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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5年4月14日
在现实与梦幻之间游走
采薇


                                                                           
                                                1
    “您想一想,您一直爱着的一个人消失了,而您又永远无法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不是要发疯。”
    生活中我们习惯于把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搞得清清楚楚,以便于活得明明白白,就如同,我们总喜欢搞清某个人的身份一样。然而,生活本身又往往是一本糊涂账,让最精明的人也无从查起。那本账可能被心怀叵测的人精心修改过,可能被粗心大意的人弄丢了某一页,也可能被细心的人收藏之后又忘了放在哪里。或者干脆像我一样没有记账的习惯,想着亏了也好,赚了也罢,反正肉烂在锅里。结果烂成了一锅汤。
    如果设想自己就是一块肉,正一点儿一点儿地烂在锅里,杳无踪迹,心情会如何?
    从这个念头出发,我突然觉得个体的被淹没甚至死亡,与肉烂在锅里的过程没有什么不同。社会和历史就是一只鼎沸的大锅,每个人都在有意或无意地往锅底加薪,每个人也都难逃“烂”在其中的命运。但是,在烂掉以前,每个人都会从锅里分一杯羹。分羹者,悠哉游哉,自得其乐;担心被别人分羹者,恐惧而忧伤,拼尽全力捍卫自己,试图保持独有的一份完整。
    如此这般,确认自己的身份并维护隐私,似乎成为一种必要的手段——肯定不是唯一的手段。“没有隐私,爱情和友谊将是不可能的。”昆德拉如是说。
    确认身份,是为了证实自己的存在,混迹于千千万万之中。维护隐私,也是为了证实自己的存在,突显于千千万万之外。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每个人都有一个内心世界,每个人都努力地创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在这个独属的世界里,可以容纳风声雨声雷电声,但是绝不欢迎半夜里的敲门声,那通常会是魔鬼的笛音。
    尚塔尔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消失”。先是消失在丈夫的世界中,而后消失孩子的世界里。如果不是儿子在五岁上死去,也许她会一辈子安于贤妻良母的身份,做一个别人世界中的过客。是儿子的死,为她敲开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尚塔尔决心做回她自己。为了重新获得独立,她拒绝再生小孩儿,她扔掉了自己喜欢的教师职位,而选择一个并不符合自己愿望但薪水很高的工作。然后处心积虑地等待另一个男人出现,使她下决心与原来的生活彻底决裂,向周围人宣告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在新世界里,尚塔尔精心营造的新世界里,她与情人让•马克幸福而平静地生活着,很多年。在新世界里,尚塔尔精心营造的新世界里,她拥有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私人空间,可以随意摆放自己的东西,不被人窥视,不被人询问,惟我独尊。
    随着时光的推移,一种更严重更彻底的“消失”步步紧逼,引起尚塔尔的恐慌。

                                               2

    就个体而言,没有永恒的存在,消失是必然的终局。
    让人担忧的是消失的过程,它如此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刺痛人的灵魂。
    我们都愿意目睹花开的过程,感受生命中大海一样澎湃的激情。却极少有人专注于花儿凋谢的过程,一旦如此,尖锐的痛感便会挺进到你的灵魂深处,实行残酷的殖民统治,把你对生的喜悦瓜分殆尽。尚塔尔就是因为“看到一朵迅速凋谢的玫瑰”而被痛苦奴役着,开始一个艰难的反抗历程,像溺水者绝望的挣扎。
    “玫瑰香”是尚塔尔发明的关于自己的隐喻。那是在十六七岁的豆蔻华年,生命迅速拔节,青春像花蕾一样在枝头萌动,隐隐的雷声自远方传来,“一朵雨做的云”正飘逸在头顶的上空。彼时,世界展现在她面前的,肯定不只是美好,更多的是神秘与诱惑,激励她去探险。出于女性的自觉,她希望成为一种玫瑰香,四处扩散,穿透所有男人,并通过男人去拥抱整个世界。这似乎是很多女人梦想征服世界的一种方式。有些虚枉。
    然而,世界是什么?穿透尚塔尔与让•马克的灵魂,我仔细逡巡,发现世界不过是一段儿乱七八糟的生活,纠纠缠缠,缠缠绵绵,剪不断,理还乱。正如花有花之国,鸟有鸟之乡。选择生活的方式不同,世界的面孔就不同。生活结束了,世界也就结束了。
    所以,昆德拉说:“生活”一词是所有词语中最重要的。它是被其他伟大词语包围着的词中之王。“我们的宗教,就是颂扬生活!”多么铿锵有力。

