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画的睡相有些吓人。眼睛半开半闭,从很宽的缝隙中,露出她微微发青的眼白。一道细而晶亮的涎水迟缓地流下来,濡湿了颊边皱皱巴巴的手帕──或花或素的手帕,每天都固定地别在画画的右肩上,其中一块留着洗不净的鼻血印迹。竹质推车停靠在大树下,画画终日躺在里面,时睡时醒,被推车篾片上的点点虫斑环绕。投射在她扁胖的脸上,疏疏朗朗的叶影,好像一只只栖止的黑蝴蝶,打开、叠合它们丝绒或薄纱的翅翼。守在画画旁边的,是小保姆芸彩,她无聊地吹拂额前垂下的几缕散发。这是平凡的日常工作,照看这个比她的岁数还要大的婴儿,擦抹她不时淌下的眼泪、鼻涕和口水,喂饭,洗刷被屎尿弄脏的衣物,推她到院子里晒太阳。感情、利益或仅仅是习惯,持有其中任何一项,人们都可以就此相伴多年。 画画以前的照片记录着骄傲的早年时光,她的表情聪慧而顽皮,如今这一切已成为父母不堪回首的怆楚回忆。和缓的,是水流对石块的修改;修改我们,命运只在一瞬之间。芸彩数任之前的一个保姆,失手把画画摔下楼梯──为了握牢一只旧菜筐。这次事故,不仅摔残了画画的脊椎,而且破坏了她的智力。此后二十年,她生活在竹车里,再也没有走出。那辆竹车,看起来就像童年那只被放大的危险菜筐,就像摇篮,或者坟墓──两者之间本来过从甚密,梅特林克在诗中宣告:“我们在摇篮的旅途中,发现自己身在坟墓的边缘。”画画不会说话,不会行走,身处摇篮与坟墓之中,她能够做的与经常做的是同一件事:睡觉。 像一床暖被,深长的睡眠覆盖。盯视着画画,我常常怀疑她是不是在睡眠中不易察觉地悄悄死去。胸腔好似静止的琴箱,她的鼻息如此如此之轻。睡眠是生死之间的一种状态,很难区分其中的界线和过渡──它是生中的死,死中的生。我拉过画画毫无反抗的胳膊,在她上臂的位置,因种牛痘疫苗留下一个扁圆的疤痕,这是一个标记,父母为维护她的健康而做的标记──只有当真正的灾难来临,我们才会发现对疾病的种种警惕和防范,是多么无效,多么可笑。我用圆珠笔在画画的手腕上描了一只手表,这是在孩子间通行的游戏,我自己和芸彩的腕部都被我画上了一只。时间指向七点,一个古怪时刻,天亮和天黑均选择此时,而昼夜在表盘上却没有丝毫区别。蓝色指针箭头一样对准虚空,好像向着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复仇。一个意味深长的画面:一个停止生长的婴儿,戴着一只停止转动的手表──时光的巨脚绕过去,你分不清这是一只出于善意避让蚂蚁的脚,还是出于洁癖躲开肉虫的脚。当蜿蜒鼻涕流至画画上唇,我对她感到某种厌恶,我在芸彩脸上,也看到了与我类似的轻微神情。画画永远也不能长大到照料自己,她活一天,就需要别人陪葬一天。我为自己能够一天天长大高兴,因为我从画画身上发现,不再成长是件可耻的,即使成长必然要带来衰老。衰老执行正义使命,把我们运抵暮色下的城堡,那里的主人:死神,正抖开宽阔的玄青斗篷,收容归降的魂灵。 谁也不知道死神城堡的确切方位和地址,在更多时候,这个庞大工程被想象成建设在地下。黑暗、潮湿、深闭,植物在那里寄存赖以存活的根系。也许,死正是维护整个生存的根系,它需要被掩盖,才能护佑阳光里的绽溢花枝。相较于天的空旷和洁净,土壤丰沃、密实,裹挟大量杂质和污垢──宽厚大地对死者没有任何身份要求,所有的,都可以在它怀抱中安眠;而飞鸟,享有天路通行证的惟一使者,即使在死后也不能葬在一片小小云朵里。天堂的高尚与纯净是不是由它带有严格的入选制度决定?它厌恶尸体,只接纳神仙,据说他们永远不死。那么,天堂为什么不是老龄社会?为什么有幸入住者葆有时间无法战胜的青春──而画画,却因为不再成长变为丑陋的生命残品?人神界线是否暴露了天地不公?尽管如此,天堂依然成为梦想的栖居之所被向往和崇敬,而土地纵深处让我们惶恐,即使仅仅俯望一眼井──我看到绿苔布满井壁,而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影在铅色水面荡漾,我感到一阵仿佛要被什么俘获的紧张。