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阋墙祸/闯王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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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苇
公元1644年,农历甲申年,这一年,是大明朝崇祯十七年,大顺朝永昌元年,大西朝大顺元年,大清朝顺治元年,南明福王监国。 王旗变幻,天下扰攘。 看看年号,就知道当时天下有多乱。 一、遥远时代的遗孑 话说“五胡乱华”之末,有代北鲜卑拓跋部一支入据青海东南黄河曲,后又迁徙到今陕北、宁夏一带,与当地各族融合杂处,其后世被称为“党项羌平夏部”。 唐末黄巢之乱中,平夏部酋长拓跋思恭率军勤王,唐王朝以赐姓酬功,从此拓跋氏改姓为“李”氏。 拓跋思恭的弟弟思忠,在与黄巢军的作战中阵亡,被唐王朝追赠宥州刺史(今内蒙古鄂托克前旗东南)。 这个拓跋思忠,就是西夏王朝奠基人李继迁的高祖。 李继迁时当宋初,与太祖、太宗、真宗同时,他一生东征西讨,开拓疆土,是党项羌一位相当有作为的领袖,宋景德元年,也就是公元1004年初,他因为在与吐蕃人的战斗中遭偷袭,受到严重的箭伤而去世,死得也像是个英雄的样子。 他的儿子李德明积极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到李继迁的孙子李元昊的时候,党项羌终于建立起了自己的国家,也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西夏王朝。 1227年,西夏被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所灭,其宗室被屠戮殆尽。从此,党项羌这个种族就从中国历史上消失了。 历史的尘沙覆盖了这个骁勇的种族留下的足迹,直到今天,我们对西夏王朝所曾经创造过的辉煌灿烂的文明仍然所知甚少。 虽然作为一个种族,党项羌已不复存在,但这个种族的个体,却并未随着种族的消亡而消亡,他们相继融入了其他民族,比如说元初灭宋的大将李恒,就融入了蒙元。 也许今天我们身边某个姓李的,就是那个古老种族的余脉。 陕西米脂县李继迁寨,是李继迁诞生的地方,住在这儿的人也大多姓李,自称是李继迁的后人。 万历三十四年的八月二十一日,寨子里的住户李守忠的续弦妻子,生了个儿子,取学名叫作“鸿基”,传说有神灵托梦,称这个孩子是“破军星”转世,他出生那天,爹妈都梦见有壮士骑马闯入他家。 大人物的诞生,往往会有些怪诞的传说相伴。 一个月后,鸿基的嫂子也生了个儿子,取名李过,再过三个月,鸿基的大哥,也就是李过的父亲鸿名因病去世。 所以鸿基和李过,论辈分虽然是叔侄,论年龄却是兄弟。 他们虽有来自遥远时代的帝王血统,但此时,他们只是大明王朝治下的两个小老百姓。 如果不是碰巧出生在那个天翻地覆的年代,他们也不过就是历史上的匆匆过客罢了。 鸿基长大后,给自己改名“自成”,所以后世称他为“闯王李自成”。 三十八年后,这对叔侄纵横中原,逐鹿天下,推翻了大明王朝。 那,也是个很遥远的故事了。 二、大明帝国的夕阳 万历四十七年,也就是李自成十三岁这一年,大明王朝与崛起于白山黑水间的建州女真决战于萨尔浒,明军大败,关外猛将锐卒损失殆尽,数年间,辽东之局已不可收拾。 从此,“辽事”成为大明王朝的痼疾。 所以若干年后,顾炎武唱到:“我国金瓯本无缺,乱之初生自夷孽。征兵以建州,加饷以建州。土司一反西蜀忧,妖民一唱山东愁,以至神州半流贼,谁其嚆矢由夷酋……”正是说的建州女真的崛起对大明王朝灭亡的推动作用。 由于与建州女真连年征战失利,大明王朝的财政几乎陷入崩溃,只好杀鸡取卵,采取“加派”的办法筹措粮饷。 腐朽的官僚体系,又借机中饱私囊,搜刮无度,进一步导致民穷财尽。 而陕北,本身地理条件差,工商业经济也不发达,土地又比较开阔,加派的负担相当重。 屋漏偏逢连夜雨,崇祯初年,陕北又遇到大旱,老百姓无以为生,而官吏为完成财政征收任务,就这还要“严为催科”。 我们来看看当时的惨况。 陕西籍官员马懋才给皇帝上书说:“臣乡延安府,自去岁一年无 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迨年终而树皮又尽矣,则又掘其山中石块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民有不甘于食石而死者,始相聚为盗,而一二稍有积贮之民遂为所劫,而抢掠无遗矣…… 最可悯者,如安塞城西有冀城之处,每日必弃一二婴儿于其中。有号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粪土者。至次晨,所弃之子已无一生,而又有弃子者矣。更可异者,童稚辈及独行者,一出城外便无踪迹。后见门外之人,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始知前之人皆为其所食。而食人之人,亦不免数日后面目赤肿,内发燥热而死矣。于是死者枕藉,臭气熏天,县城外掘数坑,靠涌扇菔偃耍靡匝谄湟藕 3祭粗币崖佑杏啵镆酝獠患把谡撸植恢浼感硪印!兴臼诠α钪希坏貌谎衔呖啤=龃嬷爬瑁褂幸惶佣4舜μ又诒耍舜Ω刺又诖恕W嗵釉蜃辔粒说林员榍刂幸病!?br> 这是一篇很重要的历史文件,详细地说明了陕北“流贼”蜂起的原因。 明清之间的大诗人吴伟业,也曾在他的《绥寇纪略》中记载了一些人吃人的惨剧:“永宁民苏倚哥食父母”、南阳女子霍氏“以母而食女”,闻喜民杨雷“以父而食子”,张河图等人“杀人母子而并食”…… 两千年前的孟子说过,“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这不折不扣是个“率兽食人”的年代。 不过这笔账,也不能全算到当今天子崇祯皇帝头上,《明史》说得好,“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 相对于他爷爷神宗,父亲光宗,哥哥熹宗而言,崇祯还算是比较励精图治的一位。如果要说有什么毛病,充其量能说他缺乏政治经验,做事太急躁多疑,顶多算是工作能力不尽人意。 崇祯做皇帝做得很认真,也很辛苦,他十七岁登基,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没过几天舒坦日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叫他爷爷旷工,爹爹短寿,哥哥贪玩呢?谁家摊上这么几个家长,也得闹出不少事来,何况是帝王家? 所以南朝刘宋的小孩子皇帝,会可怜兮兮地对篡位贼们说:“愿世世勿生帝王家!” 谁说皇帝家的儿子是好当的? 崇祯皇帝登基后,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只能到处补窟窿。为了替这个民穷财尽的帝国省钱,他自己节衣缩食,每天加班不说,还和大臣们想了许多办法,其中有一条叫做“整顿驿站”。 朝廷计划,通过裁减驿站和驿卒,减轻政府财政负担。这也确实取得了一些效果:每年可以节省银六十万两。 裁减的结果是许多驿卒下岗——我们今天之所以还把这事儿正儿八经地提出来讲,主要是因为下岗的驿卒中有一个有点特别。 他叫做“李自成”。 李自成和李过叔侄俩小时候读过五年私塾,长大些了喜欢舞枪弄棒,还为此离家出走。 李自成干过酒佣,打过铁,当过雇工,给当地富户放过羊。但干得都不大好:当酒佣,“日沉醉”;学打铁,“又不成”;替人家耕田,枕着锄头柄睡觉;放羊吧,偷杀主人的羊来吃…… 二十一岁时当了驿卒,又经常出事故,骑死了好几匹驿马,还弄丢过公文…… 借了艾家的钱还不上,被鞭打,还给戴上大枷在烈日下暴晒示众…… 历史书上记载了许多关于他年轻时代的事儿,似乎都不怎么值得炫耀。用孟子的话说,这叫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 李自成十八岁上娶了个漂亮媳妇,不过对方已经是第三回嫁人了,而且还不大守妇道。一次被他捉奸在床,他没抓着奸夫,就单把淫妇杀掉了,这在当时叫做“捉奸须双,今止杀妻,于律不合”,于是吃了冤枉官司。 他看看官司打不赢,愤而越狱逃出,和李过一起杀了审理案件的糊涂贪官艾同知,然后两个人逃到甘肃投军。 到崇祯三年初的时候,李自成已经是甘肃军中的一个小头目,职务相当于今天部队中的排长。 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绕过袁崇焕的关、宁防线,帅后金兵入大安口,威胁北京城,袁崇焕星夜驰援京师,双方在城下展开激烈战斗,一时形势相当危急,明廷遂“征天下镇巡官勤王”。 李自成所在的部队也奉命北上,走到金县,找地方上要给养,县令实在没钱粮应付过往的军队,竟避而不见。带兵的王参将亲自去找县令说话,等了好久也没见人。 不耐烦的兵们就在衙门的院子里大叫大嚷造势,王参将觉得自己的兵有点过分了,就抓了六个人打了顿板子——其中有三个是李自成的部下。 李自成听说自己的兵给领导打了屁股了,很生气,认为王参将优柔寡断,没本事要到钱粮,只会打自己人。 他就带了几个人,冲入县衙门,把县令抓了起来,准备送到总兵杨肇基那里去“说理”。 半路上遇到王参将,双方又吵起来。 李自成从要部队流血就要给兵们吃饱饭的角度上讲,认为县令就是渎职;而王参将则认为,地方上也有难处,大家要相互理解,不能使用暴力手段。 其实大家的持论都有道理,只是立论的角度不同。 双方争执不下,正在气头上的李自成就拔出刀子把王参将杀掉了,然后率一些人哗变,投靠了农民起义军王左挂的队伍。 在那段时间里,军队因为不能及时发放粮饷,和地方上发生了很多矛盾,有不少部队因此而哗变。这些哗变的士兵走投无路,只好投身为“盗匪”——正是他们的军事技能大大提高了农民军的战斗力,使官军在今后的战斗中付出了更为沉重的代价。 当时有位县长大人诉苦道:“突然给你发道公文,命令送豆麦几千石,草几千束,运交某部队;又来一道公文,让买健壮毛驴若干头,布口袋若干条,运交某部队;再来一道公文,让造铜锅多少口,买战马多少匹,运交某部队……可是费用该找谁报销?国防部还是财政部?这个没人管你,反正一说就是延迟则军法从事。” 你说,被过路军队吃怕了的金县县令,敢出来见这帮愤怒的大兵吗?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大明朝的灭亡,实实在在是经济上的破产。 三、从“闯将”到“闯王” 王左挂是当时有点名头的农民军领袖,号称“横天一字王”。不过此人志向不大,本事也一般,李自成投靠他一个月左右,他便打了败仗,投降了。 李自成只好转投绰号“不沾泥”的张存孟。这位老兄也不是个像样的人物,首鼠两端,不能容人,还出卖朋友。李自成只在他那里呆了两三个月。 直到这年的四五月间,李自成和高迎祥走到一块后,他才开始在历史上不断留下自己的大名。 和历史上大多数农民起义领袖不同的是,李自成在私德上,很少受到敌人们的谴责:他不怎么好色,也不太讲究享受和排场,尊重读书人,军队纪律也比其他“流贼”甚至部分官军都好,自身勇武而且相当富有谋略…… 所以他的队伍发展得非常迅速。 当时朝廷的意见也游移不定。大体说来,文臣主张“抚”,武将主张“剿”,大家还互相拆台,搞得起农民军既剿不尽,也抚不完。 接下来的这两三年里,高迎祥、李自成和其他各部号称“三十六营”,主要在秦、晋二省活动,高迎祥号称“闯王”,李自成号称“闯将”。 李自成在出秦入晋的战斗中逐渐崭露头角,成为农民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崇祯五年秋的官方奏报中,他已俨然与“三十六营”的盟主紫金梁王自用齐名了。 但此时明朝官军的实力还相当强大,曹文诏、左良玉等部的战斗力都相当强——尤其是曹文诏,农民军不少头领简直对他闻风丧胆。 崇祯六年底,李自成等十几营农民军被明军压迫到黄河北岸涉县、武安一带,形势相当危急。 