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我思想考
蓝田
  欧阳先生教育我们要坐读经史,卧读小说。这个“坐”可不简单,如果不是正心诚意、焚香沐浴,坐也白坐。幸好解放了,读这些东东可以不必满脑子“微言大意”,想怎么玩都可以(谁叫咱进口了这许多新鲜的主义)。于是在下非卧不能读经史,懒人自有懒人的读法。其实完全不必解释,敬爱的毛主席都躺着读《二十四史》,小子不敏,愿以主席为榜样。
  以前读《论语》时比较喜欢有点呆头呆脑的子路, 最近因为工作关系,又读了遍《论语》,发觉其中最可爱的当属宰予。
  在孔门弟子中有所谓的“十哲”,其中言語科是宰我和子貢,所以《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说“宰予字子我,利口辩辞。”不过夫子似乎最不喜欢的就是这哼哈二将。而德行科的几位(顏淵、閔子騫等)却颇得孔夫子的欢心。老爷子说得很清楚,“巧言令色,鲜矣仁”(《学而》),还教唆弟子们对子贡“鸣鼓而攻之”。大概在孔子看来,靠嘴皮子是难成正果的。虽然不被看好,但子贡无怨无悔,一说起孔子,就连忙“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论语·子张》),真是烦死了。宰予就没有这么好相与了,经常跟老爷子斗嘴,细细品来,确实妙不可言。
闲话少说,看看这几段话吧。
哀公问社於宰我。宰我对曰:「夏後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聞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论语·八佾》
   宰我的前三句是说夏商周三代在社坛周围种的树都不相同,这基本是属于风俗的差别。在此打住就没什么问题,可惜他说得嘴滑,只顾要说。画蛇添足地加一句“使民战栗”,完全没有任何根据。很有点“巧言令色”的味道。夫子当然很不高兴,“既往不咎”这话说得可不轻。 这次宰予惹夫子生气用了4个字。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沒,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則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聞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則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於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  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论语·阳货》
这段对话是关于三年之丧是否太长的。三年之丧实际是前人的规定,孔子的高明之处在于把这种外在的“礼”用内在的“仁”来解释,在他看来,一切仁的行为都是内心的自然要求,既合情又合理。这段话充分表现了孔子“仁”观念中理性原则和人道原则的统一。所以孔子非常满意又非常期待地问宰我“安乎”。可惜宰我又一次把夫子气得够呛。不过,宰我的说法绝不是无理取闹。他说得很清楚,三年之丧会导致“礼坏乐崩”,这恰好违背了维护礼乐制度的初衷。宰我心中的“仁”是将感性原则和人道原则的结合,虽然和孔子不是一条思路,但也有相当的价值。 不是吗?后来的《墨子·节葬下》说“计厚葬为多埋赋财者也,计久丧为久禁从事者也。财以(已)成者扶而埋之,后得生者而久禁之,以此求富,此譬犹禁耕而求获也。……此其为败男女之交  多矣。以此求众,譬犹使人负剑而求其寿也。”
墨子认为厚葬、久丧与求富、求众的目标正好背道而驰。墨子同样将感性原则和人道原则结合,在这个意义上,宰我和墨子还真是“亲切的世兄弟”。 这次宰我气倒师父只用了1个字——“安”。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墻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论语·公冶长》 《论语注疏》并没说“昼寝”是什么违礼的重大事件。不知道为什么夫子这么生气,好像已经彻底绝望。从文意猜测,宰予也许是偶尔为之。无论从哪个角度,似乎都很难对哪一方指责。 这次宰我一个字也没说,孔子却最生气。很有点“大音希声”的效果吧?
如果只是以有形或无形的语言来惹师父生气,那宰我也并不见得最高明。宰我的颠峰之作是给师父下了个套,且看下文: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论语·雍也》

  宰我一直对师父所说的“仁”不怎么信服,于是给师父设计了一个两难的选择。“假如告诉仁者说:‘井里有个人啊!’他会上当跳下去吗?”是违背仁义的原则不管还是冒着受骗的危险跳下去?孔子当然是老奸巨滑,说得很巧妙,“君子会去救人,却不会自己陷进去;可能会被欺骗,但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受愚弄。”话是理直气壮,可实在有点空疏。儒家学说在实践方面始终有很多难以解决的内在紧张,宰我这一招其实把儒学的一个练门给暴露了。好得很。
 小子素来讷于言,对宰我这等语言大师艳羡不已,想为宰先生扬扬名,各位大虾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