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平 线
周晓枫
  
  海,一间神秘的地下贮藏室,布置着深蓝的光线。
  
  
   I 鳞片
  
  1.1鱼没有表情,没有声带,让人难以判断它所具有的感情。我小时候不喜欢鱼,觉得它平庸无趣;有时我又认为鱼太过傲慢,因为你对它的赞美和宠爱得不到任何反馈。
  农贸市场杀鸡的人手脚麻利,可是垂死的鸡挣扎不已,扑腾翅膀扇动起尘土和凌乱的鸡毛。我曾看见一只鸡挣脱了屠宰者,带着被割开一半的滴血的脖子在人群中奔跑……逃亡,只会使酷刑和死亡过程进行得更为痛苦,但每只鸡都无望地奋争着。隔得不远,鱼贩的杀戳静寂而从容,除了面对刀锋的本能恐惧鱼有一些轻微的痉挛,以及削刮鱼鳞的一点点声响以外。银闪闪的鳞撒落脚下,越来越多,像小小分币,像孩子的财产。一条又一条,鱼以自己的死为凶手积攒财富。
  海里鱼群游动,好像上演一台大型芭蕾舞。它们听命于一种神秘指挥,或者一种天生的神奇的沟通能力,成千上万的鱼姿态一致:上浮,下沉,加速,忽然的停顿,甚至转弯时身体也保持着统一的角度。据说这是为了迷惑掠食者,增加逃生的机会,即使鲨鱼冲进鱼群造成短暂的混乱,它们也迅速调整自己重归集体的节奏。我从来不理解这种谋生智慧,依我的偏见,大规模行动不仅易于吸引掠食者,也降低了捕食难度。也许,在浩大、冰冷、幽深的海洋,不说话的鱼需要相互依靠:死在一起的幸福将抵消死亡本身的灾难气息。
  或许鱼的眼泪掉在水里,海水的味道才是咸的。我们没有见到正在腐烂的鱼尸,一旦死亡,它们也像泪溶解在水里不留一丝痕迹。
  
  1.2它是公主,优雅地步出寝宫。穿着紧身的、镶满闪亮珠片的晚礼服,长长地,拖着华丽的裙裾……一条美艳的鱼,独自出席水晶宫里举行的小型舞会。
  它是流亡的贵族,对热带故乡的怀念使舞步里带着一些轻缓的哀愁。旋转,然后停住,收拢脚尖。优美的狐步如此灵巧,如此不落痕迹,它的肢体如此没有障碍,以至引人怀疑:它,根本就没有腿?
  说得对,它展示鱼类的美学典范。童话里的人鱼不能说话就无从表达、无法交流,只有她才会做出一个文盲的愚蠢决定:竟然向往分岔的两条腿,多么粗鄙的爱好。
  ──最低限度的氧耗,使水族箱里一条幸存的单身鱼,梦想得越来越庄严。
  
  “那平静的屋顶……”
   ──瓦雷里《海滨墓园》
  
  1.3在浪也不能推动的寂静深处,在无人知晓的幽暗里,鱼绚丽如花,并听任举世无双的美被默默消耗。真正的美,是一种内在的自觉,一种感情选择,而非出于生存和虚荣的要求。为了捍卫美的尊严,它们才孤独,像深海的鱼鳞,密林中的豹纹,内心的善。
  
  1.4小溪,河流,湖泊,海洋……生活在柔软的液体容器里,水的边界就是鱼的边界。不同于玻璃缸里的囚徒,海洋里的鱼拥有自由──什么是自由?就是你永远不会走到边界的领地。当然,所有的自由都隐含着某种附加条件,以示局限,以示万物与神的区别──其实我怀疑上帝的自由也有条件:比如,不暴露自己的脸。
  但是,任何领域都有逾规者,如果他们没有受到严厉的惩罚,就将获得额外的好处。犹如鸟群翱翔,飞鱼们展开胸鳍,展开壮丽的飞行。一位诗人说:“鸟以为把鱼举在空中是一种善行。”──当然不是,除非鱼自觉自愿的飞行。风力适当的时候,飞鱼能在离开水面4—5米的空中滑翔200—300米。当处于抛物线的末端,飞鱼利用全身尚未入水的一瞬用尾部猛烈拍打海浪,这样它就会重新起飞。生物学家曾经认为,飞鱼滑翔可能是为了逃避敌人的进攻,或者是由于船只接近而受到惊吓,但后来人们发现,飞鱼常常无缘无故地起飞。问题是,它飞行的距离和目的地,凭借游泳同样能够抵达,甚至,飞鱼的群体行动会招致海鸟守株待兔式的捕猎──那么,这种不是出自生存必要的、带有危险性的技巧用意何在?我愿意保持神秘主义的猜测:僭越鸟类的特权,飞鱼乐于享受激动人心的间谍生涯。
  