                                                3

    尚塔尔,昆德拉长篇小说《身份》中的女主角。与她“搭戏”的是她的情人让•马克。
    小说围绕着两个人的情感生活而展开,情节很简单,但是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近似于特写镜头。放大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让读者看清生活中的缝隙,看清尘埃是怎样落入那些缝隙之中,弄脏了人们的心情,弄乱了人们的生活。
    我猜测尚塔尔和让•马克的年龄应该均在四十岁以上,正是花儿由怒放到凋谢的转折点——昆德拉虽然没有直接交代他们的年龄,但是读者凭着生活经验也不难猜测得到——要命的是,尚塔尔比他的情人让•马克大四岁。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原因,更多的是社会地位和审美偏见(我认为),男人的青春比女人要持久得多。肯定是这样反向的年龄差距,让尚塔尔产生出老之将至的压迫感和脆弱感。恐惧和忧郁便扎根在她心中。他担心让•马克会在她的生活中突然消失。
    在小说的前几章,我听见尚塔尔一次又一次地,以极其忧伤的语调,在让•马克的耳边重复说同一句话:“男人们不再回头看我了。”由此,我几乎要把她看成是一个喜欢被男人追逐的淫荡的女人。你瞧,在小说的开头,她以怎样的身份出场?她独自一人在星期五的晚上赶到诺曼底海滨小城,等待让•马克第二天中午与她幽会。

                                                 4

    尚塔尔与让•马克是一对儿绝好的情人,好到超越如胶似漆的程度,好到彼此在一起的时候会深深地怀念对方,从中体验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痛彻骨髓的忧伤。
    “怀念”,你懂吧?那应该是对过去的追忆。
    明明那个心爱的人就坐在对面,不辍眼珠,无限深情地望着你,柔情像水一样漫过,生活开满莲花。然而,你却在怀念他(她)。一个人怎么会为一个在场的人的不在场而伤心呢?因为他们都想象着有一天会失去对方,然后自己将会一辈子都孤零零地生活在一种无尽头的可怕之中,体会“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的相思之苦。
    那种“生怕失去”的心理岂不正是彼此深爱的明证吗?

                                                 5

    女人的内心是分裂的,她在现实生活中无比忠实于自己的爱人,但是,在梦幻中她又不断地想象着与别的男人的艳遇,既跃跃欲试,又落落寡欢。
    在尚塔尔看来,“艳遇是一种拥抱世界的方式。”现实中,她因自己毫无艳遇而高兴。在让•马克爱的环绕下,她不再希望拥抱外面的世界,只想与让•马克静静地沐浴在一片白色之中。但是,在夜晚的梦境中,她那“玫瑰花香”的隐喻又总是困扰她。
    这种现实与梦幻之间的游走,让尚塔尔陷入到分裂的痛苦之中,无力摆脱。

                                                 6

    “男人们不再看你了。你真的是因为这个而忧伤?”让•马克追问道,“那我呢?你怎么能去想那些不再回过头看你的男人,而我不停地到处找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句“男人们不再回头看我了”,不过是尚塔尔精心编制的一个谎言,想要掩盖住自己内心深处一个潮湿的令她因羞耻而脸红的秘密,不期然却成为一种诱惑,迫使让•马克急急地表白他对她的爱情。
    尚塔尔成功了。她需要爱情的声音温柔地抚摸她,以消除她的紧张情绪。在爱情的声音里,尚塔尔“觉得被救了”,恢复了生命中的活力与自信。
    以上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细节,很快就被尚塔尔忘记了。然而节外生枝,麻烦姗姗而来。过去常听我母亲说,“你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啊”,现在可以套用一下:你知道生活中的哪个细节会生出枝杈来啊!而且,你能预知那枝杈是开花还是长瘤吗?