民间传说告诉我们底下住着谁──在神的世界里,阎罗是最狞厉的一位,这是否也与他的工作环境有关?他和他的小鬼属下态度粗暴,不争求任何意见,直接把人拖曳进受难的阴森地域。据说不义之人都要被阎罗收管,以便在死后,补加在人间没有及时跟上的惩罚。地域,布置最恐怖的场景,摆放最残虐的刑具──制恶必须要以倍于恶的手段,善恶之间,保持微妙的循环秩序。 每天上学途中,我要经过一个施工现场,这里被挖出一个又深又大的坑穴。马达轰响,红漆掘土机举起钢铲,秘密要在它螃蟹般的螯足下显露。坑壁上留下一道道掘土的齿痕,好像地域魔鬼抓挠的印迹。淘气的男孩顺着坑壁滑下,在翻松的泥土中,他们找到意外收获:一个破损的骷髅。暗黄色的骷髅上沾着斑斑泥迹,空陷的眼眶被黑暗浇铸,难以置信,他也曾和我们一样有着黎明般的瞳仁。他的嘴,用以品尝、亲吻、歌唱和微笑,而今代之以斧劈下的可怕裂洞。男孩们为此兴奋,在骨头上敲敲打打,试试它的硬度,或者把手伸进去,托顶着头盖骨吓唬胆小的女生。如果想想这掌中之物曾经是个血肉丰满的头颅,就会让人霎时涌起寒意,而现在,它只是骷髅,甚至作为玩具被孩子利用──是死,使之变得可以亲近。 为什么我们天生在情绪上抵触死亡?在我们的近视眼里,号召脚步前进的是希望,其实不然。别无他物,引领我们一生的是死亡──从一降生,死亡就在最前方带领,拖动一节节的年龄车厢,像马力强劲的火车头,恩怨与悲欢,不过是货厢中携带的琐碎之物。事实上,我们对待一切都缺乏耐心,包括时间,所以需要为之划分章节,以产生阅读上的调整感;而时间也将我们划分,只有一次,像刀那么锋利干脆,叫做生死,仿佛篇目的首尾呼应。死,这盏禁止继续通行的红灯从迷雾中散发温暖诱人的光亮,或许,那只是个转乘的车站。我迷恋的间谍电影里有这样的镜头,为了甩开跟踪,男主角换掉衣装,上当的敌人会被一件类似的外套迷惑而失去目标。死又何尝不是一场成功的逃匿?活着,等同于让每颗明天的子弹一一命中,终于,这个末路逃兵找到绝对安全的出口:所有棺椁里呈现一副大同小异的骨架,它们相互模仿因而产生相互保护,而他成为所谓的死者溜掉,带走他的心和血肉,秘密和决定。 红领巾在胸口飘扬,队伍在晨风中前进。每逢清明节,学校按照惯例组织我们去烈士陵园扫墓。在这里,云朵悬浮在瓦蓝的天,一副明媚图景,隐喻洁白的品质绵存永恒之中;在这里,苍松翠柏将起伏的山岭覆盖,寂静之下,沉睡着值得敬仰的灵魂。死亡是多么出色的刺客,任何森严戒备都无法闪躲他剑锋上的寒光──而他们主动迎上去,以歌唱的喉咙。这是注定要提前来临的死,因为径直地奔赴光明,他们没有绕过暗夜里的埋伏。我被前辈的赴死决心教育着、号召着,向往勇敢、坚定和牺牲。我隐隐觉得,如果没有牺牲,个人的英雄梦就缺少令人信服的内容。但看一看陵园里陈列着这样集中和庞大的死亡,你就会明白,死神的道具不仅只明处的刀枪,他更喜欢运用暗处的革命和爱情──他让我们死于充沛激情,死于感恩,死于自觉自愿的服从。我记得一个因失恋而跳楼身亡的人,他倒在自己渐渐凝合的鲜血上──生死之间,相距五层楼的高度,几秒钟的时差。自杀者悲惨的死并未成为被歌咏的对象,反而被屡屡非议,由是我推导出结论:提前献出的自愿死亡,如果服务于个人就是懦夫,如果服务于他人就是勇士。向死的道路上,分野最后的信仰。 石碑像一面面变硬的旗。少先队员代表向烈士敬献花圈,新入队的孩子在旗帜下举起幼小的拳头庄严宣誓,他们说:“准备着,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献身!”我和同伴用湿布仔细擦抹墓碑上凹陷的字迹,年复一年,风中裹挟的微小沙粒试图将它们磨蚀。老师说,他们奉献生命是为了让孩子有一个健康美好的明天,如同在干旱中以鲜血灌溉一粒种子,未来的树冠将为下一代遮蔽风霜雨雪。如果没有这样的勇者,我们这些孩子不会有今天明亮的眼眸,纯真的笑意。