李自成派张妙手、贺双全等十二人前往彰德,向负责围剿的京营总兵官王朴,监军太监杨进朝、卢九德诈降,表示农民军本来都是良民,只是因为天灾无以为生,才走上了造反之路。 王朴等人见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十几万农民军,十分高兴,立刻向朝廷奏报,并停止进剿。 农民军各部乘机悄悄集结到黄河北岸。 这年农历十一月底,黄河渑池境野猪鼻一段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二十四日,十几万农民军踏冰涉过黄河天险,击杀守河明军守备袁大权,进入河南境内。 这一事件,史称“渑池渡”。从此,源自于陕北的农民起义,开始造成全国性影响。 明王朝以延绥巡抚陈奇瑜为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专职负责围剿农民军。 渡过黄河的农民军各部,在河南发展得并不顺利。河南巡抚玄默本人是个干练知兵的官员,措置得宜,大河以北的官军主力也纷纷尾随农民军南下,对农民军施加了强大的压力。 却说高迎祥、李自成一支渡过黄河后,先是攻占了卢氏县城,又攻内乡,守城的知县艾毓初是李自成的陕北米脂同乡——不过这两老乡相见不是眼泪汪汪,而是分外眼红的那种。 前面我们说过,李自成和艾家是有仇的——借艾家的钱没还上,被戴上大枷站在烈日下暴晒,还因为官司杀了糊涂官艾同知……目前的内乡艾知县,后来的“剿贼”名将艾万年,这都是米脂艾家的人。 费密的《荒书》中还记载,李自成年轻时,曾中午在艾家门口坦胸露乳地午睡,艾家送客出门,责其不雅。李自成气不过,第二天跑到艾家门口撒尿,结果被庄丁抓到院内毒打,打完还把他系在木桩上大半天。艾家的小儿子吃着馅饼出来看热闹,李可怜兮兮地向小孩子讨饼吃,小孩子却骂道:宁可给狗吃,也不给你吃…… 所以李自成攻内乡,似乎是专找人麻烦去的。 艾知县也知道来者不善,和当地乡绅拼命防守,高、李连攻十天不下,埋大炮“滚地龙”于城外,城中燃线发之,农民军损失惨重,被迫撤围他去——大似乎是比较早期的工程爆破案例。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部在河南活动了两个多月,便经由湖广、四川回陕西。 崇祯七年的夏初,高、李、张等部数万人,因不熟悉地形,误入兴安(今陕西安康)的车厢峡,被尾追的明军堵在峡里。 车厢峡“峡四山巉立,中亘四十里,易入难出”,陈奇瑜指挥明军,将农民军围困七十余日,适逢连日阴雨,农民军弓弦尽脱,刀剑锈蚀,人马乏粮,多有饿死。 正在走投无路之时,李自成的谋士顾君恩提议向官军诈降。 于是农民军搜罗珠宝金银,送到官军营中,贿赂陈奇瑜的左右亲信,请这帮人代为请降。 陈奇瑜认为农民军走投无路,定是真心投降,便轻率地接受了乞降。向朝廷开列了三万六千人的受降名单,准备将农民军首要头目正法,其余的遣散归农。 他命农民军按指定的时间、路线出峡投降,每一百人由一名指派的“定抚官”护送回陕北老家,并檄沿路州县安排饮食干粮。 计划倒是很周密,但陈奇瑜太低估了李自成、张献忠这两个乱世枭雄。 果然,农民军一出峡,便不再听从官军节制,把“定抚官”们或杀掉,或割掉耳朵,或用棍子打一顿……最人道的做法是绑起来扔在路边。 陈奇瑜见招抚不成,反而惹下大祸,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说凤翔知县李加彦杀降激变。 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农民军逃出车厢峡之后,便攻克凤县,一路连破七邑,到凤翔城下,谎称是总督把他们安插在城内,要求进城。李加彦知道有诈,也骗他们,说本县欢迎兄弟们进城,不过呢,咱们奉上级命令不得开门,要进城恐怕只能用绳子缒上来,大家不会害怕吧? 于是有三十六个笨蛋上当,刚爬上城头就给李加彦抓起来宰掉了…… 崇祯皇帝搞不明白事情的原委,因为这次招降是自己签过字的,所以感情上偏袒陈奇瑜,就把李加彦和陕西巡抚练国事逮捕了。 陕西官员觉得很委屈,纷纷上疏弹劾陈奇瑜。 过几天等皇帝总算弄明白了,又把陈奇瑜撤了,改用洪承畴作总督。 洪承畴是明末难得的人才,政治上军事上都有一手。他主持“剿贼”后,很快又把李自成等部撵到了河南。 崇祯皇帝严令洪承畴出关入豫,督各路官军会剿,并抽调边兵七万余人,拨饷九十余万两银子——另外,皇帝自己也从小金库里拿出来十万两——限期半年内将农民军全部消灭。 崇祯八年正月,被洪承畴赶到河南的农民军各部,共有十三家七十二营,齐聚荥阳共商大计,史称“荥阳大会”。 史载十三家为:闯王、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王、曹操、改世王、射塌天、八大王、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 李自成不算一家,归在闯王高迎祥下为一营。 会上,老回回马守应认为山西的官军力量弱,建议去山西发展。八大王张献忠则认为老回回胆小,在一边冷嘲热讽,两个人差点打起架来。 李自成出来把两人劝开,并慷慨激昂地说:“匹夫犹奋臂,况十万众乎!” 他提出:现在我们的力量十倍于官军,就是关、宁铁骑来,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目前既然大家不能统一思想,那么我们就分兵好了。 分兵的部署,据说是由各头领抓阄决定的。 具体如下: 革里眼、左金王向南发展,阻挡湖广来的官军;横十万、混天王向西迎战陕西来的官军;曹操、过天星在荥、汜间活动,牵制中原官军;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向东出击。 因为陕西官军洪承畴的实力太强,以射塌天、改世王加强西路。 老回回、九条龙作总预备队,四处策应。 荥阳大会结束后,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合兵东出,连破密县、上蔡,进抵汝宁。在汝宁城下分兵两路,高迎祥一路由新蔡、寿州进军凤阳;张献忠、李自成一路取颖州,至寿阳与高迎祥会师。 崇祯八年元宵节,农民军突然赶到凤阳,守城官军没怎么抵抗就溃散了。李自成放火烧了朱元璋当年出家的龙兴寺(即皇觉寺,洪武十六年迁建改名为龙兴寺),并毁掉了关押宗室犯人的“凤阳高墙”,张献忠则烧掉了明皇陵的享殿,并掘毁了陵墓。 崇祯皇帝对此十分震惊,哭祭太庙,处死了凤阳巡抚杨一鹏,兵部尚书张凤翼也受到处分,“戴罪视事”,南京兵部尚书吕维褀落职为民。 洪承畴虽然不担责任,但也主动上书请求处分,崇祯知道他知兵善战,不予处分,反倒提升他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洪承畴对此颇受感动,表示要与农民军死战 因各路明军纷纷向凤阳赶来,三天后,农民军各部撤出凤阳,经河南返回陕西,洪承畴紧紧尾随,也回到关中。 崇祯八年夏秋间,农民军在陕西取得了一系列辉煌战果。 六月中旬,李自成的老冤家,孤山副总兵艾万年受命帅三千兵马由平凉出发夹击农民军。 李自成调集人马迎击艾万年,十四日,双方遭遇于宁州(今甘肃宁县)。明军力战,杀农民军数百人,李自成佯败后撤,艾万年追击,中伏战死。 两天后,前来报仇的明军名将曹文诏,在真宁的湫头镇和李自成遭遇,又中伏阵亡,曹文诏的侄儿曹变蛟率残部拼死突围。 曹文诏和曹变蛟,都是当时出名的勇将,所向克捷,人称为“大小曹将军”,农民军首领对之多是闻风丧胆。 此战中,李自成本不知道自己网住了这么一条大鱼,因有明军小卒向他喊“将军救我”,才被指认出来。曹文诏在重重围困下,左右跳荡,手杀数十人,转战数里,最后见无法脱身,老将军不愿当俘虏,遂自刎而亡。 小曹将军帅残部拼死突围,虽然损失很大,但其所部仍然是官军中的头等主力。 崇祯十四年,明清决战于松山,曹变蛟随洪承畴参加了这次历史性的会战。当各部纷纷突围溃散的时候,曹变蛟却放弃突围,亲率标营夜袭皇太极御营,皇太极差一点就亲自提刀子上阵了,可惜小曹将军身被重创,力尽而退,功亏一篑。 次年松山粮尽城破,曹变蛟殉国。 当然,这是后话。 艾、曹二将都是镇压农民军中颇有战功的大将,这二人的战死,是对明王朝的沉重打击。 崇祯皇帝以洪承畴负责追剿陕西农民军,卢象升兼督陕西、山西军务,并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这两人智勇兼备,久历沙场,他们联手会剿,对农民军威胁很大。 这一年的下半年,李自成继续留在陕西与洪承畴周旋。高迎祥、张献忠等部再度进入河南,与卢象升数战不利,到崇祯九年春末,遂又转回陕西。 这一年的七月,高迎祥在陕西盩厔约南二十里的黑水峪,与洪承畴和陕西巡抚孙传庭部进行了一次会战。 当时连日大雨,高迎祥本人疾病缠身,在下马射箭时,坐骑又被自己人偷走,他只好逃到一个山洞里躲起来,随即被官军搜获,押送到北京处死。 李自成继承了高迎祥“闯王”的名号——这以后,我们就把他称为“闯王”李自成。 四、大挫折:潼关南原之战 崇祯九年到十年这两年,李自成带着官兵在陕西、四川之间来回兜圈子,积蓄力量。崇祯十年的九月他率十余部农民军围攻汉中,遭到曹变蛟的伏击,只好又退到四川,一度围攻成都城,在得知洪承畴入川后才撤走,进入梓潼、剑州一带的山区活动。 在四川转战了三个多月后,崇祯十一年初,李自成又突围回到陕西,他没有想到,明末农民军最大的一次挫折即将到来。 在前一年里,皇帝启用杨嗣昌为兵部尚书,制定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方案。 四正,指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围剿的主战场,设四名巡抚,分剿专防。 六隅,指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六个辅战场,设六名巡抚,分防协剿。 简而言之,就是划区实行承包责任制。 另设总督、总理各一人,“随贼所向,专征讨”。 以洪承畴为总督,熊文灿为总理。 除此之外,杨嗣昌还在兵力和粮饷上积极筹备,计划再增兵十二万,增饷二百八十万,户部专设剿饷侍郎一人负责此事。 平心而论,杨嗣昌这些措施,从军事上看还是相当有效的——但在经济上则是饮鸩止渴。 这是一剂猛药,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剿灭农民军,巨大的经济压力会先把大明王朝自己先压垮。杨嗣昌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准备“下三个月死功夫,了十年不结之局”,将崇祯十年的十二月、崇祯十一年正月、二月这三个月作为“杀贼之期”。 历史的事实证明,杨嗣昌计划确实是把双刃剑。 在杨嗣昌计划督导下,各路明军加强围剿,在湖广一带活动的闯塌天刘国能、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等人都接受了招安。 李自成回到陕西后,将身边的诸路农民军分为三路活动,其中两路都被官军打败,头领们纷纷投降。 曹变蛟等明军主力以李自成为主要目标,紧追不舍,曹本人转战千里,身不解甲二十七昼夜。 李自成五月间又进入四川,七月在广元被明将贺人龙和马科打败,八月间又在南江吃了败仗,逃入川北群山中。 八月中,他又突围回到陕西,在陕东南转悠了两个来月,准备出潼关东走。 洪承畴对此早有判断,他和孙传庭分析,李自成势穷,必定出潼关东走河南。他遂命孙传庭于潼关南原设置三重埋伏,而他的直属部队曹变蛟等,则有计划地将李自成的部队向潼关驱赶。 潼关南原的地形,按孙传庭的说法是:“潼关之南,有平野四十里,直抵南山之麓,为之南原”。 李自成军在包围圈中遭到了相当重大的损失,侥幸逃进汉南山中的,也被当地村民堵截,“遇则棒杀,秦贼遂尽”。 李自成本人,仅率少数亲信逃走,从者有说七骑,有说十四骑,有说十七骑,十八骑的,纷纭不一,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李自成在这一战中,几乎是全军覆没了。 