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枪
刘照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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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校实习生马达被分配到市局刑警大队第二特别行动小组一个月之后,听一个名叫张宝中的警长讲到了神探大司马的秘密,这个秘密同时也属于第二小组。张宝中说大约是从1977年11月开始,大司马的手枪里从未装过子弹,他那把新型七七式手枪是一把空枪。哪怕是一个端着奥地利TMP冲锋式手枪的歹徒用枪口对准他,也是一样,张宝中说,大司马从不肯给自己的手枪装上子弹。张宝中对马达说这些话时是1998年的5月9日,局里的一些人刚刚给大司马过了55岁生日,马达和张宝中一起执夜勤,当时天气还很凉爽,从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夜露的清香味,窗外是这个城市的辉煌灯火。马达和张宝中呆在市局一间办公室里,两个人守着一部电话,蓝皮的案情记录本和一支纤细的签字笔放在电话旁边,四只眼睛不时地对望一下,然后移向窗外。对于空枪的说法,一开始马达宁愿不去相信,他觉得这种说法更像是传说,你无法理解一个终日和一些亡命之徒打交道的人,会在21年的时间里一直使用一把空枪。
  张宝中大约30来岁,身材高挑,他在来市局供职之前,曾经在陆军特种部队干过六七年,迷恋新奇和不可思议的事物,热衷幻想,身上有一股冒险的倾向。马达喜欢张宝中这样的人,因为他感到自己和张宝中趣味相投,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是自己读了警官学校,却不曾到陆军特种部队服过役。1998年5月9日,就是大司马55岁生日那天,关于大司马使用一把空枪,张宝中是这么告诉马达的。1977年11月中旬的某一天,从大司马的枪膛里射出了最后一颗子弹,这颗子弹射穿了一个年轻警官的心脏。那一年大司马刚刚34岁。当然,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那个年轻的警官是被大司马误杀的。当时大司马率领六七名警官追击三个持枪歹徒,黄昏时分,他们把三个歹徒逼进了一幢尚未竣工的大楼里,警匪双方展开了一阵激烈的枪战。枪战甫始,其中一个歹徒就被击毙。需要特别提及的是,三个歹徒都穿着同样的黑皮夹克,而且都戴着大宽边墨镜,再加上天色渐暗,外人很难将他们分清,所以警官们要做的只是朝黑皮夹克瞄准。天黑以后,三个歹徒都被击毙了,局里的担架车开到了大楼下面。可是大家在检索现场的时候,发现那三具黑皮夹克的尸体中,有一具竟是我们的年轻警官。现场还有第四具尸体,这个人的上身只穿着内衣和羊毛衫。合情合理的推断是这样的,第一个歹徒被击毙后,年轻警官为了麻痹敌人的视线,以便从背后攻击他们,所以换上了歹徒的上衣。后来大司马关在一间反省室里回忆出了当时的情景。他记得大约是在年轻警官被击毙之前三秒钟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穿着黑皮夹克的身影出现在一扇朝西的窗口中,当然那幢尚未竣工的大楼还没有安装门窗,所谓窗户只是墙上的一个方洞。从那个方洞望出去,外面是几块被晚霞染得血红的云彩,所以年轻警官健壮的身体在方洞中成为一个浓重的剪影。三秒钟之后,大司马朝这个剪影的左胸开了一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如果大司马自己不说出真相,没有人能够认定年轻警官左胸的那颗9毫米手枪弹发自于他的枪口,因为参于战斗的六七名警官使用的全是五四式手枪,子弹的规格都是相同的。那个年轻警官还没有结婚,他的父母也早已经去世了,只有一个姐姐却远嫁到了内蒙,大司马几乎找不到可以向年轻警官的家人谢罪的机会,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从此以后使用一把空枪,再也不要那种像花生米一样大小的9毫米手枪弹了。
