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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大洋彼岸 怀念母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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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林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种刻骨铭心的味道,它或来自一个城市,或来自一个时代,更多的时候是来自一个人。
我永远都会记得那来自古城西安的味道,涩涩的土香里混杂着清真寺回民小街的奶羊之鲜,还有那秦砖汉瓦散发不尽的古老的清冽之气。后来我去巴黎,忽然就闻到塞纳河上柔软的水香,那风里也有砖有瓦,但气味虽不清冽,却好像是弥漫着十八世纪的卷发男人的脂粉之气。
然而,我一生最迷恋的还是母亲的味道,那股暖融融的、雪花膏、染发精混合散出的芳香。不过,在母亲的身上,更多的则是厨房里的味道,那碎肉的香,葱姜的香,米面的香,还有油烟的香,一起融在母亲的身上,老远就闻得到。
母亲活着的时候,对厨房爱到痴迷,只要有空,就变戏法般地在厨房里劳作,不是用膻膻的羊油给我们炸油条,就是做草泥腌蛋、切萝卜皮泡菜什么的,永远乐此不疲。那小小的一方天地恍若是母亲醉心的战场,当然也是我们家快乐的殿堂。印象中的父亲却总是远离厨房的,他把自己一生蕴积的失意和颓唐化作春秋田野的漫步和夏冬傍晚的棋盘。父亲最了不起的是在大家慌乱无神的时候他永远从容不迫,在别人欲哭无泪的时候他竟能让所有的人破涕为笑。
我的母亲,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为了这样一个家鞠躬尽瘁地活着,甘心情愿地把自己的生命毫无保留地燃烧,直到那个炎炎的仲夏之夜,她那疲惫已极的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
儿时的岁月真的好清苦,记得小时候的我是极爱吃肉的,偏偏那个年代每人每月只能分配到四两肉,吃到嘴里的只有那炼过油的碎油渣。于是便害苦了母亲,她总是穷尽黄泉地求索一切与肉有关的渠道。最难忘的是过年,一进腊月,母亲就开始多方打探乡下哪里有猪头肉的下落。
还好,母亲因为教书,眼目多,常有人来报信,于是,我们的厨房里就总能蹲着一个麻布包的大大的家伙。将近年关的静夜,炉子上炖着咕嘟嘟的大猪头,满屋弥漫着油气里散出的肉腥腥的香,母亲终于歇了腿脚,在床上为我缝制着新年的棉袄。那时候买花布竟也是受限制的,不知母亲哪里来的神通,就总能托人从外地买回些不要布票的花色绵绸,做出的棉袄软软的,色泽又好。
那样的夜里,我就卧在被子里,看母亲飞针走线。记得我总是求她:“千万别往棉袄里放太多棉花,让我看上去苗条一点!”可母亲总是不依。
母亲年轻时爱漂亮,结婚时的裙子特别长,后来也都裁作了我的短衣。我问母亲:“你自己过年的新棉袄呢?”妈妈笑看我:“你就是我最暖和的贴心小棉袄啊!”
母亲做的猪头肉很特别,一定要煮到头骨散开,但并没有化掉,然后将骨头拣出,再将肉汤滤过,用布包紧了碎肉,压在磁盆里,冻到窗外去。三十的晚上终于到了,炉火正红,我和妹妹胆小,父亲就找了竹竿让我们挑着,到屋外放鞭炮。待时候差不多了,回屋开始吃想念已久的年夜饭。那时就见母亲从外面抱回大磁盆来,将肉倒出,切成片,拌上葱花姜丝和酱汁佐料,装在盘中,然后又从床头下摸出一瓶藏了很久的白酒,放在爸爸面前。我家小妹生性喜欢撒娇,总爱从爸爸的酒杯里贪得几口,而我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那盘粉色鲜亮的猪头肉。
恍恍然时光骤然远去,我早已不再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而是摇身变作了八岁小儿的“贴身妈妈”。虽然“猪头肉”早已在生命中消失,那竹竿上的鞭炮也早已成了遥远童年的梦影,但是我每次经过肉铺的柜台,凝视那所有与猪头肉有关的颜色,记忆里的味道就会涌上心头,身体里滚过百感交集的暖流。
那年,回国给母亲扫墓,墓碑上镌刻着她的名字,伤感的雨丝将那青青的石板洗刷得一尘不染。我那鬓发已苍的父亲遥望着绿色的山坡凝神痴想,蓦然回头问我:“你在美国可见到有猪头肉卖?”我心中一惊,再也禁不住热泪横流。
生命里那最温暖的一片沃土已随着母亲的远逝而荒凉,但她留下的缕缕静夜之香却永远弥漫在天上人间。
(来源:美国侨报 作者:陈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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