李自成就带着这十来个人的小部队,逃到商洛山里隐藏起来。 从起事以来,他还从来没输得这么惨过。 但就在这一年的九月底,清岳托军自墙子岭入边,蓟辽总督兵部侍郎吴阿衡败死。 清兵纵横河北,逼近京师。 宣大总督卢象升入援,也于十二月中旬战死。 退休的大学士孙承宗在老家高阳组织抗清,城陷被俘不屈而死,孙家儿孙子侄全部战殁,非常壮烈。 清军在华北接连攻陷四十余座城池,甚至攻入山东,克济南,俘获了崇祯的叔伯兄弟德王朱由枢,直到次年三月方才退回辽东。 崇祯急召洪承畴、孙传庭率所部勤王。 洪、孙到京后,洪被任命为蓟辽总督,孙被任命为保定总督,留在北方防范清军再次入边。 孙传庭被杨嗣昌排挤,只得诈称耳聋辞官,崇祯听信杨嗣昌,将孙传庭逮捕下狱。 洪承畴则从此再没回过陕西。他在蓟辽总督任上干到崇祯十五年初,于松山之战中战败被俘,投降了清朝,成为清军底定中原的引路人。 这两人走了之后,明廷对李自成的搜捕也松懈了下来。 五、鸷伏群山与崛起中原 李自成带着十几个人躲进商洛山中,逐步收集溃散的旧部,积蓄力量。 历史传说,在这段时间里,他曾经去谷城会过张献忠。 张献忠自从接受熊文灿的招安后,就被安置在汉水南岸的谷城一带,他太狡猾,所以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投降。 据谷城的居民说,崇祯十一年的十二月,也就是李自成潼关南原战败后的两个月,有人看见李自成骑着一匹骡子,带着几个亲信来过谷城。 两个人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几天后,李自成带着张献忠送的一些骡马衣甲离开了。 这固然是谣传,但似乎也不是全无根据的谣传。 崇祯十二年的五月间,张献忠在谷城重新造反,曹操罗汝才等人也纷纷响应。 李自成这大半年来,一直在陕西、四川、湖广交界的群山中活动,他们将从这里走出去,逐鹿中原,最后登上北京城里的金銮殿。大顺军失败后,他的残部又回到这里,坚持耕战十几年,直到康熙二年才被清军彻底消灭在茅麓山中的九莲坪。 这,大概就是轮回。 可现在,李自成的事业才算是刚刚开始。 当他闻知张献忠、罗汝才等人重新造反的消息后,他很快出山和绰号“曹操”的罗汝才等部会合,这时他身边只有千余人。 农民军和明军在香油坪大战一场,打败了明军,随即转进四川。四川巡抚傅宗龙前来进剿,李自成人马不多,吃了败仗,逃进今奉节一带的山中,身边又只剩下几十个人了。 据说李自成在山里相当消沉,几次想自杀,都被身边亲信劝阻。一天他和刘宗敏一块入从祠中,长叹道:“人家说我该当皇帝,占一卦看看,不吉利,你就拿我的脑袋去投降吧!”结果三卜三吉,两人都大为振奋。 刘宗敏回去后杀掉自己的两个老婆,对李自成说:“我豁出这条命跟你了。”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原本动摇的人心全安定下来。 随后,李自成向房县一带的张献忠靠拢,但张献忠也刚吃了败仗,两人的实力都很弱,加起来才不过精兵千余,很快又被追来的明军击败。 李自成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不过人少目标也小,很容易就摆脱了明军的追捕,于七月里回到陕西,随即又进入河南。 这是崇祯十三年的秋天,当时河南年年饥荒,而朝廷依然征发无度,民不聊生。 据官员左懋第说,在大运河北段的中原地区,老百姓饿死的占三成,病死的占三成,剩下的四成走投无路,只好去“为盗”。 李自成进入河南后,凭着“闯王”的赫赫声威,许多小股农民军纷纷前来投奔,他的力量很快又壮大起来。这年底,他攻破了鲁山、郏县、伊阳、宜阳等县城。 李闯王声威所向,别说走投无路的普通老百姓,就是一些知识分子,也跑来投靠,著名的有牛金星、宋献策等人。牛金星本人是个举人,他投靠李自成这一事件,被称作“举人降贼”之始,这标志着大明王朝统治基础的崩溃——以前只是饥民闹荒,现在可好,连读圣贤书的都造反了! 牛金星等人劝说李自成“禁淫杀,据中原,收人心”,还派人到处散布“迎闯王,不纳粮”、“不杀平民唯杀官”等口号,老百姓正苦于明王朝加征科派等苛政,“不纳粮”的口号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除了用经济手段争取人心,李自成军还提出了“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的严格纪律,攻破城池后,以缴获的钱粮救济饥民,故李军被老百姓称之为“仁义兵”,民多归之。 明廷分析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股“巨贼”,认为“治献易,治闯难。”为什么呢?“盖献,人之所畏;闯,人之所附。” 因为“闯”实在太得人心,连大明朝的忠义之士都到了“视贼如归,人忘忠义”的地步——这样的“贼”,怎么治得了? 所以,自崇祯十三年秋李自成进入河南以后,中原大地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起来了。 李自成此前十年的流动作战,全是为了逃避官军的围剿,可以说是漫无目标。 而牛金星的劝导,加上宋献策的卜卦“十八子主神器”,天命人事似乎都在告诉李自成:彼可取而代之。 一场以逐鹿中原为目标的征战开始了! 这年十二月底,李自成攻克永宁,杀明朝宗室万安王朱采轻。 次年初,李自成军连克偃师、灵宝、新安、宝丰,包围了中原重镇洛阳。 洛阳是崇祯皇帝的亲叔叔,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这位福王,为万历皇帝宠妃郑氏所出,和崇祯的父亲光宗朱常洛为争太子位闹腾了几十年,这就是万历朝著名的“国本”之争。 虽然母妃得宠,但在朝廷大臣们的拼死力争下,朱常洵到底没能争到太子位,他爹万历皇帝对此很是愧疚,只得在其他方面尽量找补。 所以福王的封地和待遇都是相当惊人的: 不但封地为中原重镇,古都洛阳(万历一母所生的亲弟弟潞王也不过才封在中等城市卫辉),而且赐地二万顷(这还是经大臣们力争,削减之后的数目),并得到了食盐专卖权。 我们都知道,万历年间矿盐税使四出扰民,到处搜刮钱财——万历皇帝这些额外的收入,据说多半都赐给了这位福王朱常洵。 常洵的哥哥常洛,虽然赢得了太子,并进而当了皇帝,但这个胜利并不轻松——等了十九年才争到太子位,又为保住这个位置提心吊胆地过了二十九年,终于当上皇帝了吧,却只干了一个月就去世了。 所以算起来,还是常洵的日子过得舒坦些,虽然没当成皇帝,但实实在在地“富甲天下”,还省得操心。 福王就这么乐呵呵地过了几十年,酒色财富都没什么好操心的。就只有他三十四五岁那两年事儿多一点:先是听说老爹神宗皇帝去世了,流了两滴眼泪;接着又听说老哥光宗皇帝去世了,偷着乐了两天没敢让人瞧见…… 继续顶替皇帝职务的,先是大侄儿朱由校,这孩子从小喜欢做手工模型,听起来不是什么大毛病…… 又过了七年,由校又去世了,他兄弟由检继位,年号是崇祯,据说他喜欢杀人,这可不是个好信儿……还好这孩子对长辈都还算尊重,看样子似乎没想替他父亲算老帐。 这时候的常洵,已年过中年,无所事事——既不敢干政又不敢乱说话,只好把自己沉浸在酒色中,等待老之将至。 这是明朝藩王一般的生活方式。 又过了十四年,常洵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体重有三百多斤,天下的形势他已经完全读不懂了。 这年刚过完春节,就到处风声鹤唳,因凤阳皇陵被焚事件遭免职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褀,此时正住在洛阳城中,突然给福王写了封信。信中说,流寇李自成就要打来了,城中兵少粮乏,王爷您也身在城中,为自己身家性命着想,是不是掏点钱粮出来补充军饷? 肥胖的老福王费力地想了想:吓唬寡人吧?丢了城池,你们难道不受处分?守卫国家是我侄儿的责任,寡人不爱管…… 于是他死活不肯出钱——还在为当年的事儿闹情绪呢。 福王倒也没估计错,河南的大小官员这回确实都快急死了,但他们有没有能力保卫这位皇帝的亲叔叔,那就很难得说了。 驻节开封的河南巡抚李仙风,听说洛阳危急,急派总兵官王绍禹和两员参将带兵赴援。福王听说来了援军,高兴得很,请三位将军入城喝酒,却不准他们的部队入城——一来听说王绍禹的部队纪律不好,二来怕多花钱。 王绍禹提出折中方案,自己带部分部队进城,两员副将带兵驻扎城外。 福王还是不同意。 王绍禹大怒,带着自己的亲兵强行进城,福王也无可奈何。留在城外的部队,大老远的跑来,原指望着能讨点赏钱,却连城门都不能进,也相当愤恨,随即就投降了李自成。 福王这时候发现势头不对了,出千金募勇士夜袭李自成营,取得了一点战果,李自成暂时后退。 但次日,也就是正月二十号这天,王绍禹的亲军居然在城头上和城下的农民军聊天嬉笑,还把督众守城的参政王胤昌抓起来,拿着刀子威胁要饷银。王绍禹本人赶到劝解,也被兵们推到一边…… 农民军趁机攻城,自洛阳北门蜂拥而入,洛阳城破。 福王父子分头逃走,他本人由于太胖跑不动,藏入一农户家中,于第二天被抓获。 农民军把福王杀掉,将其肉和鹿肉杂煮,置酒高会,号称“福禄酒”。 小福王朱由崧趁乱逃脱,辗转南下,1644年崇祯自尽后,他在南京被拥立为皇帝,年号“弘光”,是为南明弘光帝。弘光帝荒淫无道,任用非人,这个小朝廷也只维持了一年。 李自成攻占洛阳后,用福王府中多余的粮食大赈饥民,饥民们纷纷奔走相告,投奔李自成。 然后,农民军烧毁了福王府,大火燃烧了三天。 六、三战开封 崇祯十四年正月底攻占洛阳后,李自成随即挥军东进,进逼开封,打响了第一次开封围城之战。 开封是周王朱恭枵的封地,他虽然没有邻居福王有钱,但出手要大方得多。他公开悬赏,出城斩杀农民军一人,赏银五十两;城上杀一人,赏银三十两,射伤一人或砖石击伤者,赏十两。 王爷带头,其他富人也纷纷捐献,所以开封城粮饷充足,加之周王本人还亲自上城协助防御,所以守城官兵士气格外高涨。 李自成先派遣了三百骑兵来到开封西关,冒充官军,想骗开城门,没能得逞。 李自成大军随即赶到,于二月二十日开始猛攻开封城。 农民军先是用云梯爬城,遭到城头上火器弓弩砖石沉重杀伤,未能得手。 李自成随即改变战法,命士兵闻鼓而进,后退者斩,攻到城下后,每人凿城砖一块,即可回营休息受赏。 用这种办法,到二月十四日,农民军已经在开封城墙上掏了六个大洞穴,造成了很大威胁。 守军从城墙向下挖通至洞穴,向里面灌滚汤、沸汁,甚至往里面扔点燃的火药包。另外还制造悬楼,从城头上外伸出,以消除城脚的火力死角,使在城下穴城的农民军无处藏身。 双方攻守了七天,都打得很艰苦。 在包围圈外的明军副将陈永福,得知开封被围后,急率五百精兵回防开封,二月十六日赶到城下,强行冲过农民军大营突至城下。城中不敢开门,用绳子将他们缒入城中。 十七日,李自成亲自到城下观察地形,被陈永福的部队发现,陈军用弓箭近距离狙击,李自成左眼中箭,幸被亲随冒死救回。 因为主帅受伤,加之河南巡抚李仙风、保定总督杨文岳和左良玉等各路明军都正在向开封靠拢,农民军遂于次日撤围而去。 第一次开封攻守战结束。 李仙风因洛阳失守,福王遇害,被崇祯下令逮捕,他自知难逃一死,自杀身亡。陈永福因射伤李自成之功,由副将提升为总兵官。 李自成率军向西转移,保定总督杨文岳尾追,双方在嵩县北面的鸣阜遭遇,互有胜负,都没能给对方以致命的打击。 崇祯严令陕西的督师丁启睿入豫,以加强中原明军实力。 丁启睿捧着崇祯赐的尚方宝剑,带着部队磨磨蹭蹭地进入中原,他见李自成声威正盛,不敢招惹,就去尾追张献忠、罗汝才。他带着部队跑到没有敌人的荆州,还想渡江南下。湖广巡抚汪承诏向他说:“据可靠消息,大股流寇都在河南,咱这里没敌人,甭烦您老亲自来了。”还把渡口的船只都藏起来了。 丁督师无奈,只好北返。 经过邓州,当地人关闭城门,不放他进城;过内乡,地方上怕他的部队抢劫,关闭了集市…… 崇祯听说丁启睿捧着他给的尚方宝剑,不去好好“剿贼”,专找没敌人的地方瞎转悠,连份捷报都拿不出手,很生气,把关在狱中的原兵部尚书傅宗龙放出来接替丁启睿,专职负责剿灭李自成。 这年五月,罗汝才和张献忠意见不合,北上中原与李自成会合。