  21年来,大司马用一把空枪收拾掉了几百上千个持枪或持刀的歹徒,这是马达听到和读到过的最为神奇的故事之一。二组的大个子警长张宝中向马达讲述神探大司马的故事时,马达正在做大司马的助手。但是大司马一直对马达缺少信任,他从不带马达外出执行任务。马达来市局报到已经一个月,可是这一个月却是在档案室里度过的。当初马达被分配到二组做大司马的助手,引起了局里一些警长和警员的议论,他们把这样的安排理解为局里对一个警校实习生的过分重视。马达来二组报到是1998年4月上旬的一天,那天二组的全体成员和分管二组的警监集合起来,专为马达开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会上大家轮流说了一句欢迎马达到来的话,然后即告结束。不过这对于一个警校实习生来说,已经是相当隆重了。当然大司马也参加了这个欢迎会,他是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的,也是最后一个发言。那是马达第一次看到大司马,心里有点紧张,他向心目中的神探行了五秒钟的注目礼。大司马的样子和以前别人对他的描述相差不多,那天他穿了一件棕色的棉布夹克衫,敞着怀,头发有些乱,神情严肃。可是在会上,看起来老态龙钟的大司马对他的新助手的能力似乎估价不高,当时警监望着大司马的脸让他表态的时候,他的两片嘴唇翕动了一阵子,却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无所谓。”在马达看来,大司马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和口气很是稀松,好像一个受过三年专门训练的警校高材生还不如一支五四式手枪更有用处。这个比喻倒是很有些道理,现在马达才知道,不管是国产的五四式手枪还是七七式手枪,甚至是美国产的M9半自动手枪和科尔特式左轮手枪,对于大司马来说的确都是“无所谓”的。大司马还认为马达并不适合出外勤,只适合呆在局里干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因为那个短短的欢迎会结束以后,他就把马达带到了档案室。这就是你的工作,大司马指着档案室里几排漆成淡红色的铁皮档案柜对马达说,这里有谋杀、抢劫、强奸、纵火、入室偷窃等案子的记录,没有一个是破了案的。大司马咧嘴笑了笑,用一只手轻轻按一下马达的肩膀,又说,小马,现在你的工作是重看这些案子,看看能不能破案。
  以前马达还在警校学习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大司马的名字,不过一直没有见过他,本市一些出名的警官都曾经被邀请到警校讲课,可这个最出名的矮老头大司马却从未出现在警校的讲台上。当时少数有幸见过大司马的同学对马达讲,大司马是一个矮胖的老头,身高大约刚刚一米六,大腹便便,一头白发。其实呢,了解情况的同学又说,大司马也就50多岁,但他长得老相,再加上身上肉多,行动迟缓,看起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头。这样,在马达的心目中,大司马的形象渐渐地就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中那个著名的侦探波洛混为一谈了。那时和现在,马达都热衷于阅读侦探小说、警匪故事和千奇百怪的犯罪档案材料,他喜欢把自己想象成那些小说、故事和档案材料中的英雄。当然这些英雄形象也是千差万别的,比如酷爱幻想的名门之后奥基斯特杜宾、料事如神的克夫探长、长于推理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现场大师”艾勒里奎恩和侠盗亚森罗宾、神探亨特以及铺天盖地的美国警匪影片中的探长们,等等等等。这些人都是不同时空中马达自己变幻无穷的面孔。马达觉得比起这些人来,大司马和波洛尽管智慧超人,但身体未免还是显得过于笨拙。开马达的欢迎会那一次,大司马只爬了三层楼,就坐在木椅子上大喘到会议结束,真是有点儿过分了。能够做大司马的助手是令人兴奋的一件事,可看到大司马气喘吁吁的样子,马达心里禁不住产生了失望的情绪。尤其大司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那种态度和把他关在档案室里这两件事,极大地刺伤了马达的自尊。马达私下里对警长张宝中提到大司马时,说大司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多活了一些年头,身上比别人多些肉,马达说,如果我们到了他那种年龄,不见得比他差,不信大家可以走着瞧嘛。
