻了几下,就急切地将滚烫的嘴唇网罩似地兜住了他的嘴唇……
  
  5
  武汉水利电力学院座落在珞珈山西侧,是由原武汉大学的水利系基础上组建而成。
  这里是著名的东胡风景区边缘。
  珞珈山又称罗迦山,在武昌东郊。巍峨横亘,冈峦连绵,花木葱茏,建筑明丽,地处东湖之滨,山光水色,交相辉映,因武汉大学建在此地而遐尔闻名。
  珞珈山东部山脚高低起伏,吞吐曲折,湖水拍击,喷珠溅玉。山腰佳木交碧,奇花织锦,篱笆错落,房舍雅致。每年樱花盛开时,落英缤纷,令人陶醉。
  从山腰至山顶,林深茂密,摇苍飞翠,遮日蔽月,深幽秘邃。山之上下,巨岩层现,奇石峭立,小径曲绕,异鸟时鸣。
  东湖的确是武汉人的骄傲。
  东湖风景区碧波万顷、青山环绕、山水交融。湖岸曲折,婀娜生姿,其面积是杭州西湖的六倍。若宛其前身,乃是著名声乐教育家周筱燕女士家的“海光农圃”,解放以后被辟为公园。
  水电学院校区地理环境甚佳。这里山水相映,古木参天,楼房庭院掩映在一片绿色里,显得格外优雅恬静。
  眼下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湖边的垂柳绿了,草坪绿了。清澈的湖水里,可见成群的小鱼儿自由自在地游弋……
  哈哈是此地人,选择的又是此地院校,加上他生性不甘落后,因此到校的时间最早。
  接待他的,是位73届留校的青年教师。官名叫指导员,姓单,中等个子,生着一副讨人喜欢的娃娃脸。
  单老师,都住两层楼呀?
  是呵,房子紧,只能六人一间,睡上下铺。
  哈哈笑着敬烟。
  你是大厂来的?
  嗯。
  你爸是……
  省政府的,我家离这儿近。
  哦……你姓哈,莫非你是哈副省长的公子?
  算你有记性,省政府只有一个哈姓!
  哎呀,失敬失敬……
  他是他我是我,失什么敬?你……认识我爸?
  认识……不,在会上见过,他不认识我。他曾经分管文教,好多人认识他……
  单老师与哈哈聊着小坐了片刻,又去新生接待站了。
  目送着单指导员,哈哈独自傻笑起来。嘿,娃娃鱼样的,当指导员?姓单,哈哈,只怕他真有点“阐”(卖弄)喽,哈……
  同学,你是新来的吧?
  冷不防,一个农村人打扮的大块头怯生生地闯进7601接待室,问。
  你是7601班的?
  哈哈反问。
  随着一声嗯,又闯进来几个陌生小伙子。问答间,哈哈高兴的喊叫起来:
  伙计们,我们都是7601班的,一个战壕的战友呵! 同船过渡,五百年一修哦!哈……来来来,抽烟抽烟!么样,都装不会?嗨——不抽烟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呵,我是烟酒茶样样都来!哈……
  陌生的同学们虽听不懂哈哈的方言,却被他爽朗的笑声感染了。
  伙计,你真黑呀!
  哈哈拍着黑大个子的肩膀问:
  你哪儿人?
  山东。
  什么名字?
  谭尚甲。
  啥? 坦桑尼亚? 哈哈非州呵!
  是言西早那个谭,高尚的尚,甲乙丙丁那个甲!
  麻烦。这么黑,你就是——坦桑尼亚!
  嘛?!
  哈……
  同学们大笑。黑大个也笑。笑过之后反问哈哈:
  你呢,你叫啥?
  我姓哈。
  嘛?
  我姓哈,名也叫哈,哈哈——你的明白?
  瞎扯吧?你姓哈---打哈哈这个哈?
  啊,不准呵,还是不行?
  唉呀妈呀你居然姓哈,还叫哈哈!哈哈……
  哈……
  问的笑,答的也笑,所有在场的同学都前仰后合。
  哈哈跟着笑,笑着解释:这名字是我老爸取的,我走到哪儿就把笑声带到哪儿,你们不觉得这样挺好这名字挺好吗?!
  同学们异口同声,由衷叫好。
  在同学们看来,水利电力学院非但规摸很大,周边的环境也很好。这里的乳白色教学楼和图书馆是仿欧式建筑,上圆下方,隐匿于珞珈山麓的茂密树林里,显得宁静气派。
  教学区、教师住宅区和学生生活区是自然分割的,互不相扰。
  哈哈们所在学生区,男生和女生也是分片隔离居住的,隔得还挺远。
  所在的动力系属学生七舍,是四层筒子楼,每层房间面积不足十平米,要摆两张分隔成两等份的条桌和五张上下铺的架子床。
  3楼3015号房,哈哈的室友共有五人。
  才几天功夫,哈哈就和全班同学混熟了。
  同学们新奇地知道世界上还有哈姓,起初见他面就笑,喊他名自已先笑。日子久了,总算能接受且不再笑了。
  哈哈呢,或许是天性使然,竟给同学们起了一大堆绰号,如:坦桑尼亚、业余华侨、党代表、东施娘娘、林妹妹、钓鱼杆、肉丝、解放军、回回、篓子、小广播……
  尽管同学们对他给的“见面礼”不感兴趣,觉得难为情,可也不烦不恼,都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帅气活泼的新伙伴。
  
  6
  眼瞅着新生入校,学员又遵循惯例来自工厂、农村和解放军部队,张明瑞欣喜的同时,也感到有些担忧。
  喜的是,学校又来了新同学,无异于给学校增添了新鲜血液。
  忧的是,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被耽误了学业的年轻人,他们入校后在基础知识欠缺的情况下,能持之以恒地保持旺盛的求学热情吗?
  作为一校之长,张明瑞1970年被“解放”时,已年近花甲。
  这样的岁数受命主持水电学院“复课闹革命”,他感觉吃力。但既然受命于危难,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了。
  与进驻校院的工宣队一道组建院领导班子、调整教师队伍,潜心探索新形势下的教学路子,精心组织编写和更新教学大纲,张明瑞与教师们同舟共济,连续地迎来送往,已有7届工农兵学员了。
  风雨七载,他覚得自已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知道院长这个岗位给他的时日无多,自已必须要恪尽职守,最大限度地为荒废学业的孩子们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6年的办学实践,使他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了教育危机的严重程度。
  学院多年来都遵循着“哪来哪去”的办学轨迹。
  与兄弟院校相比,因水电学院的教学定位与专业侧重优势,学员们入学三载都有很大收获。
  从部队来的学员,回部队成了水电施工骨干技术人才;
  从工厂来的学员,回工厂后都能在实践中解决实际问题、增长才干。
  从农村来的学员,毕业后大部份在农场或人民公社,都改变了身份……
  在教学实践中,是张明瑞拍板,使不少工农兵学员优秀分子留校充实了教师队伍,有的还成了教学骨干。但他心里明白,与1966年前的师资力量和教学水平相比,差距还很大……
  好在学校毕竟恢复了正常教学秩序,教职员工们也都在奋发努力,整个国家的教育状况已有了明显改观。张明瑞面对新的教学形势,尽管感覚到压力不小,可他对于未来依旧充满信心。
  或许是年纪大了,作为水利专家、全国知名教授的张明瑞,无论什么时候,在年轻教师和学员面前,总是一位慈祥的父亲面孔。
  他身材矮小,很瘦,看上去似弱不禁风,却是国家重点院校的掌门人,并受命主持国家重点工程科研项目。
  就是这个张明瑞,为改善教师队伍参差不齐状况,他曾四下上海、五上北京,诚心在兄弟院校求贤。
  就是这个张明瑞,为切实为国家接养专业后续人才,他不顾年迈体弱,一直坚持开讲座,给学生上大课。在全校为数不多的教授中,他的讲座听众最多。
  他睿智、谦和、从不摆大教授和校长架子。
  他友善、诙谐,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笑声一片。
  眼下,他花了近半个月时间,走访了院内所有班级并召集各类座谈会20余次,从不同渠道了解了76届新生状况。
  在征求了多数系主任意见后的院办公会上,他郑重地提出了有别于往届的新的教学“处方”。
  他说:新一届学员,在实施新的教学大纲前,我提议对他们进行一次普查性的文化基础知识摸底考试。
  他强调:考试出题,不要以难倒学生为目的,主要是摸清情况,我们再调整教学大纲,对症下药。考得不好的,也不要一棍子打死。全校可统一办个补习班,视实际需要,时间三个月或者半年,可归队的仍回原班级上课。当然啦,实在跟不上的,我们就要忍痛清退一批。因为我们这里是办学,不是慈善机构。
  他还强调:我们的教师队伍也需要调整,个别不适应教学岗位的教师,和一些不务正业的人,我看也该清理清理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院长的讲话,变成许多版本在教职工之间广为流传……
  一时间,校园里气氛紧张。
  那些有实际教学经验且勤奋钻研的中青年教师,莫不感到欢欣鼓舞。
  那些自觉有可能被挤出教学岗位甚至有被清理出学校大门的人,则惶惶不可终日,纷纷上窜下跳,托门子找路子,寻求体面转岗。
  也有人不甘寂寞,找系主任或党委书记、副院长鸣冤叫屈。
  还有人写匿名信告到省政府或教育部,说水电学院个别领导破坏工农兵教师队伍团结和稳定,想搞阶级报复,声称这是反对伟大领导毛主席“教育要革命”的一次严重的资产阶级黑线回潮……
  非过来人根本不明白,那个年代“八分钱”邮票的厉害。
  这一事件的直接结果,令张明瑞院长哭笑不得。
  教育部某领导在打回学校的匿名信上批了10个字:
  “积重难返,切勿操之过急”。
  张明瑞沉思良久,也在匿名信上写了10个字:
  “教工暂缓,新生考试先行”。
  这个院长“批示”,由副院长在全院干部大会上宣读。
  于是,不管你情愿与否,一场触及全院新生敏感神经的大型考试活动,紧锣密锣地张罗起来……
  
