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室内温暖。即使临睡前在暖气片上放了湿毛巾,每个早晨醒来的孩子依然会有低烧似的腮上红晕。新衣服搭在椅背,突然涌来的喜悦让我一跃而起。伴随着短暂的晕眩,我感到鼻子里有点痒,一摸,指头红了。一年的最后一天,我遭遇的第一件事是流了鼻血。 滴滴答答的血迹。除夕,千家万户的厨房里发生着同样的事情:杀鸡。自来水管里的水冻得我眼眶生疼,但鼻血在冷水的冲激下很快止住。我在鼻子里胡乱地塞上卫生纸,低头看见地下一只白瓷碗里盛着半碗正在冷却的粘稠的鸡血。奶奶正拎着两条僵直发青的鸡爪子,把湿漉漉的鸡毛在热水里反复浸烫。几天前买来的这只大公鸡有着易于愤怒的涨红的脸,锯齿形的冠子,墨绿色羽毛闪烁光泽。大公鸡不放弃职守,每当微光乍现时它就开始打鸣,搅乱我的美梦。这种打扰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年前,奶奶已磨快了刀。刀是很大一颗金属牙,先于我们的牙抵达并试探。现在,这个热烈呼唤光明的家伙,成为新年的第一个祭品……革命不仅需要敌人和叛徒的死,更需要来自内部的牺牲。从羽毛脱身而出的光裸、塌瘪而瘦小的尸体,让人难以相信这就是那个神采奕奕的司晨者。脖颈松垂,上面横着一道割开的伤口,它紧闭受难的眼睛,肉粉色的身体也被打开,内脏一件件掉出来。既失去了羽毛又失去了内脏,在前住死亡的道路上它已脱得干净。 谁的节日,谁的灾难?锣鼓喧嚣,我们就听不到啜泣。其实所有的庆祝都秘密地建基于某种失败或牺牲。战争胜利,建立在敌军足够多的尸首上;祭祀仪式,建立在牲畜替代的死亡上。必须有血,节日才显得醒目。节日,是变得鲜红的日子。 窗户上铺满冰凌,像厥类植物交叠着。冬天有一根透明的魔术手指,趁着所有人都在入睡,它绘制图画。我喜欢把掌心紧贴那些冰凉的枝叶,细细水流从手的边缘流下来……用体温化开的地方,残留下来薄薄的冰片,可以被手指摁着在玻璃上滑动。当继续这个游戏,我发现,旧年留下了最后的礼物:雪。 流鼻血的沮丧一扫而光,我尖叫着跑上阳台,满心欢喜。我对过年时候的雪保持格外的热情和期待,它就像好老师写下的期终评语,允许你用橡皮擦掉过去,重怀希望,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开始。雪在继续。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说明从昨夜就开始了──雪悄悄绕过梦境,使梦境中,叶脉般纤细又交错的小径能够通往黎明,天使搭建的火柴天堂不在临近时陷落。非常缓慢,非常轻,雪不增加光线的重量,剔除阴影使它具有失重的轻盈。胆怯的小嘴唇,微凉的,碰触在面颊的吻,被赐福者几乎并未察觉……一个吻,只消融了自己;只有雪,对离开的脚印和它们前来时一样珍惜。当冬天列入运算程式,成为注定被拆解的被除数,是雪,为我们保留了余数中的小小温暖。我站在阳台上仔细聆听,落雪的时候多么静谧。在雪天,我们全是幸福的聋孩子,只要闭上眼睛,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包括悄无声息的寒冷……微乎其微的残疾让我们聪颖。冬天适合讲述童话,因为雪和童话相仿,都透明,晶莹,钻石一样闪亮,开花一样短暂又无声。童话终将远离倾听中的孩子,就像雪终将融化——雪,秘密组成童话的词语和标点。而现在,雪如此令人信赖──我看到它到达被肮脏先期占领的地方,神奇地再次赋予那里纯洁。雪在我的舌尖上降落又消融,它的甜在回忆中比真实中更持久,像饼干上几粒白砂糖。 美好的食物跟随着节日来到舌尖。托盘上盛着水果。汤锅里煮好排骨。