李自成军善攻,罗汝才军善战,他的加入,使李军如虎添翼。 九月初,傅宗龙和保定总督杨文岳会师新蔡,准备在新蔡、项城间与李自成决战。 李自成佯装退向汝宁,在汝宁、项城之间设伏。八日傍晚,傅、杨两总督轻进中伏,各部纷纷溃散逃跑,杨文岳苦撑了大半天,也在九日凌晨被部将拖走突围了。傅宗龙独率残兵六千余人死守马家庄,他派人给逃走的总兵贺人龙、副将李国奇送信求援,这两家伙明知是傅宗龙的命令,却偏偏装傻,说这封信从贼中来,恐怕有假,拒不返回援救。他们想进沈丘城,沈丘县令跑到城头说:“你们不去援救傅督师,进城干嘛?”两人只好讪讪地撤往陈州。 李自成见攻不下马家庄,遂改为掘壕围困。 三天后,官军粮尽,宰杀战马充饥,又过了四五天,马也没得吃了。十六日凌晨,傅宗龙被迫突围,赖亲军拼死冲杀突出重围,逃往项城。 李军紧紧追赶,在离项城八里处俘获了傅宗龙,随即簇拥着他想混进项城。傅宗龙在城下大喊:“我是傅督师,现已落入敌手,身边这些都是流寇,城上赶快开炮,千万别开城门!”李军大怒,挖去傅宗龙的双眼,削掉他的鼻子,扔在路边。城里守军把他背入城中,傅因伤势太重,随即死去。 这是李自成自起事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李自成取得马家庄之战的胜利后,连陷商水、叶县、襄城、南阳等地,于崇祯十四年十二月底,再次围攻开封。 丁启睿奉命率部三千人协防开封,但军纪很差,战斗力也不强,李自成首先击破这一部分明军,夺占了开封北门的瓮城。 知县王燮负责守北门,逃入北门的丁启睿还有些残部被关在北门外,丁向王请求开门放这些人入城,王以为形势危急,拒绝开门。此时农民军已经追到,和丁军残部在城下混作一团,守城官兵准备用火器射击并结合火攻,丁怕误伤城下自己人,坚决反对。王燮明里表示为难,暗地里却命令开火。城下农民军和丁启睿残部都遭到了重大杀伤,李自成见难以得手,急令撤退。 农民军稍作修整,将大量火器调上已被攻占的瓮城,向北门城楼猛烈射击,把城壁打得像筛子一样。 周王以重金赏赐,征募勇士上城与李军对射。官军同时组织人手在城墙上筑起防火器的掩体,加强了北门防守,稳定了人心。 此时正当冬季,夜里有不少守城官兵冻死,城里粮饷也不够了,有些兵一整天吃不到一顿饱饭。 周王前次围城中已经捐了不少钱粮,这次大家虽然还想打他的主意,但都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了。王燮自告奋勇去找周王要钱粮,周王本是个开通的人,加上得知福王在洛阳的惨死,毫不犹豫地又捐出白银数万两以资军用,开封守城官兵为此士气大振。 藩王积极支持,守城文武将官勇敢善战,官兵士气高涨,决定了开封不是一座可以轻易攻克的城市。 守城的河南巡抚高名衡,见农民军连攻数日之后有所懈怠,遂于夜半挑选三千精兵夜袭闯营,杀人放火,李军不备,很吃了些亏。 等李自成严令加强戒备,大家半夜都瞪着眼睛提防劫营时,高名衡又不来了——要的就是让攻城方疲惫不堪。 李自成又筑炮台四座,直轰城上,守军则在城墙顶筑起防炮墙掩护,双方互有攻守,一时僵持不下。 眨眼到了崇祯十五年的新年,除夕夜大家都没过好。正月初一,李自成调集数万精兵猛攻开封城,城上以苇草沃油点燃,抛到城脚,让攻城方无法近前,许多人被烧死。 有数十名农民军登上城头,但后续没有跟上,全被守军俘斩。 这是整个围城战中最惨烈的一仗,这天攻守双方都付出了重大牺牲。 接下来,李自成军穴城、爆破,开封城墙坍塌了数十处,但守军顽强防守,城池仍然无法被攻克。守军忙里偷闲,也用重炮狙击了李自成的帅帐,所幸李自成本人当时不在帐中。 由于左良玉等军赶来增援,李自成于正月十四日撤围,第二次开封攻守战,持续了二十天。 左良玉一直尾随在李自成后面,但总是保持距离,也不进攻。高名衡在城里守得艰苦,就指望左军前来解围,但左良玉慢得像蜗牛。高名衡忍不住责问他:“左将军威震华夏,国家倚重为长城,可目前开封城危如累卵,您大军近在咫尺,可怎么老是不见人影呢?您胸有成竹,我们这些腐儒自然明白不了——不过万一开封城陷,您将何以谢朝廷?” 左良玉回信诉苦:“我兵单弱。” 这倒不全是托辞,左良玉虽然在明军中算是比较强的一支部队,但要和李自成决战而胜之,确实没有多大把握。他要贸然出击失利,不但自己要倒霉,就是开封城也会丢得更快些。他只能耐心等待机会,等待李自成在开封城下师老兵疲,然后一战破敌。 李自成自然明白左良玉的用心,所以毅然放弃围攻了二十天的开封城,将左良玉引到偃城,然后突然回师将其全军包围。 左良玉固守偃城,双方激战了十八天,李自成始终不能吃掉左军,又打成了持久战。 新任三边总督汪乔年奉命率陕西部队来援,汪不敢直扑偃城解左军之围,遂围魏救赵,攻击李自成设在襄城的老营。 汪乔年在陕西任上刚挖了李自成的祖坟,故李自成对其非常怨恨,得信后立刻率全军自偃城撤围,将汪乔年包围于襄城。汪乔年手下的三个总兵官贺人龙、牛成虎、郑嘉栋不战而逃,只留下汪乔年帅步兵千余人困守城池。 偃城的左良玉在解围之后,却不及时援助给他帮忙的汪乔年,汪乔年苦撑了十几天后,城破被杀。 三月,明清在关外的最后一次大会战,持续了数年之久的松山之役,以明军大败结束,明军主帅洪承畴被俘投降,总兵曹变蛟、巡抚邱民仰等人被杀,锦州守将祖大寿也随即投降清军,关外屏藩只剩下吴三桂镇守的宁远孤城。 五月初,李自成再度围攻开封。崇祯命丁启睿负责解开封之围,丁督率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四总兵来援,保定总督杨文岳也率部往会,明军共集结兵力约十八万人。 崇祯同时启用知兵的孙传庭督陕西部队出关夹击李自成。 此时开封城外正值麦熟,双方争抢割麦。李军见城内守军不敢出,分兵四出略地,攻陷郑州、荥阳、新郑等地,开封益发孤立。 明军也曾出城迎击过一次,但出城的三营兵马全军覆没,从此再不敢轻易出城野战。 此时明援军已会师于开封南面的朱仙镇,李自成留下部分部队继续围困开封,并伪造左良玉令箭送入开封城,让守军不要外出夹击,开封守军果然中计,在整个朱仙镇战役中,没有一兵一卒出城助战。 然后,李自成亲率主力于五月十六日向朱仙镇靠拢,寻求明军主力决战。 明军主帅丁启睿不能服众,各将领意见分歧,左良玉主张持重不战,虎大威等则主张尽早决战。最后虎大威的意见占了上风,二十一日,官军出击。 李自成集中主力猛攻左良玉,左军渐渐不支,于二十三日夜拔营撤退。其他各军阵脚大乱,丁启睿、杨文岳也都先后率部逃走,李自成大获全胜。 李自成早在左军撤退路线上挖了一条深广各二丈的堑壕拦阻,逃跑中的左军突然受阻,加之身后李军急追,遂大乱,人马纷纷陷入堑壕中。左良玉等将领策马从被自己人尸首填满的堑壕上踏过,逃往襄阳。 丁启睿逃得更难看,把朝廷的敕书、印信都丢失了。 李自成取得朱仙镇之战得胜利后,回师继续围攻开封。七月十五日黎明,高名衡组织了一次大规模出击,出动了万余步兵和五千骑兵,连周王的亲军也参加了战斗。明军激战至中午,抢得了马牛骡等三百余匹和一些粮食器械,在李自成大部队赶到后,才撤回城中。 这个月,朝廷因开封被围,停河南乡试。 此时正值夏秋间水涨,高名衡派人挖开黄河,企图用河水冲击李自成军,却被李军发现,未能成功。 李自成大怒,依法炮制,换个地方挖堤,堤是挖开了,不过此时水位还低,只引来一条涓涓细流,对开封城墙没什么威胁,倒是把护城河的壕沟都充满了水,更不利于攻城,城里的老百姓还趁机从河水里网鱼吃。 开封城里此时严重缺粮,到八月底,围城中的人饿死了七成,有富人用珍珠换米,小珍珠掉到地上不捡,而小米粒掉到地上就赶快捡起来。城里人吃人,官军杀一些马,参杂上人肉卖给老百姓,每斤要价数两银子,有些人走到偏僻处往往就给人拉去杀了吃掉。 没有燃料,就砍树,树砍完了,就拆房子,一些富丽的建筑物,就这么给毁掉了,实在没房子拆了,就烧死人骨头。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米珠薪桂——这就是开封城里的惨状。 城外也好不到哪去,罗汝才部队的粮食也吃光了,准备转移。李自成还有存粮,接济了他一些,并承诺攻破开封后,将东城交给他,罗汝才这才勉强留下。 高名衡坚守不降,夜间不时派些精锐出城劫营冲杀,但终不能让李自成退兵。有人献计,认为开封城墙坚固,而农民军的营寨靠近黄河大堤,挖河决堤可予农民军以重大杀伤,而城墙不会严重受损。 已经走投无路的高名衡等人决定,再次决河灌敌。 九月十五日夜,黄河水大涨,开封守军于朱家寨掘开黄河大堤,河水迸涌而下,势如山岳,平地水暴涨两丈。 李自成有所察觉,主力部队已移营高处,但还是有万余人被水淹没。 作为报复,李自成也令于马家口决堤水灌开封城。大水冲入开封城中,数十万居民溺死。周王府也被淹没,周王只好带着家眷和小王爷们在城头上露宿了七天,侥幸活下来的老百姓,只好爬到坚固些的房子顶上,苟延残喘。 有十个宫女,抱着一根大木头,飘到大殿内,水继续上涨,直到殿堂梁瓦间,她们只得挖开房顶爬出来,顺水流走,直到十天后才被人救起。 曾经的东京汴梁,就这样毁灭在人为的滔滔洪水中。 数百年来,无数能工巧匠用尽智慧与心血浇灌起来的这座伟大的都市,就这样毁灭了。 从此,开封城再也没有恢复过她当年的辉煌,直到今天,开封的城区面积仍远未达到这次洪水以前的规模。 所以,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开封,并不是当年繁华的东京汴梁,那座曾经无比辉煌的都城,已湮没我们脚下厚厚的黄土之中。 二十三日,总兵卜从善以水师来到开封城头,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澎等人保护着周王一家逃出,士民从而济者,不及两万人。 崇祯知道高名衡的难处,没有严厉处分他,只罢官而已。虽然在我们看起来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但相对于高名衡的前任李仙风,以及杨嗣昌、熊文灿、孙传庭这些人的下场,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高卸职后回到老家山东沂州,崇祯十六年春夏间清兵入关攻破沂州,高名衡夫妇被俘,抗詈不屈而被杀。 高名衡和汪乔年,还有一个守商城不屈而死的段增辉,都是江南大儒钱谦益的门人,钱谦益为悼念他们的牺牲,写过“三良诗”,沉痛地讴歌他们。 三年后,也就是西历1645年,弘光小朝廷灭亡了,钱谦益率先迎降清军,奉命带了二十个兵进城巡视,带队的兵有点调皮,打趣说:“得无伏兵乎?”钱先生大惊失色,用手里的扇子敲人家,“此不当耍!” 俺可是很认真地投降的,拜托小兄弟你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又过了几天,清军下令“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大家都还在观望。钱先生忽然在家中大叫一声“头皮痒甚”,就窜走了,家人以为他头上长虱子,去篦头,没管他。结果不一会儿,他老人家面目一新地回到大家眼前:已经剃掉前额的头发,把辫子扎起来了。 难怪清人赵翼会感叹道:“明季虽多殉节臣,乙酉之变殊少人!” 七、决战中原 在开封激战之时,崇祯启用被关在狱中的孙传庭为兵部侍郎兼三边总督,赴陕西组织军队赴援开封。 孙传庭上任后,杀掉在马家庄之战中拥兵自重,临阵先逃的总兵官贺人龙,以其部将高杰代之,并积极整饬军队。 此时,陕西各军刚遭受了马家庄、襄城两次沉重打击,兵员大多是新招募的,战斗力有限。崇祯不顾孙传庭的具体困难,屡次催促他出关援汴,孙以“兵新募,不堪用”,请求缓期,崇祯不许。 孙传庭只得于崇祯十五年九月间,咬牙带着一帮新兵蛋子出潼关,向河南进发。 刚进入河南,便得到消息说开封已被黄河水淹,周王等逃走,援汴已无必要,孙传庭遂率部于十月抵达南阳休整。 李自成于开封撤军后,得知孙传庭东出,便率军西向,寻孙传庭决战。 孙军迎击,两军遭遇于郏县附近。 孙军总兵牛成虎佯装败退,李自成自恃兵多,不虞有他,一路猛追,被诱入孙传庭的三重埋伏中,牛成虎返身回战,高杰、董学礼、左勷、郑嘉栋等四总兵或左右包抄,或分割冲杀,农民军大败,李自成折断帅旗溃围东走,路上还坠马一次,险些被明军俘虏。