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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家的梦魇
我是一个举世闻名的作家,无论是在生前还是死后。我的作品给我以荣誉,它们被翻译成法德俄意日甚至中文等等各种语言,传播到世界上任何一个有文字的角落。据说发行量仅次于圣经和其它一些众所周知的我不得不表示敬意的书。我的书一次次被人如饥似渴地阅读,历经一个世纪,长盛不衰。很多孩子爬到椅子上,从他们父母的书架里找到我的书,他们无限沉迷,流连忘返,直至成人和老去。他们记得我书里的每一个情节,人物和场景,还有人做笔记研究并给我写信质疑其中的细节,我非常乐于与他们讨论。鉴于我所写的是侦探小说,一个人的大脑难免有所纰漏,我从和他们的切磋中发现种种不足和可能性,这使我的写作从中获益匪浅。
我的名字你一定听说过,它因为我的作品而响彻四方。我的爱好者们爱屋及乌,疯狂地打听我的身世,传播我与每一位女人的感情故事。他们不相信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写作。只是因为我的一篇小说饶有兴致地提及了斯泰尔伯爵夫人的惊人美貌,他们就坚信我和斯泰尔伯爵夫人之间有着错综复杂难以言传的关系。经过他们千辛万苦坚忍不拔的寻找,他们在我的国家寻访到一位真正的斯泰尔伯爵夫人。那是一个风烛残年的干瘦老妪,整个人象一块木柴裹在一堆过时却式样繁杂的衣服里,保持着她应有的尊严。她的高贵和威严多少震慑了我的爱好者们,他们吐了吐舌头,以极大的自制力遏制住自己汪洋肆虐的想象。当然,他们仍然不肯放弃这一大胆的猜想—即书中的斯泰尔伯爵夫人是现实中斯泰尔伯爵夫人的化身。他们想方设法通过报纸的记者和传记作家把这一“事实”记录下来。关于我和斯泰尔夫人之间究竟有些什么,关系浪漫到什么地步,他们一言不发,自作聪明地等待后人来发掘这一宝藏。
人的名声总是时涨时落,我的声誉曲线图在这一个世纪略有波澜,基本上平稳发展。对此,我十二万分的满意。我的躯体已经不复存在,灵魂随风飘荡。我周游了许多地方,学习了许多思想。我从中国人那里学到了身外之物这个词,并用他们的想法考虑问题。对我不灭的灵魂而言,唯一的身外之物就是名誉。我努力忽视它。当然在忽视的同时,我始终背负着沉重的包袱;而如果我忘记忽视,执着于身外之物,我也卸下了包袱。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为什么我还要去做呢?我的声誉卓著,不需苦心经营我便可怡然自得。
在我的国家有以我名字命名的大街和公园,我的故居门前总是人如潮涌。他们拥挤在我生活工作过的地方指指点点,也有人手执放大镜趴在生平陈列柜的橱窗上看我的照片—从我还不会走路到老得走不动。他们还从我手杖的磨损和烟斗上的凹陷揣测我写作时的心情和精彩故事的源泉。总之我的作品不能够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他们悔恨生错了年代。如果他们早生一百年,我就可以站在他们面前,任由他们的目光抚摩。
五年以前有个退休工程师詹姆斯出现了,其实他一直在那里,只是自他退休以后才体现出他的存在和我的联系。他一直是一个勤勤恳恳的人,勤恳地工作,努力地养家,对上司尊敬,对老婆爱护,对孩子通情达理。这一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他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一整天他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他的右手始终保持一个姿势,就是捂在左胸口,生怕心脏由于剧烈运动而跳跃出来。下班时,同事们都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和他道别。他请求让他最后一个离开。他呆呆地站在桌子和桌子中间,两手摊开,眼神空洞,直到整个建筑人去楼空,大街上的车辆渐渐稀少。詹姆斯环顾四周,心中茫然。前两天他已经整理了一切个人物品并带回了家,今天他两手空空,即将一去不回。这是一个人生的转折点,他是一个自由人,同时他沦落为一个无用的人。