   “大海是生命的盐水,又是不待挖掘就随时可用的坟墓。”
   ──惠特曼
  
  1.5《鱼》是我在杂志上翻看到的。写诗的人叫韦白,他开始学物理,后来成了医学硕士。杂志的分栏限制,使我怀疑它是否破坏了原诗的折行效果。诗,像鱼身的鳞片那样优美地排布──每个词都是一个鳞片,鳞片上有记录风雨的生长轮。我不知道一首诗是不是还鲜活,当丢失了鱼鳞排列的长短次序。我干脆变本加厉,把《鱼》攥改为散文形式抄写如下:
  “从背部把它切开时,还看得见它肌肉的颤动。它的内脏已乱成一团。它的肠子,像松散的发条绕在一起。一层薄膜,像漆黑的苔藓攀附于骨刺。血也是红的,正从看不见的血管里涌出。我们反复冲洗,直到它的眼珠完全变硬,乃至突出。
  晒干之后,鱼儿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微黄、不再富于弹性且不易弯折。它像我们希望的那样浓缩、干燥、津津有味。挖出了腮的部位穿上了细线,以便于悬挂。它眼中最后的一丝光线也已溜走。它的鳞片(从前可以借助它在水中神秘地一闪)早已脱落。它最后一次回到水里,是在炉火之上,它干燥的身体再度丰厚,散发着气泡。一些甜滋滋的小分子,很快被熬成了汤,被我们紧紧围住、品尝。
  它的主要零件还在:锥形的额头,抿紧的下颌,一根贯穿全身的刺(类似于一长串倔犟的箭头),两颗变白了的硬梆梆的眼珠。被掠走的是它最软的部分。我们打着饱嗝,不知该如何离开,总感觉,身体的某个部分被什么卡住了,疼痛不已。”
  
   II 鲸
  
  “从甲板上认识大海,瞬间,就认出它巨大的徘徊。”
   ──多多《归来》
  
  2.1伏尔泰曾说:“野蛮人完全不懂自杀是因为厌恶生活,这是有思想的人的一种文雅。”只有高级生物才可能产生自杀困惑,注重感受、精神之类的灵魂物质,容易导致怀疑。自杀,先于行动之前,是对死亡的充分意识。上帝列出一道数学题,答案既定,他要看的是孩子们的演算过程,如同生命是对死亡的等待过程一样──所谓等待,不过自愿或被迫消磨的时光。享受生命的人难以克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而我们之中最脆弱的和最坚强的,才能自己决定时针的最后走向。
  脆弱者和坚强者的自杀存在本质区别,一种是对压力的屈从,一种是反抗,而我们常常蓄意混同两者,并以前者遮蔽后来。人类对习惯上“自然死亡”的接受和对自杀的一概否定,既有对生存勇气的鼓励,也有对死亡怯懦的掩饰。我们看到,所有宗教都反对自杀,它们威严地警告:自杀者永远不被允许登上天堂的台阶。因为宗教的最高位置,坐着神,而生死及其过程都由神全权裁定,自杀行为是对抗旨不遵,是对神的忤逆。天堂像幼儿园,只接纳顺从的孩子。
  沙滩上搁浅着巨鲸,像一座突然降临的教堂,带来昏冥中的光,固执的关于死的信仰。即使鲸鱼受到救护,涨潮时在人工辅助下重回大海,也不能阻止它赴死的意志,获救的鲸常常再度游回。巨人离去总会给世界带来震撼,何况,它采取这样决绝的方式。只有鲸,具有与人类相似的自杀行为。鲸是地球上有史以长最庞大的动物,陆地上体形最大的象只够站在蓝鲸的舌头上,而恐龙也只是鲸几分之一的体重。鲸在自然界占有绝对优势,是当然的强者。它的自杀呈现的出恰恰不是胆怯,而是力量。
  如果在死去的鲸体内能够找到龙涎香,将会给人们带来意外惊喜。龙涎香是蜡状的物质,有点儿像琥珀,一般由老年抹香鲸体内分泌出来,可能是为了裹住不能消化的乌贼硬喙。龙涎香之神秘在于,这种原本带有臭气的东西,却能在后来的燃烧中产生奇异而持久的香气,所以曾被用来制造香水,价格像黄金一样昂贵。对这个世界提供的食物的不良消化,形成病理性结石被保留下来──龙涎香的形成,就像完美主义者的抵抗,就像一种病变的哲学,就像自杀者沉默中引而不发的愤怒──它们都有着让人不适的刺激性气味,我们对此抱有本能的敌意,却又无法摆脱地迷恋着,那些由于内心不可更改的理想而散发出的火焰中的异香。
  
