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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作家评论》  发布日期: 2001年12月4日
谢有顺再评《高跟鞋》
谢有顺

    我们看到的《高跟鞋》里的每一个人物几乎都处于两难之间。

    “究竟要走多久,物质才能抵达精神的边缘,或者换句话讲,精神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得到它赖以生存的基础。”这个亘古难题,到了九十年代的中国,到了商业化最彻底的上海,变得就更加尖锐而迫切了,小说中的安弟要面对,王小蕊也要面对,推而广之,每个人都要面对。但安弟和王小蕊等人所走过的路途,不过是表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她们与都市生活日益协调和亲和的过程,实际上就是不断地被物质化的过程。最终她们都发现,真正掌握上海这个国际化大都市的幸福生活命脉的,其实是物质,而精神呢,只能游离飘荡在历史的暗影中。比如安弟,她在上海里过来的。原来自己不是根本意义上的上海人呀。这事实竟然比祖上没有贵族血统还深深地打击了安弟。虽然安弟知道上海本来就是个外来人的城市。虽然这样,但安弟还是感到了失落。”很显然,这种失落是只有通过物质才能得到平衡的。“安弟是清醒的。她迅速地看到了一种时代深处的强大的东西。这个聪明的清醒的孩子,她要行动了。她的目标也是明确的:她要有钱,强大,具有力量。”这就是安弟的现实,在这个现实面前,王小蕊和她是一样的。虽说两个人在精神气质和性格特征上有诸多的差异,但物质(金钱)把她们统一到了一起。

    有一句话她们两个谁都没有说出来。其实她们都喜欢钱。而在她们的童年时代,物质相对来说还是匮乏的,至少绝对谈不上富裕和明亮。同时她们也不像她们的父辈,经历过真正的苦难和贫穷,炼就了钢一样的纯粹、严谨与坚硬。她们的品质是摇摆的,逢钢即钢,遇铁即铁,甚至碰金即钱。她们太容易受诱惑了。

    喜欢钱不是罪过,受诱惑也不是羞耻的事情,重要的是,她们终于敢于正视自己真实的需要,并能为了这个需要而有所行动了。这就是都市新一代青年与他们父辈的区别,也是他们的进步之处。我们不会忘记,在他们父辈所生活的那个漫长的革命年代,物质享受是被绝对禁止、严厉谴责的,惟有革命才是头等大事,所以,在物质上,国家实行计划经济和平均主义,试图通过一种集体贫穷的方式来免除人们对贫穷本身的恐惧,并告诉人们,物质上的匮乏,可以通过革命热情来填补,所谓的“勒紧腰带干革命”。但真正的事实是,物质匮乏,并不等于人的欲望也会随之匮乏,恰恰相反,人的内心里那种渴求物质满足的欲望被压抑之后,很快就会转嫁到其他方面,比如每个人在那个年代,对阶级斗争、整人、坑人,或者进行权力和阴谋游戏的热情会那么高涨,现在回过头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未尝不是因为物质匮乏所导致的心理变异。因此,精神和物质相对立的思想,在安弟和王小蕊她们这一代几乎完全失效了,她们追求精神,但也坦诚地面对物质,并且相信物质是建立精神尊严必不可少的基础。

    对于她们来说,精神的对面不再是物质,而是贫穷。“贫穷。由贫穷产生的屈辱。由屈辱汇集的阴暗。以及由阴暗组成的对于不明之物的仇恨。”这话说的是老魏,一个想建一座最现代化的高楼来反衬他自己的出生之地——他曾经的贫寒、艰辛,还有那一片永远在同一水平面上的平原谷地的人,他最终失败了,并为此卖掉了自己身上的一个器官,但老魏身上有了一股“遍体鳞伤后血肉重聚的力量”,并让安弟觉得,“回想起来,老魏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真理。血淋淋的真理。”或许,这就是一个人要在物质社会生存下去的代价。老魏的经历,似乎让安弟和王小蕊更加坚定了一个观点:

    有时候,真的让人怀疑,是不是一个人的品质是在童年生活中就确立了。而且很可能,富裕明亮的生活,才是一个人纯净坚韧品质的最好营养,而不是苦难贫穷的生活。

    带着对贫穷的怨恨,以及对物质的向往,安弟和王小蕊在十宝街的生活虽有不同,但在融入上海的商业主义的潮流上,他们都取得了某种程度的成功。她们“沉浸在物质世界里。物质让她们面露红光,心存喜色”,“她们现在都很漂亮。像阳光。更像飞起来的鸟。羽毛长好了。羽毛很漂亮。更重要的是,她们现在与身后的巨型商厦、弧形的向上提升的城市、街道、匆忙而面无表情的人群、甜腻如名品般的空气、组成空气的纤维,她们与它们协调起来了,融合到一起了。她们已经成了巨变的一部分。不再孤单了。”她们付出该有的代价,而由此获得上海这个商业社会的身份认同,这个过程,显然是物质主义的胜利。这种胜利,在小说中的另一个人物大卫身上似乎体现得更加明显。大卫以前叫张治文,是个搞抽象画的画家,带着满身的力量来到上海,他坚信“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在精神与物质之间,是一定存在着一条坦途的”。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找到这条坦途,生活就开始给了他严重的打击:“他上街体验生活,只要一涉及所谓的现代文明,立刻就有两个字夏天打雷似的滚落了下来:金钱。越能体现现代文明的地方,它们滚落下来的速度越快,力量越大。……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没有人要买他的画。”很快,张治文便开始明白:“抽象也是要有本钱的。是给有钱人享用的。只要进入不了高档画廊,他就永远接触不到真正喜欢它们的人。但进入高档画廊,需要的还是钱。”于是,他从坚信,转而动摇,紧跟而来的是怀疑,最后,张治文成了大卫,也去了十宝街,成了商人,尽管他还画画。

    有意思的事情就在这里:当一个人极力在维护自己的精神自尊的时候,精神自尊并没有从天而降,相反,在物质主义取得胜利的地方,精神自尊反而悄悄地来临了。这或许就是这个物质时代的经典悖论之一。在这个悖论中,变化最大的是王小蕊,“年轻漂亮的太阳一样的王小蕊”:“隔着玻璃窗,她指着一个女人,她说那个女人是鸡。后来她就不说了。她跟着一个男人去酒店的吧座,那个男人捏了她一把。她急了,把他弄疼了。后来她就不急了。她也不再对保安说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了。她镇定自若地做一切事情。对那些银光玻璃下面的商品,她也不再光是说着‘真漂亮’了,有时候,她也会优雅地从皮包里取出钱夹,买下一件两件的了。一个镇定自若的人就渐渐地会有许多办法。一个镇定自若的人还常常是有钱的。”王小蕊天生是这个时代的尤物。时代现实,她比时代更现实。相比之下,安弟对这个物质社会的认同,内心要复杂得多,因为她一直没有停止对精神、爱情的向往,“她觉得生活是应该有原则的”,所以,她喜欢外婆生活过的三四年代的旧上海,觉得自己在那些历史的暗影里能找到精神的慰藉;她爱过王建军,可她醒来时发现躺在她身边的是老魏,王建军出卖了她;她后来又喜欢上了看上去既超拔又孤独的大卫,可“大卫对于生活的怀疑和绝望,要远远地高于她原来的猜想”。安弟是单纯的,她的单纯使她对任何物质的追求,都要为它找到精神的理由。“还是那句老话,还是那两个老词:物质,还有精神。因为已经认同了王建军对于蓝天和红色果子的描述,安弟便认为,王建军的物质里面,都带有着精神的特质。就如同安弟认为:淡色晶莹的外婆传下来的玉,与大红色的尖头皮鞋是不同的;去十宝街的自己和去十宝街的别人是不同的;带着精神特质的物质与纯物质也是不同的。因此也就可以推论说:接受诸如此类的礼物——带有精神特质的物质,是可以的,是应该的,是令人愉悦的。”