案板上排列着饱满的大馅饺子。原本空空荡荡的饼干筒放满酥皮糕点和萨琪玛。一块松脆的义利牌威化巧克力,在我嘴里甜蜜地化开。我陷入各种味道的牙齿常常愉快地暴露出来,参与微笑。铁锅里翻炒的花生米传出阵阵香气──几个星期前我刚背熟曹丕的《七步诗》,觉得用花生油炸花生米是“煮豆燃豆箕”的另一种翻版,不禁为自己的联想得意起来。人们平时节省开销,节省着副食本上的粮油用量,似乎就是为了积攒下来留待重要的日子加以挥霍。如果死亡是节省下来的阴影,幸福作为用以平衡的对称位置的明亮,也是被仔细节省出来的。 人们喜欢节日,它与平时规则相佐。节俭变成慷慨,谨慎变得松驰,大人们离开朝九晚五的沉闷节奏,小孩子从作业和家长的训斥中解救出来,为所欲为。但罗丰依然受到了处罚。这个八岁的男孩手背后、脚并拢,贴墙站在单元门口,难受地看着雪地里追逐嬉戏的伙伴,并难堪地忍受着别人的询问。他今天的错误是偷吃放到高处的排叉时碰翻了笸箩,破坏了妈妈一上午的辛苦劳作,最可惜是打碎了香油瓶。仅仅因为过年的原因,心疼不已又气得发抖的家长才按捺住自己,将罗丰从轻发落:罚站一个小时──要是在平时,全楼都能听见笤帚痛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以及罗丰的鬼哭狼嚎。许多约定是为节日特别订制的,比如:不说不吉利的话,不打孩子,大年初一不倒垃圾,否则就会倒空家财等等。这样的日子,大人全变成好脾气,彼此问候,并对孩子的天性予以少有的宽容。倒是罗丰的哥哥罗元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出出进进的,专门在委屈的弟弟脚下砸响几个摔炮。罗元的生日恰逢元旦,所以他的名字里带着“元”字。他很愿意看到四处张灯结彩,似乎都是对自己表示的隆重祝贺。普天同庆,让年少的罗元有种微妙的不好言传的帝王感。十年前的元旦,罗元的诞生给父母带来无限欣喜,同时,一切宏伟的与之弱小毫不相称的期待也应运而生。也许,孩子的出世的确具有形而上的象征──谁,能像新生的婴儿,浸泡在他人血里,毫发无伤,并被托举向上? 让人高兴的事还有过年准能看到新娘。个人的欢乐需要被烘托,否则就显得单薄而不确凿,所以许多人选公共节日结婚,似乎,能使幸福获得众人的参与和支持。双重喜庆中,红色试图覆盖生活的每个角落……仅仅是覆盖,红色无法改变它暂时遮挡住的事物的本来面目。大红的对联,大红的被面,大红的鞭炮炸响,迎来红袄红裤常常还要红着眼睛的新娘。我小时候分外奇怪,为什么会看到那么多哭泣的新娘。她们新烫的头发散发着浓重的氨水味儿,双腮粉面含春,眸子里却梨花带雨──生活的改变似乎让她们喜忧参半,无所适从,有如渡船人靠近雾霭中的码头时感到了犹豫。这些昨天是少女明天是母亲的女性,只有成为新娘的时候才受到瞩目,再平凡的女子这天也是公主。有一年春节吴菲姐姐嫁给了刘育樟,吴菲抱着她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这些一起去看热闹的小孩面面相觑,根本不理解吴菲为什么伤心,告别娘家又不是奔赴刑场。何况又不是天遥地远的,她的婆家与娘家距离近得可笑:只相隔三栋楼,构不成任何悲剧的条件。那么是什么堂皇或隐蔽的原因,使庆典前的吴菲泣不成声呢?仅仅因为经过嫁接,她的苹果花不能开在熟悉的枝头?似乎她二十五年默默积蓄的美色,从今天开始,会在银行背后的阴影里,被非法而狡猾的手兑换,成为贬值的财富。看着原本骄傲的吴菲姐姐随后周转在婚宴当中,殷勤地倒酒点烟,对菲薄的礼物连连称谢,加重了我对婚姻的疑惑。 日历上,年庆以红色标记出来,那些弯曲的数字像钨丝一样被接通了电流。节日像玻璃纸里包裹的糖,使我们暂且忘记钵罐中颗粒粗大的盐。