  ……洗得干净的桌布,摆在饥饿与饱食之间……风吹动,连绵的褶皱。
  
   2.2被蓄意隐藏的力量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海轻易托举重过数百吨的庞然大物浮出水面,甚至让它像个轻盈的舞者那样上升。
   海水将它喂养。寒冷和盐,每天都浸泡着鲸光滑的革质皮肤,浪向它深藏的巨大心脏涌动,传达某种深隧伟大的教育。
  苏联作家雷特海乌在《鲸群离去》中记述了永久冻土带的传说:鲸和人类有着共同的祖先,是人类在海浪中的兄弟。由于无知和贪婪,人类背叛亲情和恩情杀死了鲸;第二天,当男人们带着磨得雪亮的刀子去分割鲸鱼,却看到,“取代鲸鱼的是躺着的一个人,他已经死亡,海浪拨弄着他黑色的头发。”
  但捕鲸业的确曾带来巨大的商业利润。在没有石油和塑料的年代,鲸为无数日用品提供珍贵的原料。鲸肉可食用,鲸油可用来生产蜡烛和肥皂,鲸须用于制作刷子、齿梳、伞骨,以及,妇女束腹的支架──最庞大的胸怀打造最玲珑的身段。
  为了在光滑的鲸背上站稳,切割鲸体的水手需要在鞋底套上尖锐的钉刺。
  
   III 歌喉
  
  3.1塞壬有着翅膀和少女的面孔,当船只驶过,她们歌唱……即使水手的尸骨成堆,她们依然需要崭新的死亡。奥德修斯受到女神喀耳刻的叮嘱,用蜡封住了同伴的耳朵,他自己则被捆绑在桅杆上──因为那致命的歌喉,似乎包含了全部的幸福许诺,远远超过人类即使是英雄的抵抗意志。
  极致的东西一定带着点残酷。17世纪的意大利,人们通过在阉割来获取“介于颤音和飘音”之间的玄妙嗓音。一种原始方法是把男孩浸泡在冰水中,以便控制出血和用按摩石揉搓他们的睾丸,然后实施手术。幸存下来的孩童可能会发胖,声音高亢;最幸运者像著名歌手法里内利,可以一分多钟不换气地唱出咏叹调。我们在电影《绝代妖姬》里,欣赏到了这种尖细、飘渺而无限拖长的声音──今天只能通过技术手段来完成,它是混合男声、女声和童声,最后由电脑制作出来的非人间的天籁。我们看到观众如何在歌声晕眩、虚脱乃至昏厥……这极品的声音,催生无数女人的情欲,虽然作为阉人的歌者无法完成欢爱过程,他的兄弟得以坐享其成。阉伶的一切能量都将仅仅服务于一条停止发育的声带,如同修女禁欲以使自己完整奉献给独占欲浓厚的上帝。
  影像带来直接刺激,再美的东西一旦呈现也是水落石出;而声音,因为没有空间的占据反而唤起一种微妙的饥饿感。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有时带着某种蛊惑,仿佛隔了听筒的掩护,她在你耳边低语……你仅凭借她的声质,小小的停顿和喘息,假想嘴唇,脸庞,妖娆线条里的无限风情。
  在荒凉无垠的大海上听到歌唱,其实和在黑暗中倾听相似:一切背景都被简化,都退后了,只剩下声音,银子般纯粹而明亮的声音。像黑暗中透出微小而闪烁的光,必将引领盲人般摸索的我们;海妖的歌喉,仿佛隐喻着另一个神秘世界的存在。除了信仰的教育,其实人从本能上很难相信像天空或海洋那样茫无际涯的地方只居住着虚无──虚无,只需要住进一只老年豹半睡半梦的眼睛就已足够。
  塞壬的声音必然产生致幻效果。笨拙的儒艮曾被想像成美人血,甚至有水手作证,说亲见美人鱼的剪影浮升于月夜的海上,看到她用多刺的骨螺梳理长及脚踝的秀发。因为大海过于空阔,任凭无限的可能──这是一种因过度贫乏而刺激起的斑斓想像。引入迷津的歌声啊,只要被水手听到,就无法控制触礁的舵向……塞壬的胜利不在美貌,甚至也不在歌喉,只是因为,她富有魔法地调动了我们的想像。我们再强大,也无法战胜自身想像力的诱引。
  