    安弟的内心还是有信念的,她与王小蕊之间的不同,也慢慢地变得显著起来。有许多事情,王小蕊能做到的,她做不到,比如性,王小蕊和她情人之间的性,从来没有过灵魂的参与,他们把性的意义最大限度地简单化,赋予它最实际的功能,照样可以享受到快乐;但安弟不行,她对情感,对性,是有信念的。这就是她们两人之间的最大不同。尽管她们也曾有过许多共同点,比如她们一起到十宝街,都喜欢漂亮的东西,都不安于现状,都喜欢钱,都受过时代的诱惑,但她们之间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如果说,王小蕊是个很简单的人,那么安弟或许就要复杂一些。如果说,王小蕊只是希望:别人有的东西自己也能有,那么安弟就绝不仅在于此。物质,在于王小蕊是一种终结。在于安弟,则是一个过程。一架阶梯。她希望通过它,通过它们,到达一个她自己都无法描述清晰的所在。

    这种不同,就好像曾经出现在安弟头脑里的两个清晰的形象:一个是王小蕊脚上那双尖头亮漆的皮鞋,大红色,走在柏油路上啪啪直响的。另一个就是那块玉。颜色很淡。看上去相当低调。鞋,尤其是高跟鞋,它美丽,但扭曲而变形,通过它,我们可以窥见王小蕊的人生,因为“在当今时代,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那鞋则会带你走过通往心灵世界的大门”③,它预示王小蕊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坦然地热爱物质并享受物质给她带来的快乐。而玉代表的是安弟,代表她想象中的生活,有着浓厚的理想主义的色彩。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二者虽然不同,走向的却是几乎相同的心灵结局,那就是比广阔的物质更加广阔的虚无。王小蕊在艾温公寓,“她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虚。她不知道这种空虚是什么时候、又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她不知道这种空虚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它们现在围绕着她。”王小蕊以前贫穷,可等她拥有了足够多的物质之后,她蓦然发现,城市的变化永远要比她的变化来得快,她不仅跟不上城市所掀起的一个比一个猛烈的物质潮头,反而留下了一大堆心灵问题得不到解决。

    “王小蕊觉得自己不行了。崩溃了。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四十几岁的外籍华人,去了丹麦,去了那个有海和美人鱼的国家。王小蕊说,走到现在,也回不了头了。

    而安弟也在失意矛盾的生活中,开始认识到,一切事物的存在量都是有限的,无论是幸福,还是爱情。她也只能和王小蕊一起幻想那个美人鱼的故事。哦,人周旋于物质之间,结果自己仿佛也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物质本身,世界如同机械,人心如同沙漠。当庞大而缜密的物质主义世界全面降临的时候,温暖而柔情的人性世界就只好退场了。在这种境遇下,也许安弟和王小蕊都还会活下去,但可以想象,在她们还没有找到新的可靠的信念来对抗物质的侵蚀之前,摆在她们面前的,只能是无边无际的广阔的虚无。

    这无疑是《高跟鞋》中有力的一笔。它揭示的是我们这个物质主义时代的精神真相。物质是重要的,但它在我们生活中的节节胜利,表面上是使大家富有了,实际上,它腾空的是我们的内心。更关键的,物质在我们的生活和内心中长驱直入的同时,也很快就使人类的快乐系统变得迟钝,麻木;而人类一旦没有什么事物能再引起他的快乐,接踵而来的一定是精神性的疲劳,如让·波得里亚在《消费社会》一书中所预言的:“今后将会有一个世界性的疲劳问题,就像现在有世界性饥饿问题一样。”波得里亚把这种疲劳称为“后工业社会集体症候”,是“世纪新病症”,原因是“消费的主人公们疲劳了”④。而我们知道,在疲劳的前方,站立着的一定是虚无。

    就此而言,朱文颖的《高跟鞋》有着特别的意义,它比同时代的其他作家更早一步地看到了从贫穷到物质,从物质到疲劳,再从疲劳到虚无的精神发展线索,并作出了试图超越的努力。如同情欲是卫慧小说中的主词,物质也成了朱文颖小说中的主词,我觉得,它们是我们这个物质主义社会(上海是其中显著的代表)最重要的两个横断面,也是我们认识物质主义社会的两个最重要的视角。而我们知道,并非每个作家都能在自己的写作中有效地阐释一个时代(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和一个城市(现代化最充分的上海)的关键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