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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乡--扪虱广场
人心中的奥维尔教堂:
-----------读心乱《秋天的浮雕
作者: 雷立刚 
   
   我理解,所谓“酷”,就是在不损害他们合法权益的前提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我看来,许多传统评论刊物上的所谓文学批评,不仅是弱智的,而且是可笑的。原因不全在于60%的评论者天赋太低,更在于剩下的40%的本来十分优秀的评论者,出于发表动机或其他原因,导致普遍的勇气的缺乏。 
   网络文学批评给我们提供了按照自己内心进行批评的可能,不需要顾及编辑或某些“人物”的眼光,评论者的自由发挥获得了最大的限度。自从我的上一篇无心插柳之作《网络之于文学的伤害和未卜前程》被极大范围地转载之后,我开始考虑,应该就一些个案进行具体的分析。于是,我打算收集一些具体的作者和作品,进行有针对性的评论。计划年内完成4篇以上,10篇以下,作一个小小的系列。我知道,这个系列写完的时候,今年也该收工了。我还知道,评论之于我,永远只是玩票,也正因此,我不打算遵循固有的评论套路或者规则。我丝毫不敢说这些评论写得会有多么好,我知道自己未必写的很好,但既然敢说“酷”,就不怕别人笑我没有规矩,我可以很自豪地说,这个系列的每一篇评论,未必出色,但必将与众不同,掷地有声。 
   
   当我萌生了这个念头之后,首先进入我视野的,恰巧是心乱的《秋天的浮雕》。我曾经给心乱聊过,这篇小说,换一个名字或许更好,因为尽管这篇小说犹如浮雕般具有一种凸现出来的力量,但是,我以为这还不足以涵盖这篇小说的优秀之处。或者说,这篇小说最优秀的地方并不在此。当然,作者取名为浮雕,可见其在营造立体效果这方面,是很下了一番工夫的,作者惟恐意思不被完全传递,还特意看似无心地加了一句,“城市在四面八方竖起一面面风景,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冷酷,有的慈祥,像一幅幅镌刻得恰到好处的浮雕”,但我以为,这句话其实稍微直白了,真正用了心的读者,是不需要如此刻意点明的。 
   那么,这篇小说,最优秀之处究竟何在呢?或者说,在如今每天都在批量生产小说的网络时代,它究竟独特在哪里,以致于完全不同于我们身边的那些文字呢?我以为,在于它的一种迷乱,一种与梵高的油画极其接近的亲缘关系。 
   提奥曾对自己的哥哥说,“……看看你的线条,你几乎没有明确地画过一条线,再看看你那些人物,它们全是你的印象,它们粗糙,不完整,是按照你自己的个性整理过的……”心乱的这篇小说,也正如此,它是一段迷乱的记忆,一些纷繁的印象,和许多经过“碎片整理”的片段……而所有这些片段,又以一种梵高画中特有的扭曲和燥动表达出来。 
   
   当我第三遍读完《秋天的浮雕》时,这种扭动的感觉依然让我感到头昏,我们不妨细读一些句子吧:“我站在方砖上,感到那栋房子从瓦块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倾斜,变形,扭曲得就像个教堂,几条路从浓密的槐树开始,搔首弄姿地扭动起来,把树叶弄得哗啦啦地响。我有点站不稳。什么都在跳舞”……这几句,在小说开头处,将整个氛围,一下子拉入了某种与客观现实类似却又不尽等同的真实之中。而后,作者不断通过一些精致却又扑朔的句子,(比如“强烈的阳光透过槐树打在她身上,补丁就像老鼠一样地四处乱窜,散了一地”……)不断加深这种虚拟的真实,让读者在作者制造的迷乱中渐渐完全走进这个扭动的世界。文章临近结尾部分,作者通过“莹巍峨的高楼在四周冲着我们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什么都在慢慢扭动,但你可以解释成灯火在流动……”,再一次强调了这种扭动,使全文得到一种整体的扭动感。所以,我们不难发现,梵高的画风,在这篇中文小说里,得到了隔代的传承。 
   
