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与霸权
菠萝小僧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常常要和一些外国青年交往。但即便交往再多、再久,我也无法和 他们成为朋友。原因可能很多,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一谈到历史,马上话不投机。
  历史 并非只是冷冰冰的过去,它有时是热辣辣的,烫人的心。 我认识一位法国青年,难得的很,他居然了解一些中国近代史,也知道鸦片战争。然而 细谈下来我才发现,在他的心目中,鸦片战争的起因是中国人贩卖鸦片,而英国人出面 进行正义的制止。我当然和他辩驳,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话里话外,他在同情我受共 产党专制宣传的毒害。至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我跟他讲,他 睁大了眼睛,完全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我也认识一位日本青年,每谈到中日战争,他就愤愤不平。在他的观念里,这场战争是 日本人要帮助亚洲从西方的统治中解放出来,这是正义的事业,而中国不过是其中的一 个战场罢了,可恨中国人不知好歹,不仅不感恩图报,反而倒咬一口,视日本为寇仇。
  这两人和我都有较长时间的交往,他们聪明、博学、富于同情心,对中国和中国文化有 好感乃至敬意。尤其是那位日本青年,他对中国古代文化的了解让我感到吃惊。假以时 日,我想,他有可能会成为日本一流的汉学家。
  他们所秉持的观点,不是他们个人的“偏见”,而是他们从小接受的“历史”。历史是 什么?它不仅是“铁”的事实,更是自然而然的价值观,是如同母语一样天然获得的、 深入骨髓的价值观。
  “历史”能够成为历史,我是说,关于历史的论述能够成为人们普遍的历史观念,并不 取决于这种论述是否正确或雄辩,而是取决于话语的权力。我在这里称之为霸权,因为 它是“超”权力,它强大得让你觉不出它的作用是由于权力。
   蒙古征服了中国,建立了元朝,成了中国的“正统”,二十四史中有三部出自元人的手 笔,于是,铁木真的铁蹄成了中国人的骄傲,尤其在中国近代屡战屡败、备受欺侮之 时,它更成了阿Q“我们当初阔多了”的口实。鲁迅曾就这个问题专门有过论述,可惜 在一片喧嚣声中湮没不闻。
  不借助于政治的话语权力是更加可怕的,它更有“润物细无声”的奇效。中国近现代以 来的学术规范取自西方,因而他们的价值规范也就存在于我们的血液中。只举一个例 子,哥伦布和麦哲伦这样双手沾满千千万万无辜者鲜血的强盗,不是在我们的教科书中 被奉为英雄吗?
   两个世纪以来,西方已经征服了世界,他们也把“伟大的西方”的观念传遍世界的每一 个角落。西方人所做的一切,无不代表着进步、正义和公理,拥有普世的价值。
   前几年我当学生的时候,曾经连续收听过“自由亚洲”电台关于朝鲜问题的广播,觉得 它虚诞夸饰、诬蔑歪曲,简直不值一哂。不料世易时移,适逢今年志愿军出国作战50周 年之际,“自由亚洲”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居然在网上甚嚣尘上,几乎占领了我所见到 的网络世界的一半。
   我想,假如垮台,民运人士执政,党史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当然要改写,那 时我们看到的历史应该是:为了制止中国对朝鲜的入侵,以美国为首联合国军奋勇出 击,终于保卫了朝鲜半岛以及亚洲乃至整个世界的和平。这就是许多人孜孜以求的历史 “真相”。
   倘若以后大陆不得不以武力统一台湾,而美国又出兵干涉的话,那“真实的”的历史一 定是这样的:为了阻止中国对台湾的侵略,保卫民主、自由与正义,美国又一次在远东 的重演了她的光荣。
  我相信鲁迅的话,“墨写的谎言,终究掩盖不了血写的事实”,但是,为了使一个人看 清血写事实、承认血写的事实,也许还得付出血的代价,包括他自己的鲜血。
  假如不去反抗“历史”,我们就会永远制约于权力。那将是金箍儿一般永远也摆脱不了 的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