   7
  半个月的入学教育很快结束了。
  晚上,由院学生会发起组织,75级和76级新老同学出节目,与教职工一道在大礼堂举行联欢会。
  哈哈不失时机地在台上露了一手。
  轮到7601班出节目时,他首先邀请同班美女林小琴跳了一段双人舞,博得一片喝采;在热烈的掌声中,他单独演唱了一首别具风味的湖北名歌“喊峡谣”,更是出尽风头;在观众的一再催促下,他又表演了“击毁敌机”和“狗咬狗”的口技。
  仅此一举,哈哈在全校成了新闻人物。
  班委会正式成立之后,他被理所当然的推选为文体委员,很快也被吸收为校宣传队队员。
  这些天,哈哈可真是哈哈不断了。
  他庆幸自己当晚的勇气和成功,相信自己已成为全校女同胞们崇拜的偶像。
  然而,这种荣耀感保持的时间太短暂了。
  几天后,各班级新同学都得到通知:全院性新生搞摸底考试分两天进行,不准请假,不准迟到。
  哈哈猝不及防。就在心里头骂娘,担心自己“底子”太差,到时丢人现眼,岂不太“那个”了?可表面上,装作满不在乎。
  同学们的脸色也都“阴”了,虽私下里说怪话,只好都硬着头皮作“准备”
  头天上午,考语文。
  哈哈走进教室头就大了。老师在台下宣布纪律,强调不准看资料,不准交头接耳,不准抄袭他人考卷。这么刅呢,私下带的东西,一样用不上了。
  卷子发到手中,哈哈定睛一看,是40道语文知识和历史知识选择填空题,和一篇命题作文:“我走进了大学校园”。
  么办?哈哈想:填空只有瞎蒙,作文只好硬着头皮湊字数了。
  什么时刻交卷的,怎样离开又如何回到宿舍的,哈哈感觉麻木。
  下午,考数学。
  哈哈感覚更难。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都不会做,更不用说三角函数和解析几何了。
  霉呵,哈哈感觉脸发烧,好像被人用巴掌抽打……
  第二天上午,考英语。
  哈哈只认识26个字母,有的字母的读音还念不准呢,平常在家倒是常听妹妹哈钰背单词,晓得yes、good等少量单词怎么写。
  考试的结果,哈哈自己心里明白,可就象一层窗户纸,別人不捅他自已也不愿意去戳破。
  一周后公布成绩,哈哈三门功课加起来总共73分,全班倒数第二。
  这无异于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哈哈走路都不敢抬头,他不愿意看到同学,更害怕同学们看他的那种眼神。
  哈哈恨死自己了!
  真“掉底子”呵,我他妈仅仅比“东施娘娘”多8分……
  仿佛受了极大侮辱的哈哈,独自躲在小山上叹息着,咒骂着……拿树技出气,恨不能用手里的树技拂掉身上的霉气。
  好几次,他忍不住埋头往学校邮电所跑。他想把考试的倒楣事告诉父母、妹妹或者淑芬。
  可进了电话间,他心里就犯滴咕,拿起了电话筒,却又犹豫着放下了。斯时,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吼道:跟他们说啥呀?说你技不如人丢父母脸了?呸,那是你哈哈吗?
  思来想去,心里就觉得寃,就有一股怨气。
  怪谁呢?
  又怨谁呢?
  ——他没法怪父母。
  这些年父亲从副省长到工办主任、副主任,早感觉到仕途危机了,从来都叮嘱儿子别养尊处优当混混。
  母亲虽一直在升官,工作忙她也喜欢忙,但对儿子的悉心呵护那是省府大院内出了名的。她爱儿子胜过女儿,除了搞对象,啥事都由着儿子。进工厂左挑右选,儿子一吵吵,当妈的立即鞍前马后为他奔忙……这样的母亲,儿子能有怨气吗?
  事到如今哈哈才意识到,小妹走的路是对的了。
  小妹哈钰打小就比自已爱学习,同是爹娘父母养的,我怎么就这么傻乎乎地整天混日子呢? 事已至此,怨天怨地? 最该恨的怨的,就是你自已啊!
  他怎么也沒料到,已经进了大学门,还会搞什么摸底。
  考试前,他曾预料过难堪的结局。尽管同学们和他一样对摸底怀有抵触情绪,可还是无奈到加入了被考的行列……世事变幻,谁还敢不识时务交白卷再扯造反大旗?
  考砸了,不是出题刁钻古怪,而确实是自己“平时不烧香”呵!出丒了,而且是出了大丒,不告诉家里人行么?万人哪一天被学校清退回厂……哈哈想着后怕,还是硬着头皮给小妹哈钰打了个电话。
  哈钰倒是乖巧,没在电话里说风凉话,反而是安怼他鼓励他。
  哈哈悄声嘱咐妹妹选择恰当时间,把他的事透点风给父母,请他们给想条后路……
  考试弄得人心不安,可把单指导员忙坏了。7601班女生宿舍那边有事,男生这边也够糟糕了。不说別人,单是哈哈哭丧着脸,整天把自已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不吭声,就令单指导员头痛。
  邻舍同学主动上门喊他吃饭,哈哈不答理。
  同舍的同学帮他从食堂带饭回来,哈哈不吃。他说不要你们帮忙,谁再帮我我就骂人了。同学们都吓得进进出出不敢吭声。
  被戏称为“党代表”的班党支部书记曾益,把其它室友支出门,想单独找他谈谈,鼓励鼓励他。
  他登门来请,哈哈不动弹,沒好气地说:
  去你屋里?嘿嘿得了吧,党代表。哪儿好玩你上哪儿玩去,啊?!
  哈哈认定他并非出于真心,烦他。
  曾益说,你这人咋这样啊,你若不是同班同学,谁管你呀?
  哈哈回敬道,说人家当然容易啦,你要不是基础比我强点,你够资格在我面前站着说话不腰疼吗?去去,一边去!
  “党代表”讨个沒趣,只好作罢。
  单指导员亲自跑到哈哈屋里五次,哈哈软硬不吃他这一套,弄得他很狼狈。
  沒奈何,指导员请来以“林妹妹”为首的几个女同胞,来看他,还带来慰问品。
  哈哈死活不吭声,也懒得动弹。
  姑娘们拉也拉不动,劝也劝不好,只好也散了。
  哈哈呢,身子不动弹,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在心里头抱怨,感觉委曲得不行。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哟。大江大海都没丢人显眼,却在水电学院这条小沟里翻了船——妈的,考七十几分的竟是“晚会王子”么?混蛋!你怎么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出来呢?
  躺在铺上,他咬牙切齿,狠很捶自己的脑壳……
  
  
  8
  
  一赌气,哈哈连夜跑回了家。他是明知父母都不在家时,才敢回去的。
  他回来,是跟妹妹哈钰借书。
  见一向趾高气扬的哥哥,现在霉头霉脑的样儿,妹妹心里怜悯,可嘴巴还是不肯饶人:
  哥,你不是说,整数理化和啃洋字母,沒得么用吗?
  哈哈搭拉着头,不吭声。
  你不是还对我说过,学校不会考试么?
  还是不吭声。但当哥哥的心里已经发毛了。
  ‘纷纷扬扬雪花飘,新年伊始好征兆;学校工厂又学校,美哉乐哉烦恼抛’。我没记错吧,这是你前些天的大作吧,大诗人?
  你——够了吧,小妹?
  哈哈瞪眼珠子了。
  哟——真发脾气啦?哈钰笑着吐舌头。
  我要的书呢——你借,还是不借?
  借——哪敢不借呀,不借不怕被你吃了?
  哥你瘦多了也,哈钰扯着哈哈的手,柔声说:晓得你心里不好受,妹刚才是逗你玩哩,莫发恼呵?!
  ——这还差不多!
  你要的东西,我早准备好了。
  是吗?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妹答应了的事不给你办,对不?
  哈钰从自己房间拎出来个大书包,塞给了哈哈。记得还呵,别弄丢了,我这可不是在一个地方借的!
  哥哥点头,笑了。妹妹也笑了。
  哥呀,小妹有个最新消息告诉你,听了,可不许哭鼻子。
  哼,你才会哭哩!
  真的?那……我可就说啦:往后……不,不是往后而是今年,学校要恢复高考制度啦!
  哈哈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响。
  咋样,这消息,够震了吧?
  你——听谁说的?
  这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这消息的准确信是百分之百! 为迎接考试,小妹我己经连续熬夜三个多月了啊,哥! 上大学要学真本事,不是玩你懂吗?!
  哈哈蔫了……茫然中,一股強烈的被戏弄的凄楚感袭上心头。他想哭,可当着小妹的面不好意思,可忍着更觉得难受。
  当夜,哈哈就怏怏地返回学校了。
  从此,紧迫和惶恐常与他相伴……凭借小妹的一套自学丛书,他拼命的钻研起来。
  中午,学校规定午休,他选择了放弃;
  晚自习时间,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晚上熄灯后,他在宿舍默默地点起了蜡烛;
  早晨,他照旧按时起床跑步、做操、背英语单词……
  “哈哈”声消失了一个多月,多么痛苦的克制呵!
  他硬拼着勉強跟得上老师的补习进度了……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短暂的冲刺毕竟帮不了他的大忙。
  高中补习课程结束,他的成绩还是不及格。
  这下子他灰心了,象泄了气的皮球,又倒在铺上长吁短叹了起来。
  平常一餐不吃就感觉会饿死的他,竟就这么躺着,又一天沒吃东西。
  同舍的同学帮他打饭他不同意,就向指导员反映。生活委员给他端来“病号”饭,他不吃;单指导和党代表曾益上门来劝,他不理人家。
  一时间,哈哈又成了“新闻人物”。
  自个儿考不好还闹情绪,叫别人咋办?
  宿舍间同学串门,很自然就议论起来——
  这种人也真是,是自作多情呵,还是骄情呵?
  成绩不好,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就能好起来?
  哼,数理化这玩艺儿,可不象唱歌跳舞打哈哈!
  哎,听说了么?绰号叫“小广播”的同学神秘地说,院里要把那些“冒尖户”召集起来,整到补习班去咧。
  这么说,我们这位哈哈先生,岂不就要光荣入选啰?
  ……
  小广播的新闻报道准确无误。
  这下子,成绩差的同学傻眼了。同是一起进校的,谁愿被点名跨进“补习班”的行列呢?
  哈哈心里害怕嘴却挺硬。妈的,一旦自己果真被列入补习的行列,老子就退学。不外乎再求娘老子一次,再换个新的工作单位……
  越怕越出鬼。
  单指导员“亲切”地把哈哈请到七舍7601班答疑室,说出了系里的打算,并提出了两个同学的名字。
  哈哈知道自己肯定“榜上有名”,不想再听指导员啰唆了,就冲他苦笑说,
  这不是明摆着吗?里边少不了我——你只是碍着面子沒直说吧?
  单指导员笑着点头。
  哈哈心里一阵凄楚,眼圈都发潮了……
  么办?是硬顶着不去呢,还是干脆退学呢?他感到茫然。
  若硬顶着不去,会遭人耻笑;去吧,等于自己否定自己,后补学员不就是等于“劣等公民”?
  一走了之?可回家怎么交代呢?说自己是脓包?说自己不如人家?唉,小妹那张嘴可厉害哟……
  于此同时,班里也发生了争吵。
  以“党代表”为首的几位同学属于主留派。其理由是:哈哈热情、好学,近段时间进步挺快,只要大伙愿帮,他完全不会掉队;哈哈能歌善舞,人才难得,他走了,班里的文体活动难以开展。
  以班长“钓鱼杆”为首的几位同学则认为:留下成绩差的同学会拖住全班的后腿,败坏班里的名声,将来这些人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岂不成为祸害?因此,他们极力主张速将哈哈等人搞走……
  哈哈呢,自然没脸介入他们的争吵,但躲在房间里,把同学们在隔壁房间的谈论听的清清楚楚。这些话从窗口、门缝飞了进来,钻进耳膜、钻进心藏,加速了他的血液循环。
  ——妈的,欺人太甚了!
  听着听着,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砰地一声关了门,铁青着脸走到“噪声”的发源地,抬脚踢开了房门,吼道:
  个婊子养的,有屁莫躲在屋里放!谁个马列学得好,请到房间给老子上政治课!请吧——!
  这一着,同学们猝不及防,一时都楞住了。
  哈哈哼了一声,昂头往楼下走去……
  