残酷地说,他们死于我们的需要。每座新树立起的墓碑其实都为这个世界的某个局部、某个团体甚至个体提供着秘密的好处。童年要在父母的荫护下才能得到平稳的幸福,可一旦逾越某个支点,事情的性质就改变了──有时一个成人从他双亲的死亡中获益要远胜于他们寿限的延续。邻居家的十一岁棕棕,趴在窗户上,鼻子被玻璃压成扁扁的一小团。他的妈妈和舅舅在外面大声争吵,抢着要把棕棕风烛残年的姥爷接到自己家居住。这个年近八十文革中受过迫害的高级知识分子,享受着高额工资和补偿,他晚年和哪个子女生活在一起,谁在遗产分配中似乎就可以理当占得更高的比例。继承遗产比创造财富快得多,所以,有时实现诸多愿望最简捷的办法莫如期待一个人的死。几乎每个孩子,都将有效而正义地榨取到父辈死亡所创造的剩余价值;并且,人们还将不仅只从亲人的死中受益。二十多年以后,当我坐在采访车里穿越陕北平原一个偏僻的村落,迎面遇到一辆运送灵柩的车子。同行的几个采访记者见到后连连称好,我感到奇怪,咨询后他解释道,碰到丧事不必沮丧,因为见到“棺材”,有见“官”见“财”的谐音,取其吉利。我不禁大为讶异,一个人为他的亲人所恸哭的死,完全可以为与之无关的人提供精神上的享受和欺骗性的满足。这时候,死被消解了悲剧意义,充满喜剧的欢娱以及闹剧式的荒谬。离亡故者关系越远,死亡温暖的色泽越是清晰。4月5日,为什么清明能够作为一个节日固定下来,而最盛大的春节每年都要在公历上进行烦琐的推算?风筝在清明节前后飞得最高,仿佛是信函,投递给迁居天国的死者。操纵风筝的,是欢呼雀跃的孩童,他们把清明当作喜迅的通知。 一个沉默的陵园,一群热闹的孩子──在扫墓的名义下,谁在打扰死者的清明?紧闭的嘴唇下,牙齿的小小盾牌挡住词语的出入;陵园里一座座墓碑,就像死神清冷的牙齿,拒绝阴阳两界的互访。我们无从得知土壤之下的发生,那些生前敌对的人们是否在死后相互谅解。 在烈士陵园的后山上,起伏着一些埋葬无名者骨灰的小小坟包。焚烧过的冥钱残留下黑暗而轻薄的纸片,旁边是荒草,几朵碎瓣的黄冠小野花。这些死者,没有碑碣和墓志铭,也没有来自亲友以外的祭奠。连死都是有差别的。平凡死亡,多么浩荡,多么寂静安详。常伴墓地的松柏不随季节枯荣,就像死亡不止不息,因此成为死神园圃里的首选植物。风来的时候,我听到松涛,一浪一浪的……我听到松涛声里衰老的守墓人用方言歌唱他不能返回的故乡。 在死神为苍生写下的长篇巨制里,一桩普通的死如同一个随意设置的标点;而伟人不同,他的死比生更值得纪念。我记住了那场数亿人参与其中的隆重葬礼。沉痛的哀乐从电线杆顶端传送出来,我仰起头,爬山虎手掌一般的叶子层叠覆盖,悬于其中的高音喇叭就像一朵奇特的灰色塑料大花。然后我听到播音员有意放低语调和拉长字距的讣告,他说,一位伟人,我们亲爱的毛主席永远离开了我们。很快,响亮的哭声陆续从每个角落传来。一个正从我旁边经过的穿蓝色列宁装的阿姨几分钟时间都怔在那里,她爆发一声哭喊:“毛主席,离开了你,我可怎么活呀?!”倾听着一遍遍广播,我心里充满疑惑和矛盾,不理解这个名字怎么会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呢?我习惯它出现高亢的赞歌和塑料皮的封面上。习惯墙壁上大红油漆书写他简短有力的口号,习惯他更长更多的语录被大人们虔诚背诵。在我的意识里,毛主席永远不死,像个神。在我的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妈妈给我佩戴上他老人家浮凸的金色像章,道道阳光辐射开来──他是光明之源,把我们指引和召唤。而现在,我在此起彼伏的集体痛哭中,逐渐感到一阵真实的酸楚,如同一个被抛弃的小孩无依无靠,我也跟随着,放声大哭起来。 悲戚的气氛一直持续。晚上八点,大院操场上,悼念的群众队伍缓缓行进。远远矗立着高大的毛主席塑像,他挥扬手臂,指向前方。记得曾在阳光下感受一阵微凉,抬起头,我恰在他手掌的阴影里,在他悬浮于上的抚摸中。