                                                7

    一句“男人们不再回头看我了”深深地刻在让•马克的脑海里,让他不知所措。他时而安慰自己说,“任何女人都通过男人对她的身体表现出的兴趣大小来衡量自己衰老的程度”,时而恼恨尚塔尔的莫名其妙。他甚至觉得,尚塔尔需要的不是爱情的目光,而是陌生人的、粗鲁的、淫荡的眼光,毫无善意,毫无选择,毫无温柔,将她保持在人的社会群体中,成为千千万万分之一。而爱情的目光则将把她从中拉出来,成为唯一。
    让•马克嫉妒着。爱着。最后,嫉妒和爱混杂在一起,调和成对尚塔尔的同情。同情“她是弱者,因为她年纪更大。”想清楚之后,让•马克开始行动了。

                                                8

    “我像一个间谍一样地跟踪您,您很美,非常美丽。”
    细节之后的某一天早晨,上班前,尚塔尔在她的邮箱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面只写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地址也没有邮票,显然是某个人亲自跑来放进信箱里的。这信让她很不舒服,觉得自己正被某个藏在街角的人所观察、窥视。坐上公共汽车,她开始反观察,仔细打量身边的每一个人,看他们是否怀着好意,猜测是谁给她写了那样一封没头没脑的信,是出于仰慕的调情,还是出于无聊的嘲弄?
    那封信成了塞在尚塔尔手中的一枚火炭儿,使她左右为难,该把它扔掉,还是留下它来取暖?该拿给让•马克看吗?他会误以为她在自我炫耀。最后,她把信封撕碎,冲入马桶,却留下了信,藏在衣橱里她的一堆胸罩下面。
    这一“藏”就使那封信成了不可告人的隐私。生活在此打了一个“漩儿”。

                                               9

    信件接连而至,却从来没有暴露出写信者的身份、情感、欲望。让尚塔尔觉得那不是一些诱惑的信而是仰慕的信。假如里面有诱惑的话,也被看作有一条漫长的路要走。
    出乎尚塔尔的意料,“路”忽然变短了。新的一封信里这样写到:“有三天了,我一直没见您的踪影。当我再次见到您的时候,我为您有如此轻盈的步伐,如此挺拔的身姿而叫绝。您就像是一把火焰,为了能够存在下去,就必须跳舞,向上升腾。您比以前更加修长,您走路时周身都是火焰,快乐的、酒神般的、沉醉的、原始的火焰。想起您的时候,我向您裸露的身躯抛去一件用火焰织就的大衣。我用一件大主教的胭脂红的大衣遮住您雪白的身躯。我将这样裹着的您送到一个红色的房间内,放到一张红色的床上。我红色的女主教,美不可比的女主教!”
    还有比这更露骨的诱惑吗?尽管露骨,却那么地诗意,充满想象,让人眩晕,禁不住想要像火焰一样燃烧——当然不是为那个匿名者。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呢!
    几天以后,尚塔尔果真买下一件红色的睡衣。正当她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火焰”包裹下的“修长”和“雪白”时,让•马克回来了。她以一种轻佻诱惑的步伐向他走去,围着他转圈,再避开他,又让他靠近,又再次躲开。一场久违了的追逐游戏拉开序幕,他们在房间里奔跑着,欢叫着,无比兴奋和沉醉。鸳鸯戏水。被激活的情欲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让•马克以一种全新的、意想不到的力气跟她做爱。两度花开。而尚塔尔,则在让•马克的耳边说着悄悄话:她穿着那件胭脂红的大衣,以美不可比的女主教的形象,穿过世界这座人满为患的大教堂。这样的想象,简直是对神的亵渎,上帝也要为之颤栗吧!
    还有哪个男人能够做到不回头看她一眼吗?在尚塔尔的意念中,那个从第二封信开始署名为C•D•B的男人,正用一种疯狂的注意力在观察她,观察她与让•马克做爱——燃烧!尚塔尔为自己的主观意想而兴奋,她觉得,正是那个偷窥者迫使她穿上红睡衣,并向她强加了这次性行为。那个“玫瑰花香”的隐喻再一次被唤醒。