  9
  对于全校新生“摸底考试”,林小琴是打心眼里赞成的。她想籍此检验一下这些年自学的效果。不料自已倒是出了“风头”,可班里绝大多数同学都感到“郁闷”。
  她没想到,都是大学新生了,“摸底考试”的难度至多是高中一、二年级水准,可全班平均绩竟不及格。
  男同学除哈哈外,大多基础相当,勉强在初中毕业水准线。
  女同学除徐静外,也彼此彼此,综合起来看还不如男同学。
  那次与几个女同学一道“探视”哈哈后,林小琴心里一直不大舒坦。哈哈来自工厂,家庭背景较別人特殊,他这样的“公子哥儿”寻常肯定贪玩,让他参加文化考试那不就是“受刑”么?
  可偏偏这小子倔得很,考得不好你老实承认客观面对,有何不好呢?
  失败了,心里承认嘴里不服,还弄得不吃不喝的,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么?
  细究起来,林小琴作为同龄人,感同身受。她觉得自己这一代身上时代的烙印太深。虽然连红卫兵“全国大串联”的尾巴也没赶上,但“停课闹革命”都经历过,许多年轻人因“上山下乡”而失去了求学机会……那些年,城里书店见不到文化知识方面的书啊,能怨年轻人荒废学业么?自己这点底子,若不是靠姨妈家偷偷藏着的那些书,还有日积月累地自己逼自己,这回考试我恐怕还不如班里同学哩……
  作为女生,又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她想找徐静好好谈谈,可能的话就帮她一把。
  徐静是甘肃来的,人长得矮,却特別胖,胖手胖脚胖腰胖脸蛋,浑身上下都是圆的。别看她矮胖,皮肤却挺白,脸上总是红扑扑的。走快步喘粗气,出操总是掉队,不大喜欢人前有人批评。她若认为有人存心为难,她会象狮子般举起双手朝人怒吼,然后脱离人群——不管是在课堂、操场还是其它公众场合。
  学习上,她似乎不大肯用功,不知是真的笨学不进,还是压根儿对学习不感兴趣。生活上她很节俭,从不上街买零食,也不大注重生理卫生,尤其令三位同房女生不堪忍受的,是她一上床睡觉就打呼噜,而且打得山响。那三位起初忍着,后来都陆续求人挤到別的房间去了……
  徐静呢,也就乐得一人占一间房。但她从此不与那三位女同学讲话,迎面撞见也似不认识一般。慢慢地,与班里所有女生都不讲话了。
  利于课余时间,林小琴找了徐静三次。
  第一次是在徐静的房间里。林小琴敲门等了好几分钟她才开门。对于客人的到来,她神情冷漠。
  是你呀,大美女!
  別----別瞎喊呀你。林小琴压低声音,我可以坐坐吗?
  哦,屋里宽着哩,随便坐。徐静关门。
  林小琴见屋里乱,笑道,学习忙了,该收拾还是收拾一下,啊?
  哟,检查内务啦?反正就我一人,怕啥?
  林小琴在床上坐下了。最近同学们对于学习,都感到有些吃力,有些畏难情绪。你呢徐静同学,三年的日子还刚开始不久,你心里咋想的,能跟我说说吗?
  徐静气鼓鼓地凑到她跟前,跟你说----说什么?说你是人尖子,我是落后份子,行了吧?
  你---别这样呵。我也是绕幸考得稍好一点点,哪敢骄傲呵,徐静同学!
  哼,“我也是绕幸考得稍好一点点”,得吧你?要考得再好些,那我---只有去死了!
  不用细说,这一次交谈不欢而散。
  第二次,林小琴利用晚自习后一道回女生宿舍机会,刻意在路口等徐静。这回徐静倒是对她不那么冷淡了。
  谈起学习课程,她说自己在课堂上一直如坐飞机,感觉是在云里雾里。
  林小琴问,那你有何打算?
  她说得过且过,过不了再说。大不了,姑娘我走人!
  第三次是所有新生都听说有人要进 “补习班”的消息了,林小琴担心她闹情绪,特意选周末傍晚把她请到东湖边。
  林小琴问,如果真要你进补习班,你有没有信心克服心理障碍?
  徐静这回感到危机了,也肯说实话了。
  她说,听天由命呗,咱也许压根就不该来----因为我从小就厌学,不是读书的料儿。
  她告诉林小琴,是我老爹硬把我弄来的,他是公社一把手,上学的指标本来就不是我,我是冒名顶替。我的本名叫许俊如,现在是徐静,连姓都改了……哼,原想像以往一样,来学校三年混个大学文凭,回家后咱也风风光光的……可现在,考试考试……说实在话,这样下去我绝对忍受不了……
  她气恼地说,讲起来我爹他也是好心办坏事,他这哪里是帮女儿,简直就是害女儿,把女儿往火炕里推嘛!
  话说到伤心处,徐静竟旁若无人般号淘大哭起来……
  林小琴做梦也想不到,眼前的这位姑娘高高兴兴来上大学,来后心里竟有这么大的委曲。她无力帮忙,只好在一旁陪着也掉眼泪。
  她担心,一旦真让徐静入“补习班”,这位可怜的姑娘会感到度日如年,心里所承受的压力,会将她自己压垮……
  
  10
  
  ——能到哪儿去呢?
  哈哈不知道,只是盲目地在东湖边走着,走着。
  往日的清晨或傍晚,哈哈最喜欢来这儿散步或读书了。可是今天,他心里窝着火,肚里憋着气,见啥都不顺眼,见啥都来气了。一路上,树枝倒了霉,皮鞋也遭了罪,连湖中自由自在的小鱼儿,也被无辜地挨了一顿石头砖块的袭击……
  瞎转悠半天,烟抽了大半包,哈哈百无聊奈。想回宿舍,又觉得那帮人没意思。回家吧,又感觉没脸见父母和小妹。蹲久了,就站起来。站烦了,就剪着手踱方步,踱着踱着就疯跑一阵,再停下来踱方步……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熟悉的女声响在了身后:
  真有出息呵,自暴自弃的——男子汉!
  哈哈一回头,真是同班同学林小琴。
  他想对她的到来表示感谢,结果,只给了她一个客气的脸色。
  怎么,真泄气啦?林小琴平静地望着他,语气里带有责备。
  ——泄气?啥气都没了。实话跟你说吧,本人就这么个底子,无所谓泄不泄气了。
  林小琴语气温和地问,看来,真想打退堂鼓罗?
  ……哈哈低着头,不吭声,嘴却撇得老高。
  真行呵你——自暴自弃,再不求上进了?
  话音很低,语气里依旧带有责备。
  我不自我作贱我自个儿,又能么样呵,林小琴同学?
  林小琴盯着他,不吭声。
  哈哈苦笑道,我哈哈落后分子的帽子,已经难以甩掉了。让他们去笑吧,我……自己也在笑我自己!
  ——不!只要你有信心,你将来绝不比班里任何人差!
  将来?哼,我在大家眼里已经是个大笨蛋,哪还有什么将来呀!
  为什么说是——大——家呢?
  ——?!
  如果我帮你呢,嗯?
  ……
  我若帮你,你肯努力吗,落后份子?
  你——你?你真的肯帮我?
  呵,7601班的林小琴。
  ……
  谁让我们是同学呢?
  ……
  怎么,你对我好像沒有信心?
  不不!我……你……
  哈哈惊愕地望着林小琴,感觉她今天特別可爱。她本来就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啊,男生公认的“校花”。自己在倒霉的时刻,她居然找到湖边来看我,还作出这么友善的姿态,这可真是没想到呵……
  林小琴见他满脸狐疑的样子,心里有谱了,就故意逗他:女子汉说话,你以为不算数?
  ……
  说话呀你!
  ……除非……
  ——.除非什么?
  ——我们拉钩!
  大男子汉,还兴这一套?
  林小琴惊呀地笑了起来。哈哈被她笑成个大红脸。
  我就知道,你不过说说而已……哈哈有些恼了,沮丧地说,你就別来寻开心了,好不好?人家心里本来就烦,我晓得你功课好,可你总不能“把欢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吧?走吧,请你走开——
  林小琴见他这样,心里更有数了。知耻而后勇呵,她高兴地一拍哈哈肩膀,就照你说的办, 来吧,拉勾就拉勾!来——
  林小琴伸出手指。
  真的拉呀——?
  哈哈犹豫地正面看着她,后退着,伸出了手指。
  林小琴紧逼两步,把右手小指伸着,在哈哈眼前一晃!
  两个手指终于勾在了一起。
  林小琴表情严肃地说:听清楚呵,每星期一、三、五晚上,在图书馆,不学三个小时不准走人!
  图书馆……那么多人,你不怕……
  你以为是干什么? 她用眼瞪他。
  哈哈看她一眼,赶紧低头。
  林小琴话一出口,脸也红了。
  俩人的手松开了。
  哈哈很不自在地来回搓手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林小琴与之松手的一瞬间,也感觉有些异样,可一会儿便镇定了,对哈哈说,咱不怕,正当学习,何怕之有?
  好——我听你的!
  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情,哈哈对林小琴行了个一百八十度的鞠躬礼:那就谢、谢谢你呵林……林妹妹!
  林妹妹咯咯地笑。回去吧,一个人还没呆够呵?
  嘿嘿,嘿嘿哈……
  哈哈终于又活了。返回宿舍的路上,哈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小琴同学,摊上倒霉事儿,你为么事总是护着我?
  ——“护”着你?林小琴停步瞪他一眼,笑道,“美”的你------见你可怜呗。
  哈哈讪笑。
  林小琴板面孔了。哎——先告诉你呵,莫想歪心事!
  