  马达在档案室里度过了1998年的短暂春天。大司马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马达终日看不到他的影子。如果有了案子,他也会跑到档案室里告诉马达一声,但他只是告诉马达他要出去一下,让马达在档案室里好好呆着。每一次大司马都是这么做的,他站在档案室的门口,左手掀开棉布夹克的衣襟,右手按一按藏在腋下的手枪套,对马达说,这次用不上你,你呆着吧。马达就咕哝一句,当然了,又能怎么样呢。马达知道藏在大司马腋下的是一把新型七七式手枪,枪身长148.5毫米,口径7.62毫米,弹匣容量9发,有效射程50米,这种型号的手枪他曾经在枪械库里仔细辩认过。当时马达还不知道大司马的手枪里从不装上子弹,如果知道了,他看着大司马煞有介事地按一按腋下手枪套的动作,可能就会笑出声来。但是马达窝在档案室的这段时间里,也看到了在学校里少有机会看到的东西,这就是那些纸页已经发黄的卷宗。档案室是一个大通间,大约有70多个平方米,进门以后左首是几排漆成淡红色的铁皮档案柜,右手是几排同样质地的柜子,但它们的颜色却是淡绿色的,还有一个土黄颜色的档案柜,被孤伶伶地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正像大司马所说的那样,淡红色档案柜里放的是谋杀、抢劫、强奸、纵火、入室偷窃等案子的记录,但没有一个是破了案的。已经破掉的案子的卷宗,全部放在那些漆成淡绿色的铁皮档案柜里。那个土黄颜色的档案柜,放着一些很另类的案子。很显然这个柜子经年累月没有被人打开过了,因为马达第一次打开这种密封得很好的柜子时,竟然在卷宗的封皮上摸到了厚厚的尘灰。但土黄色铁皮柜里的案卷都很稀奇,有些读起来甚至是惊心动魄的。比如有一份卷宗里记录着一宗被称为“6.14案件”的谋杀案,这个案子发生在1985年6月14日,一个外号叫做“老荒”的歹徒,在那天的凌晨时分杀掉了一个流落街头的弱智者。此后,老荒又分别在1985年的7月6日、7月27日和8月14日接连残杀了另外三个弱智者,直到这一年的10月份,他在杀掉第四个弱智者之后不久,被当时已经名声在外的大司马抓获。可是第二天夜里,老荒却从刑警大队审训室里跑掉了,从此再也没有他的踪迹。13年后的今天,这个古怪的杀人案还沉寂在铁皮档案柜里,同时它也被封尘在人们的记忆中。马达算了一下,当时大司马不过才42岁,也许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胖,而自己呢,可能刚刚上小学三年级。
  一个月之后,逢到大司马过55岁的生日,二组的几个同事邀了马达,把大司马的这个节日搞得相当隆重。他们在大会议室里布置了一个烛光晚会,这个大约200平米的房子里,桌子上、窗台上、地板上甚至是吊灯的灯罩上,错落有致地插满了55根蜡烛,主席台的上方挂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大司马55岁生日快乐”几个黄色大字。他们还用二组特有的方式,在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上面,用又黄又亮的空弹壳插成了警徽的图案。这天除了外出执勤的干警以外,剩下的警官和警员都来到了晚会上,连局长也大驾光临了。这是大司马呆在二组过的最后一个生日,再过两个月,也就是马达实习结束的时候,大司马就要退休了。晚会上,伤别的气氛已经非常浓烈,可以想象,作为一个声名显赫的老干探,大司马在为马达写好实习结语之后,将和这个年轻人一起离开市局。大家把大司马围在中间,一起唱《祝你生日快乐》,可是他们的声音中没有多少快乐,反而有着丝丝缕缕的忧伤。很多年轻警官从大司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就是如果你不在年轻的时候因公殉职的话,到老就要像他那样发胖,然后离开这里,去生病、养花或者钓鱼。大司马的生日晚会对于马达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在这之后,大司马终于带着马达出外勤了,那时马达也已经从档案室里吸取了足够的营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那天马达模仿喜剧演员赵本山的动作和声音,表演了一段小品。马达的表演非常投入,笑声和掌声不断地响起来,可是表演结束以后,大司马的嘴角抽动几下,接着他竟然流下了眼泪。马达的表演是那天晚上一个真正让人开心的节目,大司马却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哭了。当时烛光打在大司马的脸上,马达觉得他的泪珠被神奇地放大了,它们像蚕豆一样从大司马的胖脸上迅速地跌落下来。
