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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楚的《安葬蔷薇》:
作者: 涟漪
把声音压得再低再低,象谈论一个死去的孩子 ----阿尔贝.萨曼
张楚在文章篇首引用了这句话,小说在这里的叙述也正是围绕着一个夭折的孩子而展开。但是正如这句话所想表达的多重涵义,这个死去的孩子在这里也只是一个喻体,一件道具。他所讲述的是一个男人与周围世界的关系,他与母亲、妻子、恋人等的纠葛围绕着这个死去的孩子而展开。
在这里,这个作为叙述者的男人给人一种摇摆不定之感。他聪明、自私、陷在不幸婚姻的泥沼,不甘心又难以自拔。而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由他自己所造成,而他又将这种不幸加于他的妻子身上。孩子本应是幸福婚姻的产物,孩子的夭折也可以看成是婚姻的死亡。而欧阳与丁兰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死了,他不爱她,心里装着从前的恋人勉强地与她结了婚,婚后觉得她百般的不顺眼,甚至憎恨她。孩子的早夭是因为母亲的子宫没有了一滴羊水,而丁兰的子宫为什么会没有一滴羊水呢?因为这位母亲没有得到温情与爱的滋润,她默默地受着委屈。这个天真而常常羞涩的女人,这个喜欢童话的女人,无疑在丈夫面前有着自卑情结,她常常不安着,她挽不住丈夫的心,也挽不住他的肉体。试想即使孩子能顺利生产,夫妻间的冷漠疏离也必将令孩子幼小的心灵受损。所以这孩子也如欧阳在那个晚上摘下的蔷薇一般在他的口袋中早早地枯萎了。
那朵枯萎的蔷薇在这里,并不单纯喻指孩子的死。它包含的意义应该更大,欧阳与荧荧早夭的爱情,丁兰婚姻童话的破灭,欧阳母亲青春的远逝,欧阳弟弟的事业无成……大家都活得离理想越来越远,在现实的漩涡里打转,谁也不比谁更好过。那天上午,太阳暴戾地照射涌动的麦浪,欧阳挥动着手中的锹,“挖的深一些,”他母亲说,“让孩子把手脚伸展开。”老人家已经寄望于来世了。
欧阳与荧荧的关系在这里是作为一个插叙进来的,明显,两人是相爱的,但是,欧阳是一个处处要强的男人,要争第一,要显得比人聪明。即使在爱情中,也不愿低头。最后,现实打压了他,自己喝了这杯苦酒。当他在若干年后,听懂了荧荧毕业前夕给他的藏语唱的磁带,里面竟反来复去只有一句歌词:“我爱你,就这么简单。”而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他终究没有她聪明。看到这一节,想起达明一派的《石头记》里那句歌词:“丝丝点点计算,偏偏相差太远。”这个人,说到底,爱自己比爱谁都多。他的个人悲剧也是社会的悲剧,在这个社会,弱肉强食,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踩下去。所以现代人唯恐被人抢了先着,唯恐争得不够劲,不肯让不肯吃一点亏。对自我的过份关注而忽略了对他人的理解与同情。
如果说欧阳是冷漠与自恋的代表,那么丁兰则是作为一种弱者形象出现。她的小心翼翼,她的软弱不争使她成了被动的一方。在缺乏爱的婚姻中,她象个操线木偶般被操持着,缺乏自信而又不自觉。少女时代的她喜欢阮玲玉,但她却不明白阮为何要自杀,也许她后来知道了,但知道时她也已经深在其中,生活并非童话,她还是得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人的天性已经很难改变,当孩子掉落后,有两处写到丁兰的神情。“清晨见到丁兰时,她蜷在病床上,象只脱水的小兽。当愣眼扫到他,她河马般宽阔的嘴巴紧张地歙合着。片刻她才仿佛真正认出他,羞涩地笑了笑。他的吃惊慢慢变成了愤恨:她竟然还能笑出来。”“当她看到他时,她象尊蜡像,她的眼神是渐渐暖和起来的,那种她惯长的羞涩和不安开始复苏。她的眼神总象是野鸽子那样怯怯地不安,他一直固执地认为,那是一个人缺乏自信的表现。”可以想见在长久的婚姻生活中,丁兰被伤害了。欧阳嫌弃丁兰,丁兰害怕欧阳,丁兰让我想到《红楼梦》中的迎春,想到很多在婚姻中软弱不幸的女子,隐忍着渐渐便习惯了,麻木了,便在苦中也能挤出笑来。这真是一种“人性的悲哀”。而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各种压力下心灵麻木?我们与人的关系也总是在猜度在较劲,貌合而神离。乍看是一家人,却又原来是各怀心事。
这篇小说写到了三个女性,荧荧、丁兰、欧阳母亲,分别代表爱情、婚姻、亲情。写荧荧的后面部分逊色了些,特别是荧荧回来后约欧阳的见面正好在他孩子死的那天,这个安排太巧合不合情理,不如让荧荧音讯全无的好。丁兰与欧阳母亲都塑得不错,特别是最后,“母亲从衣兜里亮出盒香烟,笨拙地拆开,揪出根递给他,‘你现在可以抽烟了,你没有必要戒烟了,抽吧。’”母爱护犊之心油然而生。
文章结构紧凑,文字准确而优雅。气氛渲染配合着情绪,作者的叙述冷淡中蕴着深情,把一个男人的困境徐徐说来。这个男人不算是个好男人,但他亦有他的悲伤与痛感。这样的男人在现实世界中有他的真实对应。
小说有几处显得多余,比如这句“无疑这是个富于同情心的警察。”比如这段“已经回忆不起,他最终为何答应了母亲的建议呢?他的默许无疑令他的母亲开心不已。她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买了半斤护心肉和一只过了保质期的坛子烧鸡。他的瞳孔在啤酒泡沫里逡巡着荡漾,在那一刻,他恍惚想起了那场电影……那场暧昧的雪色……高脚路灯,以及,那个喜欢《阮玲玉》的女孩子。”
然暇不掩瑜,是篇上乘的网文佳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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