  
  11
  听女儿说她哥在学校里摸底考试中丢丑,当妈的在家可急坏了。
  她倒不在乎儿子考得好不好。她是担心儿子心高气傲受委屈,面子上挂不住,弄得心急上火,生病了。
  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她好几天沒去上班了。
  哈文博每天早上一走,她就坐在家里打电话,四处找门子打招呼,准备再给宝贝儿子挪窝换环境。
  她知道丈夫脾气,必须背着他行事,而且只能事后告诉他,否则他会生气罢饭甚至装哑巴不理人。这么多年了,遇上烦心事或是被她惹恼了,他治她的绝招就是不吃不喝不讲活。她觉得,他这样做比打她几巴掌还要难受。
  其实,在打电话的空隙里,她也在心里反省:自己这个当妈的,对宝贝儿子或许真是过于溺爱了。从小到大,这小子吃的穿的用的,哪样都不比别人家孩子差,可就是空长个聪明脑袋,只贪玩不爱学习。都成大人了,今年在这个厂上班,明年又到那个厂上班,怎么就不能踏实工作让当妈的省省心呢? 唉……
  明明心里生儿子的气,却还要为他四处求人,刘念感觉好不沮丧。
  埋怨儿子,就想起女儿哈钰的许多好来。哈钰这孩儿天生丽质,既聪明玲俐又乖巧好学,人见人爱啊。她不明白,同一个妈,怎么就生出两样孩子了呢?儿子读书哪怕有她一半的钻劲,也不至于眼下在学校遭罪呵……
  傍晚,女儿哈钰从图书馆回家,还沒进门就嚷嚷饿死了。可进屋后,见饭桌是空的,厨房里冷锅冷灶,妈不搭理她,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哈钰知道情况不妙,赶紧动手干活。
  今天不做饭了,你爸不回吃,你拿点钱自已到外边解决吧。
  当妈的的确今天反常,这叫哈钰心里不安。忙问:那你呢,你不吃饭呵?
  不吃,气都气饱了还吃啥?!
  女儿心中有数了,问:是谁又敢惹院长大人不高兴了?
  去去,不是医院里的人。
  不进门我都知道,不是医院。
  医院那点破事,还让你老妈上心?
  那你——一定是为哥的事伤脑筋,又在找人瞎折腾,是不是?
  猜准了。屋里好一阵沉默。
  当妈的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茶杯,喝口茶,叹口气,叹口气,又喝口茶。
  哈钰不吭声。她知道吗奈不过两分钟就会开腔的。
  果然,当妈的愤愤说开了:教育局强国庆那小子,过去给你爸当秘书时,多乖巧一孩子呵,你爸真沒少为他操心。这下可好,由副局长当了一把手,就翻脸不认人了。求他给你哥换个学校,这么点小事,他都不答应。
  女儿知她不只一人一单位,笑着逗她:那工厂呢,就沒一家愿意收容我哥?
  哼,那至于吗?人家工厂都说了,任他选。
  哎呀,我妈真厉害!
  可如今这工厂,到底哪一家好呵?我找了七八家,他们都答应。
  ——那您还生什么气呀?
  就是下午五点钟找强国庆,这小子哼哼哈哈,说什么也不肯表态。
  ——行了吧妈!
  女儿楼着妈的胳膊,乖巧地劝,强叔叔他不表态,说明人家的确有难处嘛。人家怕得罪你,不哼呀哈的咋办?
  ——就你鬼机灵,啥都明白!
  女儿长舒了口气,笑了。
  妈,哥的事,你让他自已给自已作回主,好不好?
  当妈的不吭声。
  妈呀,他脸皮薄,不会认输的。你自已养的宝贝儿子自已不知道?
  当妈的叹息。
  这又不是他谈朋友,你挑媳妇,你可以当参谋,出主意,甚至干涉。但人生向何处去,今后的路怎么走,大主意还得他自已拿!
  还是不吭声。
  你说我说的对吗,妈——?
  话虽如此,可妈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呵。他要早听劝,象你一样爱学习,他至于弄得出洋相吗?
  得了吧妈,哥沒考好,我看是你和爸,尤其是你的脸上挂不住吧,啊?!
  ——你这个死丫头!
  当妈的笑骂着举起巴掌,女儿早咯咯地乐着钻进厨房了。一会儿,从厨房探出头,大声叫唤:
  妈,别生气了,小钰今晚给你露一手,弄几样你喜欢吃的啊!
  那你今晚不复习了?
  不了,一个月不复习,也会比我哥挣的分多!
  哼,我就知道你会瞧不起你哥!
  女儿再次从厨房伸出头作鬼脸:谁敢呵——可我说的是事实。妈你歇着,本小姐今晚啥也不干,就陪你!
  
  12
  
  哈哈到补习班去了。
  他带着行李,背着书包,亦带着一副勇士奔赴战场的神态,不辞而别了。
  哎——可惜!“党代表”说。
  甩了包袱——快事!“钩鱼杆”大声表示了相反意见。
  于是,7601班同学们在教室里争执起来。下课后,单指导员把班干部请到七舍教师答疑室开会,了解目前同学动态。
  会一开始,就为哈哈与徐静去补习班的事,吵开了。
  议论还是那些议论,两种态度依旧十分鲜明。瞎扯了一阵,会也就散了。散会前单指导员问林小琴有没有什么建议或想法,她摇头。
  单指导员想留林小琴单独谈谈,说你是团支书又是学习委员哟,班里同学的学习,你要多操点心。
  你是指导员,你多操心,我们听你的。
  林小琴起身推说有事,就扭头出门了,弄得指导员有些尴尬。
  开会时大伙闹哄哄,只有林小琴表示缄默。她在想着自己的心思,想着与哈哈的“君子协定”。今天就是星期三了,晚饭时间快到了,她得赶紧吃饭去“赴约”哩。
  该说说这位“林妹妹”了,这个雅号,是哈哈送给她的。
  林小琴是位性情开朗的姑娘。她落落大方,并没有林黛玉的秉性气质,但姓林,在诺大个水电学院,宛若鹤立鸡群,弄得人们真以为“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小巧玲珑,秀丽端庄,只是她的一面。她个儿虽不高,但身材之苗条和匀称,好像是美学大师刻意塑造。瓜子脸型,鼻梁高挺,两片薄唇包裹着糯米银牙,嘴角竟微微上翘着。最好看的当数眉与眼了:眉似柳叶,眼若丹凤。高兴时瞅你,准让你心猿意马。即使是生气了瞪你,你也不会忍心动怒。
  若从老师和同学身边路过,回头的看客和行走着的她,绝对会形成风景。
  她的存在,使女同学们心生妒忌:人家的妈妈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女儿?
  姑娘长相美,自已也爱美。
  她容貌超群,知道有许多男同学在悄声议论她,偷偷望着她,暗地里寻找接近她的机会……她总使自己穿着入时而又不显得过份,素雅而不张扬。
  她酷爱文学、外语,却别无选择地学习“发电厂热工测量仪表及自动化”专业;她喜欢唱歌跳舞,打篮球排球,但却从来不影响学习,不影响名列前茅的成绩。
  怪吧?一点儿也不怪。
  姑娘非但有一副美丽外表,更有一颗奋发向上的进取心。她的中文素养和数理化方面的知识,不是学校给的,那时的学校学不到知识,这主要受益于父母灌输。她1971年下乡,4年后父亲恢复名誉,才回城进了工厂。由于工作出色,被工厂保送带薪上了大学。
  过去的那些年里,不论条件多么艰苦,环境多么恶劣,她——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学习。她爱学,相信学到了知识将来会有用场。
  别以为她主动与哈哈订立“君子协定”,是感情用事。
  她的数学进展神速,已经向多元微积分发起冲锋了;高中物理课程,人家都感头痛,她却只需略微复习就能向优字靠拢了;而化学,虽说本专业要求不高,但他也自修达到了应有的水平;至于英语,那更是她的拿手好戏。多年的业余学习,使她收益非浅。人家都还在念ABCD,她已熟练地掌握三千多个单词了。而且,她对德语和日语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试想,她具备这么多优越条件,想要拉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小伙子赶队能无信心么?
  哈哈在联欢会上的出名和在“摸底考试”中的出丑,同样使姑娘心动。这家伙虚荣心太强。她常常在心里嘀咕。
  当哈哈奋起追赶的时候,她暗暗地为他高兴,替他鼓劲,有时还情不自禁地跑到答疑室翻翻他的作业,为他解答一两道不太难的难题哩。
  听说要调哈哈去“补习班”,她心里和行动上竟有些替他抱不平了。
  她相信“自古英雄多磨难”。静下心来为哈哈考虑了一番后,这才有了湖边“结盟”的行动……
  哈哈很守信,也极守时。
  除了每个星期完成“义务教师”布置的作业,有时还多做几道题“参考题”。对于这些,“义务教师”心里是满意的,可在口头上或行动上却无任何表示。相反地,对他的要求越来越高,题目越出越难。
  哈哈是精明人,能不懂得姑娘的用意?
  他默默地恪守着承诺,从不敢在男女关系问题上越“雷池”一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对姑娘的感激化作刻苦钻研的行动,用行动赢得姑娘的芳心……
  他俩的公开接触,牵动了同学和老师的好奇心,引起了人们的非议和责难,更引起了不少人的嫉妒和不安。
  指导员单一民,甚至刻意“跟踪”过好几回,心里感到很恼火。哼,不就一补习生吗,犯得着跟他套近乎?不就是高干子弟么,草包一个……
  刚开始,哈哈很在意有人议论,林小琴却并不在意。
  可随着时间推移,哈哈就发现,无论他俩出现在哪儿,哪儿就有人在背后议论指点。无奈就不得不改变地点、时间和方式了。
  但总有眼晴盯着,他俩怎么逃得掉好心人“追捕”呢?
  天长日久,系领导开始重视“这一对”。
  院领导在特定的场合,又重弹起学生不准谈恋爱的老调了。
  于是乎,眼前的“这一对”,真的成了播发男女间亲昵关系的“情种”,成了危害几千名男女青年身心健康的“祸根”——大有铲除的必要了。
  党小组会,组长吴玉华遵命逼林小琴作检查。
  党支部大会,党员们按组织纪律要求齐攻之。
  班务会上,全班同学按单指导员规定要求共讨之。
  林小琴态度生硬,拒不认错。结果是,又遭受到了全系大会的点名批评。会后单指导员又单独找她进行耐心帮助……
  她还是她。
  照旧一个星期三晚上陪着哈哈,明目张胆还去图书馆。只不过,她比平常言语少了,人也瘦了。
  哈哈很是过意不去。
  好几次,哈哈想打退堂鼓,都被她喝住了。
  有一天,哈哈有意没去约定的地点,林小琴竟恼着脸闯到补习生宿舍把他拖了出来,在黑暗里揍了他一拳,哭了一回鼻子。
  从此,哈哈的学习进步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但不久,林小琴的团支书职务被解除了。
  