   海,如同马戏团左右摇摆的晃板,上面坐落着世界危险的体重。
  
   3.2“王子问她是谁,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却只能用她那深蓝的眼睛温柔而悲伤地看着他。因为你们知道,她是不会讲话了。然后,他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宫里。她每走一步,都像女巫事前告诉她的那样,好似踩在尖钉和利刃上一样,但是这些她都乐于接受。”
  小人鱼步步走在刀刃上,但这种疼痛始终不被诉说,使不知情的王子得以一直享用他的幸福。可能人和神的区分就在这里,我们永远无法像神那样忘我无私而又毫无噪音地爱着,并牺牲。
  神住在秘密的我们不能往来的地址。我们习惯想像华丽的宫殿和锦榻,想像神的帝王生涯,拒绝另一种更符合逻辑的假设。夜晚来临,当我们被睡眠和美梦抚慰,天上却是黑暗的路。星空,布满尖端向上的图钉──神是否为护佑我们的幸福默默隐忍着小人鱼的痛苦?
  这时候我们发现,神和天堂的内容产生了某种对立。如果我们把天堂设想为完美乐团,神不必劳作,他无所事事或者只需终日享乐,那只能体现在牺牲里的伟大神性便无从彰显;如果我们把神设想为崇高,就需要相应的苦难背景,就必须放弃对天堂的华美幻觉。
  一个证明:世间的王珠光宝气,而神子耶稣,头戴荆棘的冠,身上是粗糙的麻。
  
  3.3海边,一个内部招待所,房价和餐费都很便宜。海风吹拂的凉爽之夜,我们坐在阳台上浅浅喝着葡萄酒,怡然自得。稍感遗憾的是这里的服务员,似乎为了蓄意与当地的私人小旅馆有所区别,她们的态度带了一点点微妙的冷淡,动作带了一点点微妙的拖延。
  住了一个星期以后,服务员小魏跟我们谈起她在北京的舅舅。小魏准备过了这个夏天就去投奔亲戚,在天安门旁边的宾馆工作,离开这个满是鱼腥的海边小城──旅游淡季,街上走的人全认识,没意思透了。小魏姑娘平常总是微收下颔,眼皮努力向上抬,这样可以使她的眼睛显得比实际大上几分。
  有意思的是,我们曾经怀疑她是否聋哑。几天时间里小魏姑娘出入我们的房间,送水、换床单、吸尘、擦玻璃,她一言不发。当我们有所要求,她也是沉默着送来毛巾和水杯。后来熟悉了,我们才明白原因,这个立志离开家乡、自尊心极强的姑娘,仅仅因为自己黄暗的牙齿和难以克服的口音,自卑而倔强地,她抿紧嘴唇。
  
