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美文推荐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0月13日
绝口不提恨你
水木丁


    刘进走的时候,我去送他,没有流泪。 

  葬礼是在一个星期天,早上下了一场雨,微凉。我望着窗外,很想给许畅打电话说我病了,去不了了。然后就看到太阳爬了出来,耀眼的阳光照得人心里惶惶的。去吧,咬咬牙就挺过来了。我对自己说着,拎起包走了出去。 

  这是一场大家都准备了一年的葬礼。杨主任致悼词的时候,大家都表现出了意料中的悲痛。我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安静的听着杨主任一件一件讲着他的事。一只蜜蜂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不时的在我得耳边嗡嗡的飞来飞去。 

  刘进同志多年来为我们研究所做出的贡献是巨大的---- 
  嗡嗡,嗡嗡,蜜蜂在我的左耳边盘旋。 

  他帮助过很多同志---- 
  嗡嗡,嗡嗡,蜜蜂落到了我的包上。我一抖,它飞掉了。 

  在此同时,他还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他-- 
  嗡嗡,嗡嗡,蜜蜂落在了站在前面的小王的头上。 

  在与病魔做斗争期间---- 
  嗡嗡,嗡嗡,蜜蜂落在了小王旁边的艾子肩膀上。她正在抽泣。 

  “啪”我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可怜的小蜜蜂丧命在我的报纸之下。“我一定会娶你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现在他躺在前面。她的妻子悲痛欲绝的站在他的旁边。接受着大家的哀悼。他把和我说过的话都忘记了个干净。 

  “怎么了?”艾子回头看我。她的眼睛红红的。 

  “蜜蜂,”我伸出报纸给她看“落到你肩上了。”艾子狐疑的看着我,我知道过不久我铁石心肠的表现将被传于同事之间。毕竟作为生活上和工作上的助手,我应该表现的比别人更悲痛。 

  “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说离婚的事。”那一夜刘进拿着医院的通知书来找我,躲在我怀里失声痛哭。“我们不要告诉她了好吗?我们不要伤害她了好吗?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搂着他的头摸他的头发,那我呢?我问。 

  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他坐起来搂住我,擦干我的泪。我只有一年了,何必又去伤害她,伤害孩子? 

  年轻吗?我苦笑。五年的辛苦等待竟然是这样的一句。是啊,他最初要我的时候,真是好年轻。 

  ----- 

  我抖抖报纸,将那只蜜蜂从报纸上抖掉,它死亡的痕迹在刘小庆不太漂亮也不太年轻了的脸上留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斑记。 

  向遗体告别。司仪对大家宣布。 

  人们默默而自觉的排成了队,逐个的经过他的身边,然后走到她身边去,和那个他一心维护的女人握着手,小声说着话。他们现在是一体的,一直是,只是我一直不知道。我向后退着退着,退出了单位人的圈子,退到了一群陌生人里面,这大概是他的朋友们。 

  陈果?陈果?杨主任在小声叫我。你跑哪去了。他拉住我,呆会陪刘进爱人回家一趟,她说有点东西是刘进要交给单位的。这时候总不能让人家送。 

  我点点头,跟着前进的队伍往前挪着。早晚要面对的人,躲也躲不掉。 

  她看上去又瘦了很多,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二十三,她三十,她静静的坐在他的身边,微微笑着听他说话。而他的眼睛竟然不敢看我一看。他的神色把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变成了我最恨的一个人。以至于第二天我把他送给我的那对珍珠耳环甩在他脸上,然后扔下一封绝交信夺门而出。 

  现在她三十五,我二十八,她明显的老了,这一年来日夜兼顾的照顾病人。她的脸已经憔悴得不象样子了。我也开始老了,我的青春岁月都被我耗在了这场对手甚至无知无觉的战争中。这个我在五年里与她暗暗争斗了无数次的女人。终于赢得了她最后的胜利,然而她却不知道。 

  芬姐,节哀顺便。我握住她伸出来的手,我们的手都很凉,然而她的手里用很多的汗,她在发抖。我想起刚才那之蜜蜂,嗡嗡,嗡嗡,啪。也许象蜜蜂那样懵懂无知反而是件好事。不必忍受着坚强的站在这里。 

  谢谢你,小陈,谢谢你帮我这么大的忙。 

  没关系,刘哥生前也没少关照过我。我点点头。也许她会诧异我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是的,我就是不愿在她面前流泪,一滴也不愿意。 

  人们在往前移动,我绕着他慢慢的走,仔细的看着他,他的身子瘦掉了整整一半,躺在那里小小的。这是那个抱着我满屋笑闹的男人吗?现在这个冰冷的身体,就是那个炽热温暖过我的男人吗?我们三个终于碰上了,我想。你没想到吧,不过她可真幸福。至少她的心还是完好无缺的。 

  “不要告诉她,永远别告诉她。”那次我去看他,他满身插着管子,反反复复的把这句话说了好几边。 

  “对不起,”然后他说。我把花插到花瓶里,没有做声。这三个字很无聊。 

  “我知道你恨我。”他虚弱的喘着气。身手来拉我。我躲开,“恨?”我看着他皮包骨的脸。摇摇头。“不必了。”那时我以为我有的是时间让他慢慢知道,让他慢慢的承受对我的愧疚,然而我错了。一年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短的多。我还没来得及原谅,死神已经强行解决了一切问题。他就这么解脱了。 

  他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花了很大力气才确定需要我恨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我郁闷难当。 

  葬礼结束后,我陪那个女人去他们家取东西,她没有象我想的那样哭哭啼啼。只是一路上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我也不想开口,今天以后,我们之间毫无瓜葛了。当然,对她,本来就是毫无瓜葛的。不如各自看窗外的风景去,我知道那风景应该是相似的,不同的是,我们面对着不同的两岸。 

  “这些东西是老刘交代要还给单位的。”她进屋后抱出来一个纸箱子。放到茶几上。我看了看,大都是单位的资料什么的。还有一些工具什么的。我点点头。“没问题,我会交给单位的。芬姐,你好好休息。”我十分想尽快离开这个房子。 

  好吧,她淡淡的说,我想我得过一段日子才能去收拾他在单位的东西了。 

  我表示理解的点点头。向她告辞。 

  走出这个楼已经中午了,阳光刺眼的遍铺到地上。早上落到地上的雨,也已经被蒸发得差不多了。地上一块湿一块干的。几个小孩子在小区的亭子里玩着家家酒,小圆桌上摆着塑料的玩具锅里装满了小石子,沙子什么的。远方传来磨菜刀的吆喝声在空荡荡的楼宇间回荡。一个什么东西在纸箱子里反射着太阳光。 

  我低头去看。那是一个小镜子,是我丢在老刘车里的,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旁边是一对珍珠耳环。和当年我给他写的那封绝交信。我吃了一惊,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她的窗户,窗帘后的身影停了两秒钟后就隐进屋子的阴影里不见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早知道。 

  一辆车开进小区。冲着呆呆的我鸣喇叭,我闪躲着给它让路。亭子里的孩子们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两个小胖子已经开始动手了。我整了整头发。开始向小区外走去。 

  老刘,你知道吗?其实我好恨你。 

 文章评论信息:
请您打分: 优秀 很好 较好 一般 较差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