  
  13
  一天下午,7601班来了位不速之客,而且是位美貌女子。
  她拎着大包小包,点名要找哈哈,恰好碰见“小广播”。
  来者是电子仪表厂的楊淑芬。打从哈哈进了大学门,她只接到过哈哈两次电话和一封信:电话里的他不冷不热,书信里的他也不冷不热,只说学校搞补习课程紧张。
  淑芬心里知道,他家人瞧不起她,这傢伙跳出工厂成了大学生,自已与他的关系恐怕也要随之结束了。
  但她不死心。一是不相信他学习真会多么紧,二是真想念他了,想来试探一下他对自已到底有沒有一些牵挂。
  “小广播”告诉她,哈哈已不住学生七舍了。
  众目睽睽之下,姑娘请“小广播”带路找哈哈,室友们跟着起哄催他做好事,他就恭敬莫如从命了。
  为女孩子尤其是漂亮女孩子跑腿,“小广播”从来都乐于效劳。
  “小广播”将她带到补习班宿舍,刚推开哈哈住的房门就叫唤开了:哎——哈哈同学,你女朋友看你来了!
  淑芬进屋,见几位同学都站起来了,满屋异样目光。
  哈哈对她不请自来感到惊呀,也感到难堪。他客气地笑着让座接东西,心里却冒无名火。
  室友们挤眉弄眼,纷纷出门。
  “小广播”任务完成,也溜了。
  尽管屋内只剩他俩,哈哈还是感觉不自在,就提意出去转转,淑芬立即笑着起身。
  走廊里几个房门里探出了脑袋,传出了笑声。
  哈哈领淑芬沿操场来到湖边,在树荫处坐下了。刚坐下淑芬就把身子往他这边靠,想与他亲热,他下意识地把她推开了。
  怎么啦你,人家大老远来看你,就是想来亲亲你嘛!
  对不起呵,我最近心情特不好。
  哈哈苦笑,还是主动用手臂楼住她,在她脸脥上吻了一下。
  淑芬含着泪笑了,感觉委曲地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哈哈不无痛苦地向她倾诉了入学后的一系列苦恼。也坦诚地告诉她,自已意外遇贵人相助、正在发狠恶补功课的情况。
  淑芬呀,你今天来看我,我很感激。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行吗?
  淑芬答,不行,人家想你了,咋办?
  你不晓得呀,学校管得严,不准学生谈恋爱!
  ——我不管!我和你又不是在学校谈的,他们管不着!
  你来时和出门时,没看见那些贼脑壳啊?
  我看见啦——人家是羡慕你呢!
  说着说着姑娘动情了,抱着哈哈就将身子往拢贴。趁哈哈慌乱地张望左右时,她猛地将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四周没有旁人。这一顿久別的亲热,疯狂着持续了好长时间……直到俩人都气喘吁吁时,哈哈才把女友推开,从草地上坐了起来。
  害人呀你,我裤子湿了。哈哈嘴里这么说,心里并不怪她。
  姑娘懒懒地爬起身,扒在他耳边说,我的……早湿了。不信你摸摸!说着她就去拉他的手。
  别别——我害怕。
  姑娘咯咯地笑,大白天的,在这种地方,我脱了你也不敢!
  哈哈拉她起身,我底子太差,补习班学习紧得要命,三个月后要再不及格,就只好滚蛋了,懂么?再不要随便往学校跑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这我懂,我以后尽量少来,或者不来都行——但你要给我写信打电话!
  哈哈点头。
  心里要有我,不许有別人!
  哈哈笑了。你犹安心上班吧,要相信自已的判断能力。再说了,上学期间功课这么紧,谁敢考虑结婚这档子事呀?淑芬呀,如果你愿做我的女人,要有信心,更要有耐性。
  淑芬点头。
  哈哈还认真地对她说,世上好男人多呢,像你这样的女孩有人排队抢,若是等不及呀,你就……
  不——除了你,我谁也不选了!淑芬用手捂他的嘴。
  返回校舍的路上,哈哈与她的距离自然拉开了。送她去车站,等她上了车,哈哈站了好久才离开。
  姑娘走时,一脸的不轻松。
  明显地,姑娘走后,哈哈感觉到来自她这一方的压力,心里更是不轻松了。
  母亲的轻蔑态度,使淑芬感到危机是肯定的。由自已目前的糟糕状态而联想到未来出路,不禁又唉声叹气起来……
  人在补习班课堂,他感觉如坐针毡,一天都不想呆了。可严酷的现实是:必须通过自身努力顺利完成补习课程,否则只有一条路:卷铺盖滚蛋!
  躺在木床上辗转反侧,他亦心乱如麻。我哈哈不比人矮,难道真会沦落到被遣送回原单位去上班么?真到了那一步,父母会多伤心?小妹和朋友会怎么看我?我又如何面对工厂内那些领导和师傅们呢?就说自已不行?就承认自已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有更难堪的,便是无颜面对祈盼未来丈夫有出息的傻丫头淑芬......。
  哈哈想着,一定要痛下狠心扭转退学的命运。
  
  14
  
  三个月之后,哈哈成了“补习班”的学习尖子。
  林小琴呢,仍旧是班里的学习“皇后”。
  这时,人们开始惊讶,开始奇怪了:为什么他们谈恋爱没使学习成绩下降?为什么那些口诛笔伐的人反倒没有什么进步呢?
  于是,老师原谅了他俩,同学们开始羡慕起他俩了。
  根据上级指示精神,极少数学员被退回原籍,学校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
  7601班三名参加补习的学员,“东施娘娘”徐静和另一位已30多岁的男同胞将被遣回,哈哈被允许继续留校深造。
  7601班大部份同学,自发选择了一个适当时间聚会,迎接哈哈的归来。
  经历了挫折和失败,心灵上触动很大,哈哈显得成熟了许多。在补习班里,他不再装模作样自视清高,也不再胡乱与人开玩笑,更不愿与同学比吃喝讲穿戴了。
  7601班同学们蜂拥钻进他补习生宿舍,抢着帮他拿行李,他好感动。
  随同学们出门往七舍走,他一路上鼻子发酸。来时是抱“赴死”的决心呵,今天终于可以“得胜还朝”了,难道不该乐一乐?尽管同学们一路都在逗他开心,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但走着走着进到315屋,他还是禁不住傻笑起来。同学们有心,他过去的床,柜子等“一亩三分地”,依旧原样保留着。他进门,有了回家的感觉,焉能不乐?
  回来就得挨个串门,与同学们亲热一下了。不光学生七舍315房间里,整个三楼大半层,重又响起了一串一串的哈哈声……
  谁也没料到的不幸事件,竟然在水电学院发生了。
  就在哈哈与同学们疯闹后的次日清晨,男同学还没起床,就有女同学气喘吁吁跑来敲门报信:徐静——昨晚在东湖溺水而亡!
  啊——?!
  这下可不得了,男生们胡乱穿衣,倾窠出动,拔腿都往湖边方向跑。
  女同学边跑边追:错了——错了,人已被送到宾仪倌去了,林小琴她们找人送去的!
  男生们纷纷停步,扭头又往另一个方向疯跑……
  人命关天啊,补习生遭退学自杀,这算什么事?院领导紧急开会,系里上上下下,人人紧张。水电学院办学几十年,死学生可是头一回。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很快,附近的大学院校都传开了。只一天,省里知道了,部里知道了。
  省里和部里,是张院长亲自打电话汇报的。
  老头子主动承担责任,说学校出了这种事,影响很坏,希望上面派调查组来核实情况,他等着处分。
  调查组果真来了。
  调查组来只是协助处理“善后”事宜。经过调查,认定院领导为抓教育质量而采取的措施是正确的。
  水电学院因“徐静事件”,召开了全体师生大会。
  调查组负责人在会上表示:要将“徐静事件”在全国通报,以期“引以为戒”。 调查组负责人还表示:教育部非但不能责难张院长,还准备将武汉水电学院
  创办“补习班”的成功经验,向全国推广!
  大会结束前,哈哈和同学们聆听了张院长的即席讲话。
  张院长神情凝重,语调深沉,没一句官腔。
  他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养儿女不心疼?谁养娇心不操心?可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送来大学读书,父母就希望他们将来干事业有出息呀,谁想过要发生会发生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人间惨剧呢,同学们老师们?
  他还说:作为长者,我可以扪心自问:我们以往没有,今天没有,往后也不会漠视学生的存在,搞一些不切实际的教案,以显示我们知识是如何地“渊博”。对基础知识较差的同学,既然成了我们学校的一员,我祈盼我们老师的心态是“一视同仁”,我认为,最现实最有效的善待学生的做法应该是:言传心授----帮,真心实意地教,千方百计地帮。你真诚面对学生,把他们当作自家的孩子,学生们感同身受把你当亲人当朋友,再愚蠢也会怀有良知和上进心吧?在我们这里,我希望没有傻学生,也没有懒堕的老师……
  师生们谁也没想到,这“通气会”变成了“鼓劲会”!
  全院大会开始气氛确实挺沉闷的,因为毕竟是因“徐静事件”而开。但开着开着大伙就情绪激昂了,老师们或许常听院长讲话,新来的同学可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院长呵!小伙子姑娘们挤眉弄眼,那意思都明白,都很庆幸自己进了个好学校,遇到个好校长。
  死者已矣,悲伤不能也不可能是学校的主旋律。
  几天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15
  
  一天上午,公共数学大课结束后,林小琴被中年女老师点名留下了。
  女老师叫肖嘉慧,短发,思维敏捷且谈吐幽默,两只眼睛会说话,那么枯燥的数学定义,她念出来时,竟象一首诗。
  肖老师在黑板上演算公式的姿式,男同学最喜欢。
  她的侧影、她的凝重表情、手式和笔走龙蛇的天仙般情状,征服了所有的同学。她个子不高,但在同学们心目中是尊女神,都敬她畏她,不敢与她接近。听说她是武汉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在校读书时就曾得过3次全国性竞赛大奖。
  同学都离开了,只剩下老师和林小琴。
  林小琴不知老师留她干什么,心中忐忑不安。
  老师却老远望着她笑,示意她挨自已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老喜欢看你。
  林小琴缅腆笑了。
  知道为什么吗?
  肖老师,您……
  别您您的啦,我顶多大你10来岁。要是愿意,喊我声姐。
  喊你姐呀,肖老师?林小琴愕然,傻傻地望着老师。
  老师笑了,笑得很甜。我有俩哥哥,正好没妹妹呢!
  款款地,学生感到有一股暖流,正涌向心头。
  林小琴挨近她,激动地抓住了老师的手,低声喊了声:肖老师——不,肖姐!
  哎——
  老师高兴地应着楼了她一下。
  老师说,我老觉得,你长得太像一位我的前辈了。她是我的恩师。我的恩师有个女儿与你同名,也叫林小琴。
  ——真的?
  只不过,我认识的林小琴那时还沒到上学年龄。没见我老是偷偷看你吗?
  有——有感觉。
  因为我……不敢肯定。
  ——这样啊?
  你爸你妈,他们都好吗?
  ……
  怎么啦你?
  ……
  难道说他们……
  ……都“走”了。
  ……啊?什么时候?
  74年死的,死在农场。
  ——啊?!
  ……
  那你爸——真是林然?妈妈是——苏晓琴?
  林小琴默默地点头,呆呆地望着老师。
  老师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瞬间泪流满面……
  学生不敢声张,也泪流满面……
  老师喃喃说道:果然沒有猜错,我果然没有猜错呵……你跟你妈,长得太像了,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想问你呢。唉……
  林小琴再也忍不住了。她悽然唤声肖姐,就抱着老师很克制地抽泣起来。
  几年了,姑娘一直压抑着对父母和兄长的思念之情,从来不在人前流露出内心的悲伤。不想今天遇着的老师竟是母亲的学生,倘若不是在教室,她便会肆无忌惮地痛哭一场。
  老师也感觉到场合不对。
  劝慰勉励片刻后,老师提议去自已家。
  学生很想去看看老师的家,点头答应了。
  老师说,我家中还保留着好多师生们在一起的照片哩,给你看看!
  哦,有我妈吗?
  那还用问?!
  我还保留着你妈当年主编的数学讲稿和教学笔记呢,这些你肯定喜欢!走吧,现在就去,呵?
  老师一片真情,且是一种不可违抗的神态。
  林小琴抹掉眼泪,打起精神,就回家似地,跟着老师走了。
  路上,老师告诉小琴说,自己毕业后分在外省,是76年底被张明瑞校长点名调入水电学院的。
  老师还告诉小琴,说回来后曾去你妈妈的学校打听过,知道人已不在了,家也沒了,但谁也说不清她女儿林小琴的下落……
  