                                              10

    尚塔尔一直留心寻找着那个署名C•D•B的写信人,并根据那三个字母猜想他可能是西利尔-迪迪尔•布尔吉巴、夏尔-大卫•巴尔布鲁斯、夏尔•杜•巴洛,后来,她竟然把猜想扩大到街边那个害羞的穿着整齐的乞丐身上。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出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这让她很恼怒。恼怒自己为什么要收藏那一堆信件,把它们压在一堆胸罩下面;恼怒那个写信的人,正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检查她所做的一切,嘲讽她,把她看作一个愚蠢的罗曼蒂克的女人,随时准备迎接身边可能出现的艳遇。
    生活不再平静如昨。寻找C•D•B成为尚塔尔生命中又一个重大主题。
    生活中一个更微小的细节,让尚塔尔抓到了实实在在的偷窥者。尚塔尔打开她的衣橱,发现在上面一层内衣上,她的围巾变换了折叠的方式。她因此而猜想到,让•马克读了那些信,他在监视她,像个间谍一样在窥视她。尚塔尔愤怒地想要撕毁那些信,但她又禁不住重新审视那些信,企图找到蛛丝马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当尚塔尔重新打量信的笔迹和内容时,她顿然惊觉,神秘的写信人原来就是她的让•马克。仿佛从恶梦中醒来,她惊骇地想:让•马克在检查她,怀疑她,试验她,以一个陌生人的名义给她写信,然后观察她的行为举止,窥视她,直到衣橱,直到胸罩!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想要给她设一个圈套。可为什么要对她设圈套?为了摆脱她。为什么要摆脱她?因为她已经老了,而他还年轻。他为什么不直接对她说她老了他还年轻?因为他太有礼貌、心太善,不可能直接那么做,可一旦他确信她在背叛他、确信她可能背叛他,他就可以轻松地冷酷地离开她。尚塔尔在痛苦和愤怒的深渊中,自问自答。
    很多破裂就是这样造成的。主观,武断,自以为是。我们看到,当初的那个“漩儿”正逐渐扩大为黑洞,要把一切都吸进去。一个女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男人对于她的忠诚的怀疑,尤其是本来就有点儿“心虚”的女人,让•马克偏偏捅到了这个死穴上。

                                               11

    其实,尚塔尔不过是把男人的目光当作镜子来照一照自己,检查一下自己衰老的程度。不期然,那句“男人们不再回头看我了”深深地刺痛了让•马克。为了让尚塔尔高兴,为了让她摆脱沮丧的感觉,他纯真地不假思索地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具下给她写了那样一封信:“我像一个间谍一样地跟踪您,您很美,非常美丽。”
    如此说来,是尚塔尔无意中给让•马克设置了一个陷阱。
    在爱情面前,谁更理智?男人还是女人?也许女人们具有进入镜子中一览天光云影共徘徊之美妙风景的冲动,但理智告诉她,镜子里的世界是虚幻的,冷冰冰的,所以聪明的女人就常常在梦中游于镜子的世界里,像尚塔尔。也许纯洁的男人总想用情感为女人守护住镜子里的世界,使它看起来像天上的一轮皓月,却总是粗手笨脚地把镜子打碎,像让•马克,然后对着那一地碎片,不知该如何收场,甚至于被镜子的碎片所伤。
    把第一封信放到邮箱里的时候,让•马克没有想到要给她写别的信,也没有试着去预想她的反应。假如说他还努力去猜想了,那么他设想她会让他看那封信,同时说:“看!男人们还是没有都把我忘记!”然后,带着一个恋人的全部天真,他会在这个陌生人的赞扬之上再加上他自己的赞美之言。可她什么也没有让他看。在后来的几天里,他偶然撞上她失望的时候,看到她被死亡的想法所缠绕,他就不管好歹地继续着写信的仪式。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窥到了尚塔尔藏在衣橱里的秘密……
    他嫉妒得要发疯。在心里反复自问为什么她没有给他看信。“假如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写信,是为了准备好一个场地,接下来他可以在上面接触她、诱惑她。而假如一个女人把这些信作为秘密,秘而不宣,那是她希望通过今天的小心翼翼来保得明天的艳遇。假如她还把它们保存起来,那就是说她愿意把这一未来的艳遇看作是一场爱情。” 让•马克像福尔摩斯探案一样进行着逻辑严密的推理。这样的推理,无异于在想象中把尚塔尔搡到别的男人的怀抱之中,同时把自己打入无边黑暗的地狱。承受烈火的焚烧。

                                              12

    回到前一个交叉点上。尚塔尔之所以没有把信给让•马克看,是因为她担心他会误解,以为她在自我炫耀。但是,她收藏那些信件该如何解释呢?
    其实很简单,大多数女人都会有收藏情书的经历与体验,虽然她可能对写情书的人毫无好感,并且也不准备接受一份陌生的情谊,但是,女人总愿意把情书当小说来读,其乐无穷。很多肤浅的男人好炫耀自己和多少女人上过床,或者梦想和多少女人上床,好像那也可以成为他人生的成就载入史册。而女人则不同,女人不喜欢收集男人,但喜欢收集情书,情书是她魅力的度量衡。尤其是已到中年的女人,像尚塔尔,青春悄然而逝,衰老步步紧逼,直要把人的灵魂赶出躯体。人生变得有些苍白,有些空洞,伤感和悲凉的情绪纷至沓来,青春的葬礼徐徐拉开围幕,走向高潮。寒意由指尖开始,直达心脏,随着血液的循环传遍全身,虚弱和颤栗的感觉在内心深处盘根错节,难以拔除,并时不时地袭击你,让你痛彻肺腑。而此刻,陌生男人的情书,或者是一个诱惑的眼神,就成了上等的胭脂,把尚塔尔的脸颊重新染上久违的红晕,让她美丽无比,真真地霜叶红于二月花。
    若说她还期待艳遇,那也不过是在想象中的期待,唯一的目的是要找回逐渐失去了的自信与活力,以保持对生活的热情。她以此种方式与时间作战。显得那么无奈与不甘。