明军追杀三十余里,及于郏县东边之冢头,斩首千余。 但李自成也是沙场老手,早年吃这样的败仗不是一两次了——所谓善败者不大败——他立刻命部下一路抛弃军用物资及珠宝银两衣物等,甚至还扔下些弱马和随军妇女。 明军多是新兵,缺乏战场经验,到处捡拾财物,搅乱了战斗队形。而李军方面,则因罗汝才部及时赶到,力量有所恢复。罗汝才率部绕到官军后面,反将明军包围起来,李自成则利用官军混乱之机,整顿残部,重新投入战斗,李军人多势众的优势此时充分体现出来了。 战场形势立刻改变。 左勷、萧慎鼎顶不住压力,率先溃逃,其他各部也难以支撑,都纷纷撤退。孙传庭喝止不住,只得在亲卫部队的保护下突围退回陕西。 此战,明军损失副将孙枝秀、参将黑尚仁以下将校七十八人,士卒损失数千人。萧慎鼎因临阵脱逃被斩首示众,左勷因为是名将左光先的儿子,只罚马两千匹。 农民军因在序战中损失很大,所以也未能扩大战果,全歼孙传庭。李自成在此战中损失了精锐部队八千余人,自进入河南以来,他还从来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损失。 在战斗中,因天降大雨,粮食没能及时补给上,官兵多采青柿为食,所以此战被史家称为“柿园之役”。 这一战,孙传庭败得很可惜,世人多为之叹惋。 直到清朝,大学者纪晓岚还在《阅微草堂笔记》里替他抱不平:“柿园之役,败于中旨之促战,罪不在公。”并以鬼神托言的形式用孙传庭的口吻录了一首诗:“一代英雄付逝波,壮怀空握鲁阳戈。庙堂有策军书急,天地无情战骨多。故垒春滋新草木,游魂夜览旧山河。陈涛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是“柿园败将”。 孙传庭是明末大局中,一位悲剧性的英雄人物。柿园之役,还远不是他历史悲剧的结局。 李自成击败孙传庭后,随即回师扫荡驻军汝宁的保定总督杨文岳,以期彻底消灭河南的明军势力。 闰十一月中旬,李自成率罗汝才及革左五营等部,合围汝宁,杨文岳在城外野战不利,退入城中固守,随即城陷被俘。 明末这些总督们,在能力上各有长短,但在气节上,都能够做到忠于所事,宁死不屈,这还是很难能可贵的。 杨文岳也不例外。他拒绝了李自成的劝降,并破口大骂,李军将他绑在城南三里铺,以大炮轰击,洞胸糜骨而死。 彻底消灭河南的明军后,李自成南下寻襄阳的左良玉决战,左良玉回避决战,向东逃走,逃到九江才在李邦华和侯方域的劝说下止步,勉强组织了一道防线。 李自成没追上左良玉,便顺手攻克了嘉靖皇帝的龙兴之地承天府(今湖北钟祥)。 嘉靖皇帝原本是藩王,因其堂兄武宗正德皇帝死后无子,遂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所以嘉靖父亲的陵墓在承天府,而不是在昌平天寿山下。而直到崇祯以来的明朝皇帝,都出自于嘉靖一支,故承天明显陵,实际也就是崇祯的祖陵。 崇祯十五年初汪乔年为三边总督时,曾授意米脂县令边大绶毁掉了李自成父祖的坟茔,所以李自成攻克承天府后,如法炮制,也掘毁了显陵作为报复。 由于河南已经零落不堪,李自成着意于经营荆襄作为根据地,随即于崇祯十六年三月进攻郧阳。 按察使高斗枢与原农民军降将“小秦王”王光恩等人固守城池,李自成虽连战连胜,但却两攻郧阳不下。 五月底,孙传庭在崇祯的催促下,再次出关入河南,李自成恐腹背受敌,放弃了第三次攻郧阳的计划,率主力北上迎击孙传庭。 在攻占襄阳之后这段时间里,李自成做了几件大事。 首先,他于崇祯十六年三月间,剪除了罗汝才,贺一龙等人。 罗汝才是明末农民军中能与李自成、张献忠并肩相论的人物,他多谋善变,所以江湖上人送绰号“曹操”。 早在崇祯八年,十三家七十二营荥阳大会时,罗汝才就已经独树一帜了,而李自成当时还只是高迎祥麾下的一营。 杨嗣昌十面张网时,罗汝才也在湖广接受了招安,不过却借口自己不愿为官,只想带着旧部老老实实过日子,躲在房县一带的山里不肯出来。熊文灿忙着对付张献忠,当时也没功夫多研究他。 转年张献忠在谷城重新造反,罗汝才也随之起事。先是和张献忠合股,后两人因意见分歧分道扬镳,罗北上河南与李自成搭档,配合得相当默契,在“柿园之役”中,正是因为他的及时出现,李自成才得以转败为胜。 罗汝才虽然年纪大过李自成,但并不以老大哥自居,在军事决策和个人地位上,都让着李自成,李自成称“奉天倡义大元帅”,罗汝才仅称“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 但两人的兴趣爱好却完全不同。 罗汝才好酒色,后房美女数百,珍食山积,似乎造反就只是为了吃喝玩乐,不脱山大王本色。李自成则生活朴实,谋虑深远,私下里颇有些瞧不起罗汝才,称罗为“酒色之徒也”。 一次两人喝酒,李自成借醉对罗说:“咱们起身草莽之间,可真没想到过能到今天这地步!今后咱们拿下老家关中,就可以割据称王了!”罗汝才喝多了,晕乎乎地没听明白李自成话中深意,回答道:“老子们横行天下多痛快啊,干嘛要找块地方割据?”浑没弄明白李自成这话是试探他是否支持自己称王。 事实上,李自成要称王,罗汝才只有三种选择:要么干掉李自成取而代之,要么留下称臣,要么率部离开。 罗汝才是个讲义气的人,口头禅就是“贼不杀贼”,干掉李自成他想都不愿想;留下称臣吧,他“曹操”闲散惯了,向来不服管,也难受得紧;离开吧,看起来还成,但李自成可就不乐意了——他怎么能给自己留下一个争天下的潜在对手呢? 史书说这位“曹操”先生是:“不能为人上,又不能为人下,是绝物也,安往而非危地乎?”既不能适应形势,又不愿意改变心态,这样的家伙,走到哪里都容易出危险。 宋太祖说得好,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李自成能成为明末最著名的枭雄,这个道理不能不懂。 所以崇祯十六年的三月初六,也就是二攻郧阳的前十几天,李自成请罗汝才和与他亲近的革里眼贺一龙去他营中喝酒。 罗称病未到,贺一龙却欣然前往,喝得大醉。当夜,李自成即命人将沉醉中的贺一龙杀掉,黎明时,李自成以二十骑突入罗汝才帐中,称有事找他商量,罗刚起床,正在梳洗,毫无准备,被来人杀死。罗汝才的部下虽然愤怒,但面对严阵以待的李军,也无可奈何。有部分罗的亲信逃入还在明军手中的郧阳城,陈述了事情的经过,因此这一事件得以通过第三方的记述,在历史上留下详细的记录。 当时跟随李自成活动的其他农民军,主要是罗汝才部和所谓“革左五营”。罗被杀后,其部众大部归属了李自成。 “革左五营”也被分化瓦解:革里眼贺一龙被杀与左金王贺锦先后被杀,部众被收编,治世王刘希尧、争世王蔺养成则成为李自成的部将。 老回回也属“革左五营”,但他一直保持独立,婉拒了李自成的招降。他随后病死于彝陵,其部队为张献忠所并。 这年的五月,李自成又消灭了对他时叛时附的河南农民军袁时中部。 至此,除了张献忠一时还难以解决外,曾在明末大舞台上活跃过的农民军其他各部都已退场,北中国的舞台上似乎只剩下李自成与大明王朝逐鹿中原——如果不算关外那个虎视眈眈的新兴王朝的话。 事实证明,明末群雄们都小看了它的野心与实力。 剪除诸雄后,李自成随即自称“新顺王”。 除了统一军政大权,李自成还在襄阳建立起了一整套政治军事制度,这标志着一向被称作“流寇”的农民军,开始运行雏形的政权。 军事制度上,在李自成“奉天倡义大元帅”之下,军衔依次为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都尉、掌旅、部总、哨总等。 高一功掌亲军,田见秀为权将军,刘宗敏也为权将军,但地位次之。 此下再分前、后、左、右、中五营,每营主将为制将军,其下再设置果毅、威武等将军。 李军将士在行军时,不允许私藏金银;经过城邑,不得在老百姓家里住宿;除自己妻子外,不得携带其他妇女;骑兵一人配马三匹,轮流换乘,确保机动性。 作战中,以骑兵为主力,将数万骑兵分列三排,号称“三堵墙”,如前排溃退,后排负责执行战场纪律。但在久战不下的僵持局面下,骑兵可以佯装败退诱敌,待持长枪的步兵与敌接触后,骑兵回头再战。 攻城中,如守军不战而降,则一人不杀;守一天,杀十分之三,守两天,杀十分之七,守三天以上的,全城尽屠。由步兵四面包围,骑兵巡逻搜索,守军通常极难逃脱。 战利品上,讲究实用,最重视骡马,其次是武器,再次是金银布帛,最后才是珠玉。 官僚制度上,左辅、右弼为最尊,相当于正、副丞相,以牛金星为左辅,来仪为右弼。此下为吏、户、礼、兵、工、刑“六政府”,其职能相当于明朝的六部。 李自成一改长期流动作战的习惯,开始在一些要点设“卫”,派大将率军驻守,还派出了上百名地方官员建立地方政权——但从后来的效果看,这些外派的将军和官吏们并没有能建立起像样的根据地。 李自成还在襄阳开科取士,题目是“三分天下有其二”,有九十多人参加,有七人被录取,状元赏银三百两,其他六名每人一百两,落榜生每人也有十两。 襄阳政权还提出了“三年不征”的口号,并要求自己的地方官给老百姓提供耕牛、种子,以积极支援农业生产。 这一系列措施的直接结果就是,“民皆附贼而不附兵”。 李自成称王后,召开了一次战略性的会议,决定今后的发展方向。投降的明钦天监博士杨永裕建议取南京,据江南之财富,断京师之粮运;顾君恩则认为,攻南京尚需和左良玉等军决战,无必胜把握,即便成功也是缓招,不能立刻制明王朝于死地。不如直取关中,旁略三边,先得边疆劲卒充实军队,然后取道山西攻北京,是为万全。 李自成及其诸将多是陕西人,自然倾向于顾君恩方案。但顾君恩方案,尤其是后半部分,却相当失策。 首先,自唐宋以降,陕西渐趋贫瘠,且十余年来频遭兵乱,早已不是历史书上所谓的“百二之地”,虽然关河险固未变,其经济基础已近崩溃,实不足以支撑一支数十万人的军队。 自陕西入晋,继而北上攻京师,计划本身无可厚非。但顾君恩过分强调了自明王朝手中夺取皇权的意义,而忽略了正是明王朝的存在阻碍了清军南下的客观事实。 曾有一段与之相似的历史,可以引证: 唐高祖李渊入关中,不先取近在关东的李密,反而以卑辞联合,实借李密之兵以抵挡关东隋军和其他各路诸侯,李渊父子则集中力量扫平西方的薛举,待后顾无忧后,方才锐力东进,李密、王世充、窦建德等人先后授首,大唐天下遂得以建立。 所以顾君恩所谓的“进战退守,万全无失”,是相当主观的判断,他把李自成放到了北有虎视眈眈的满清,南有一心报君父之仇的南明这样两线作战的不利形势之下——他还忘记了,在对抗异族的战斗中,同一种族的明王朝,本应该成为盟友。 十余年的兄弟阋墙之战,使杀红了眼的双方,忘记了还有更可怕的敌人,正在窥视中原。 正是这一决策,推动了“甲申之变”的脚步,将在我们历史的天空中,引发了一场影响长达三百年的狂风暴雨。 你听,你听——至今窗外仍有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八、定鼎秦川 孙传庭自“柿园之役”败回关中后,积极整军备战,然而陕西早已民穷财尽,实在无力负担浩大的军费开支。 老百姓拿不出钱粮来,孙传庭无奈之下,只得动辄以军法从事来要挟地方官吏催逼,即便这样,还是榨不出多少钱粮。 不得已,找大户人家捐助吧,这帮人在朝廷里都是有后台的,于是孙传庭在京城里的名声就很不好了,叫做“秦督玩寇”。 崇祯十六年的六月,被心急的皇帝催得快要抓狂的孙传庭,顿足长叹道:“奈何乎?吾固知往而不返也。然大丈夫岂能再对狱吏乎!” 我也知道备战不充分,此行凶多吉少。但大丈夫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和狱吏对簿公堂!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事已至此,虽万千人,吾往也! 八月一日,他在西安关帝庙誓师,十日,率十万水分很大的“大军”出潼关。临行,他与夫人诀别,孙夫人毅然道:“丈夫报国耳,毋忧我!” 孙传庭虽然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但多少还有点尽人事而听天命的幻想。除了他手下的牛成虎、高杰、卢光祖等人外,他还征调了白广恩自新安来会,并命四川秦翼明出商、洛,河南陈永福出洛阳,左良玉部西上夹击李自成。 另外,他也有一张好牌,那就是李自成兵政府侍郎丘之陶暗通官军。