  16
  学生七舍3楼,可以说是7601班的“独立王国”。
  在这个“独立王国”里,什么时候也是学校安静得最晚的。因为这里住着哈哈,也住着闲不住的一帮子大男人啊!
  “小广播”和“业余华侨”、“肉絲”,来自广东电力企业,本身就是带薪上学,虽说每月只有32元或38.29元工资,但这与非带薪上学的同学比,那可真是天上地下了。这几个小子动不动就上街吃馆子,平常还抽烟,在宿舍里也是零食不断。若嫌学生食堂伙食差了,哥几个一吆喝就奔教工食堂去咪西地干活了。那陣式,那派头,恨得另一帮小子直咬牙。
  “小广播”是名副其实的小广播,个儿小,人也瘦,总爱串门凑热闹打听事,嘴巴快得自已管不住。他本名肖广博,打从哈哈喊成“小广播”,同学们就不爱叫他大名了,只叫“小广播”。
  “业余华侨”邓建军祖籍马来西亚,总爱穿西装戴墨镜,作业一完就四处转悠,看上去真象是华侨,而不是学生。
  “肉絲”本名尤谦士被哥儿们忘了。一次去餐馆,他把辣椒炒肉絲说成“那糟巧又稀”,令人喷饭。他讲的广东普通话的确太臭,哈哈说你别叫什么尤谦士了,就叫“肉絲”。
  “党代表”曾益来自广东农村人民公社,是中学教员。他在中学就是党支部委员,因此来校后就被选为7601班党支部书记。他身高1.83米,却象是营养不良,体重只有130斤。他为人厚道,肯帮人,却不苟言笑,加之他是“党代表”,同学们轻意不与他套近乎。他自学底子好,又一直在教学岗位,上课做作业不吃亏。如做人一样,他的成绩总在全班稳居上游,却从不在功课上面与人争第一。
  上海来的“篓子”吴庆元,虽不带薪,却是家庭殷实的小少爷。他的床顶有个皮箱宛若百宝囊,什么时候开启时都能取出好吃的东西。他最宝贝的是巧克力,非有女生来舍或自觉可喜可贺事发生时轻易不拿出来,即使拿,给多给少那也是要看人的,有些吝啬。他那“篓子”的绰号,就是这么来的。
  人高马大,又长得黑黢黢的“坦桑尼亚”谭尚甲,为人善良却脾气倔,入校最早与哈哈认识,就认准哈哈做大哥似的,除了哈哈谁也指挥不了他。他爱打蓝球当边锋,自已却学艺不精老怪人家传球不到位,输了球不肯检讨。急了就翻眼睛,一副跟人拼命的架式,好多人怕他也不惹他。
  “回回”刘诚却是个活宝。他爱参乎事,尤爱打抱不平,谁对谁错他不弄清白不肯罢休。女生有难事最喜欢找他。有一回他只身帮女同学去应付威逼算账来的男友及俩哥们纠缠,虽处一比三的劣势,他却赢了。他光荣挂彩,却使女同学从此摆脱纠缠可安心读书了。当然啦,这一英雄救美的行动,为他赢得了姑娘的芳心。
  属地河南的“老乡”季大民,是7601班最能吃也最能睡的主儿。这小子个不高,也不胖,但结实地了不得。每天早晚,他都用凉水洗澡。去食堂,他总是头一个拿着脸盆似的碗去,打的饭菜无论好坏,呼呼拉拉三下五去二全灌进嘴里,谁吃不完的只要问他,他不嫌脏,保证帮你消灭干净,俨然一副饿死鬼投胎相儿。学校吹熄灯号了,他一伸懒腰倒头就睡,不到一分钟就鼾声如雷。他同舍的人怕他,都一个个求人塞到别的房间去了。有一天食堂加餐,每人半斤粉蒸肉,很肥的块块,男同学狼吞虎咽全干光了。女同学其实也挺想吃但怕人笑活,就装模作样说要貢献出一部份请客。“老乡”巴不得,竟端着碗分头找女同学讨,结果弄回来一大堆。好傢伙,这“老乡”竟在众目暌睽之下,美滋滋地把一堆肥肉全吃干净了。吃完还拿着那盆去接自来水,咕咕地喝了几大口哩,看得同学们膛目结舌。
  “老工人”郑富生,是一位已在四川小企业工作了10年的同学的尊称。他老实本份,早已是孩子他爹。他的学生生活平静,大哥式地从不与小伙子争长论短。
  班里有一位部队高干子弟,自鸣清高,同学们都懒得理他。
  “次品作家”王朋之,他之不闲似乎不在学业。除了上课,除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他把剩余的精力都花在了方格纸上。从武大图书馆借来一大堆世界文学名著,天天晚上躲在床上看个沒完,集体熄灯后就用电筒照亮。什么诗歌啦散文啦小小说啦,甚至电影文学剧本,写了一大摞。他把这些东西宝贝似地包裹好寄出去后,不久被退回,退回后他又换地方寄出去,似乎乐此不疲。这样地折腾久了,就被哈哈封了个“次品作家”的雅号。
  7601班当然还有其他男生。譬如林芒,他来自武警水电部队,被哈哈称作“解放军”。他个儿不高,长相不出众,加上他平常总不哼不哈,在班里属于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角色。班里其他同学,无论现在和将来,都与我们的主人公哈哈、林妹妹或次品作家们少有瓜葛,也就不提了。
  值得一提的学校的学生生活,尤其是学生食堂伙食。
  整个七十年代,中国人都处在物质极度贫乏的岁月里挣扎,城镇居民就业率高,但工人收入微薄,除却“国营”商场、粮油店、肉铺、食品店之类少得可怜的数家,再无其它市场。老百姓守着凭票供应的日子,举步维艰。
  水电学院的学生食堂,实行的是票证制,每人每月花钱买饭菜票,每天分早中晚,餐餐撕票打饭。
  每到开饭时,可容数百人的大厅内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宛若打仗一般。同学们敲着碗、端着盆,齐往一个封闭的入口挤。
  大师傅们则在长方型案台的三五个大饭桶或方菜盆后端坐着,手拿一个大铁勺,见人伸碗就在木桶或菜盆里捣鼓几下。撑勺者个个技术精湛,那勺子伸进去沉,捞上来的东西也沉,可就在你满以为这次走运的窃喜之时,执勺的手却像发羊角疯似地抖动了,你眼睁睁望着可到碗里的好东西,却又落在盆里去了。
  当然啦,撑勺师傅打菜还是用了眼晴的,见男见女,或喜欢、或不喜欢,就或多或少地咣噹一下,将你打发。不管情愿与否,打着了饭菜的同学必佰随着人流,涌向出口去交票。然后呢,你才算自由了,或三五成群在厅外围蹲、或也走边吃回宿舍,但有一个事实是肯定的:食堂油水少,同学们吃了这餐就盼下餐,天天感觉饿得不行。因此每逢开饭,一个个都像从饿牢里放出来一般,那吃像和谗样儿,形成校园一景。
  学生们最盼望的日子,莫过于食堂加餐。每逄节日,同学们才有此荣幸。
  有一回,7601班男生集体商议以加塞法逃票,“混水摸肉”,居然成功:十几个小子美滋滋得到一份红烧肉后,就故意吵吵嚷嚷着朝出口处疯挤,弄得验票者左顾右盼、应接不暇,其中有四人就没交票混出来了。然后,四个人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空碗,心安理得似地重新去入口处排队,又打了四份红烧肉。
  不过,这样的美事只发生三起。食堂后来把关严了,7601班的坏小子再没讨着便宜。
  于是就又有人在汤桶里打青菜的主意。食堂大厅里,中晚餐一般都放置着两三个大木桶,里边盛着菜汤,供学生饭后用。“小广播”和“肉丝”一伙,饭前就去木桶里抢菜,可汤多菜少,勺子在里边搅动着,怎么也捞不着内容。经反复琢磨,“肉丝”居然取得了成功:俟汤桶内的汤处于静止状态时,将勺子轻轻置于桶底,然后轻轻地、稳稳地上移、上移…….于是嫩嫩的青菜就盛满一勺了。
  “肉丝”好得意,他每次饭前都自带个小脸盆样的盆子,在大厅里捞取“战利品”,然后与哈哈他们分享。
  学习苦,伙食差,同学们随遇而安。
  那年月,想洗澡得用暖瓶或铁桶去开水房打回宿舍将就,想买件衣服想吃顿好的得捣腾几趟公汽,校园生活过得挺不容易。但天南地北一帮子聚在一起,熟了,彼此了解了,也就彼此习惯了,喜怒笑骂乱哄哄,闲暇总能寻到些许乐趣。
  17
  转瞬间,暑假快到了。
  半年时间就只能写信或打几个电话,同学们心早飞了,今天你上街明天他上街,都在尽自己的能力忙乎着买点湖北特产,打算拎回去馈赠亲友。
  哈哈与林小琴,入校时是二级工,也都享受带薪待遇,算学生里的“富人”。
  哈哈是精神苦恼,经济上无忧。
  林小琴父母评反,国家在经济上有补偿,她自已每月有38元工资,生活条件也还宽裕。她所缺少的,是父母疼爱和真挚的友情。
  放暑前两天下午,哈哈兴冲冲跑到女生宿舍,主动约林小琴去东湖游泳。
  游泳林小琴喜欢,就爽快答应了。她说要收拾行装,让哈哈在门外道口等。哈哈就出来了,就在去操场的道上溜哒。
  很快,林小琴就活蹦乱跳身着白短装出来了。
  哈哈第一次见她这般摸样,盯着她目不转睛,还傻笑。
  林小琴知道他是在欣赏自己的身段,心里感觉挺美的,嘴里却故意问:咋样,是不是短装很不雅观?
  哈哈笑着晃脑袋,凑近她身边说,雅----很雅致,比你穿长装还好看!
  真的-----恭维话吧你?
  不不,真话,男人话!平常见到的你,是一种感觉,是朦胧美。
  现在露大腿了,算什么?
  真切的曲……曲线美呀!哈……
  去你的,走太馒了,跑步前进!走吧,争取游一个钟头。
  ——好咧!
  二人就并肩慢跑起来。跑着跑着哈哈加速,把林小琴甩得老远。林小琴不服气,二人就绕操场你追我赶跑了一圈,这才慢跑着来到游泳场。
  东湖即是天默浴场。这儿湖水清澈见底,学校只是在此圈了一片面积,在临水面几个不同位置修筑了几排水泥梯台,便算是免费开放的游泳池了。
  去更衣室前,哈哈拉着林小琴的手,蛮有把握似地向她发出邀请说,小琴,我想请你去我家作客,好么?
  林小琴笑咪咪地望着他,不吭声。
  哈哈见状急了,么样沙,真心诚心请你呢,小琴!
  我说太阳怎么今天出来的不对呢,林小琴瞪他一眼,挣脱了他的手,原来你醉翁之竟不在“游”哇?
  哈哈好不尷尬。我……其实,我早想对你说的,就怕你——不答应。
  以前,我会答应的,因为我想见识一下令尊大人。林小琴淡笑着说:现在,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嘛......没这个必要了。
  那你……你不是曾经……
  牛皮早吹了,回家不好交待了,是不是?
  这……
  这什么?
  我……的确对爸妈说了,他们,还有小妹,都在家等你哩。你真狠心不去?
  干嘛等我呀?我是你谁呀?
  ……
  还是请他们别等。等也不去。我不是早对你说过,莫想歪心思吗?
  ……
  再见吧,暑假后,咱俩老地方见!姑娘一指湖边的游泳池,快步走到更衣室去了。
  哈哈盛情相邀竟被回绝,感到浑身血液沸腾……
  眼下临近酷暑,恼人的热流笼罩着湖滨乃至整个三镇。下午,还有点风。一到傍晚,湖边柳枝便停止了摆动,蝉儿便不安地喧叫起来。企盼消暑的武汉人偕老扶幼,背着橡皮圈,或骑车,或步行,或乘班车,成群结队地涌向东湖,在他前后左右穿行……
  哈哈烦燥地游荡在池边,荡着荡着竟赌气和衣跳到湖里去了……
  那边更衣室窗口,溢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18
  放假前半个月,“党代表”曾益就收到父亲和女友的信了:催办婚事。
  父亲信里说:身为公社党委书记的亲家翁大年为嫁女事发脾气了,说你小子再想赖着不结婚,就上学校来告状。并发狠说,老子有本事送你上大学,同样有本事让你从大学滚回农村。
  父亲信里告诉他:家里把几头肥猪卖了,另找亲友凑了些钱,已为你买好了傢俱……
  女友信里说:本来咱俩讲好上学前结婚的,是我耳根软听你的话,害得我在家里挨骂。爸妈是信任你的,但怕你当陈世美。他们老是担心老是这样说,我也害怕。你这次回来,咱俩就领结婚证……
  两封信讲同样事,曾益内心很不快乐。
  可他是个性格比较内往的人,不高兴的事从不对旁人说。更何况,这桩婚事本身就蕴含着某种交易,是自己心中的隐痛,更不可以让旁人知晓。
  曾益的家乡是广东梅县。他所在的那个公社地处深山,是全县最穷的地方。
  曾益的父母都是农民。兄妹四人中曾益排行老大。在挣工分的年代里,农民的难处非农村生长者莫能体会。曾益读初中的年龄是1966,他无书可读就干脆回家种地了。但方圆百里,老百姓都知道曾家老大会读书,是个秀才,但凡婚丧嫁娶需舞文弄墨时,都上门来找他帮忙。这小子为人厚道,从不推辞。到1970年“复课闹革命”时,公社学校缺老师,他就被选中了。
  先是在本大队教小学。很快,校长就奇怪地发现:曾益这小子大材小用了,凭他的文化素质,完全可以当初中全能教师。
  于是,出于怜才爱才的考虑,校长向公社中学举荐了曾益。
  很快,曾益去了公社中学。虽还是民办教师身份,但曾益已心满意足了。一个农家的孩子,能混成这样,已是祖上有德家里烧高香了。村子里的乡亲,方圆百里的同龄人谁不羡慕他呀?
  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了,曾益的家里说客盈门。媒人多,愿嫁到曾家做媳妇的农家女孩子也自然不少。可婚姻大事,曾益的父母开明,在家从不轻意表态。其实,老人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希望儿子跳出农门,自已奔自已的前途。
  曾益呢,确实有自已的想法:不混出个人样儿来,不谈婚事!
  就这样,当着正规老师,却吃着农村口粮的曾益,默默地在公社中学干了两
  年。第三年情况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是因一个叫翁倩倩的女孩引起的。
  翁倩倩与曾益是同一个大队的,还是小学同班。翁倩倩的父亲翁大年几年前
  是大队书记,后来升官当了公社副书记,恰好主管文教卫,曾益从小学来中学还是翁书记发话才办成的。伴随着翁副书记成为公社“一把手”,翁倩倩由大队卫生站不拿工资的护士,调到公社卫生所成了一名正式白衣天使。
  姑娘有一天碰见曾益,知道他的情况后,便打定主意要嫁给他了。她回家对父亲一说,父亲认定这小子有前途,就答应了。
  可曾益心里很矛盾。他不敢不答应,因得罪不起。但答应吧,又觉得人家是干部子女,怕有高攀之嫌。更好紧的是,这翁倩倩长相一般,过去在乡里还常耍小姐脾气,他担心往后不好侍候。
  在翁倩倩主动邀请下,他俩开始了往来。
  每次与姑娘相处,曾益都很谨慎。但姑娘是真心喜欢他。她家就住在镇上,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给他捎来,并逼着他吃。看见他缺少衣物,竟还自己掏钱给他买,逼着他穿。人心都是肉长的,曾益心里挺感激,日子一久,也就顺着姑娘的意愿,正式登门拜竭岳父母大人了。
  这一幌就到了1976年。这一年中国发生了许多大事。可农村的变化不大,曾益所在的学校变化也不大。可以养尊处优的翁书记,见女儿时不时偷偷把女婿藏在房里过夜,担心出事弄得脸面无光,就催着为喜事了。可女儿不干,说再过两年,等你这个当爹的将女婿的工作问题真正解决了再结婚。
  女儿说的不无道理,怎么能嫁给一个依旧拿工分吃农村口粮的农民呢?
  快到年底时,机会终于来了。
  县教育局来通知,让推荐两名农村优秀青年上大学。翁大年想着女婿,就在公社内通知报名时打招呼,并以层层推荐形式,使曾益榜上有名。
  曾益自是感激涕零。在翁家欢庆家宴上,如何报答的话沒出冂,岳父大人就咧着嘴要他准备结婚:
  你小子赶紧回家张罗去,上学前把喜事办了,嗯?
  这......太仓促了吧?我家里.....。
  曾益感到很为难。答应回家跟父母商量,说家境寒酸沒什么钱,可娶媳妇是终身大事,不可以马虎,太随便了对不起倩倩对不起岳父岳母。
  岳父母感觉这女婿还算乖巧,话说得也在理,就沒再逼他。
  与倩倩单独呆着的时候,曾益坦诚地向她表白,说此番能上大学全靠你爸了,我对你将一如既往,任何情况下都绝无二心。
  姑娘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笑着嗔道:你要有二心,会天打雷劈的,人家早已是你的人了......今天是你的喜事,就別回学校了吧?
  曾益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地上转了几圈。姑娘趁势就缠住他了。一番温存过后,曾益求她让自己先去上学,然后咱俩再好生谋划结婚的事儿。姑娘是明事理的,恰又在兴头上,便爽快答应了他.......。
  转瞬过了半年多。
  上大学后的曾益,每半个月都要给翁倩倩写一封信。这是义务,好象也蕴含着责任。
  不知是姑娘在家耐不住寂寞,还是的确对他一片痴情。她回信除了问他近况,说些俩人的床上语言,再无其它。渐渐地,他感到有些失望。这一切,都是为了报恩么......他已经意识到自已当初的选择有些草率,但环境不由人啊,谁叫你生在农家又想改变命运呢?
  独自想着心事,独自烦恼着,曾益想找个地方去哭一场。
  
