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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7年8月7日
西冷夜雨清且哀--李长吉
残阳下的菊花


  
  碧波盈盈的西湖边上,有一座环洞拱桥--西冷桥,古时候,据说每到了风吹雨打的深夜,在附近的孤坟上,就会传来凄冤的歌声。阴森凄厉的黑幕中,飘荡着感伤的呜咽,也飘荡着不散的鬼魂,和着那些吟咏不断的诗篇,在杨柳堆烟的堤岸上徘徊,直至电闪雷鸣撕裂后人凭吊的思绪,让我们逃离孤寂幽冷的幻境围困,再次回到风情云淡的人世间。
  
  墓的主人,叫苏小小。她不是长睡于黄泉之下,而是变成了笼罩在西子湖畔上的有影无 形的幻听,若隐若现,等到魂兮归来的那日,坐着油壁车,与骑着青骢马爱人重逢,永结同心。这段故事不因为时光的飞逝而褪去哀怨的色彩。
  
  柳如是孤身一人,又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她在断桥边上无聊地眺望西冷,萋萋芳草勾起了自己惜别爱人的离恨,原来千年前的苏小小也是和自己是同病相怜的,自古以来哪个红颜不薄命?可是现在毕竟是春天,亭边的桃花开得正绚烂,还是有些生意与希望的。自己毕竟和子龙只是暂别而已,还不至于像苏小小那样上演阴阳相隔的悲剧。想到这里,柳如是反而轻松了一些,于是从容地写下了《雨中游断桥》:
  
  野桥丹阁总通烟。春气虚无花影前。 
  北浦问谁芳草后,西冷应有恨情边。 
  看桃子夜论鹦鹉,折柳孤亭忆杜鹃
  神女生涯倘是梦,何妨风雨照婵娟。
  
  既然路是自己选的,哪怕是错,也要一直走下去。柳如是于是整理好凌乱的发鬓,憔悴的面容,也收拾好心情。坦然地走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迎接属于日后传奇般的生活,不知在徐徐回望苏小小墓的时候,她是否也会想起为苏小小写下让人凄然而为之断肠的诗句,那个人称诗鬼的唐才子李贺?
  
  《苏小小墓》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李贺的《苏小小墓》将西陵下悲凉,伤感的气氛抬至无比怅惘,让人无比空虚的境界,原来浓丽的景物背后,其实只剩下一无所有,不唯独是李贺,苏小小,还有我们。
  
  李贺的生命轨迹非常短暂,就像流星划过黯淡的夜空。终究会释放出神秘,诡橘的色彩。他笔下的诗歌可以将刹那光辉停留在万古的长夜,可是却无法将修改生死薄将自己的生命延长哪怕是半分,上天赋予了李贺过人的才华与聪颖的智慧,于是李贺也肆意地挥霍自己的文思,甚至是自己的生命。此即李贺的幸运与不幸。
  
  
  李贺是个神童,中国历来许多神童的代言人即是伤仲永。然而李贺既然是诗鬼,当然不能和世间上那些凡庸的神童想比,李贺的出场也像那空山凝云的箜篌,石破天惊地在中唐文坛开创一番自己的天地。话说当年,长安的文坛领袖韩愈听说有一个七岁的小孩能够写一手漂亮的诗文辞章,以师道自居的韩文公告诉自己的朋友皇甫湜:“倘若是古人,我们这代人未必知道,如果是当下的人,我们岂有不知道的道理?”于是就前往调查取证,后来才知道是李晋肃的儿子――李贺。韩愈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李先生家中,想要一探究竟。
  
  只见一个正值总角之年,乳臭未干的小子在门外等候。二人就更加怀疑了。小子先说自报家门,原来自己是宗室郑王的后代。为自己找阔气和显要的祖上,顺便聊点家常,是人之常情嘛。韩愈有些不耐烦了。李贺聪明绝顶,揣测出公卿大人们的意图之后,欣然操笔染翰,很快就进入写作的无我之境,旁若无人,很快就草就了《高轩过》。二公此时将其惊为神童,于是下马,亲自为年仅七岁的李贺束发。并为之延誉四方。有大文豪韩愈的宣传,李贺年未弱冠就已经名动四海,举中国文化史亦为罕见。
  
