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历史 >> 千秋史话 >> 名家谈史
文章来源:中华读书报  发布日期: 2002年8月22日
“拼贴”晚清与晚明:会有怎样的学术图景
葛飞


  1932年,周作人发表了题为《中国新文学的源流》的演讲,提出中国新文学之源可上溯至晚明,试图以“载道”、“言志”之辨代替新旧之分;不过,周作人采取了“远交近攻”的策略,对五四与晚清的传承关系,所言甚少。而在50年代营建起来的学科建制中,“古代”、“近代”、“现代”不但各自为营、缺乏交流,而且,“近代文学”或于古代文学史中“恭陪末座”,或于现代文学史的绪论中被匆匆打发。直至1980年代中期,学界提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百年中国文学”等概念,“晚清”方被赋予重要意义,成为中国文学现代化进程的发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王德威教授更是旗帜鲜明地称:“没有晚清,哪来五四?”合而言之,晚明、晚清和五四已隐然成鼎足之势,那么,如果我们把晚明与晚清勾连起来考察,会有怎样的一幅学术图景? 

  2000年8月10日至12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研究中心在北京大学联合召开了题为“晚明与晚清:历史传承与文化创新”的国际学术研讨会。与会者既有海外汉学家,亦有来自不同专业背景的大陆各高校和研究机构以及台湾的学者。诚如会议组织者之一陈平原教授在开幕式上所说:“从晚明看晚清,或者反过来,从晚清看晚明,不难发现,二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潜在的‘对话’关系”(《晚明与晚清:历史传承与文化创新》论文集,617页,以下引文不注书名者皆出自此书)。两个历史时期确有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之处,其间之“是”、“非”,也正是与会学者的用武之地。 

  与会者注意到,晚明文人的诗酒风流以及反清复明的努力,已成为“晚清上海文人的文化记忆与负担”(叶凯蒂,53页)。几、复社诸君与青楼女子上演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为晚清文人所企慕,后者几把十里洋场当成了秦淮。可惜,晚清青楼女子所爱,似乎是文人之“财”而非“才”;“青楼中所演绎的也不再是落魄才子与红粉知己的浪漫传奇,嫖客与妓女在一起只是吃饭、聊天、吵架、逛街”;晚清妓女在“中国最早的摩登女郎”和“准家庭主妇”的双重角色间徘徊,而才子则成为都市的“游手好闲者”(王晓珏,325—330页)。另一方面,晚清士人又试图赋予女性以“光复”使命。清兵入关,男性必须剃头,女性因是弱势群体,得以不放脚,这被民间书写成“男降女不降”,此句俗谚却成为晚清文人鼓吹“女界革命”和“光复”所凭借的历史资源(夏晓虹,257页)。其实,不论是明季抑或是清季,女性都决非仅仅是男性欲望的投射物,她们以曲折而独特的方式,参与了文学创作活动,推动了历史的进程。钱南秀梳理了晚清女诗人薛绍徽对戊戌变法的观感,为历史保留了可贵的“女性视角”。南京大学的张宏生亦发现,龚鼎孽与顾媚之情词,而非龚鼎孽的个人创作,对“明清之际的词风演进”,有着十分重要的影响。 

  晚明与晚清同是“中国历史上的大转折时期”(《小引》),社会转型期的文人心态,成为与会者关注的焦点之一。赵园的《谈兵》、魏爱莲的《黄周星想象的花园》、郭英德的《黄宗羲的人生定位与文化选择》等论文,从不同的侧面审视了明遗民所处的困境。晚清文人或追慕、或凭吊晚明,终“画虎不成”,却没有成“犬”:“西学东渐”方是后者所必须直面的问题,与此同时,“文人”也开始向现代“作家”转变(袁进,80页)。 

  晚清的新兴城市上海,得风气之先,自然对中国文化的现代化进程有着不可忽视的推动作用。而上海现代“出版之都”的地位的获得,与江南文化中心地位的丧失不无关系。海德堡大学的瓦格纳教授注意到,太平天国焚书,使江南的文化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极具商业眼光的西人美查看到了巨大的商机,应用现代化的印刷手段,重印了大批古籍,为上海成为全国性的出版中心,作出了决定性的贡献(169页)。哈佛大学的韩南教授所考察的第一部汉译小说、陈平原教授研究的《点石斋画报》,也皆是申报馆的出版物,其中心也正在于“西学东渐”。 

  “从晚清看晚明”,台湾学者王鸿泰认为,明清的邸报、戏曲和小说,实已承担着“信息传播”的功能,发挥着与现代出版物相类似的“制造舆论、凝聚公众”的作用(143页);李孝悌教授承其说,认为近代大众文化所发挥的娱乐与启蒙双重功能也是“古已有之”(200页)。晚明小说创作之繁荣,与其时的文化中心苏杭不无关系,刘勇强教授因此提出“以城市为依托”的“西湖小说”的概念;白岚玲亦注意到,冯梦龙和金圣叹等人的评点工作,与其时的“刻书中心”苏州的叶家书房大有关系。把城市纳入研究视野,我们不难发现,晚明之苏杭与晚清之上海实存在着某种同构关系。 

  “明清痛史兼新旧”,刘梦溪认为,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决非消遣之作,而是融入了“家国旧情”与“兴亡遗恨”(108页)。可见,晚明与晚清作为历史记忆,参与了现代学术之建设。——把晚明、晚清“带入”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研究,虽不是此次研讨会的题中之意,恐怕也不能说是意外收获吧。 

  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题为“晚明与晚清”的学术研讨会或多或少地有“从晚明到晚清”之嫌——前者是一个话题,后者则仅仅是一个时间段而已。但是,如果我们把各篇论文加以对照阅读,仍不难发现其间的“对话”关系。另外,学术讨论会的组织者力图营造“众声喧哗”的学术氛围,然会场的“喧哗”之声,在论文集中,不得不删除了;如果记录下当时诸家的讨论、驳诘、评议,或许有助于本书之读者回到现场,成为“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