   需要指出的是,梵高的作品之间依然是存在差异的,比如《向日葵》和《奥维尔教堂》,尽管整体上有着类似的扭动,但差异也是巨大的。前者要明朗得多,而后者则十分阴郁。实际上,《秋天的浮雕》更象后者,这篇小说虽然夹杂着不少轻松的片段,但本质上是阴郁的,象《奥维尔教堂》一样。我感觉,作者在这篇小说中的心态是灰色,沉重,含混,郁闷的。 
   《秋天的浮雕》的阴郁沉重,来源于以下方面: 
   一是对“现实”的怀疑,“你觉得什么是现实,什么就是”。 
   二是对价值的怀疑,“……我和她的关系,以及我和过去的关系,居然都能保存下来,随时一召唤,就能回到我身边,就像这猖狂的夜色,把我紧紧缠绕,不断操我,也让我操,这和过去有本质的不同,过去什么都只能操我,所以不公平,所以我要反抗。现在好了,谁都别想又扒灰又当雷锋,孙子大家当,社会就会非常公平地勇往直前,一路高歌”这样的语言,是真实得接近残酷的。对那些看惯了风花雪月和歌功颂德的眼睛,无疑构成一种“伤害”。 
   第三,是作者流淌着一种物在人非的岁月沧桑感,比如,“有一种说法是女人在阑珊夜色中会变得不可方物,但我现在相信第二种说法。女人到了这里,会变得有些憔悴,苍老。这倒不是说风景对不起她,而是她显出了真实的颜色。三十五六的女人了,怎么打扮,还是能看得出蛛丝马迹。长长的日子像树根一样盘绕着她的脖子和脸庞,花花的心思又像树叶把这些精心掩盖起来,我这么一走近,一拂开表面那些东西,你说说看,展现给我的还能是什么呢。”这是对女人和时光的叹惋,这种沧桑深入骨髓,令人无奈。 
   但是,作者的叹息还不仅仅停留在对人生的层面上,甚至还对一个往昔的国家,“……因为苏联就像一个大气球一样爆了。有个笑话说几国元首在一起吹嘘自己国家牛逼,吹到艰深之处,撒切尔荡了荡乳房,说:我们的国家果实累累。里根解了裤子掏出家伙,说:我们的国家枪尖炮利,无往不胜。戈尔巴乔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办法,把裤子往下一扒拉,背过身去,掰着屁股说:我们的国家,分裂啦……”这是一个流传颇广的笑话,放在小说里,多少有点随意,但确实能在笑过之后,体会一种无所不包的沧海桑田。 
   基于以上几个方面,《秋天的浮雕》弥漫着一种伤感而郁闷的情绪,它的这种情绪如此真实,以至于直逼人的内心,无法拒绝或者抵抗。正如 
  《奥维尔教堂》一样,色调是阴郁的。 
   
   但是,《奥维尔教堂》除了色调的阴郁之外,更震撼人心的,是什么呢?我以为是它的与众不同。它不依照惯例,它强烈地对比,它随心所欲。而心乱的《秋天的浮雕》,在这方面再次与《奥维尔教堂》显露了惊人的相似。 
   其一,是语言的市民化和口语化,完全解构了知识分子那种无聊的酸气,还原了一个经风历雨的成年男人日常的语言。这些语言,在传统的文学概念里,似乎是不那么干净的,但实际上,生活如果确实如此,真实地记录便成为最大的干净,因为一切干净都源于真实,那些虚假的华丽词汇,在如今人心动荡的年代,其实是多么懦弱地拒绝了记录真相的责任。心乱的以下句子,我以为是十分必要的。诸如: 
   “年轻时候笔头软,鸡巴硬;上了岁数鸡巴软,笔头却硬了。” 
   “我这两天特别想写东西,这和前几天被迫写是两回事。就像她如果来强奸我,我会同意,也有高潮,但是很不开心;我去奸她,可能没有高潮,但是很让我兴奋。” 
   “她最近越来越迟钝,我无论怎么说话,怎么逗她笑,怎么操她,她也不爱搭理。” 
   这些语言的存在,使整篇小说想要完全不作删改地由传统文学期刊发表变得十分困难,而网络的存在使读者可以看到没有删节过的文本,我以为,这正是网络给予文学的最大帮助。网络使写作者的“只对自己内心负责”成为最大可能,如果在网络上依然只是那些醉生梦死的小资腔调,那些专供十八岁女生追捧的爱情悲剧……这对网络而言,将是多么大的讽刺啊。充分利用网络的开放性,将那些平时受制于传统眼光而无法面对读者的东西大胆地展示出来,将“恐怖,罪恶,淫荡,下流”等等勇敢地暴露出来,这是一个有责任心的自由写作者对网络的忠诚。遗憾的是,我在网上看到的更多的是那些“迎合健康心理需要的”春光明媚的文字。 
   
   其二,是一种边缘目光和异乡心态。 
   必须承认,我对边缘的东西,一直有一种偏爱。心乱这篇小说,不时泄露出一种作为异乡人的边缘眼光。比如: 
   “……你也是一个异乡人” 
   “秦说过,七月以前我是一个异乡人,七月以后就不是了,因为我要滚回异乡。我一滚回去,就变成本地人了,就像我对大学,秦对回龙观来说,都是本地人一样。” 
   其实,当一个人坦然谈论“异乡人”这个命题时,他往往已经终于不再在意这个问题了。但是,用这种异乡的眼光来观察所生存的城市,收获将是巨大的,同时,我一直相信,文学作品中的“异乡感”,天然地携带着淡淡的忧伤,这和整篇小说那种有点阴郁的气味,得到了最佳的调和。 
   