   IV 贝壳
  
   4.1“我爱的是他不为人知的部分。”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闪烁着柔润的光泽。走在早晨五点的海边,太阳还没有出来,光线清晰,带点儿鼠灰色的清冷,我们不断弯腰捡拾着贝壳──潮汐慷慨的馈赠。夏天和沙滩,使女性不同寻常的裸露面积得到合理的解释,我看到我的朋友优雅诱人的脊背。前不久她陷入情网,这使本来几个女性结伴而行的旅途中始终跟从着一个隐形的男人──她的手机从清晨到深夜间隔性地响起,她声音甜美地回应着。坦率说,除了恭喜和轻微的妒意之外,她也有点儿扫了大家的兴。一个人过分的幸福是不应在群体中展览和夸耀的,因为,它伤害到应被保持的平静的秩序。“我不喜欢男人的手太光滑。他有手茧,抚摸起来特别舒服。”爱情中的女人抱拥双臂,以自言自语的音量继续说。另一个女伴调侃了一句,然后看着我,无声而会意地笑。沙子在细腻中保持着微妙的粗糙,这种磨擦力使光裸的脚更感舒适,也使我的朋友增添想念。
  贝壳纪念品,来自死者的礼物。虽然纪念用品商店摆满各种工艺品──浓郁的海滨特色,大小不一、种类不同的螺壳和贝壳被强力胶粘合在一起,加工成小鸟造型;螺壳穿缀成项链,价格便宜,常常是母亲买给那些懂得虚荣、不懂得审美的小姑娘;摆摊小贩叫卖更低的价格,货色差不多,都是让贝壳成为其他动物的一个零件──但是,我们还是喜欢自己在漫游中有所发现。
  浪以及它所携带的泡沫、挣扎的小鱼、破损的贝壳,一次,又一次,涌上沙滩……让人猜测,海不过是一只消化不良的因酗酒而呕吐的肠胃。横行的小螃蟹在我们走近时迅速躲闪进沙穴。礁岩间的潮池里游着小鱼,它们是被大海暂时寄养在这里的。一团一团的褐藻。竹蛏破损的空鞘,看起来像一把陈旧发黄的剃刀。浮木。玻璃片和梳子。我们沿沙滩走了很长时间,手里提着拣选到的宝贝──钟螺,钉子般尖利纤长的锥螺,豆蛤,月白色的扇贝,具有几何图案美感的芋螺,海星。我们意外地收获了一个漂亮得令人惊讶的沙钱,上面技艺精湛地绘制着一朵花──我的女伴毫不犹豫地把它单独保留起来,作为送给情人的礼物。
  
  一张地图,陆地就像一只边缘因破损而不规则的杯碗盛起海水,在密布的裂缝上,我们看到河流。
  
  4.2贝壳的色彩、形状和花纹变化丰富,出自大海精湛的设计。回声一样荡漾开的优美纹路。旋梯般上升的结构。碟形蕈珊瑚纸张效果的折页。放在掌心的海胆壳,或是一枚小巧的轮螺,会使观察者的视线很快迷失,在辐射状的图案或者一根似乎无限延伸的曲线里。
  除了纯粹的收藏品,贝类进入人类的生活还有更多方式。钱币。拱形壁饰及其他众多欧洲风格的建筑作品对贝纹和螺纹的抄袭。提取染料。制作纽扣。女人的贝雕胸针或吊坠。庞大的砗磲外壳可以用作澡盆,甚至有人把它磨成伐木的斧子。号角。蛙螺曾被有些地区的居民制成油灯──这让我产生假想:夜晚,当仙女无声穿越海底的宫殿,手中托举的,正是这样美妙的灯盏。
  
  4.3它是由柔软酝酿的坚硬,由痛苦赐予的财富。早在七八百年前,中国人发明一种养珠技术。他们把黏土做成的小佛像植入蚌的内部,一年以后,佛像表层就会覆上一层光润的珍珠层。这种佛像珠是用来做护身符的。漫长磨砺,对苦难的沉默与包容,最后的奉献……其实,蚌的一生,远比它提供的佛像珠更具有宗教象征。
  佩戴佛像珠的人习焉不察地违背了信仰,因为,正是他们的需要使蚌蒙难。一个残酷的法则:我们将从他人的灾难里得到保佑,以及其他秘密的好处。就像公元一世纪,传播福音的圣—巴泰勒米,被阿斯帝亚热国王下令活活剥皮。荒诞的是,这一殉难,使其成为肉店老板、皮革商人以及其他与皮和皮革加工、制作有关行业从事者的主保圣人。
  