  
   19
  1977这一年很特殊,高校无新生入学。
  又一个学年开始后不久,凭考试上大学的新生才进校。
  为了方便,也为了排列学生年级时不出现断档现象,学校就规定,把1978年3月入学的新生称为77级,(而同年10月份入学的新生则称为78级。)
  77级入校新生相当多的人趾高气扬,斜着眼睛看老生。因为他们是考进学堂的,往届学生是奉行的推荐制。换句话说,老生都是混进校的,大多是草包。
  7601班同学上课或者放学,甚至在食堂打饭,去操场锻练,总会碰上生面孔或者冷眼神。这让哈哈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找不到很好的由头,不好发作。
  偏巧有一天,单指导员召集开会,向全班布置了去农场劳动一个月的任务,名曰“学农”。
  其实,这事儿“小广播”早就曾广播过好几次了。当时大家都不在意,以为粉碎了四人帮,学校再不会搞这些无聊的把戏了。如今真要农场,许多同学心里极为不满,不少人甚至当着单指导员的面表示了反对意见。
  于是,吵吵嚷嚷起来。多数人反对学农,少数人却固执地赞成院系的安排,要去农场锻炼。
  哈哈本是保持沉默的,却因“正人君子”的发言而恼火了。
  他点着“正人君子”的鼻子问:李昌明,你是哪里来的?
  河南。咋的?
  谁不知你是河南老乡?俺问你是不是农村来的?哈哈改用河南腔质问。
  是呵。是。咋啦?
  农村来的还去学农,去锻炼?叫俺说,你干脆退学,回家种田不就中了,还来读书干啥咧?
  你——
  哈……
  教室里一阵怪笑。李昌明面红耳赤,站起来叫道;学工、学农是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你敢反对?告诉你,反对也是白搭!
  伟大领袖还教导过俺们:学生要以学为主哩!去农场耽误的学时你能跟俺补回来?
  ——哼!
  哼啥?人心齐,泰山移,只要大家顶着,农场就可以不去!
  不去又能咋样?到头来,说不定还是“冒尖户”!
  你……你小子有多大能耐?妈的,小人得志!
  你敢骂人?
  不骂好人!
  好——哇!我……犒你娘!
  我——日你祖宗!
  哈哈跳起来,猛地忽了“正人君子”一巴掌。还想来第二下,“正人君子”不依,却被众人真真假假地拉扯住了。
  哈哈被众人拉扯着,应该说是簇拥着,得意地回到了宿舍。
  抽着烟,哈哈忽然心血来潮,冒出了写联名信的歪点子。于是,众人附和,哈哈动笔,公开信不到半小时就写好了。
  哈哈念,“次品作家”抄,“坦桑尼亚”和“小广播”四下联络……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学农事态在整个学生七舍燃起了火苗。
  正得意时,15号宿舍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哈哈赶紧起身,笑着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林小琴气喘吁吁却像是满面春风似地出现在哈哈面前。
  信呢---信写好了?
  你怎么知道?呵,写好了!
  我可以欣赏一下你的杰作么?
  当然可以,请——
  哈哈高兴地捧起致院领导的公开信,递给林小琴。“次品作家”王朋之笑着表白,关键的几个词是他帮着修改的。可未曾料到,林小琴接过公开信,脸上早已晴转阴,竟连看也不看一下,就三下两下把信全撕碎了。
  你——这是干什么?哈哈火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文革过去了,张铁生的时代也一去不复返了。有劲头,用在学习上!
  你——
  假如你固执己见,公开信还可以写。不过我告诉你:女生不会有一个在上面签名的——尽管我们有很多人象你一样反对去农场!
  林小琴说完,扭头就走了。
  哈哈呆若木鸡,半天缓不过神来。
  ——这还了得?
  哦呀呀——厉害厉害!
  同学们瞎起哄,笑他还没结婚就得了“气管炎”。
  这一闹,哈哈更来气了。偏偏这时候联络员回来报告,涗外系同学全力支持写公开信。
  怎么办?箭在弦上,碍于情面,哈哈赌气写了第二封公开信,并大声朗读了一遍。
  这时,被迫散会后重新召集的班干会散了。这伙人听到消息,也一齐涌往哈哈的房间。
  “党代表”上前制止,却遭到班长“钩鱼杆”反对,只好独自赶往系里汇报去了。刚才班干会意见也未统一,他很担心班里同学闹事,现在见到这种阵势,感到无能为力,只好求助于系领导出面干涉了。
  “党代表”一走,哈哈就嚷着要人在公开信上签名了。
  信放着,笔空着。哈哈这一喊,似乎成了一枚镇静剂,大伙一下子都变得清醒了。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签名,屋里骤然静得出奇。
  签啦——原来都是胆小鬼!
  哈哈急了,抓起笔写了哈哈两个大字,然后把笔一甩,吼道:胆小鬼,都给老子滚出去!
  这一下子反倒奏效了。
  “铁公鸡”行二、“肉丝”行三,接着是“坦桑尼亚”、“小广播”、“次品作家”、“业余华侨”……在场的一个接着一个签了名。
  等“党代表”领着单指导员赶赴现场的时候,哈哈他们早已转移“阵地”,搞串联去了;单指导员费了好大劲打听到他们的去处,再赶去的时候,他们又撤出了“阵地”……
  下午,一支七、八十人的队伍拥着象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哈哈,浩浩荡荡齐向院办公楼走去。这时,一个女生早已隐在了院办公楼附近的教学楼二楼平台,密切注视着哈哈的动向。她,正是林小琴。
  呀,学生会副主席——那个考进来的家伙来了,糟!
  不知谁悄悄喊了声:撤吧,兄弟们——!
  这支东拼西凑的“同盟军”顿时解体了。只有为数可怜的十几个7601班同学,还硬着头皮继续跟着哈哈往前走着。
  喂,哈哈同学,你们这是干什么?学生会副主席余威迎面问。
  余威个儿挺高的,长得也蛮体面。此时,双方好象成了“敌人”。
  游行队伍停下了。
  哈哈笑着走上前对余威说,遇见你正好,我们是来找院领导的!
  提意见?好嘛。提意见可以通过组织向上反映嘛,怎么搞成游行请愿了?示威吗?向谁示威呀——你们?
  你——怎么这样说?哈哈有点来气了。
  不这样说咋呢?如今四人帮倒台了,学校要走上正轨!提意见方式很多嘛,难道非用大字报不行?工人农民保送你们来上大学,才半年时间,就不愿劳动了,这可不行哦。
  个婊子养的,哈哈心里骂,脸上笑。
  哈哈的随从都不吭声。
  现在——我传达院领导指示:你们都回去好好作检查——罗院长说啦,学工、学农、学军都要搞,非搞不行!大家都回去吧!
  乖乖,院长有指示,谁敢不听?
  同学们一哄要散,被哈哈喝住了:大伙且慢走——!
  哈哈笑着一拍余威的肩膀,说:余大副主席,你装腔作势,表演得不错呵。昨晚,你鬼鬼祟祟地偷听,大概没跑到罗院长面前汇报把,啊?
  你——我……是汇报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不过,我想告诉你,我们今天是怀着十二万分激动的心情,向院领导表决心的——请看!
  啊——?
  大眼瞪小眼。
  “决心书”——哈……
  同学们做梦也想不到哈哈还留有这一手,齐声欢呼起来。
  余威好不尴尬地讪笑着,想要溜走。
  别走呵余大副主席,别急着走嘛!
  哈哈一把拉住余威,笑着说:你刚才刻意把“保送”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是不是这两个字,让你和你爸妈他们都很不安生哪?
  我……我怎么刻意了我?
  沒有就好呵!现在请你费心把这个决心书送给罗院长,呵? 你送去了,肯定能讨个热屁!来,接着——千万別弄去了,也莫说没见过啊——乖!
  你——
  东西己在手上,余威不好不拿着了。
  走啰!哈……
  一群人簇拥着哈哈打道回府。
  