  就是这天夜里,为大司马祝贺生日的人们散去之后,马达和警长张宝中一起呆在局里执夜勤,张宝中向马达讲述了大司马使用空枪的故事。当时,大司马挂满泪珠的胖脸还在马达眼前晃动着,有那么一瞬间,马达觉得他已经捕捉到了一个55岁的老警官的伤感,可是这种感觉一闪就过去了。张宝中是曾经做过大司马助手的为数不多的警官之一,关于大司马,这天晚上他还说了很多,其中值得记住的一件事是这样的:大概是在1991年的秋天,大司马奉命去市区东部的香贝尔大酒店609房间,保护一份绝秘文件,这份文件被一位国家安全人员带在身边,锁在一只小型的秘码箱里。内线情报说,盗贼可能在晚上九点左右趁安全人员外出之际盗走文件。就像平时习惯的那样,大司马没有带上他的助手,而是只身去了香贝尔大酒店。晚上八点半左右,大司马潜入609房间,他准备躲在暗处,等待盗贼走进他的枪口下面。可是他刚刚打开房门,一把手枪的枪口已经顶在他的脖颈上,那个盗贼先于他来到了这个房间。盗贼缴下了大司马的新型七七式手枪,当然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大司马的那把手枪是一把空枪,里面根本没有装上子弹。大司马被迫将双手举过头顶,身体贴在门上。显然盗贼已将文件拿到手,安全人员的秘码箱被打开了,它现在被胡乱地扔在席梦思床上。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盗贼要和大司马做一笔交易,他可能这样说,如果大司马放他一马,他就会饶给大司马一条性命。大司马说那是不可能的,他不会放过他,而且盗贼也是不会开枪的,因为外面有很多保安,如果他们听到枪声,那等于是盗贼落进了天罗地网。盗贼说他的手枪上安装了消音器,说着他还晃了晃手中的枪。大司马说那也是一样的,这个房间里有一套非常先进的监控系统,盗贼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先把这套监控系统破坏掉,现在,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出现在保安部的监视器上。大司马接着又说,盗贼现在死到临头了,他只想知道他是如何潜入这个房间来的,因为外面的便衣很多,盗贼不可能从正门进来;而外面的凉台下面是光滑的玻璃幕墙,而且有几十只大度数的射灯打在墙上,即便是一只鸟飞进窗户也是能看得见的。大司马说到凉台的时候,盗贼往窗外看了一下,就在这个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大司马的手指节奏分明地在木门上敲了三下。盗贼大吃一惊回过脸来。这时大司马说,是饭店的送餐员,他们总是在晚上九点左右送一杯咖啡进来。盗贼再次晃了晃手中的枪,对大司马说,你知道该怎么做。然后他就闪身躲到凉台上去了。那是当然的,熟悉香贝尔大酒店的人都知道那个高大的建筑是根本没有什么凉台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现代化的监控系统。那个盗贼摔死在楼下的花坛里面。
  对于警长张宝中所说的这个故事,马达将信将疑,这倒不是他对大司马的智慧有什么怀疑,而是在他的印象中,这个故事来自于一本小说。如果不是因为张宝中迷恋幻想喜欢胡编乱造的话,一定就是他把一些人和一些事混在一起了。马达最感兴趣的仍然是大司马的那把七七式手枪,他想知道大司马用一把空枪指着那些歹徒时到底该是怎样的情景。当然在马达的想象中,那些歹徒不能够是香贝尔大酒店的那个笨贼,至少应该像是1985年“6.14案件”中的“老荒”,健壮,机警,身怀绝技,智慧过人。马达曾经在档案材料中看到过老荒的照片,这个人前额宽阔,高鼻梁,留着板寸头,有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一股强烈的自信,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罪犯。据说老荒一年四季都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很显然在拍那张照片时他的帽子被某个警官拿掉了。在“6.14案件”的档案材料中,审讯人员问老荒为什么要疯狂地杀害弱智者,老荒回答得很干脆:“因为他们弱智。”老荒作案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把奥地利TMP冲锋式手枪,这种枪的弹匣能够容纳30发派拉贝鲁姆9毫米手枪弹,射速高达每秒900发,可是老荒根本不用手枪对付那些可怜的弱智者,他用一条半米多长的麻绳勒死他们。
