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错过

  


     
    (一) 

  坐在路边仅有的一个没有熄灭的路灯下,手里提一瓶刚打开的蓝带,我目光停在自己长长的影子上,没有任何的思想活动,除了忧伤。这个年龄有一点不可理解的特征,就是喜欢莫名其妙的忧虑,甚至找不到值得忧虑的理由。 
  夜晚是这个季节唯一可以不烦躁的时间,可以静下来感受很多,象寂寞和悲哀,不包括爱情,因为实在太奢侈。这个夜有朦胧的月光,可以看到周围彩色的光晕,明天会是个起风的日子。 
  在路的另一面的中巴车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说不上漂亮,因为我不可能看得清她,显然年纪并不大,单只从穿着上就透着一种稚嫩,从我这里看去有和月光一样的朦胧。女孩的小狗也是白色的,所以在这样的光线下我所能看到的其实就是白色而已。很难想象这样的时间会有一个小女孩牵着她的小狗还没有回家会有什么样的理由,总之不可能是象我一样是因为无聊就对了。 
  "小姑娘,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呢?"当我走到路对面的时候,我这样问她。 
  "我……忘记带家里的钥匙了,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哦。"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再说什么。 
  记不得这已是第几个默默的等待日出的夜晚,只是在这个夜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女孩在我的身边。从来都不思考人的感情因何而来,因为不可能有答案,它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固定的方式,而我的感情来的象我的人一样的悲哀,我发觉我就这样爱上了一个看不清楚的白色女孩。或许是因为她是这个夜晚我唯一看到的人,或许仅仅因为好奇,总之无论怎样都不应该感到惊讶。 
  日出是一个很暧昧的过程,当你正在昏暗中盼望的时候,却会突然发现天其实已经被燃着了。这个时候一切夜的痕迹都会显得很苍白,包括我和这个白色的女孩。我转过头去看着背刚刚离开椅子,正揉着眼睛的她,微笑着。 
  "小姑娘,天已经亮了,快回家吧。" 
  "好的,不过……我害怕我回去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人都会有一种找不到家的体会,是因为血已经在身体里冷却,忘记了曾经有过的安全和温暖的体验。我的脑子昏昏沉沉,没有再问她其他的问题。我从椅子上坐起来揉了揉空空的肚子,在同样空的汽车喇叭声中离开了,而那白色的女孩和她白色的小狗以及我曾有的短暂的爱被我遗忘。 
  走到早点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老板看着我的黑眼圈古怪地笑着,很讨厌。我买了一份晨报,并不很在意的翻看。早饭吃完了,我正准备扔掉手中的报纸,却在这个时候看到了一条消息:一对夫妇昨晚七点在车祸中死亡。一条很平常的消息,我们谁都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的不幸难过,因为没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不过这一时刻,我隐约的感觉他们似乎和我有某种关系,尽管这种关系很不清晰。 
  今天和以往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了,我在早已预见的风里搭乘公共汽车去上学,在车上看到几个女人吵架,然后带着酸麻的手脚和跳动的眼皮走进教室,再在老教授不标准的普通话里梦游,最后回到宿舍睡觉。 
  这个梦里有一些很模糊的影子,是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还有一只白色的小狗,还有一些辩不清来源的泪水。 

  (二) 


  据闻在多年以前美国的青年被人称作愤怒的一代,不过现在不这么说了,我想是因为没有人还有资格愤怒,我为了一个可以愤怒一下的机会去和朋友一起喝酒。 

  这一个星期是在烟熏火燎中度过的,毛发都有些糊焦的异味,在一个星期里我最喜欢星期四,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它最靠近周末,可又不是周末,周一,周二,周三,太累,周五开始又太乱,周四应该是最好的,心情感觉放松一点,也不用和毫无兴趣的熟人寒暄。 

  酒吧里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类似于腐烂的蔬菜,配合着昏暗的灯光和情侣的窃窃私语却又能给人很不真切的温暖。酒吧的老板坐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享受着这种温暖,电视机小声的工作着,在很多人的注视下它显然有一些害羞。 