  20
  这次到农场,是割稻子,打场。
  7601班和7718班被场长编在一起,男女混合收割,有力气的小伙子们负责捆、挑,女孩子则在稻田里来回抱稻堆。
  余威学习上逞能,在劳动中也不含糊。
  他家就在这东西湖农场附近,从小干过力气活。相形之下,作为红后代的哈哈和其他一些城市伢,就显得太不中用了。头一天,他们干得还挺带劲,可睡一觉起来,肩膀就红肿了,浑身酸痛得厉害,连走路,蹲厕所都挺困难了。
  休息的时候,余威故意走到哈哈面前,大声问,么样呀,城市男子汉,还吃得消吧!
  哈哈冷言大声答道,你们贫下中农,的确有力气。
   哈……稻场上,农田里,笑声一片。
   才一个回合,余威就败了。他心里骂,狗东西,你瞧不起我们乡下伢!今后,一定要想法子教训教训你!嘴里却说,干活跟学文化差不多,不需要蛮力,要会用技巧,懂吗城里人?
  那你就当场献艺呗——来呀,大家欢迎!
  哈哈拉着众人鼓掌。
  正说笑着,只见余威就真的当众表演——用尖担挑湿稻谷捆甩手上肩动作。
  同学们看得目瞪口呆,心里都佩服这小子有两下子。那两头尖的扁担和近百斤两捆稻子,在他手里成了杂耍道具。他动作娴熟,持尖扁担魔术似地甩手姿式,看上去很潇洒优美的。
  哈哈心里也佩服,两梱稻子近百斤哩,人家那不是闹着玩。可他对余威,不——是对整个考进大学的一帮子不服气,认为他们都瞧不起“工农兵学员”。于是嘴里又冒出了怪话:
  真是个棒劳力呀,不知当年你能挣多少工分?
  同学们又随他打起了哈哈。
  余威这回真的恼怒了,回头瞪着他说,不多,几样加起来——70多分!
  你——狗日的!
  哈哈最怕有人戳他的模底考试痛处,今天竟被余威这个考进来的傢伙当众取笑,顿时恼羞成怒,一个箭步冲上来,狠狠地一拳打在了余威脸上。
  余威不防,一下倒在稻田里,嘴角流血了。
  余威哪肯善罢干休,爬起来就还手,很快俩人就滚在一起了。
  一瞬间,同学们都傻了。
  楞了好几分钟,这才叫喊着七手八脚忙着将两人分开。分开后大伙一看,两人脸上都挂了彩。余威自持个高力大,还想与哈哈过招,被同学硬架住了。
  余威临走丢下狠话,你等着,老子迟早收拾你!
  哈哈也被同学架着护着,自然也不示弱,说老子等着,看你小子有几大能耐!
  场领导和单指导员从远处被女同学请来,这里的“戏”已散场了。
  同学们都装模作样干活,他们问了几句见沒人吭声,也就走了。走了管事的,同学们立即又围拢在哈哈面前表揚他勇敢,给他鼓劲……
  第三天,余威有意走近7601班干活的领地,想找哈哈寻衅,结果发现他不在,就悻悻地走了。
  原来,这位娇生惯养的哈哈小伙子,说突然犯了急性胃炎,病了。
  难道真的病了?
  ——非也。他用两包带嘴的永光烟,在医生那儿换了张病假条,干脆躺在宿舍里装病,偷偷地温习功课……
  单指导员和同学们都来看他,他装得直哼哼,偶尔还痛得打滚哩。
  “党代表”是个老实人,真就急了,请示单指导员,要求把他送回学校医院。可哈哈谢绝了。我没事,不用去医院,我知道我这毛病,只一阵子就过去了。
  过去常犯的,不要紧的,你们放心!
  可不是么,假病哪会有危险?
  到吃饭的时候,同学们发现他吃得很少。可等同学们一上工,他就跑到小卖部去采购零食。恰巧,被借故回来取工具实则想看看哈哈的林小琴发现了。
  喂,来一袋吧?
  能吃硬食了,“急性胃炎”先生?
  嘿嘿,我这是假的——林副主席说过,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
  我就知道你小子装病。
  林小琴笑道,哎,告诉你一件事,余威请我明天晚上去他家吃饭。
  ——真的?
  跟你说了,还有假?
  你去吗?
  你——干嘛那么紧张?
  真去呀?
  有好吃的,干嘛不去呀?可我……这不来告诉你吗,让你出主意呢。
  这么说,你是不太想去罗?
  废话,想去还来找你呀?他请我,那意思……傻瓜!哎——要不这样,你也去,陪我,好吗?
  哎,这可是个好主意。我这肚子好象也少了点脂肪。不过我正在“生病”,还是“急性”的咧!
  那——去不去由你罗!
  好,我多带几个人去。哎,你要他家里杀鸡,杀兩只好不?
  谗鬼。我又不是他,怎么要人家杀鸡呀?
  好啦,就这么定了。我一定来——哈哈……给,赏你一袋鱼松,为了明天能吃上鸡——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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