  喂养醉鬼的大酒桶,浪是时常溅出的酒浆。
  
  4.4童年我有一枚珍爱的宝螺,在获得它的最初日子里,我从不离手。我喜欢它天然的蜡质光亮,壳体错落有致的斑点,底部裂隙两侧梳齿一样的对称。一个黄昏,当我准备到院子里去玩,我在楼道里遇到一个邻居。他快三十了,脑门上的青春痘还不合时宜地保留着。他一直没有结婚,隔一段时间就衣着光鲜整洁,头发上抹着蜡油──连小孩子都知道他又去相亲了。他指着我手里的宝螺问:“拿的什么呀?”他眯着眼睛,在残余的夕照里把宝螺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看,诡谲地笑。“丫头,你看这像什么?好好想想,我说的可不是嘴。”他的嘴散发出饭后鱼腥和龋齿造成的口臭,我不由得向后躲闪。
  作为一个性别意识苏醒得非常缓慢的女性,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他不怀好意的暗示。
  
  4.5适应了孤独而缓慢的内心生活,一只老年的珠母贝,依旧抱牢自己的珠宝。蚌与生俱来随身携带棺椁──现在它知道自己即将死去,漫长的准备终于派上用场。
  义无反顾地合拢对称的壳,那最坚硬的舞台上落下最坚硬的帷幕……珠母贝沉入水底,带着蕴藏的珠粒。珠饰被隐藏一生,这亡者的骄傲,这光芒,渐渐被泥沙包裹。除非是镶嵌在死神的戒指上,否则,它的珍珠不献给任何人。它选择一个处女的爱情理想,一个寡妇的禁欲生活。
  是的,关闭,贝壳紧锁。继关闭秘密的身体花园之后,这是第二次,令人遗憾的结束。
  
   V 水手
  
  5.1《百年孤独》的中霍·阿·布恩蒂亚,为了使马孔多和那些伟大发明连接起来,带领村民带上铁锹、锄头和狩猎武器,背囊里装着定向仪和地图,他们踏山渡水,艰难地穿越重重密林。后来霍·阿·布恩蒂亚感到自己受到狡诈命运的捉弄。他曾千辛万苦地寻找大海,却以失败告终;现在,它却成为不可克服的障碍阻挡在面前。霍·阿·布恩蒂亚望着混浊不堪、翻卷泡沫而又苍茫无边的海水,恼怒地宣告:“咱们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啦!咱们会在这儿活活烂掉,享受不到科学的好处了。”
  海,对于文明始终意义双重。直到13世纪,世界各地的文明依然处于割据与封闭状态,当时的船只受航行能力的限制,无法逾越海洋的天然屏障。哥伦布,达·伽马,麦哲伦,塔斯曼,丹皮尔,安森,沃斯利,布甘维尔,库克,拉帕鲁兹,杜尔维……这些在历史中留下签名的非凡航海家,勇敢无畏的探险者,在地图、罗盘和坚定的内心意志指引下,一次次,展开浪涛中的风帆,探索辽阔海域,找寻陌生的大陆和岛屿。冰山,恶劣气候,坏血病,食物和水源的匮乏,航海仪器的简陋,土著居民嗜血的矛枪……但什么也不能阻挠被大海打开的视野和雄心。
  新航道被开辟出来,海洋贸易日益繁荣:源源不断地运输着香料、茶叶、黄金和奴隶……
  