  我们将酒喝下去再吐出来,然后再喝,不知疲倦的浇灌着些人们看不见的植物,一直到它开花结果,才瘫软在椅子背上安静的欣赏。于是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才得以在我们的耳中清晰,今天的新闻和以往并没有不同,总之是替一些政府官员做些宣传,再糟蹋些名人的笑话,加上一些对灾难中的人的毫无用处的同情,不过对于我来说有一些新鲜的东西出现了,那是一个关于车祸的追踪报道。在这个报道里我看到了本已有点忘却的一条白色裙子。 

  很难得能在街上遇见她,因为我想我和她都不属于爱逛街的类型,不知道这可不可以算是缘分。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善良的人,可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却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女孩看着我笑的很凄凉,不过似乎并不是很难过,我想单纯的女孩子只会淡淡的悲伤,不会有撕心裂肺的表面化语言。 

  这一次的相处比起上次来时间上短了很多,不过精神状态和天色都比较正常,所以看得清楚了很多,包括她脸上的一些淡淡的雀斑,这时发现她其实并不比自己年幼多少,可能是那天夜里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也可能是她在痛苦中变得成熟,也可能那个稚嫩的女孩子仅仅出自自己的想象。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一个会安慰别人的人,因为自己尚不知道怎样说服自己可以不用悲哀.所以在很短暂的二十分钟里总是她在说话,到杯中的咖啡渐渐到底的时候,我有些想再喝一杯的想法,不过只是想法而已。 

  我们走的时候都并没有什么不舍,尽管这种相识的方式挺特别。这时的天气很热,这样的天气里一切都会很短暂,除了心情的躁动。 

  以后的三天是一个没有课的周五和两天的周末,有点轻松,也有点百无聊赖。这几天常会想起那个白色的女孩子,不过已经不再模糊,也没有了那只白色的小狗,可以看到一些淡淡的雀斑在周围散落的到处都是,依然有一些辩不清来源的泪水。 

  (三) 
  我总认为夏天过去应该是冬天比较合适,两个极端的季节连在一起,人会有足够的时间磨练意志,然后又有足够的时间修养,什么样的气候什么样的心情都会有更深一点的体会。可是现在却是秋季。 
  叶子枯了,从树干上逃离,有点象是秋天的泪滴,泪滴滴在我的头发上,我腾一只手出来把它抹掉,容易流泪也许就是秋天的风格。 
  走在路上有些无事可做的孤独,于是就给一些并不熟悉的女孩子打了电话,有点象是某个曾经看过的电影的片段,不过联系不到具体的名字了。人们显然并不都是和我一样的无聊,所以打到第三个电话时才有人终于接受我的邀请,是个喜欢穿白色裙子的女孩,不知道她在秋天里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式的约会。 
  今天的天气算得上晴朗,天上飘着几朵无家可归的云,有点象这个城市边缘的三三两两孤独的年轻人,也有点象这个夏天曾经见过的白色裙子。 
  她仍然是一身的白色,不过已经不是裙子了,从外套到里面的高领毛衣都是纯粹的白,她和我一样的迷恋白色,只是我不会将自己最喜欢的颜色装饰于外。她的眼睛相比前两次见面清澈了许多,多了些坚强,也多了些我定义不出的东西。 
  脚踏在落叶上会发出一种沙沙的声响,象是在诉说些什么,只是很少有人会愿意倾听,而此刻我们都在倾听,我听到的是她对昨日的回忆,而她听到的是什么,我不清楚,大概只是我的三两声长长的叹息。 
  街边的小公园基本没什么人光顾,这个城市原本已经不需要这种情调,彩灯和迪斯科更能表现它的气氛,也更能烘托具现代感的浪漫和开发幼儿智力。我们找了棵随时可能被人连根拔起的老树,坐在它随时可能断裂的树枝下的长凳上,看着远处一些无事可做找事做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对生命的理解,而这些是我们无法体会的。 
  她的倾诉是毫无保留的,包括她从前在爸爸妈妈那里享受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到如今在姨妈家里寄人篱下的酸楚,还包括她最初萌发的对异性的迷恋以及一些青春期的困惑,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脸上有了一些淡淡的笑容,她这样描述。 
  "那可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很优秀。" 
  "一定是的。" 
  相对她的侃侃而谈,我有些无话可说的尴尬,仿佛遭受过不幸的是我而不是她,所以当她也开始沉默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有更真实的氛围。不清楚到底沉默了多久,只是那时的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微微的风在我们身体前后转来转去,我有一些不很明显的寒冷。 
  耳边响起了歌声,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是给何人听。我很喜欢学校里的广播节目,小路上走着刚刚填饱了肚子遛弯的孤独者和一对对的少年情侣,这个时候的校园是最纯真的校园,这个时候的每个人都笼罩着一种象黑白电影里一样的浪漫。很惊讶在街边也可以听得到这样有些朦胧的,属于过去的声音。这时听的歌是很熟悉的那首披头士的《yesterday》,于是我变得和这首歌一样的空虚。静静的听歌并静静的回忆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抽泣。 
  如果你试过让别人在你的肩膀流泪的话,你就会明白什么是默默的骄傲。当她将泪水无保留的逝在我的肩头的时候,我有种很凌乱的幸福感,象是饥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一碗粥,也象是沙漠中看到的海市蜃楼,是一种很难整理的心情。 
  当我的手捧起她的脸的时候,那里沾满了温暖的液体,这个时候我注意到,原来我曾经看到的那些淡淡的雀斑无影无踪了,我想也许它们象秋天的落叶一样,已经化成了泪水落下。 
  当一只鸽子从我的头顶飞过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白,我喜欢你……" 