   其三,是作者的一种反常规的性取向。 
   通常说来,怯懦的男人倾向与选择各方面弱小于他的女人。而对那些内心强大的男人而言,往往对外表强悍过自己的女人有着特殊的性迷恋。拿破伦个子不高,但他喜欢高大的女人。王朔个子也不太高,他在《空中小姐》里说,他喜欢的女人,“高大健壮,富甲一方”,我一直不认为这句话是王朔在调侃,我相信他无意中在小说里泄露了自己隐秘的心思。在心乱这里,我再次目睹了类似的性取向。在整篇小说中,作者有意强调自己的瘦弱(“司机看了我的学生证,又看我很瘦弱”),但同时,作者很轻松地表达了一种对于高大女人的向往: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子,以为我在自虐。我斜了她一眼。她穿着颜色很浓的旗袍,高大的影子投在显示器上,显得阴暗,暧昧,强大。” 
   “我还是喜欢高大的女人,当然,要高大得肥美,高大得白嫩。学校里符合这两个要求的很少,我只发现了两个,一个是秦,另一个是西语系八二级学德语的,起码有一米八高。这让我很倾慕,也很庆幸。我要是一米八,可能就要去女篮或女排找对象了。我只有一米七不到,我的心很高,但肉体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才能跟心灵协调,这是我喜欢高大女子的第一个原因。” 
   “有次我带着一群歌手去上海演出,头一个节目是一群模特走台步,我们被她们包围着要签名,你想想看,四周一群异常高大肥美的女子,齐刷刷地,都比你高一个头,你整个人就像淹没在肉山肉海肉色肉香里,这是什么劲头啊,都是一米八五左右的上海女子啊。所以我马上就硬了起来……” 
   “她比我高七厘米,就像给予了我七种难以言说的幸福。” 
   以上,都说明了作者对高大女人的一种大异于普通男人的性取向,我认为这是需要勇气和自信的。我在这个世界上当男人已经当了整整28年,而且显然还要继续当几十年,没见过猪游泳总还见过猪跑步,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识过一二,自认为还有点发言权。在我看到的不少伪装另类的男人中,共同的特点就是外表与众不同,骨子里却是个耙蛋。尤其是时下所谓搞摇滚搞行为艺术的男人,披头散发,奇装异服,以为用别人不敢或想不到的方式打扮自己,便是勇敢和先锋。其实,恰恰相反,真正另类的男人,应当是看起来象正常人,内心世界无比怪异和黑暗。坦率地说,我欣赏那种自卑却又自傲,善良却又阴暗,危险却又绝望的男人。其实,梵高也正是这么一个男人,我们仔细地看看《奥维尔教堂》,便会发现这个秘密,《奥维尔教堂》那种狂乱的扭曲,仿佛魔鬼附体的爱情。而《秋天的浮雕》,则象附着爱情的魔鬼,这是一篇善良的小说,但它偏偏同时带着点阴暗,弥漫着一种羞涩的高傲,狐疑的沧桑。 
   
   最后,我乐于说一下这篇小说复杂的人物关系,里面的角色是错综的,甚至是交替的。我曾经试图完全分清里面“谁是谁”的问题,但我发现这只是一种徒劳。我为此而沮丧良久,直到我前天偶然再次看到《奥维尔教堂》这幅画时,我才突然发觉,对于人物的具体分析对这样的小说而言是不必要的,我们需要的只是一种总体的扭动,这种与我们身边这急剧变幻的世界相对应的眼花缭乱的扭动,这就够了。 
   我曾经听到有人说,《蒙面之城》是“使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失去分界线的作品”,对此我一直不敢苟同,《蒙面之城》是一部“伪造特殊人物”的小说,我最讨厌那种“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的小说,那篇小说里那个姓马的男主人公,仿佛天生就永远是中心人物,不管境况实际上多么糟糕也贵族得很,强大得很,特殊得很……这是我无法容忍的,因为据我浅陋的经验,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以自己为中心进行生活,而不是共同围绕着另一个人的。所以《蒙面之城》那种处处“无巧不成书”的小说方式,与真实发生了严重的背离,它就象一张三流画匠画出的写生,看着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合在一起,却假兮兮腻歪歪的,如果说它和传统文学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就是它比传统文学还要夸张和虚伪,一惊一诈的,象个暗娼。相比而言,《秋天的浮雕》则如同一流画家的《奥维尔教堂》,看似夸张,虚幻,扭曲,但处处显示着残酷的真实。我相信这篇首发在网络上的小说,已经逾越了中国当代文学相当多数传统文学作品抵达的高度。因为它直接指向我们每个人心中存在的那些潜伏着的扭曲和疯狂的无法理喻之处,那个隐秘的奥维尔教堂。 
   
   
   出于对作者的礼貌,我觉得有必要指出鸡蛋里面的一点骨头,那就是,作者有时候的叙述有玩弄技巧之嫌,比如,“你现在发现了,上面的对话有的有引号,有的没有。我们这样设定:有引号的都是真实的,没有引号的都来路可疑。我这么做有道理,你慢慢就会发觉。”实际上,许多先锋作家以前就是这么做的,作者在这里用闲聊的方式讲出来,个人感觉意义不大。另外就是作品中不断插入现在的女人(作者最后暗示她也可能就是以前的那个女人),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变换镜头,虽然产生了很好的效果,但有时稍嫌生涩。当然,和这篇小说已经触及的人心的程度相比,所有的可能的小小暇疵,其实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01年8月18—22日,雷立刚于郭家桥)

▲文本阅读
→《 秋天的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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