   “所有墨水和颜料的主剂是海水。”
   ──西默斯·希尔
  
  5.2罗伯特·福琼凝视着用特殊玻璃制成的便携式保温箱里,作为一名植物采集家,他正秘密地参与到一桩改动历史的偷窃中。幼嫩的绿意悄悄萌生,在这艘开往东印度的轮船上,茶树种子奇迹般在航海过程中发芽了。英国原本是从中国输入茶叶,现在,茶种的成功偷运使生产成为可能。东印度殖民统治的经济集团,不久就培育出十万株以上的茶苗,形成大规模茶园。
  中国是种茶、制茶和饮茶最早的国家。传说早在公元前的神农时代,中国人就开始以茶作为饮料。公元前350年的辞书《尔雅》已对茶树栽培有所记载。茶的栽植约于6世纪末随中国文化传播到日本。直到17世纪,中国的茶叶才陆续流传到欧美国家。世界上约有一半人喝茶,只是大部分在原产地就被消耗了。日本神话说,一位高僧面壁沉思9年,有一次在沉思中入睡,醒来后恼恨自己,便割下眼睑扔到地上。眼睑生根长成茶树,叶子经过热水浸泡,饮用后可扫除睡意。在东方,茶始终与修行、与清醒智慧相关。据说,英国查理二世的王后凯瑟琳出嫁时从东印度公司购买了100公斤中国红茶带入王宫,把喝茶当作一种宫廷乐趣。不久,朝臣、贵族和社会名流纷纷效仿,视为一种时髦。后来茶叶在咖啡馆里开始供应,但价格昂贵,并且是作为一道冷菜嚼着吃。后来,英国的“下午茶”传统一直沿用,这在任何其他国家都没有。讲究礼仪的英国绅士认为,在小饭馆或快餐店一边吃饭一边喝茶是不文雅的,吃饭时不应喝茶。中国人喜欢纯喝茶,而英国人喜欢加奶,或者在清茶里加柠檬汁。北非的摩洛哥、突尼斯等国把新鲜的薄荷叶子放在茶里。印度有人乐于享用加入生姜或小豆的马萨拉茶。
  在我看来,茶的消耗、传播及其过程中的种种细节,无不逼真地象征着文化在流通中必然遭遇的损失、修改以及顽强的本土化结合与再生。
  
  天空……一望无际、取之不竭的大海,这些星星生活在大海之中,就像是数不清的鱼群。
   ──叶赛宁
  
  5.3海代表无限的可能性,无数的方向不确定的道路;或者,这是一条过于宽阔的路──水手一生在路上,如果没有抵达自由,至少通往了自由的门槛:孤独。
  单调、孤独和隔离,使水手失去参照系。船在移动,但伫立在甲板上的水手,他的第一个黎明和第十个黎明没有景致的区别……他好像被围困在一个绝望的圆心上,永远无法缩短与世间的半径。大海的丰富性似乎在重复里被削减。因此,水手比陆地上的人更需要清醒,每时每刻都要对自己所处的时间和位置做出准确判断,否则永远无法离开大海。
  他记忆着日出日落,识别每个星座──我们生活在人群中,而水手,在浩渺的宇宙之中。
  
  5.4夕阳映照着孩子建造的沙上城堡……易逝的宫殿,终将被潮水摧毁。地理状况的两极:沙漠和海洋,在孩子手中盟结更为近切的联系。其实,海,在这柔软的、浩大的、随时可以下坠的陷阱底层,同样铺设着沙泥──多少迷途的水手和渔夫,枕在上面,在不流动的暗蓝色宁静里,永远进入睡眠。
  我们知道,干燥沙漠地带的沙通常都是由岩石风化后的产物,不过有些沙漠的沙粒,却是几百万年前由海水的侵蚀和冲击所形成。用来建筑埃及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的砂岩中,就包含了几亿个微细的贝壳化石。沙漠铺陈,并缓慢扩大着面积,我猜想它来自一个规模宏伟的沙漏……从天堂,从神的指缝,继续落着淹没我们的无声沙粒。古代人类把这种偷来的精巧设计放在室内,用以计数时间,惟一不同的,是他们可以把沙漏倒置过来,让底层的沙子成最顶端的、最后落下的,循环往复,直到无穷──这里面既隐藏着对时间秩序的怀疑,也埋伏着对神的谋反意念。消逝的万千事物凝聚在小小沙粒里,金字塔砂岩中的有些贝壳种类仅仅以化石存在,不会在海水的浸润下再次开始呼吸。一滴海水里有海的现在,一粒沙子里有海的过去──或者说,一粒沙就是一滴海水的化石。
  考古学家从化石中辨识那些古老的藤壶、苔藓虫、鲨鱼牙齿和艾杜拉鱼,试图破译这些大海留下的最早箴言。我曾被海百合化石的美深深震撼:从容,平静,优雅,狂风和巨浪都不能将它们的花瓣吹打。化石表面上意味死亡,其实正是对死亡的抗拒,它们以另一种方式进入永生。
  遥远的、不可企及的海平线,正在晨曦中显现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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