  现在马达想知道,当老荒站在大司马的对面,用他的冲锋式手枪指着大司马的胸口时,大司马的一把空枪如何发挥了作用。马达清了清嗓子,从木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慢慢伸直右臂,把右手的拇指张开,食指指向桌子对面的张宝中。这时的马达把自己想象成了面对歹徒临危不惧的大司马。在做上述一系列动作时,马达的身法还有些僵硬,好像一个新戏子初登舞台。马达为自己的举动愣了愣神,但内心的惶惑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他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对张宝中说,放下你的武器,这一切该结束了。那时张宝中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达,白炽灯的灯光打在他的头发上,使他的黑发看上去发光。张宝中并没有笑,他的眉毛扬了扬,然后也像马达那样从木椅子上站起身来,所不同的是他却从腋下拨出了一把真正的新型七七式手枪,并且将枪口对准了马达。马达再次愣了愣神,一丝真实的恐惧感使他的汗毛孔张开了,但他更渴望戏还能够演下去,甚至愿意尽快看到结果。那时候已经到了下半夜,市局的办公大楼只有几扇窗口还亮着灯光,没有人知道窗口里面会发生什么事,没有观众,马达和张宝中都进入了自己的角色。你不会开枪的,马达对张宝中说,如果你要开枪的话,你早就那么做了。马达这么说着的时候,开始绕过桌子,朝张宝中慢慢靠近。张宝中用握枪的右手拇指打开了手枪保险栓,同时他说,你不要过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真的会开枪。马达没有停下来,继续朝张宝中走过去,他说,那么就让我们试一试,看看谁的运气好。张宝中还在重复着那句话,你不要过来,我真的会开枪。这时马达突然笑了,他那种笑容极为收敛,恐怕只是两个嘴角往上挑了挑,但马达的确是在笑,他的笑中充满夸张的嘲讽意味。马达还在向张宝中挑衅,他把左臂圈成了一个半圆,指头指着左胸的某个点,笑着对张宝中说,你可以先开一枪,但你恐怕不会一枪命中我的心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可就惨了。说话间马达已经走到张宝中跟前,他右手的那根指头将张宝中的枪口往上抬了抬,然后,张宝中的七七式手枪慢慢握在了马达手中。就是这样,马达心里想到,大司马就是这么做的。现在马达手中的枪指向张宝中,他把枪口对准了张宝中的一只眼睛,这一次你又输掉了,他轻声对张宝中说。
  大司马55岁生日之后,马达终于被允许跟着这个矮胖的老警官出外勤,而且出勤的时候他还可以佩带一把五四式手枪,这对于马达来说不啻是警探生涯的真正开始。但是从1998年的5月上旬到6月上旬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根本没有遇到过像模像样的案子,甚至在很多个漫长的白天和夜晚,大司马只是领着马达和其它几个组的干警一起,处理一些诸如小偷小摸和街头斗殴之类的事件。马达因此产生了怀疑,这段时间有可能是一年中恶性犯罪率最低的季节,人群中的那些恶人好像都心照不宣,去享受不冷不热的天气了。马达的心情越来越沮丧,不知道在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对自己做警察的前途也产生了疑虑。再就是马达不能够适应大司马慢腾腾的样子。大司马走路时懒洋洋的,他们一起出勤或者在街头步行的时候,马达不得不总是停下脚步等待大司马。和大司马说话时,也必须忍受谈话中间出现的大量空白,因为大司马通常在张嘴说话之前,两片嘴唇很丑陋地翕动五秒钟或十秒钟,然后才能听到他的声音。有一次马达又和警长张宝中一起执夜勤,他把自己的恶劣情绪传达给了张宝中,不过是话说得相当模糊。马达对张宝中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一个好警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干警察这个行当,我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报考警官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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