  (四) 

  梦境总和现实有星星点点的联系,曾经听一个朋友说过,当你在清醒的时候见到某样东西或者是某个人理应给你某种深刻的印象,而你可能偏偏又忘记了去思考,那么你睡着的时候它们会出现在你的梦里,因为其实从那时起它们就已经潜伏在你的脑海里,只是潜伏的很深很深,以至你无法刻意的将它们挖掘出来。他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 
  维纳斯在我的面前端坐着,带着温暖的微笑,身体却冰冷的可怕。我在触摸她的时候手心有微微的汗,几乎粘在她的身体上面。我坐直了自己的身体仔细的端详面前的爱神,她是很美的,那两只手臂并没有象我在艺术品商店的橱窗里看到的那样被丢失,它们完整的挂在她身体的两侧,却在我的印象中留下残缺。 
  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天窗开的很大,但是光线不足以扫净满房间的黑暗,只是在我们的眼睛里留下正方形的光明,我们象坐在井底的青蛙,看着洁白的鸽子从正方形的这条边现出头部,再在另一条边隐藏尾部,直到视野中再次只剩下空洞。 
  我看着对面美丽的身体,脉搏率动渐渐不规则起来,而她的安静和恬淡让我开始感觉象失去生命一样的寂静。我终于受不了这样的安静,开始大喊,一直到嗓音嘶哑的象是发自另外一个人的声带,一直到耳膜振动的象是颤抖,以至无法听清自己喊的到底是什么。我的唾液在房间的黑暗里漂浮,一些落在地上,另一些在墙上,当我终于放弃呼喊,和维纳斯一起沉默的时候,我发现黑暗里有了雾一般的红色。 
  鸽子再次飞过正方形的时候落下了一根羽毛,很锋利,很沉重,它击碎了天窗插在我脚旁的地上。我拾起它的时候没有注意,让它在我的手指上留下了很细的一道伤口,一种很冷的疼痛。 
  我压抑不住心中毁灭的欲望,我只能顺从,我拿起那根羽毛在维纳斯的双肩切割着一道道畸形的裂痕,我在很幸福的创造感里将她肢解。 
  爱神的手臂落在地上的时候惹起了一些尘土,雾一般的红色在屋子里轻轻一颤。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仍然带着很美丽的微笑,好象失去的不是手臂,而是一直背在肩头的两只包袱。我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呼吸,呼出的气体在我的眼前被凝结成小水珠。我静静的欣赏着面前的维纳斯,她的残缺在失去肢体以后愈合了,我亲手终结了她在我眼中的残缺。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变亮,我的胸口闷的象塞进了一块石头。在眼睛适应了光线以后,我马上跑到卫生间里呕吐,吐到没有任何东西可吐为止。昨晚吸烟真是过量了,我将脸放在水龙头下冲着,心里这么想着。 

