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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梁上的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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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熟了
夏天的早上八时多，太阳已经升起，东边天际的红色已经退去。顺着国道向前，朝右拐个弯，就上了一条通往乡下的沙土路。走着，看着，不知不觉上了山。
山路曲折、颠簸，两旁却长着高高低低的杨树、柳树和沙棘，中间还夹杂着新栽上去的松树和柏树。这些树木不像山下那样稀稀疏疏，几步一棵，甚至几十米内不见一棵，而是密密匝匝地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像牵着手的兄弟。在阳光的映照下，树上的叶子闪烁着宝石一样的绿光，绿得似乎撞一下就能掉下绿色的汁液来。坡上的青草也长得很是繁盛，宽宽的叶子直直地挺立着，挂在上面的露珠晶莹透亮，是谁把宝贝撒在这里似的。那些杂在青草中的小黄菊、野绣球以及一丛一丛的沙棘，竞相开放着小巧可爱的花儿，比人起得还要早的蜂蝶们这在这些花草中飞来飞去。山上充盈着花香，有一股啤酒的清冽，人就浸泡在其中。山风吹过。这些香气向山野散去，纱一样，雾一样，水一样，弥漫着，飘浮着，流动着。
西北黄土高原上的热，是一种干巴巴的热。十时许，天开始燥热了起来，明显感觉到滚动的空气中卷着热浪，冲击着人的胸口。好在有一路的绿色作陪，才使人才有了几许清凉的感觉。眼前的路面宽阔了起来，拐了个弯，根本没有留意，就一头扎进了集市。这里是延绵起伏的山脉的转弯处，集市就设在山腰上，几乎占尽了坎坷不平的山道。前年路过这里时，并没有见到有这么一处集市，看来，山间村野年年发生着变化。赶集的人越聚越多，不知大家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叫喊声、自行车铃铛声、歌唱声、拖拉机声搅和在一起。虽然有些拥挤，但很少有报怨声，大家熟人似的互相点着头，打着招呼。或许，这就是乡亲们的一种朴素的情感交流方式吧。
市场的入口处，是买农资的，好几家店铺前码放着化肥，有尿素、磷肥、高效复混肥以及小麦和玉米专用肥等等。几辆手扶拖拉机停在那里，“突突突”地响着，几个乡亲正往车上装着化肥。快收麦了，麦倒后转眼就到了秋种。紧挨着的是建筑材料和五金日杂，水泥、瓷砖、红瓦要有尽有。一位老大爷手中拿着市场上少见的拳头大的门钉端详着，神情认真专注。这个产于乡间小铁匠铺子的大钉子，泛着沉甸甸地的青气，装在门上，看上去排场而又显得庄重。买菜刀的摊前围着许多妇女，她们饶有兴致地看着卖刀人的表演。卖刀人不是本地人，一言不发，表情凝重，一副让事实说话的样子。他把两把菜刀翻来覆去地互相碰击着，溅起了许多红色的火花。然后给摊前围观的人们展示刀上是否有豁口，又顺手拿过一根指头粗细的钢筋，用刀在上面刮着，铁屑一层一层卷起。在一声声赞叹或惊叹中，就有好几把菜刀被买走。
往里走，尽是些两米大小的小摊儿，买的都是线衣线裤一类的针织品。有在地上铺一张塑料布，然后把货摆上去的，也有支起一张床板，把货摆上去的，还有两根杆子挑一根绳子，把花花绿绿的袜子呀、毛巾呀挂上去的。最显眼的是一个买鞋垫儿、丝线的，鞋垫儿全是用丝线一针一针地绣成，有“心想事成”，“吉祥如意”字样的，也有绣了牡丹、菊花的，还有绣了回形纹的，都很是精致，纯粹是民间艺术品，实在不忍心踏到脚下去。七十年代的货郎已经远去，像丝线、染料这些现在很少能见得到的东西，却在这个山梁上的集市里看到了。
一个高高的棚子映入眼帘。棚子是用那种厚实的绿色帆布搭成，缕缕热气从上面钻了出来，很快融入到空气中。走近了，才知道是一个便民饭馆儿。里面摆着两方桌子，桌子的四周歪歪斜斜放着几把小条凳。凳子上已经坐满了赶集的大人和凑热闹的小孩儿，他们等着吃午饭。平时家里不太铺张的人，这次借机要过把“下馆子”的瘾，面前还摆了几瓶打开的啤酒。饭馆的师傅手艺很是熟练，那些脱手而出的片面长了眼睛似的，划过一个小弧线后准确地落在了溢着热气的锅里。在这个“大”饭馆儿的旁边，有两个小食摊，一个买酿皮儿、凉粉儿，一个买凉面儿。这些都是地方小吃，凉粉儿滑嫩，一般用淀粉或荞麦面做成；酿皮儿筋柔，用冬小麦面做成。用芥茉、辣椒、香油、蒜泥拌了，吃起来味美可口。他们虽然是小本买卖，解馋的人却不少，大多是些爱吃辣的女人娃娃。有的人既想吃凉面，又想吃凉粉儿，两个摊点上的主人便简单地商量了一下，愉快地合作了起来。一只大老碗里，一半儿是凉面儿，一半儿是凉粉儿。这情境，真让人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那个摆着磁带和光盘的摊前也围了不少人，卖的是乡亲们喜爱的流行音像，围的大多也是酷爱秦腔的大人和酷爱流行歌曲的年轻人。摊主是个极有心计的本地人，他的一侧的一台录音机播放着秦腔，喜爱秦腔的人就靠在这一边；另一侧的一台DVD播放着流行歌曲，喜欢流行歌曲的年轻人就站在这一边。大人们挑选着名重西北五省的秦腔大腕儿的唱腔磁带，《金沙滩》、《辕门斩子》、《五典坡》、《五丈原》最为抢手，而流行歌曲则是刀郎、高原三星买得最快。
嘈杂声中，出了集市。猛然想起，在这闹市之中，竟然没有感觉到难耐的燥热。拐了几个湾，又上到了山顶。回头看见下面的集市，虽然不大，却很热闹。秦腔和流行歌曲搅和在一起，传统与现代交织在一起，融合着、丰富着乡亲们的生活。山梁上有了这个集市，山便有了许多灵气，似乎动了起来。
山下就是通往城市的柏油公路，身后的山梁上是我走过的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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