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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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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自兴
在汉语语汇中,“制造事件”只是一个结构简单、所指亦非常明确的动宾词组,其通俗和浅易的程度几近无需言说。然而,只要我们在非语言学的意义上稍稍探究一下就不难发现,这四个字的承载其实远远超过了它们本身的分量。即使不作丝毫带有浪漫性质的夸张和渲染,我们也不能不对其刮目相看。 “事件”而要由人去“制造”,可见有着相当的主观成分在内。这就把那些诸如火山爆发、雪崩、泥石流、龙卷风之类纯粹出于天然因素而非人力所能主宰的事件通通排除在外。换言之,这“事件”一旦 被“制造”出来,即不论其结果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亦不论其制造者当初的动机与手段如何,其荣耀或责任概归于人类自身。诚然,也有一些看似极其偶然或特殊的事件——如地面沉降、飞机失事、轮船触礁之类,我们也许可以从自然方面找出些许根由,从而为有关当事人去进行开脱(这样的例子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不时可以见到),但追根溯源,其真正的“凶手”和最后的操纵者却依然是人,虽然他们不幸而成为自己所制造的事件的受害者。 那么,人类究竟何以放着清静、安稳的日子不过而偏要一次次地无中生有,去制造那些既可能给自己带来种种现实的利益,也可能给自身招来不测或祸患的事件呢?是他们的生活条件确实糟糕得难以忍受,还是其与外界的矛盾确实已到了水火不容以至非采取行动不可的地步?如果说在人类生活的早期上述理由在一定程度上尚可成立的话,那么,当人类文明已发展到几乎可以足不出户便衣食无忧、应有尽有,并正在为克隆人是否道德而争论得面红耳赤、相持不下的时候,我们则只能将其归根于人类一种根深蒂固的天性——永不安分,永难满足;就是说,自古及今,人类之所以一直致力于“制造事件”而乐此不疲,与其说完全出于物质的目的,不如说更多的是为了精神的需要。虽然在某些时候来自物质的喧哗与骚动可能占了上风或足以掩人耳目,但精神的本质非但并不因此黯淡和消失,反而从一个更深远、更宏阔的层面与背景上得以张扬和凸现,只是人们往往只注意前者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后者而已。事实证明,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其实都不过是有关人物一时或长期、一个或一系列心理事件的必然外化或集中演绎而已,它们的发生无不有着深刻的心理背景和精神渊源。美国之所以兴兵攻打伊拉克,固然是觊觎其得天独厚的石油资源,但谁又能说其中没有意识形态、价值观念以及种族习惯和宗教信仰诸多差异所带来的敌视与牴牾等精神性的因素呢?如果不是这样,以美国的经济实力,完全可以凭借手中大把大把的钞票而换来伊方源源不断的石油,何至于顶着来自国内外的巨大压力而去劳师耗资、大动干戈呢?至于眼下在某些国家和地区愈演愈烈的恐怖与反恐怖、政变与反政变活动,我们亦未尝不可作如是观。 从一定意义上说,一个人有无“制造事件”的能力以及这种能力的大小,便直接决定着他生命的强度和张力,并最终决定他生命的价值和走向。所幸的是,我们所置身的是一个既盛产事件,也盛产诱惑和机遇的时代,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实现的:你想成为百万富翁么,那么,你只需紧盯时尚,找准“卖点”,同时又不忌“变脸”,不惮折腾,哪怕一日之内三次转轨,五次“跳槽”;你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早日发达么,那么,你除了别出心裁,造出“政绩”(注意!是“造出”而非“干出”),还得善于“活动”,舍得“投资”;你想跻身名流之列么,那么,你先得多多结交名人(如果你所拜谒和投靠的是一位对异性有着浓厚兴趣的男性而你又恰巧生得有几分姿色的话,你还须做好“献身”的准备),并尽可能多写一些介绍名人吃喝拉撒、披露名人“秘闻艳史”之类的文章;你欲博取“英雄”的桂冠么,那么 ,你只需想出绝招,敢于冒险,尽量去多多创造新的“世界之最”……总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就看你能否将一个个事件“制造”出来…… 真正的事件制造者是那些神通广大,随时可以呼风唤雨、指点江山的人物,说白了,就是那些手握权柄、一言九鼎的政坛大腕们。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乃至一声喷嚏、一个眼色,都可能在历史大河中掀起惊涛骇浪,留下抹不去的痕迹。与这些“重量级”的人物相比,黎民百姓们再宏大、再重要的举动也显得那样渺小、卑微,不足挂齿。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对后者来说“事件”就可有可无,无足轻重,恰恰相反,唯其渺小、卑微,“事件”在他们的心目中才可能更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很难想象,倘若没有了大大小小、五光十色的事件,芸芸众生们的日常生活还会有什么乐趣可言,他们的精神又将何以附丽。所以,不管其自觉与否,“制造事件”都将作为一种“宿命”的主调而贯穿于他们生命过程的始终。而对于那些不乏文化素养和经济基础,同时又具备一定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来说,除了维持基本的生存,他们还时刻想着去实现自我价值,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名垂后世。于是,他们更不能不千方百计通过“制造事件”去吸引视听,哗众取宠:明星们通过“作秀”,作家们通过“签名”,大款们通过变着法子比阔斗富,政客们则通过明争暗斗,翻云覆雨……而在今天,这一切又似乎无一例外地需得借助媒体的“炒作”——很多情况下你得承认,这才是你所“制造”的所有“事件”中之最大的“事件”啊。不过,在我看来,对他们中的一些人而言,与其说是在处心积虑地追逐一种外在的、世俗的荣华,倒不如说是在苦心孤诣地逃避一种灵魂深处的孤独,一种来自生命本身的叩问,质言之,他们是在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回避着发生在自己内心的精神事件,从而使自己处在一种拒绝思考的、近乎麻木的状态,似乎只有这样才觉得心理安全、踏实。在我的周围便有不少已经或接近退休的人,当年曾常常因为工作忙碌而大发牢骚,怨气冲天,对退休表现出一种殷殷的、近乎迷恋的期盼,并一再作出种种美妙异常的设计来,然而,当他们真的到了即将告别工作岗位的一天时,却又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恋栈”心理,一种深深的失落之感。我知道,他们所担忧的无非是从今以后自己很可能将从社会竞争的平台上彻底消声匿迹,从而再也难以“制造”什么真正具有社会性、公众性的“事件”了。也许,这是每个人一生中都可能遇到的精神处境之一吧。说实话,每念及此,我内心也未始没有一种隐隐的怅惘和悲凉之感。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到那时,读书和写作仍将成为我最重要的生活内容和方式之一,对此,我有十足的自信,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过分看重并善于制造外在事件的人,而更多的时候倒喜欢独自面壁,沉思默想,或者说,更关注那些常人不屑或无暇顾及的、形而上的事物。而当我这样去做时,心里其实早已明白,也许此生,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制造”的最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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