  名声在外,少年李贺不仅仅是靠自己过人的天分而懈怠,而是勤奋愈加,终日凝眉苦吟。特别是年少浪漫,对于美好的人世间有着无限的憧憬和向往,花草蜂蝶,山涧幽山之类,莫不是他歌咏的对象,而又以自己独特的驰骋想象,瑰丽的笔墨,为这一切渲染让奇特灵异的色彩,不屑于道人所道,不写人所写,自成一家。即便是稍晚的杜牧,李商隱莫不对其赞赏有加。
  
  李贺少年懵懂,不经人道,又或许有些少年人独有的孩子气与任性。有人谒见李贺,可是李贺却已经陷入了白日梦的状态,久久不和客人交一言。突然间,李贺酝酿一下情绪,咳吐一声,往地下吐三次唾沫,不久之后又成文三篇。其性格之率真与质朴可见一斑。李贺也许将其少年时光都用在诗歌的创造之上,善于乐府词句,当时的诸贤甚至也不敢与其一争高下。
  
  李贺对自己的诗歌颇为自得,有人告诉李贺:“你不过是擅长长调而已,不能作五行歌诗,只是强作警语炼句罢了,和陶谢差远了。”李贺不出声,只是索要笔墨,以五字断句,不多时就完成了《申胡子觱篥歌》,再次用实际行动堵上了对自己诗歌造诣的怀疑。
  
  天赋的才气,过人的自信,超群的名声都有了,李贺就更加全身心地融入以自己明澈的视野,想当然的认为这个世界就如同他笔下一般,可以任意地遨游,殚精竭虑,甚至是劳损形体也在所不惜。正所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世人目李白为天才,白居易为人才,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可以套在李贺身上,于是就称其为鬼才。也许是一种带有谶言的称谓,然而李贺慈爱的母亲对此忧心忡忡,见到自己原本就清瘦的孩儿,如今更加孱弱了,于是告诫自己儿子:“是儿要当呕出心始已耳朵?”李贺在意境和手法方面的诗歌成就,所付出的代价,竟是呕心沥血,夭折自己寿命所换来的。
  
  李贺无奈已经名声在外,何况人终究是要长大,独自面对从男孩蜕化到男人历程中的风风雨雨。他像许多中国士子一样,最终踏上科举这条路。可是连门都还没摸着,就被告知,你不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从昌谷的山山水水走出来,饱读圣贤书并且之前也算一帆风顺的李贺,支撑他许多年一路走来的信念突然间坍塌了。原来父亲名讳晋肃,晋与进谐音,按照规定李贺是不得参加进士科考试的。真是死诸葛吓走活仲达,那些僵化的制度古往今来不知道扼杀多少之人才,即便是有赏析提携自己的韩愈奔走疾呼也没用。无怪乎王国维所认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真是不假。李贺充满朝气和远大理想,孩子般纯真的心在一夜之间就破碎了。 
  
  后来在外混迹低微的官职,沉浮下位,徒然蹉跎岁月又有什么价值。李贺却还未绝望,毕竟自己还年轻,虽然自己的病体纤弱,也许上苍会眷顾他一次,先返回故里修整一下疲惫的身心吧。
  
  途中正值萧杀的新凉天气,李贺辞别帝京已是多有不甘。枫落江冷的秋日,可以愁杀许多失意落魄的文人墨客。一路衰败颓废的景物映入诗人的眼帘,连他这个自豪的唐诸王孙,如今也是落魄不堪。当年长安曾经有金铜仙人,魏明帝将其拆毁,本是无情物的铜人竟也为之潸然泪下。通览古今的李贺寄物叹悲,自己的命运不也为他人所掌控吗?一贯自信的李贺有千万个不服气,虽然对于浩浩的历史长河而言,即便是金刚不坏的铜人,不也难逃一劫吗?可是,年轻气盛的李贺还是不服,于是再次落笔,写下饱含自己一腔深情的歌辞:
  
  《金铜仙人辞汉歌》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牛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可是,长安已经渐行渐远了,泪水也不争气地模糊了诗人的眼眸。
  
  风尘仆仆的李贺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乡,那里有慈祥的母亲和友善的弟弟,也是一个最适合疗伤的安乐窝。他的家叫南园,可是等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有种今非昔比的感觉,诗人从前的慷慨激昂与英气纵横不见了,此时无奈愁苦占据了他的胸臆。既然在走仕途这条道理走不通,投笔从戎又何妨?
  