节日是低沉音乐中突然提开的部分,是经砂纸打磨后从尘垢中露出的一小块银子般的光亮。无论元旦还是春节,其实不过某个平庸的日子因为集体的认同而生发喜悦和繁荣,如同凡人被拥戴为王,王冠闪熠的光彩使他的面孔突然与众不同,甚至显出几分神迹。节日是人类为自己编造的神话。人们平时忙忙碌碌,各怀心事,而节日这天,他们的情感汇聚并沟通。这是一种由于相互靠近而产生的暖意,也会因彼此的远离而消失,所以备受珍惜。节日承载着欢乐,并保持着欢乐的本质:易逝。踩在凳子上的孩童迫不急待地撕去旧历,无名的喜悦扩大在他无邪的眼睛里……孩子不知道要面对怎样伏笔深藏的一年,也没有兴趣推测它留给记忆的遗产会有多少,他只是比大人更热烈地欢迎着节日气氛:无拘无束,肚皮丰收。过年的时候大人也有孩子气的天真,他们许愿,敬神敬鬼,对整天烟熏火燎的灶神的意见也尊重起来。大人向神要好运,孩子向父母要糖──“糖吃多了会坏了牙齿”,孩子经常听到家长的训戒,所以,他们也不能抱怨老天出于善意的冷淡。 每到过年,我就被提醒了一个重要的词:时间。尽管我在作文里遵从老师的指导,千篇一律地强调着“寸金难买寸光阴”,但时间总是空气一样在弥漫中消失,为我所忽略。滴答,滴答。每个生日妈妈让我靠在门边,为新的身高在白粉墙留下一个刻度:平行线逐步抬升,叫做成长。岁月被压缩,有一天我可以凭借记忆捞取坠入水中的那把剑,却取不出曾经围绕着剑鞘的细腻波纹。滴答,滴答。钟表店里,被旋转着拧开后盖,机芯裸露出来:犬牙交错的小零件,时快时慢的心算能力……修表匠能否帮助我们清除时间的泥垢和锈迹,清除被过去卡死的悔恨,重新精确地预设未来?滴答,滴答。时间代替上帝的手,代替匿名的命运,安排万事万物行走的路线──病入膏荒的人流露久违的苍白笑容,因为他刚才听清了窃窃私语的时间俯在他耳边说出的那句话。滴答,滴答,输液瓶不能缓解血管中的干涸;滴答,滴答,世界在通过一只漏水管道时被缩小。事实上我们缺乏对待一切的耐心,包括时间,所以需要为之划分段落,叫年月日;时间也将我们划分,叫生死──它只切出整齐的一刀。有人迷惘,蜻蜓点水一样从日子上浮掠而过;有人不断沉溺,在疾病、激情、忏悔的循环之中……生活节奏需要适当的缓冲和停顿,于是节日出现,一个必要的休止符,让全体合唱队员能在同一个地方偷偷换气。节日有如孩子手中鲜艳的气球,它被鼓吹,虽然内部空空如也,却能升到被仰望的高处。 每个孩子都曾被孤单的夜晚恐吓:那些敲打窗户的树枝,若有若无的脚步,闭上眼帘依然贴近的鬼脸。但是每年总有几个夜晚,烛火使黑暗起了变化,就像黄金让地下成为矿藏──节日的夜晚,甚至比被光线穿透的白昼更将我们照耀,好像高潮被布置在故事的尾声。我提着孔雀灯笼出门,看到远远近近飘动的灯笼,却看不到提着灯笼的孩子──矮小活泼的蒙面人,增加了夜晚的寓言性质。当灯笼聚拢在一起,夜晚压低的檐角,就筑起一座金色的蜂巢。那个瞬间,我安静地站着,有所等待……蚂蚁用肩膀扛走它们的野餐,灯苗搬移着这个夜晚,直到,它进入记忆的秘密粮仓。 大人们说“纸包不住火”,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略灯笼的存在。过年的时候,大人允许孩子破例接触一些危险的事物,比如火。大多数时候,火居住在灯笼里非常安全,连一只莽撞的蛾子都不会被伤害;但奔跑和风会使火苗改变方向,然后燃着了的灯笼就像魔鬼的黑舌头舔进嘴里的桔子糖,消失得一点儿不留痕迹。前年,灯笼烧着时李息没有及时松手,结果火势漫延到他的棉裤上……从此在大腿一侧,这个孩子以伤痕的形式终身保留了对欢乐的纪念。节日比平时更集中了危险的可能。小孩子喜欢亲手点燃咝咝作响的引线,胆大的男人则坚持用手捏着药力猛烈的二踢脚,尽管每年都发生崩伤手指和眼睛的事故。