好几个月里,詹姆斯神情黯淡,茶饭不思。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劝他干点什么。干点什么呢?詹姆斯反问他们。詹姆斯的妻子说,你可以去教堂看看,交些朋友,我不信教也不反对信教,或许这对你有帮助。于是詹姆斯梳梳稀疏的头发,换上了很久不穿的西装。为了躲开有可能遇上的任何熟人,他开车开了开了很远,去了一个小镇的教堂。教堂不大,讲堂的正中立着几乎顶天立地的耶稣像,令詹姆斯仰视。詹姆斯坐得笔直,神情肃穆地张着耳朵听牧师宣讲教义,和大家一起站起来唱圣歌。教堂的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懒洋洋的,在后半个小时里,詹姆斯费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睡着。终于到了捐钱的时候,詹姆斯咬咬牙放了一张十块钱的票子在圣盘里。礼拜结束后,前后左右的人都和詹姆斯打招呼。大多数是和蔼的老太太,和詹姆斯差不多年纪。嗨,你从哪里来?怎么没见过你?欢迎你来我们教堂。詹姆斯谦恭地做了十遍同样的回答。詹姆斯想,他们实在是太热情了。
回到家,妻子问他怎么样?詹姆斯说,教堂我以后不去了,但我对耶稣基督产生了兴趣。我以后要研究耶稣基督。詹姆斯自恃会几门语言,认为自己颇有语言天赋,有心先学习希伯来语,然后再研究原版圣经,但遭到了家人的一致反对。于是他买了几个版本的圣经,立志从比较中看出一些端倪。正是春暖花开时节,詹姆斯一连好几天坐在院子里,晒暖洋洋的太阳,读圣经。好在圣经并不枯燥,詹姆斯专挑故事来读。全部读完后,他抛开书本,边打盹边思考,然后郑重地做出结论:我想耶稣基督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但他的事迹并非全部真实。特别是使人起死回生这件事。
妻子听后笑了笑。儿子对此不以为然,儿子说,这种事情不研究也知道。对了,你对亚伯献祭这件事怎么看?如果你是亚伯拉罕,你会不会把我献给耶和华?詹姆斯记不起这个故事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因为家人的打击他对圣经和耶稣的兴趣一落千丈。
不能不说詹姆斯是个热爱书籍的人,四年零八个月前的某一个下午,他的眼睛不断地扫过书架,扫过去,扫回来。最近他看了很多书,他在寻找下一本。他的眼神有些灰暗,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许执着。生活的乐趣由于退休大量地减少,他在与这种无聊做卓绝的斗争。不知怎的,他的目光落到我写的书上,我的书如同一团火焰点燃了他,他几乎是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把我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
不是我吹牛,我的小说引人入胜这个特性正如磁石对于铁器的吸引,是确凿无疑的。研究圣经的失败使得詹姆斯一向光亮的脑袋显得黯然和颓败。他的头顶在退休后的几个月里日渐荒芜,有限的几根白发颤抖着迎风独立。是我扣人心弦的侦探小说拯救了他,令他的秃顶重现生机,焕发出灼灼光彩。
詹姆斯戴着老花镜着了魔一样地读我的小说,坐着读,躺着读,走着读。他跟随我走入情节的迷宫,推理,然后推翻推理,再推理,再推翻,直至发现案情的真相。这是我小说的贯常伎俩,让读者深陷其中几经历险而欲罢不能。我的小说还靠一些惊人的细节来让读者反复回味,比如口袋里的烟灰,被单上的蜡油或白迎春花的香味。总之,詹姆斯手不释卷,魂不守舍。
退休以来,这是詹姆斯最快活的时光。他埋首于我的书中废寝忘食,每个故事都看了不下十遍,他渐渐感到乏味。有这么热心的读者我很知足了,再好的侦探小说也禁不住人连看十遍,如果是我,早就厌倦了。
看多了我的小说,詹姆斯愿意在饭桌上和他的妻子及儿子分享,他常常把情节和人物张冠李戴。我的《螺旋楼梯案》和《恶魔附身》的结局被他完全掉了一个个儿,他说着说着就说成了一篇自己的小说。他的儿子说,嘿,詹姆斯,你完全可以写自己的侦探小说。詹姆斯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怎么可能,看看书我就很快活了。为什么不呢?他的儿子揶揄道。詹姆斯夫人对名人的婚恋格外感兴趣,她对詹姆斯说,他的《孤岛城堡》里提到的斯泰尔伯爵夫人,你还记不记得。听说那是一个绝对真实的人物。詹姆斯太太说到这里压低了嗓音,也许和作家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呢。詹姆斯的儿子接下去说,你可以象研究耶稣基督一样研究一下斯泰尔伯爵夫人。詹姆斯从中听出了嘲讽,那时他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他才不研究什么伯爵夫人,因为他对我本人产生了无限兴趣。