此外,明军还装备了三万辆“火车”和大量先进火器,这也算是有利条件之一。 八月中,孙军收复了没有多少兵力防守的洛阳,有人建议修复洛阳城墙,将其建为一个坚固的据点。孙传庭道:“我们不出关,犹为万全,今既出关,已无万全可言了!”颇有风萧水寒,壮士不还的慷慨悲壮。 九月八日,孙军进抵汝州,李自成部将,绰号四天王的李养纯投降,带来了重要情报:诸贼老营在唐县,伪将吏屯宝丰,自成精锐尽聚于襄城。 孙传庭依照情报,迅速督大军攻克宝丰,擒杀李自成委派的州牧陈可新。然后袭占唐县,将俘获的李自成军家属全部杀掉,李自成军得到消息后,全军痛哭,斗志高涨。 此后连日大雨,官军粮草不继,但在孙传庭的率领下,仍然攻破郏县,并与来援的李军万余精锐会战获胜,擒李军果毅将军谢君友,斫断李自成坐纛,几乎擒获其本人,李退往襄城。 这一阶段,官军取得了一些胜利,但补给不畅,兵力单薄的劣势仍未能改变。九月中下旬,他的内线丘之陶事泄被杀,连情报也断线了。 九月十七日,留守汝州的明军部队因粮饷不继哗变,孙传庭被迫回军就粮,并平定叛乱。李军乘势追击,双方主力会战于南阳附近。 李自成军列阵五重,最外层是新降附的饥民,其次是步兵,再次是骑兵,再次是精锐骑兵,最内层是老营和家属。 明军陷阵力战,攻破李军三层阵线,与李军精锐骑兵殊死拼杀,双方胶着不下。 饥饿的明军未能持久,阵型开始扰动。白广恩的火器营官兵大叫“师败矣!”将火器车辆推倒,骑上牵引车辆的马匹逃跑。倾覆的车辆堵住了其他部队撤退的道路,李军以铁骑冲杀践踏,步兵则以白棓(一种粗大的木棍,易于新手掌握,不需要太多技巧,只要有蛮力气就好用)猛击,不少官兵被连盔带头地敲碎。 李自成的骑兵紧追不舍,一天内追杀了四百里地,直撵到孟津。 明军死者四万余人,丧亡兵器辎重数十万。孙传庭的督师坐纛,也在逃跑中丢给李过的追骑。 明朝最后一支主力部队,就此覆亡了。 得人心者得天下,你以为人心是什么? 人心,就是粮食,就是情报,就是源源不绝的后备兵员,就是李自成输得起十回八回而孙传庭一回都输不起。 十月七日,李自成军大举攻潼关,从间道绕到关后(大概就是黄巢当年走的“禁坑”),夹击明军。 李过以缴获的孙传庭坐纛骗开潼关城门,大军蜂拥而入。 就这样,这座雄关又一次被攻破了。 孙传庭收拾溃逃的部下,向渭南撤退,在路上被李军追及,他和参军乔迁高跃马大呼,率残兵冲入敌阵中,奋战阵亡,连尸首都没能找到。这一年,孙传庭五十一岁。 可崇祯却认为他大概是诈死潜逃了,没有给予赠荫。 赠,就是授予死去的功臣一个名誉官位;荫,就是朝廷为照顾功臣的子孙,授予一定的官职。 《明史*孙传庭列传》评价道:“传庭死而明亡矣。”让人心酸的是,以官方定论承认孙传庭在明季乱局中起到重要作用的,竟是他的敌对方清朝。 李自成随即于十月间攻破了西安。 孙夫人张氏惧辱,率孙家二女三妾投井自杀,孙传庭年仅八岁的小公子孙世宁被一老翁收养。 孙家长子世瑞听说变故后,偷偷跑到西安,埋葬了夫人,找回了小弟弟。两兄弟相扶携还,一路之上,无论相识与否,见到他们的人都不禁为之泣下。 西安是朱元璋二儿子秦王一脉的封地,西安城破后,秦王朱存枢投降,李自成倒也没为难他,还礼节性地封他为权将军。 李自成刚入西安,曾经放兵大掠三天,后在牛金星的劝说下,才下令不得妄杀一人,违者以主管将吏偿命。同时积极练兵筑城,李自成本人每隔三天就亲自去校场校射。 在经济上,李自成开始感到有些困难,虽然秦王府中有大量银两粮食,但毕竟坐吃山空,“三年不征”固然可以赢得民心,但同时也断绝了军队的经济来源。 数十万大军要吃饭啊! 为解决经济困难,李自成军采用了流寇的老本行,史称“追赃助饷”。李军召集大小官员、富家大族开会,号召他们捐献钱财以资军用,按官衔家世区别,分别开列不同的价码。不能如数交纳的,则抓起来严加拷掠,许多人被拷打致死,以一大坑埋之,家人连尸首都找不到。 李自成同时分兵四出,追剿明军残部。明将白广恩、左光先、陈永福、马科、牛成虎等人见大势已去,都相继投降了。 陈永福因为曾射瞎李自成一只眼睛,本不敢投降,李自成折箭示信,表示不计前嫌,并封他为文水伯。 除在榆林城下遭到了坚强抵抗外,李自成军很快占领了陕甘宁夏等地。 此时,中国的西北角几乎全在他掌握中了。 崇祯十七年元旦,西安城大雪,日月无光,北京城则是沙尘暴,咫尺不见人。 李自成本拟在这一天登基称帝,但糟糕的天象搅坏了他的兴致,幸亏有人及时献上一幅对联,叫做:风云有会扶真主,日月无光灭大明——这才算是圆了场。 但这一天,李自成也只是随便走了个过场,建国号“大顺”,年号“永昌”,他本人并没有正式称皇帝,仍称“顺王”。以西夏始祖李继迁为太祖,并追尊曾祖以下先人。 北京的崇祯也过得不开心。这一天,来朝贺新年的文武官员集体迟到,还站乱了朝班——文官站到武官列中,武官窜到文官队里。 据说这一天,遥远的凤阳,也发生了地震。 这不是一个吉利的兆头,冥冥似乎在预言这一年的血光之灾。 这一年,是西历的1644年,农历甲申年,所以这一年的天翻地覆,史称“甲申之变”。 九、甲申之变 李自成西安建号后,重新厘定官爵制度。 以牛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原六政府设置尚书之职。另又增置学士、弘文馆、文谕院、谏议、直使从政、统会、尚契司、验马寺、知政使、书写房等官职衙署。 封田见秀、刘宗敏等九人为侯爵,刘体纯等七十二人为伯爵,另有子爵三十人,男爵五十五人。并大赏功臣,刘宗敏等人每人赐珠宝两升,银千两。 此外,还铸钱币,开科举。 正月二十六日,辽东的清政权给李自成写了一封信。 其文如下。 大清国皇帝致书于西据明地之诸帅:朕与公等山河远隔,但闻战胜攻取之名,不能悉知称号,故书中不及,幸毋以此而介意也! 兹者致书,欲以诸公协谋合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何耳?惟速驰书史,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 顺治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这封国书于三月三日被递交给大顺榆林守将王良智,王见是送给“诸帅”的信,觉得自己似乎也符合这个标准,就先打开看了。 王良智看完才发现,这封国书涉及到极其重大的外交和军事决策,决不是自己可以私自拆看的,顿时傻眼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失,王良智将原件发还来使迟云龙,但告称自己会将信文内容向上级转告 史书上关于此事件的记录,即到此为止。 王良智到底有没有将信中内容报告李自成,成为历史的悬疑。 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八,李自成亲率大军,东渡黄河入晋,走上了北伐燕云,推翻明王朝统治之路。 在大顺军内部,对北伐并不都是赞成的声音。 北伐派,以顾君恩为代表,而反对派,则以牛金星为代表。 牛金星绝不是担心北伐不能取得胜利,而是担心取得胜利之后,大顺军不能确保胜利的果实。 对天下大局,牛金星要比顾君恩看得更远一些——他不但看到了一片大好的内战形势,更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满清入关。 数十年后,河南有位老贡生,讲述了一个曾亲身经历的故事: 我家和牛金星是姻亲,他们打下西安城后,我就跑去西安找他求官,没承想他不答应,却说:“如今世间方乱,你才力不够,当不好官的!”我不服气,就问他:“难道您觉得北伐不能成功么?”牛答道:“明军主力已丧失殆尽,纵有抵抗,我大军一到即破,怎么会无功呢?”“北京一破,则天下大局亦定,您老怎么说我不能当官呢?” 牛金星喟然长叹:“我之所以说你才力不够,正在于此啊!你也是读过历史书的人,你见过大顺朝这样的君臣么?有如此之强的实力,却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没有战略眼光,其势虽强,不过为他人驱除耳! “我投身其间,只是为了避祸,前途如何,如今连我自己也把握不住了。我军北上后,你赶快逃回家中,不要再参与这场祸乱了!” 我舍不得走,在牛家继续呆着。 数月后,大顺军回到西安,经营规模颇不同于数月前。我觉得奇怪,又找牛金星询问。牛凄然不语,但呼“奈何”而已。 这段时间,牛每入议事,常常经日不出,后来甚至几天都不回家。一天忽然置酒请我,喝到动情处,叹息道:“人生于乱世之中,哪有什么贵贱可言,都是孽报啊!”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道:“如今看来,要保住这个家伙是很难了!我在这祸网中,大概还有机会幸免……就算被砍下来悬之市曹示众,也是说得过去的。可你强要陷死在这网中,又何必呢?” “年轻人啊,不是我撵你,你快换个地方住,遇到变故,也好逃命,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啊!” 于是我们两人大哭一场,就此分手。 虽然连牛金星都反对,但攻占富庶的北京城,推翻明王朝这个巨大的诱惑,已经容不得大顺朝的首脑人物们冷静地思考了,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李自成,终于决定继续执行顾君恩计划,自山西北上攻北京。 牛金星虽然无奈,仍随军参赞军务,冀有所补益。 田见秀和李自成妻高夫人留守西安。 李过率先渡过黄河,李自成大军继进,于正月二十三日攻占重镇平阳,山西明军多望风而降。二月五日,大顺军进抵太原,两天后城陷,明守城官员大都慷慨死节,晋王朱求桂却投降了。 李自成在太原发布了著名的永昌元年诏书,声讨明朝的腐朽统治。但其中也承认,“君非甚暗”。然后分兵两路,南路刘芳亮出固关,入河北, 自南面包围北京;李自成亲率北路军,拟自大同、宣府、居庸关,自西面攻北京。 在宁武关下,大顺军遭到了顽强抵抗。 守宁武关的山西总兵官周遇吉,是大明朝大厦将之时,最后一个愿意死战殉节的将军。 他坚守不降,给大顺军以沉重杀伤,李自成甚至一度想放弃北伐。 最后,大顺军发挥人多势众的优势,分军数队,不计损失地轮番攻击,宁武关终于被攻陷。 周遇吉督众巷战,马厥后又徒步格斗,亲手杀大顺军数十人,最后力尽被俘。 他大骂不屈,被大顺军悬于高竿之上,乱箭射死,其尸体也被剁为碎片。 周将军夫人刘氏,率全家自焚而死,相当壮烈。 李自成因为在宁武关下损失惨重,几乎准备退回陕西。恰在此时,大同和宣府的守将却不约而同送来了降书。李自成大喜过望,遂决意继续北上。 三月一日,大顺军占领大同,六日,占领宣府,兵锋所向,居庸关守将唐通也于三月十五日投降。 通向北京城的大门敞开了! 而此时,北京城正在遭受鼠疫的折磨,据史家估计,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在这次鼠疫中死去,在天灾人祸的折腾下,北京城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力。 三月十日,明昌平驻军因缺饷哗变,十六日,大顺军占领昌平明皇陵——当时只有十二座陵墓,还没有凑足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十三陵”——将十二座享殿焚毁,并砍伐了所有的的护陵松柏。 局势如此糟糕,大臣李明睿劝崇祯迁都南下,题目就叫作“亲征”。崇祯原则上同意,但又不愿背上“逃天子”的骂名,想等首相陈演出来率百官劝驾,然后自己勉为其难地答应。 但陈演怕担责任,闭口不敢谈迁都。 还有些不懂事的臣僚居然建议,皇帝要不愿意走,可以将太子先送往南京嘛——万一皇帝一定要坚持“国君死社稷”,太子还可以马上继承皇位。崇祯帝自己本是想南逃的,但给这帮人这么一插嘴,反倒下不来台了。 于是朝廷上七嘴八舌争论不休,这么一拖延,李自成南路大军进入河北,陆路已经走不通了。 崇祯的失误,在于死要面子,全然不以天下大局为重。如果他自己及时南下,或者将太子送往南京,则南明的历史,必不会是落个诸王纷争,最后被清兵一一击败的下场。 也许,南明就将是另一个南宋。 可惜历史是不允许假设的。 