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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
一年将尽,检点所读之书,颇有怀旧之意。作为一个编辑,大量的阅读是必要的,但所读之书未必都有可以向人介绍之必要。故尔选择一些略有价值之书,聊以解感兴趣的朋友之所需也。
我之阅读,实是比较驳杂也。诗歌为文学之首,还是先从诗歌谈起吧。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蓝星诗库”近来又推出两种:《王家新的诗》与《孙文波的诗》,以前的《于坚的诗》与《食指的诗》读过,所选之诗颇得好评。“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这是诗人王家新的著名的诗句。写的很老实,仿佛顺嘴说出的一个简单事实,自由的内心和不自由的行为就这样矛盾地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王家新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一方面关注着时代,一方面他又摒弃了那种在早期朦胧诗中常见的“代言人”冲动,而代之以对“个人”的内心声音的挖掘。可以说,王家新通过自身的写作,向处于转型期的中国诗歌重新提出了“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这一久远而又迫近的问题。孙文波诗歌的分寸感比较好,他把一些假想变成自己眼中的中国人生活的现实,并通过进一步的想象,把侧面的风俗景象发展为可以预见的结果。当然,其它的诗歌我也浏览了一些,譬如《天涯》杂志每年就有一期的《新千年诗歌精选》,其中散落了许多的珍珠玉坠。
近十年来,散文大兴。其间也出现了不少佳作,像止庵、单正平、林贤治等的文字就非常引人注目。止庵的《六丑笔记》(东方出版社)是一部谈论文章好坏的随笔集,止庵以自己的阅读与创作经历指出:”要想体会中国散文的好处,正统和规矩两路都是要不得的,须得反其道而行,从非正统和不规矩的方面着眼。那就是,中国的好散文,更多的是题跋、尺牍、笔记、日记、诗话和词话。”这话说的平实,溢出正统之外的野文才可能蕴涵着生机与活气。 单正平已经出了一册散文随笔集《行走在边缘》(湖南文艺版),今年他又推出了两本散文随笔《膝盖下的思想——一个市民学者的幽默小品》(太白文艺版)与《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南海出版公司)。本来以单正平先生的学者身份,其文章应该是严肃类的学术理论文字。但《膝盖下的思想》却汇萃了他的大量生活类的随笔,也正是这些生活类的随笔显示了一位学者的本色性情,也让我们看到”一个市民学者的幽默小品”。《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一书收的是单正平的理论文章与批评文字,显示了其良好的批评功底与艺术感觉。小女人散文颇受指责与批评,但我以为其中还是有一些不错的文字,诸如朱碧的《不可理喻》(陕西师大版)与洁尘的《私人版本》(东方出版中心),在细微处照耀出文字的美与文字的性感。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名气极大,但通读全书者寥寥无几。好在他还有一本不算太厚的《一天上午的回忆》(上海文化版),译者王道乾先生深得王小波的推崇(王小波说:道乾先生曾是诗人,后来做了翻译家,文字功夫炉火纯青)。《一天上午的回忆》是一位作家对自己的艺术怀着焦灼不安的心情在兴奋状态下写出的,已超越于一切文学类别,既不是论文也不是小说,而是一部作品。或者说是“关于一部书的梦”。
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但泥沙俱下的无数小说也妨碍了我们的阅读。特别畅销的小说我一向是避而远之的。譬如莫言的《檀香刑》(作家版)、王跃文的《梅次故事》(人民文学版)、唐浩明的《张之洞》(人民文学版)等至今尚未看过。不过经常翻阅文学杂志,也看到了一些不错的小说,譬如毕飞宇的小说《玉秀》(《钟山》2001年第一期)、《玉米》(《人民文学》2001年第四期)雷立刚的小说《小倩》、《谋杀》(《天涯》2001年第三期)、东西的小说《我为什麽没有小蜜》(《山花》2001年第二期)这些小说为我们提供了生活的另一面,它们当然不是好小说的全部,他们的意义在于反抗既定的经验世界,把不被人深知的隐秘与欲望向我们展露出来,文字灿烂夺目。我对这样的小说抱以深深的敬意。
作为个人的兴趣,我相对偏爱理论著作,以为理论能够让我思考,可以看到表面之外的本质。谢有顺是近来比较出色的文学评论家,谢自云:我过早就远离了批评中属于技术主义的部分,诸如修辞、反讽、叙述风格等命题。……我写作小说评论,许多的时候,是从个人对存在的理解开始进入的,结果我发现,它与作家之间的交流依然有效。他的《我们并不孤单》(中国社科版)、《活在真实之中》(中国电影版)表达了一个批评家的个人良知与勇气,让我们知道批评的文字还有着高贵而真挚的一面。另一位批评家唐小兵的《英雄与凡人的时代——解读20世纪》(上海文艺版)是“边缘批评文丛”之一,即云边缘,其内容总有些溢出主流之外的东西,对许多经典的重新解读让旧籍焕发出新异的光彩,让人窥视到表层之下的历史真相。
现代性与知识分子一直是国际学术界的热点话题。上海人民出版社的《立法者与阐释者——论现代性、后现代性与知识分子》是波兰著名学者齐格蒙·鲍曼的现代性三部曲之一。齐格蒙·鲍曼是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研究的思想大师,《立法者与阐释者》一书对知识分子的角色和地位变迁问题作出了卓越的探讨。此书与《民族与民族主义》(英国·霍布斯鲍姆著·上海人民版)一书合起来看,颇有意思。关于这一类的探讨的书,国内学者还有陶东风的《社会转型与当代知识分子》(上海三联版)。从苏联变成俄罗斯,从社会主义演变为资本主义,俄罗斯实在值得研究。我读的一本关于俄罗斯的书是英国人伯林所著的《俄罗斯思想家》(彭淮栋译·译林版),伯林深入于19世纪俄国思想家身处的苦难迫人的时代,与赫尔岑、别林斯基、托尔斯泰、屠格涅夫一起面对严峻历史困境的步步紧逼,再现他们思想深处的紧张冲突,准确捕捉了革命潜伏期的精神脉动。
据说现在是网络时代,我也正好在一家比较有名的网络社区里做个版主,对网络文字还是有一定的兴趣。手中正好也有一本网刊《新青年写作手册》(文学大讲堂出品·总第一期·北大在线),此书的策划人是北大诗人胡续冬、康赫。虽然网络文学大同小异,但《新青年写作手册》的发刊词说的很朴实:他们把这个赛伯空间里憨厚而友善、心向九重云霄的土地爷拉到了质朴的纸面上,让它变成了《新青年写作手册》。没有人关心土地爷的前生是不是八十多年前的《新青年》,他们在意的只是构成这个土地爷的幽灵们的集体名字——写作。
弹指一挥间,一年其实是很短的日子。“作为个人的想象与虚构”是我阅读的一种感觉,新与旧,只是相对而已。正如前人所言:以新眼读旧书,旧书皆新书也;以旧眼读新书,新书亦旧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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