我的侦探小说赋予詹姆斯灵感,他要学习我一手塑造的大名鼎鼎的私人侦探,从一切细微的地方入手,探究我的真正生平。这个想法对于詹姆斯而言具有非凡的意义。他深呼了一口气,这标志着他要开始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把一百年前的事实真相公诸于众。
市面上有五六种关于我的传记,詹姆斯都买来细细读了好几遍,他认定他们的猜测都是没有根据的。他并不知道其中一位是我多年的好友,了解我就象了解自己的兄弟,詹姆斯记住了我笔下战无不胜的私人侦探的话,相信你的大胆直觉吧。他对自己直觉深信不疑。
他不相信作为一个侦探小说家的我生活如此平淡,我写书,结婚,生子,去过几趟国外,仅此而已。过于平淡的事实背后总象是隐藏着什么。詹姆斯决心先从斯泰尔伯爵夫人入手,他搜集了所有关于她的简报,小道消息。这是一个原本默默无名的女人,空有一个贵族头衔,并不富裕,性格孤僻而执拗。记者的莫名骚扰使她不胜其烦,她深信“流言止于智者”,
三缄其口,从不反驳。记者和好事者们只好凭籍想象编撰莫须有的故事—即我和大我二十岁的斯泰尔伯爵夫人之间必定有些什么。他们不做定论,但谁都能看出这是个桃色事件。詹姆斯从这则事件里得出结论,我既然有可能和一位伯爵夫人发生罗曼史,为什么就不可能与一位更加刺激的人发生点什么呢?经过耶稣研究的失败,詹姆斯产生了明确的研究理念,拾人牙慧是不行的,他必须创新,得出耸人听闻的结论。
基于我是一位侦探小说家这一事实,詹姆斯认为我的人生经历也如同小说一样也悬念丛生,暗藏阴谋,最后以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告终。现在这个结局连同我的躯体被安葬在一具橡木棺材里,他要用他心灵和智慧的铲子把它发掘出来。
詹姆斯把我的生平本身看成一桩趣味横生的案子,他寻找一切可能发生案情的阴暗角落。他搜集我的一切东西极其复制品:信件,手稿,遗嘱,烟斗,钢笔,一双棕色的皮拖鞋和一把钝得不能再用的裁纸刀。他用我笔下的那个杰出的私人侦探的方法殚精竭虑地思考,最后把疑点锁定在我和我的朋友麦克和麦克的妻子凯瑟琳之间。
麦克也是一位侦探小说家,思维敏捷,有很多希奇古怪的想法,写的小说却没有我的引人入胜,当然声誉也不及我的一半。在我最喜爱的一本关于我的传记里他曾多次被提及,因为传记作者罗宾也是我们两个人的朋友,我们三人常常在麦克家讨论写作。高谈阔论的时候,麦克的妻子凯瑟琳端上红茶和自制的小甜饼。麦克给我们讲他的种种构想。我总是由衷地说,麦克给人以灵感,他是作家,也是作家的向导。马克每次都报以开怀大笑。詹姆斯在这段话的下面划上了红线和一个硕大的问号,他思绪如泉涌,自以为眼前灵光一现。
詹姆斯的家人渐渐对詹姆斯另眼相看,他生机勃勃,几乎恢复了中年时的活力,时常在饭桌上开玩笑,儿子的嘲讽总是被他有力地回击。他重新占据了男主人和一家之长的位置。妻子也仿佛觉得自己恢复了少女之心,完全漠视这个男人打嗝放屁随地吐痰等等不良习惯,对他再次肃然起敬。
詹姆斯的研究持续了好几年,对于他来说,我比他的家人更具体更鲜活。他好象一颗一百年前我身边忠实的灰尘,终日围绕着我飞舞。他的每一个毛孔张开,感触我的思想和灵魂。对于我的研究象福尔马林溶液一样延长着詹姆斯作为生命的价值。
在詹姆斯退休将近五年之后的最近,他提出了惊人的见解并提供了充分而确凿的证据,为研究画上一个句号。我的故事被媒体一通爆炒,在全国发行量最大的《国民日报》上刊登了一条人们奔走相告的消息:揭开重重雾瘴,重现百年真相—侦探小说作家竟是杀人凶手!?
本报讯 普通市民詹姆斯.霍克用近五年时间深入调查研究信件、遗嘱和其他旁证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世界闻名的侦探小说作家福布斯指使投毒,杀害朋友,窃取手稿。吉城警察厅刑警部严重罪案小组组长警探总监穆尔已经下令调查真相。
詹姆斯.霍克说,福布斯最出名的侦探小说《猜猜谁是下一个》一书的概念就是从他的朋友麦克.斯蒂尔德那里偷来的,他后来在麦克太太凯瑟琳的协助下,下毒毒死了麦克。福布斯和凯瑟琳有染。
詹姆斯.霍克在他自己的《猜猜谁是上一个》中说,有关那个阴森恐怖的连环杀人案的故事大半取自麦克生前没有发表的《全城戒严》的手稿。福布斯偷梁换柱。
詹姆斯.霍克对《国民日报》说,没有他(麦克)就不会有《猜猜谁是下一个》,功劳被人抢了。
詹姆斯.霍克相信福布斯实际上以鸦片酊毒死麦克。他说,福布斯利用自己丰富的医学知识-——别忘记他是名合格医生(我毕业于医学院),也是出了名的毒物专家(我小说中常常提到毒物)——说服凯瑟琳暗中以鸦片酊慢慢毒死丈夫。
2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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