逃既然逃不成,那就只能想办法抵抗了。崇祯手里此刻调得动的,只剩下驻守宁远的吴三桂的数万人马。 三月初,崇祯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令他紧急入卫京师,吴三桂直到十三日才走到山海关,已经完全赶不上趟了。 而吴三桂一离开,关外最后一座重镇宁远,就立刻被清军占领。 三月十七日,李自成大军进抵北京城下。 城中守军约四万人,但偌大的北京城,这区区四万老弱残兵,根本守不过来——城头上平均三个垛口,才能分派到一个士兵。 除这四万老弱之外,还有“净身男子”数千人协助守城——加一块也顶不了多大用。 这帮老弱残兵长期欠饷,这回还是因为要他们拼命守城,才每人发了一百个钱,他们还得自己买烧饼充饥。 北京城头上放列了多门西洋大炮,但守军都放空炮,不装铅弹,结果一个人也打不死。 崇祯近几年来特别信任太监,可偏偏就是太监杜勋,居然从李自成那里跑回来,劝崇祯及早逊位。 流贼向皇帝劝降?这种玩笑也开得出来? 崇祯真能给这帮家伙气死了。 三月十八日,崇祯居然下令“亲征”,这时候,连皇亲国戚们都不敢帮忙了,不知道他老人家该上哪里抓兵去。 李自成在城下呆了两天,见“皇帝降贼”这出戏似乎闹不成,遂开始攻城,这天夜里,大太监曹化淳打开彰义门投降,北京城破。 这是崇祯皇帝的最后一夜。 他在宫中匆忙地料理后事,但做什么事都没条理。 想让成国公朱纯臣辅佐太子,可朱纯臣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提笔给某统兵的将领写了封信,但没头没尾,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恐怕多半都是这个样子了。 崇祯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国家大事好做了,又让人把太子、永王、定王领来,见他们还穿着冠带袍服,当爹的忍不住又把三个儿子训了一顿:“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这个?赶快换身旧衣服!”他亲自给孩子们系好腰带,凄凉地对他们说:“今天你们还是皇帝的儿子,明天可就是老百姓了……在这个乱世里,要隐姓埋名,看见老人就叫老翁,年轻的就叫叔叔伯伯。”人世间的万千道理,长在宫禁高墙内的崇祯自己懂得也不多,但他还是想在短短的时间里多教些给孩子们,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旁边的人都忍不住流泪了。 交待完后,他又派人将三个皇子送到外戚家里,想他们帮忙把孩子藏起来。 做完这些,崇祯又去和妻子周皇后告别,两人都流了眼泪——这位皇后,还是他哥哥天启两口子亲自帮他挑的呢,看着妻子的泪眼,皇帝不由得又想起了早逝的老哥——他也许不是个好皇帝,但应该是个有人情味的兄长。 周皇后随即悬梁自尽,皇帝用剑碰碰她开始僵硬的尸体,红肿着眼睛,鼻子酸酸地走开了。 小女儿昭仁公主,也被皇帝一剑刺死。袁贵妃自缢未死,被皇帝拔剑砍伤肩膀,其他妃嫔多人,都被皇帝亲手杀死。 皇帝又把自己十五岁的大女儿长平公主召来,悲恸道:“孩子,你怎么生在我家呢!”用左袖掩面,右手挥刃想杀死公主,但砍偏了,只劈下公主的左臂。 看着到在血泊中的女儿,皇帝颤抖得厉害,再也下不了手。 他和太监王承恩对饮了几杯酒壮胆,手持三眼铳,带着数十个宦官出东华门,至朝阳门,假称是王太监奉命出城,守城者要求天明再验证放行。扈从的宦官群起夺门,守门部队以为发生了内乱,开炮还击,崇祯身边人少,未能冲出。大家想起朝阳门是成国公朱纯臣的防区,便绕到朱家,想请朱纯臣开门放行,朱家看门的却说成国公赴宴去了。崇祯叹着气又跑到安定门,但门闸坚不可举,而此时,天已经快亮了。 崇祯失望地回到宫中,在前殿鸣钟召集百官,却没有一个人来。 从此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皇帝,传闻说他和巩驸马、王太监逃出宫去了。 十九日,宣武门守门太监王相尧开门投降,正阳门,朝阳门也相继投降。 长平公主此时还晕倒在地,尚衣太监何亲听说大顺军已进城,怕公主受辱,把她背出宫去。太子逃到亲外公周奎家,敲门却没人理睬,看门的也不放他进去,只好逃到别人家里躲起来。 宫女魏氏等惧辱,跳入御河自尽,从者二百余人。 许多大臣自杀身亡。传闻中和崇祯皇帝一块逃走的驸马爷巩永固,抱着公主的灵柩,带着子女四人,在堂上举火自焚。追查崇祯去向最重要的一条线索断掉了。 大顺军到处搜查崇祯父子的去向不得,遂下严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夷其族!” 直到三天后,也就是三月二十二日,才有人在万岁山上发现了两具在风中飘荡的尸体。 有人认出,那就是失踪的崇祯皇帝。 他和王承恩面对面吊在树上,长发覆面,穿着白袷蓝袍,白绸裤,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穿着绫袜,红方鞋。 看情形,是王承恩先服侍崇祯自尽,然后自己随后自杀殉主的。 崇祯上吊的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据说这棵槐树又多活了三百二十多年,看尽了明清民国的夕阳斜照,满怀沧桑之后,突然就被人看着腻味了,在平坟毁墓的运动中,被视为封建糟粕,给毁掉了。 现在万岁山东坡上的那颗,是不折不扣的赝品——一棵既没见过眼泪,也没见过兴亡的家伙。 今天我们站在那里,向着南边眺望,还能看见那座古老的宫城,看见日月起落中,她那憔悴不堪的身影。 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斗转星移,已经过去了六个甲子,恩怨是非都淡若烟云,铁血皆已销融,只留下些许传奇,略堪人间耳语。 破城前,李自成在牛金星的建议下,申明军纪:不得伤人,不得掠夺财物和妇女,违者“杀无赦”。 故入城之初,大顺军纪律尚好,街市安堵不惊。有些老百姓在门口大书“大顺永昌皇帝万岁万万岁”,还有些人在帽子上贴“顺民”。 十九日的中午,李自成毰笠缥衣,乘乌驳马,自德胜门入城,绕到承天门入宫城。 承天门,也就是今天的天安门,是宫城的南门。 李自成在承天门下拔箭弯弓,对左右说:“我射中中间,必定一统!”但一箭射去,却射在“天”字之下,李颇感不快。牛金星从旁打圆场道:“当中分天下。”李方转忧为喜。 大顺军于三月十九日攻入北京,四月十三日撤离,在北京城共呆了四十二天。 刚入城时,大顺军军纪尚好,有两个士兵抢劫,立刻被杀,并暴尸示众。 但就像当年黄巢入长安一样,几十万大军入城之后,看着繁华似锦的京城,别说兵,就是将领们也有点晕乎乎的了。 大顺军中也不是没有智者,有人提议: 一、李自成本人暂时退出内宫,名义上是等工政府修葺后再入宫,实际是委婉地希望李能够带好头; 二、对明朝官员分别处置,一些名声很坏的贪官,严加追赃,家产充公;抗命不降的,除追赃外,并加以惩治;一些俗称清廉的官吏,免予动刑,命其自愿捐纳; 三、将大部队撤出城外扎营,听候调遣出征。城内留下的人马也不宜借住民房; 但这样的建议,别说在部队中不能获得支持,就是在李自成那里也没能通过。 大顺军本是以流寇起家,大部分将校长期以来,打仗就图个子女玉帛,对战士的激励也往往是许以破敌之后以妇女资财充军之类。如三战开封时,罗汝才想撤军,李自成就以城破后,将东城交给他为交换条件,罗才答应留下 这一路北伐以来,自李自成以下的高级将领们,也多次用入北京城后以子女玉帛赏军为鼓舞士气的手段。 而如今,皇帝你当了,开出的条件却没有兑现,大兵们当然不满意。 所以,没过几天,大顺军的军纪就废弛了。 大兵们先是到老百姓家里借锅、碗什么,稍后就开始借床睡,再过两天就找人家借妻女姐妹做伴,押着男子到处搜,不得不止。 安福胡同一夜因奸淫致死者,竟达三百七十余人。 当官的难道不管么? 当官的?大小将校们,自己早就“各距巨室,籍没子女为乐”,放了羊的大兵们自然就满街乱逛,借口搜铜搜马,“沿门淫掠”。 有些驻扎于城头的大顺兵,将妇女劫到城墙上侮辱,“或遇贼将过,恐被责,竟(将妇女)向城外抛下”。 几十万军队都这么干,就算几个有责任心的将官,也管不过来,索性就都睁只眼,闭只眼了……别让我看见就成。 大顺军在北京城里,有两件事很失人心,一桩是奸淫,一桩是拷饷。 拷饷有点像摊派,所不同的是,官府的摊派对象是小老百姓,流贼的摊派对象则是大小官儿和皇亲国戚。拷饷的负责人据说是刘宗敏和李过。 《明季北略》记录了一份操作流程。 先把官儿们召集起来,饿上一晚。第二天一早,把八百多号人,五个一串,押到田皇亲府里,先用夹棍夹拷一顿,再来问你到底贪赃多少,这样搞了十来天。 有时候刘宗敏兴致来了,亲自出来审问,每个人都得认点赃才行。重者数万两,轻者数千两,最起码也要一千两,有位沈学录先生,穷得叮当响,刘宗敏看他实在没油水,算是特别照顾,给他算了五百两。 不认?那就腿上夹棍子,有棱有钉的那种,脑袋上再给你带个箍子,套得你眼珠迸出,大白天看见星星。 交不出钱也好办,派几个兵押着你去前门官店里借。店主不敢不借,只能要个借条。据说有张借条是这么写的:“某官同妻某氏,借救命银若干。”就这,也借到钱了。 这里有一个按官衔高低开出的价码。 内阁十万,部院、京堂、锦衣帅七万,科道、吏部郎五万、三万不等,翰林一万,部曹数千不等。皇亲国戚就惨了,他们的价码叫做“无定数”,就是说你交多少都不顶用,还是要吃夹棍的。 官儿们为了不吃夹棍,各显神通。有位御史老兄混进刘宗敏幕府当清客,总算躲掉了;有位杨汝成先生,把家中美婢送给拷官,得以从轻……直到四月初一,军师宋献策实在看不惯了,假借天象示警劝李自成停刑,又过了六天,到四月七日,李自成到刘宗敏府上视察,看见几百号人在那里哀号,才让刘住手。 十、山海关前 明关宁守将,平西伯吴三桂,在崇祯急召下,放弃关外重镇宁远回援京师,但当他于三月二十日进抵丰润时,才得知京师已经陷落。吴随即率军返回山海关驻守。 李自成派居庸关降将唐通带本部人马前去招降吴三桂,许以封侯,还加上吴三桂父亲吴襄的一封信。 唐通和吴三桂是老战友,曾一起参加过两年前的松山之战。吴三桂和老战友详谈后,收下李自成送来的银子,表示愿意投降。吴随即把山海关交给唐通,自己率部前往北京投降。 接下来的事,吴伟业先生在《圆圆曲》中有所描述,叫作“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吴三桂到达永平时,碰到从京里逃出来的人,就顺便问问家里的情况。 吴:我家里怎么样? 来人:被李闯没官了。 吴:这是误会,我回去就会发还。那我爹呢? 来人:被李闯抓起来了。 吴:误会,这完全是误会,我回去就会释放的……陈夫人还好吧? 来人:也被李闯霸占了…… 吴:来人哪,传令全军给大明皇帝戴孝,我要和李自成决一死战! 陈夫人,就是陈圆圆,本名陈沅,圆圆是她的艺名。明末史料里,有说抢去她的是刘宗敏,有说是李自成,莫衷一是。 不管是被谁抢去,这一事件确实促成了吴三桂降清。 遥远的江南,一位美丽的歌女,碰巧被一位贵戚看上。这位贵戚将她带到北京城里,送给皇帝,随即又被遣出宫来。在贵戚府上的一次宴会中,一位青年将军迷上了她。贵戚将她送给将军,可偏偏将军驻防在边关,只得将她留在自己父亲老将军府中。流寇攻破了京师,老将军的府邸被抄,她也被流寇抢去。将军得信后,异常愤怒,竟然投靠了异族的敌人。他引来异族兵马,打败了流寇,抢回了歌女,但从此华夏之天下,沦入异族手中,将近三百年。 四月十三日,李自成见招降不成,亲率约十万大军出征山海关。 吴三桂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同时对抗关内的李自成和关外的满清两支力量,他必须偏向其中一方。 李自成既已不可能投降,那么能帮上忙的,也只剩下了关外的老敌人满清。 吴三桂明白,没有永恒的敌人,没有永恒的朋友。 但李自成却不明白如此简单的一个事实。 满清在得知李自成攻占北京的消息后,已经发布了动员令,以努尔哈赤第九子多尔衮为大将军,明朝降将洪承畴等为参谋,以倾国之兵约十四万人“往定中原”。 