爆炮炸响,造成近乎枪声的效果,还包括缓慢散开的硝烟和空气中的火药味,都表现出欢庆场面对战争的暗地借鉴。我迷恋一种叫做“彩明珠”的礼花炮,捻子点燃后握在手里,颜色各异的彩珠轮流发射出去,每一颗离开纸筒时带来轻微的震荡,它们拖着明亮的弧线最后在高空闪耀。我喜欢这种错觉:那盛开在高处的朵瓣,它们长长的花梗就握在我的手心。当然也有意外发生。一个小孩在放“彩明珠”的时候由于紧张改变了花炮的方向,燃烧的彩珠落在对面楼层的阳台上,烧着了长年积存的旧物。高举到空中的火焰的舞台,那上面开放着一朵硕大的娇艳夺目的昙花,它真美啊。直到它渐渐收拢怒放的花瓣,我们还在欢呼。 灯笼、炮仗和礼花,让我觉得节日就是一场盛大的纵火仪式。每个节日下面都埋藏着暖人的火堆,人人添捡着柴枝,持续上升的温度使一切变得轻盈、透明而光亮,即使有所忧伤,有些孤苦,也可以忍耐的,仿佛爱情终将来到寂寞的身体,缅怀来到树根之下的名字。篝火映衬,时间的脸生动起来。在节日的火边烤暖了手,我们能否抵御寒冷,然后在漫无际涯的放逐中且歌且舞,并生生不息? 我们再次看到只能发生在节日的挥霍。它美得惊心动魄,美到可以让最任性的孩子一声不吭地听从。焰火在靛蓝的夜空绽放,过于壮阔的美让我虚弱。施放焰火的夜晚,大人和孩子站满楼顶,看那高大的植物瞬间生长到天庭,果实缀满枝头,又一齐被摇落。我感到内心仿佛经历一场风暴──只有头顶的丰收被神采摘,风暴才能被我承受。从望花筒的这端张望,每一次轻轻地旋转,天空就展现璀璨的新图案──沉迷在似乎是无限的变幻里,感恩的泪水慢慢压弯我的睫毛。神会不会轻视人类的赞美?那些构成焰火的,是否不过是上帝眼睛中的彩色纸屑,轻飘,琐碎,暂时被保留,仅仅被儿童宠爱?但无数和我一样的孩子,多爱万花筒的伟大魔法,它用简单材质筑造辉煌的宫殿,用微小的种粒,铺开朗阔的春天。凝望焰火……无边的飨宴啊,却让我对美保持了永久的饥饿。 我对焰火的向往终于带来危险。路过电焊作业的工人,尽管做医生的妈妈反复叮嘱过,我还是忍不住注视焊枪下诱人的蓝紫色焰火。它开放的时候伴随着低微的乐音。焊工戴着古怪的防护眼镜,让我猜测面具后面的脸。我离开时,从堆积杂乱的工地上捡走一小块生锈的铁板,上面留下蜡泪似的焊锡。这是焰火曾经开放的地方,这是它惟一的隐秘生长过的根。回家的途中,我丢失了这块铁板,但它在我的手心留下了一道明显的锈迹,还有寒冷而带着腥气的铁的味道。即将入睡的夜晚,我的双眼突然感到剧烈的疼痛。尖锐的异物感、对光线的恐慌、眼睑经常的痉挛、迅速降低的视力……我的泪水加重着我的痛苦。药膏根本不能舒缓病情,随后数天里,我蜷缩房间一角,无望地,在哭泣中忍受,盲人般戴着深暗的有色眼镜。电光性眼炎冶愈之后,我以为自己畏惧了,可是后来有机会认识了一位焊工叔叔,我终于能透过防护面具,长久地盯着他手中打造的火焰之花:它的色泽低暗下去,却开得更加烂漫。 节日到处是无边的焰火。爆竹的纸屑,就像落了最热烈的花瓣,碎了的点点红色映现在雪地,像小型的焰火。那些举着灯笼兴奋地跑来跑去的儿童,不知道桔色的焰火正因他们的走动在黑色衬底中变化了图形。灯盏不眠,人间的礼花终夜不败……谁会坐在剧场最后尊贵的包厢里,缄无一语地观看。星星,那些瞬间冻硬的礼花,使黑暗闪闪发光。那么,来吧,我要那满天的星光,像突然定格的大雪天──而雪天,施放着一场盛大的洁白焰火,我站在雪地之间,就是站在焰火的中心位置,不知不觉,被抬升到天堂的高度。 是焰火深处不熄的火焰,赐福我一双白痴般永远置身幻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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