  (五) 

  从宿舍到食堂的那条路上有很深的一节绿带,在每个夏天的晚上这里都会躺满了快乐的男男女女,现在是冬天,又是早上,这里现在看不到那些男女,也看不到他们的快乐。 
  我手里拿着刚刚买来的早餐,却并没有将它们吃下去的欲望。我的胃里涨满了很烦躁的气体,象樟脑丸的挥发一样在我的嘴中留下很怪的味。这两天试图恢复正常的生活习惯,却没想到反而使身体产生极不适的反应,常常会有支撑不住思想的痛苦。 
  在这条路上走总感觉有一种奇怪的声音飘啊飘的无法落下,象是这样的天气里在天空中飘荡的灵魂,居无定所。 
  其实在昨天去过医院之前,我就明白,自己已无法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总是咳嗽不止,还常常咳出血来,这样的状态是身体留不住魂魄的的无助,是不是肝癌晚期其实都是一样的结果。这样的日子里很少想到死后会不会有天堂,因为那对我不重要,我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童年,所以这样,我想是因为那是我最初的生命,是最完整的我。 
  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象是我最初见她时那样的朦胧,如同一个很遥远的梦,也可能就是我最后的梦。在我最后的梦里和白相见是很寂寞的,因为最美丽的幸福在一点点的随着我的生命流走。 
  白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在冬季,她终于放弃了自己一贯迷恋的色彩,是为了能吸收阳光抵抗寒冷,也象征了些什么。看见她的时候她笑得很灿烂,我也一样。近乎于恍惚的精神状态下,我陪着她走了很久,看着天色是白色的,不同于她那时的白裙子,那要纯的多。 
  "白,为什么穿黑色的衣服啊。" 
  "怎么?不好看吗?" 
  "不是啊,你穿在身上当然好看了,我只是觉得你一直喜欢白色的。" 
  "哦,下次我穿白色的衣服来见你。" 
  学校图书馆旁有一个很小的湖,里面总是很脏,所以我的眼中它从没象现在这么美过。湖中飘着的不再是垃圾,而是泛出的白色沫儿,很可爱,很单纯,就象是我们的童年。 
  "白,这两天我常会想起小的时候呢。" 
  "呵呵,其实你一直还没有真正长大呢。" 
  "呵,可能是吧。" 
  这个时候的白是很稚气的,扬起的眉毛,冷的略微显出红色的脸,还有手上小小的红毛线手套。 
  "白,亲一下好不好?" 
  "不好不好啊。" 
  "呵,不同意啊,当心以后没机会喽。" 
  "你想做什么啊?我才不怕呢。" 
  当嘴唇轻轻的贴在白的脸上的时候,泪水差点暴露在阳光下,我想我的死应该是悄无声息的,既然曾经有人在我生的时候感到快乐,我不想死的时候再让他们难过。 
  白离开的时候是傍晚,这个傍晚和这个冬天的每一个傍晚没有什么不同,对我亦然。 

  (六) 

  湖水很冰,象是锋利的刀割伤手指的冰冷,我浸在里面很孤独,也很安静,当我的神智还清醒的时候有许多关于水的念头,我庆幸自己选择这样的葬身之处,在能思考的时候一直都可以思考,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没人可能看见我的泪滴。 

联系我们故乡隐私声明
故乡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