有没有吴三桂的投降并不重要,吴三桂的投降不过是给了满清一个更好的借口而已。 大顺军于四月二十日抵达山海关西南的石河一线,随即投入战斗,直到二十一日晨,大顺军仍未能突破吴军防线。 李自成令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在阵前劝降吴三桂,吴三桂大呼:“父既不能为忠臣,儿又安能为孝子乎?” 到二十一日中午,大顺军后续部队相继赶到,恰逢吴军主力后撤吃饭,李自成方才击破吴军防线,直逼山海关下,猛攻西罗城与北翼城,同时派出唐通军自九门口绕出长城,从背后包围山海关。 吴军兵力五万人左右,处于劣势,急向多尔衮求援。多尔衮于二十二日晨移军山海关东北的欢喜岭,以便直接观察战场形势,但迟迟不肯参战。 李自成已经发现大批满洲部队出现在山海关外,但此时的他,处境极其尴尬。兵力对比上,清军号称有十四万骑,吴军也有五万人,大顺军仅有十万左右,若清军参战,则大顺军将处于绝对劣势。 但如果转身撤退,清军和吴军的关宁铁骑都以机动性著称,即便大顺军骑兵可以成功撤离战场,步兵和大量辎重也将全部损失。 摆在李自成面前的难题是:本来只请一桌人,却来了四桌。 当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清军参战之前,迅速解决吴三桂,夺下山海关。 大顺军不要命地猛攻关城。 吴三桂多次派使者去向多尔衮求援,但多尔衮却表示,希望吴将军能够剃头去见他。 吴三桂只想借兵帮忙,而多尔衮根本就是要他投降。 就这样投降异族,吴三桂是不愿意的,但李自成毫不留余地的猛烈进攻,使吴三桂动摇了。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吴三桂终于剃头往见多尔衮。多尔衮要求吴军全体薙发,理由是非如此,清军无法区分敌我。 双方达成协议后,清军立刻出动,在山海关东北的围攻东罗城的唐通军首当其冲,遭到吴军与清军的夹击,几乎全军覆没。 清军随即进入山海关,与吴军会师。 李自成得知清军入关后,将兵力收缩在石河一线,吴军和部分清军出关列阵,双方在此展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野战。 吴军率先冲锋,大顺军迎击,在双方鏖战正激时,忽有狂风大作,沙尘蔽日。多尔衮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将全军投入战斗,以阿济格、多铎分左右翼包抄。 骁勇的满州骑兵势如山崩而下。 李自成在高岗上看见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冲入大顺军阵中,顿足道:“此必北兵也,三桂真挟北兵来耶!”他知道败局已定,随即策马撤离战场。 吴军和清军一路追杀,大顺军惨败,战士伤亡无数,据说直到三年后,还有未收尽的遗骸。 连权将军刘宗敏也中箭,身负重伤。 这是决定中国未来三百年命运的一战。 李自成固然是大败亏输,吴三桂又何尝是赢家?李自成随即杀了吴襄全家以泄愤,这就是吴伟业诗中所说的“全家白骨成灰土”。三十年后,吴三桂又在云贵举兵反清,兵败垂成,他本人忧愤病死,重建的家族也被毁灭。 十一、九宫山 李自成于四月二十六日仓皇逃回北京,吴三桂与清军紧紧尾随其后。大顺军在北京城的奸淫掳掠和拷饷政策,已经完全失去了民心,这座城池,是无法为大顺朝而坚守了。 二十九日,李自成在武英殿登基,即皇帝位,追尊七庙,立夫人高氏为皇后,以牛金星代行郊天礼。 当夜,大顺军纵火焚烧了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宫殿建筑群,连九门的城楼也未能幸免。 次日黎明,大顺军即由齐化门撤退,受伤的刘宗敏躺在一张长桌子上被抬走。 五月二日,多尔衮帅清军进入北京城,随即将顺治皇帝福临迎来,从此,北京城就成为了清王朝的都城。 李自成撤出北京后,取道保定、真定,由井陉关退入山西境内。殿后的大将谷可成和左光先在庆都、真定被尾追的清军赶上,连遭败绩,谷可成战死,左光先受伤。 五月中旬李自成抵达太原,留陈永福率一万人马守太原,自己撤回西安。 七月上旬,大顺军发动了一些反击,但随即被清军击退。 九月中旬,清军攻太原,以重型火炮轰破太原城墙,守将陈永福战死。 十月,福临在北京正式登基称帝,君临中原。 清廷以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率吴三桂、尚可喜等人自陕北进攻关中;多铎为定国大将军,南下河南,自潼关威胁关中。 十二月,李自成误判北路为清军主攻,除以李过、高一功驻守榆林、延安外,又亲率大军北上增援。但在半路上得到清军进攻潼关的消息,又匆忙回援潼关。 大顺军与清军在潼关城下苦战了近二十天,清军以重炮轰击关城,于次年正月十二日占领了潼关。 李自成随即放弃西安,自蓝田出武关,南下襄阳。此时清军多铎部被调往中原东部准备消灭南明政权,由阿济格负责追击李自成。 李自成一路逃跑,沿途没有组织一次有效的抵抗,苦心经营的荆襄根据地也轻易放弃了,部队士气越来越低落,阿济格紧紧追赶,数次击败大顺军。 李自成打不过清军,对打左良玉还是很有信心的,他于三月上旬抵达潜江,扬言要攻打左良玉占据的武昌。左良玉打张献忠在行,对付李自成就没把握,加之他和南明当权的马士英、阮大钺不合,所以正好借口去南京“清君侧”、“救太子”,率部沿江逃走了。 李自成轻易占据了武昌,但也只停留了两天,又轻易把武昌城交给了追来的阿济格,自己沿江逃往九江。 山海关和潼关两战,严重地打击了李自成的信心,使得他见到清军主力部队就想逃。 清军在富池口及九江附近,两度追上了李自成,大顺军败得一塌糊涂。李自成折向西南,在德化县西掉头转入幕府山脉,经瑞昌,入兴国,又沿骑立山、太平山北进入通山县九宫山北麓。清军一路紧追,在九宫山阴,再次追及大顺军,李自成又吃了败仗,部队也被打散了。在这一系列战斗中,大顺军损失惨重,大将刘宗敏、左光先,军师宋献策,李自成的两个叔叔及大批高级眷属先后被俘,牛金星也与李自成失散。 李自成退入九宫山中,1645年农历五月初,他带着二十八骑登山观察地形,被一群乡勇伏击,李自成在混乱中被杀。 因为事发仓促,随行的李自成的义子张双喜仅得驰马先逃,李自成的近随刘某飞骑追呼道:“李万岁爷被乡兵杀死下马!” 大顺军残部满营皆哭。 这一说法,来自于南明唐王隆武元年,湖广总督何腾蛟的奏报,当时李自成的旧将都被何腾蛟招抚,他们众口一词的说法,应该是比较可信的。何况,幸存当事人之一的张双喜,此时正长驻在湘阴,随时可供调查。 清军方面,阿济格也得到了李自成已死的情报,他随即乐滋滋地向老哥多尔衮汇报了这一喜讯。多尔衮立刻告祭天地太庙,宣谕中外。 但没过几天,多尔衮又得到李自成逃到江西的情报,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审慎态度,谴责阿济格谎报军情。于是大功臣阿济格由亲王降级为郡王,还额外罚银五千两,还有一些将领也受了牵连——嗯,其中有一个就是大名鼎鼎的鳌拜鳌少保。 阿济格吃亏在没有可靠的当事人能提供证词。 于是几个月后,九宫山民程九百,突然接到当地清朝县官的访问和嘉奖,称他杀死了李自成——至于尸体么,大热天的,自然是“尸朽莫辨”了,腐烂的尸体难以辨认——这难道还有什么疑问么?在县官的鼓励或者说是胁迫下,程九百拎着一个朽坏的人头,以及据说是缴获的珠盔、龙袍去见湖广总督,总督佟军门大喜,委任他为德安府经历,后又选任西安府守备。 不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发现的《程氏家谱》中,却老老实实地记录为“(程)安思……字九百……剿闯贼李延于牛迹岭下”。李延和李自成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只有鬼知道。 也许因为家谱是私修书,没有那么多顾虑吧? 当然,历史的事实我们都知道,李自成确实是死了。 所以,一年后多尔衮又亲自签署文件,给阿济格、谭泰、鳌拜等人平反昭雪。 但这事儿还没完。 到乾隆时,皇帝闲来把曾祖父顺治朝《实录》拿出拜读,看完之后还发表评论:“英亲王阿济格秉心不纯,往追流贼,诳报已死……黜爵实由自取。其子孙前俱降为庶人,削其宗籍。” 这时,都过了差不多一个世纪了! 历史,她一直在静悄悄地改变着未来。 十二、其他人 乾隆十九年清明节,有一位牛次张先生给自己的先人立了一块墓碑,通过这块墓碑上的文字和相关记载,我们能透过历史的迷雾,读出一个时代的缩影。 牛金星的儿子牛佺,在富池口之战中被俘投降,随即被阿济格任命为清朝第一任黄州府知府。 牛金星在九宫山阴和李自成离散,李自成随即死去,大顺军群龙无首,或投降,或自相杀伐。牛金星对此感到心灰意冷,偷偷逃回了老家河南宝丰,然而清军此刻正在清剿流贼、土寇残余,他在老家熟人太多,也呆不下去。 当得知儿子在黄州当官后,牛金星逃到黄州依附于儿子。 他大概死于顺治六年末,享寿约五十八岁。临死叮嘱儿子道:“赖弥缝之巧,得不膏荆棘可,幸要不可恃也。吾死必葬吾香山之阳,闭门教子勿再出。” 牛佺听从了父亲的话,再没出去做官。于康熙九年,五十五岁时去世,埋葬在父亲的墓边,到他夫人去世时,家里已经穷得不能营葬了,拖了五十年,只是“涂殡”而已。 到乾隆七年,才由他的孙子牛次张将祖父母移葬到祖墓,只留下牛金星自己孤零零地守在香山之阳。 又到了乾隆十九年,牛次张以家中凋败,恐后人找不到祖宗坟莹,于这一年的清明在牛佺墓前立了这块碑文。 宋献策被俘后,下落不明。有说被杀害了,也有说满洲人看重他的相术,日子过得很好的——那本是个天翻地覆的时代,谁知道真假呢? 刘宗敏被俘遇害。 田见秀在顺治二年的七月接受南明何腾蛟的招抚,八月又北降清将佟养和,李过南下后,他又率部归附李过。顺治三年初,他再度投降清军,多尔衮随即下令“降叛反复者俱斩”。反正,此后再没见到过他的名字。 李过和高一功接受了南明的招抚,与清军作战。 1649年,李过病死。 高一功遭到张献忠余部孙可望的袭击,也战死了。 李来亨率领大顺军余部继续转战在四川、湖北交界处的山区,号称“夔东十三家”。1659年,清军大举南下攻西南的南明永历政权时,他们还一度围攻重庆,替南明分担压力。 1663年,清康熙二年,清军大举围攻夔东十三家。李来亨拒守茂庐山上的九莲坪,清军依靠叛徒带路,从后山攀上山顶。李来亨见大势已去,将老母亲送走,自己阖家自焚而死。 一个时代结束了…… 在这篇文章里,我全然没有谈到李岩(原名李信,起义后改名为岩)这个人。 因为他相当可疑。 传说他是杞县人,可清初的杞县县志根本不承认有过这么一个人; 曾亲身参加大顺军的河南人郑廉,也极口否认有这么个人,可他并不否认牛金星的存在。其时相去未远,故老犹在,这该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传说他是乙卯科举人,可乡试题名却查不到“李信”这个名字,乙卯科举人中,只有个刘诏是杞县人,《缙绅录》里也没有李信的名字; 而同样“从贼”的,甚至“罪恶”更大的举人牛金星,我们却都可以在这些资料中轻易查到他的家世、功名、经历、下场…… 传说中他是兵部尚书李精白的儿子,可李精白不是杞县人,也没有这么个儿子; 传说他有个兄弟李牟,与他一同于崇祯十三年起义。李牟这个人史书上倒是有,可这个名字早在崇祯六年底的“渑池渡”事件中就出现了,而且是高迎祥的部下,似乎也不像河南人; 传说他被红娘子所掳结为夫妻,可红娘子却毫无踪迹可寻; 传说中红娘子攻破杞县救他,杀掉知县宋某,可崇祯十三年前,杞县并无被“流贼”攻破的记录,也没有这么一个“宋知县”被杀…… 他是一个符合中国传统的悲剧性的人物,但确乎不曾真实存在过。 生民涂炭,兴亡若此,当人世间充斥着眼泪与鲜血时,龙战英雄们的经历与下落都已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头上多了一条异族的辫子,这一来,就是将近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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