  《南园十三首(其五)》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
  若个书生万户侯?
  
  
  可惜大唐的武运在安史之乱之后就已经走完了,甚至都自身难保,李贺的悲歌不过是一种无从报国的愤慨叹息罢了,李贺在童年在《高轩过》末尾提到的“他日不羞蛇作龙”,希冀建功立业,封妻萌子的愿望彻底破灭了。
  
  文章何处哭秋风,自己年少凭此而成名,可是到如今,却是百无是处,月残灯落的时候,诗人读出的是人世间的苍凉与痛苦,长年的不得志,使得自己的身心受到极大的摧残,诗人是敏锐多思的,他不可能不觉察到这点,也许不日自己将抑郁而终,英年早逝,死亡的威胁自始自终都伴随着年轻的李贺。所以,李贺的诗充斥着许多关于生老病死,鬼怪神仙的描述也不奇怪,后人为其中一些直接命名为鬼诗,让人觉得森冷恐怖,但对于一个在鬼门关附近徘徊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俗话说说国家不幸诗人幸,又或者是不得志的诗人往往多有佳作流传。诗人饱偿了个人的艰辛与国家的没落,有着切肤的家国之痛,以其天才和勤奋当有多诗篇流传。可惜,非也,命运对李贺非常不公平。
  
  李贺没后,李藩侍郎曾经收集许多长吉的作品,只差序言而已。访知李贺有个表兄,于是托付他搜访李贺的遗作。该老表将李藩手中的诗都骗过来,然后就绝迹了。过了很久,李藩把他找来,诘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贺的表兄愤愤地说明事情的原委:“我和李贺是表兄弟,从小就一起玩,但是很讨厌他的高傲和看轻我,我经常想报复他,所以得到李贺的诗不管新旧全部都扔到茅坑中去!”李藩大怒,将李贺气量狭小的表兄赶出去,但也为此嗟叹良久。
  这就是李贺的作品篇什流传绝少的原因。
  
  李贺太年轻,太自我了,以至于竟还不知道人性原来是可以如此险恶和卑劣的,即便是斯人远去,也不忘落井下石。可是,清人蘅塘退士所编的《唐诗三百首》,李贺的诗歌竟无百首入选,究竟为何?李贺有太白之语,虽无太白之才 ,也不失为一大家,也同样有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的际遇。
  
  
  曲水飘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
  
  又是一个秋天,可是却有些不同。流年似水,落花无情,那份曾经拥有过的梦想也是该被埋葬于天上的白玉楼中,也许还须带走自己的肉身。寒凉的夜风袭来,吹走了诗人的心事,他悄悄地闭上自己的双眼,随着直到天际头。
  
  可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来到风光旖旎,水色滟潋的西子湖畔。一片朦胧散去之后,他看见一个绝世佳人从一辆油壁车缓缓走下来,揭开帘子,原来是一位妙龄少女,她以风为衣裳,以水为佩饰,挥一挥彩袖,竟然惹来一阵风儿。风雨交加的夜很冷,可是她却朝着屹立不倒的松柏树,义无返顾地挪步过去。原来她就是苏小小。
  
  李贺正想喊停苏小小:“那树下空无一人啊。”可是他却发现,苏小小温柔清澈的双眸虽然泪花点点,可是她却永远挂着欣慰和淡雅的微笑,是那么地纯真,那么地执着,烟雨纷纷,乃至狂风骤雨也不能使她的脚步停下来。
  
  只因为那一抹淡然的微笑,他终于明白要何去何从了。李贺只走过二十七个秋天。天若有情天亦老。因此李贺选择最风华正茂的时候离开,却也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