现在,塑像的轮廓在暗蓝夜色中呈现出清晰可辨的更深的剪影。死者力量大于生者之和──冥冥中,我们似乎还是受到那手臂的指挥。伟人之所以成为伟人,就在于他抽象的一个想法可以改变千万人具体的命运──即使在他死后依然如此。我跟在一个花圈后面,挽联被风徐徐吹动,我听到纸制的叶片和花簇悉卒作响。路灯照耀里,灰暗人群的映衬下,花圈的色彩多么艳丽,艳丽得又有多么古怪。人们系着黑纱,似乎是由夜色之神颁布的臂章;当人群走动,他们右臂上的黑纱连成一条虚线,一个巨大的破折号──死要陈述生命之后的引申意义。 我的胸前别着一朵白花,宛如寒霜,它散发洁白而朦胧的晕光。花为什么与死亡紧密联系?移栽它的鲜艳与芬芳,进入死亡玄暗又冰冷的气息中。想起古铜色绣满菊花图案的锦缎寿衣──奇怪的菊花,仿佛交错弯曲的手指,要最后抓住什么;我也见过夭折的少女,她精致而白皙仿佛菊花一样哀挽的手从单子里垂下来。墓表下摆放着敬献的花环,一个劫持下来的小小的春天的片断,将被浩大寂静吞没。而现在我佩带的这朵人工纸花,没有香气,没有汁液,因此比真实的朵瓣享有更长的花期。徐缓移行的人群来到目的地──毛主席塑像,重重花圈将塑像簇拥,愈发衬出它的高大与伟岸。我摘下胸前的白花,模仿大人的样子把它别在塑像旁的松枝上。几分钟后,奢华而密集的花朵缀满两棵松柏,在涌着泪水的视线里,我看到它们隐约的开放。 遗嘱指挥我们,遗嘱控制我们。从遗嘱中后代真正要继承什么?我们不能选择它的财富,也不能拒绝它的债务。大至历史丰碑上镌刻的金字,小至父亲的教训,一个孩子从降生之日就接受累累遗嘱──全是来自死者的丰厚馈赠。死者最为富有,天地之大,是他一望无际的宅第,他的话语被用来引证,他的时间挥霍不尽。谁人不死,谁人没有生之后的更高升拨?世界生生不息,繁茂的生对应等量的死。生就是肉体覆盖着骨头,而死,就是永生覆盖着灰烬。 和芸彩百无聊赖地守候着画画,不知从何方传来几声悠远钟鸣。恍惚之中,我们和这钟声一起抵达。画画在光阴的浩荡流逝中入睡,暮秋的叶子讣告般在她摇篮边飞舞,飞舞……这是一个狂热的葬礼爱好者,虽然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在上演一幕关于死亡的情节进展缓慢的戏剧,但画画,只迷恋尾声和落幕,所以她整个的一生都在持续一场冗长葬礼,活着的人在旁边忙活,而她睡着,不动声色,不置可否。有一次,我在午觉中昏乱不醒,好像是个梦,我看到镜子中闭着眼睛沉睡的自己,和画画毫无二致,于是我在七岁就看到了预设在若干年后的必然葬礼,葬礼上自己随波逐流的平凡表现。我们一生做过很多事,残余的气力只为推开死的大门;也做过不少美梦,最后只为心无旁鹜地躺上死亡的眠床。那么,悲欢沧桑,有何种确凿又永恒的意义? 画画发出梦呓,谁也听不懂她简约又复杂的表达。我在她的摇篮边蹲下来,奇怪地发现,在肮脏的泥沙地上,残留着一片异常华丽的豹纹蝶翅,它的一端沾着零星土粒。这意味着一场结束不久的悲剧:蝴蝶的肉体已被吃掉,它的翅膀──这美的圣物被饱食的蚂蚁们作为垃圾丢弃。神在造物时留下足够的余数,专门用以牺牲。我把这片残翼捏起来,上面的圆斑就像永不瞑合的苦难眼睛。一阵风把这片翅翼带走,仿若带走一片最单薄、最灿烂也最沉寂的落叶,什么都似乎没有发生,除却我的指尖上沾着的一层细腻柔滑的翅粉。我知道,这是秋天,黄金般的谷物刚刚收进空着的仓廪,农人的脸上浮现一年中难得的笑意。但是,黄昏时分,如果一个人来到空旷的麦田,你会看到,丰收之后,大地一片荒凉。经过收割的庄稼秆参差不齐,被风吹掠,发出一阵阵低泣。就在那长长短短的秸秆下面,失去食物与温暖而不能越冬的昆虫和小动物正无声死去。在视线无法穷尽的辽阔里,每时每刻,我知道,这种事情都在发生,并默默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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