                                              13

    如果说是尚塔尔无意间给让•马克设了一个陷阱,那么,又是谁把那个陷阱挖得更深,深得足以埋葬掉他们的爱情?
    我们看到,在开始的时候,爱情的列车平稳地运行,载着尚塔尔和让•马克抵达幸福生活的最深处,感觉甜蜜的浪漫,浪漫的忧伤。但是,某一天列车赖以运行的两条铁轨分了叉,离得越来越远。翻车就成了必然的结局。然而,谁是那个糊涂的扳道工?
    尚塔尔和让•马克都有罪,又都无辜!他们各自检讨着自己的罪责,同时为自己和对方的无辜辩解。让•马克决定给尚塔尔写最后一封信,来结束游戏,并在心里允许尚塔尔保持那点儿可怜的隐私。尚塔尔也决定原谅让•马克的试探,让爱情灿烂的晚霞永远高挂于天,平静而耀眼地燃烧。
    可是,就在他们准备重新回到爱情正常轨道上来的时候,生活像故意开玩笑一样又一次严重地节外生枝。尚塔尔前夫的姐姐,一个强悍的具有统治欲望的女人,带着两个能把世界捣毁的精灵,把尚塔尔和让•马克的生活彻底搅混,再也找不到方向。
    尚塔尔带着满腔怒火由巴黎逃向伦敦,逃向一个茫茫然的未知。让•马克锲而不舍的追随,未能把尚塔尔从伦敦恶梦中解放出来。面对一扇扇钉死的门,尚塔尔“啊啊啊啊”地大叫着,发不出求救的信号。

                                            14

    恶梦醒来是早晨。
    昆德拉就是这样给他的长篇小说《身份》结尾的。
    当读者还怀着恐惧与担忧,和尚塔尔一起穿行于伦敦惊心动魄的场景之中,聆听她长长的、含混不清的“啊啊啊啊”的喊声时,小说的场景突然换到了早晨。让•马克把尚塔尔从恶梦中唤醒,告诉她“这不是真的”。于是,前面好长篇幅的讲述都成为对一个梦境的描述。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滑入梦境的?浑然不觉。
    而此刻,就在小说收笔之处,第50小节,很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我”。
    “于是我问自己:谁做梦了?谁梦见了这个故事?谁想象出来的?是她吗?他吗?他们两人?各自为对方想出的这个故事?从哪一刻起他们的真实生活变成了这凶险恶毒的奇思异想?……究竟确切地是在哪一刻,真实变成了不真实,现实变成了梦?当时的边界在哪里?边界究竟在哪里?”一连串儿的问号让人不知所措,额头渗出水来!
    就这样,昆德拉又一次完成了对生命存在的无穷追问。
    与《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不同,那篇小说在一开头就引出一个叙述者“我”,读者也就随着“我”的目光的推移进入到小说的核心部位。而小说《身份》,前49小节都没有“我”的在场,只在结尾处两次,仅仅两次提到“我”,一次是在第50小节,一次是在第51小节。这两个小节都极短,像兔子的尾巴。然而正是这兔子的尾巴,让人觉得整部小说妙不可言。禁不住追问:昆德拉是在哪一个小节上把小说从真实生活转移到梦境中的?从尚塔尔由巴黎逃向伦敦开始?还是更早?或者,小说从一开头就已经是在梦境中了?无法断定。不过恶梦醒来的感觉很好。尚塔尔和让•马克重新回到甜蜜之中。

                                               15

    以尚塔尔和让•马克为向导,以昆德拉的奇思异想为路线,在现实与梦境之间游走,完成对人生的一次探险。这是我读《身份》所获得的总的感受。
    弗朗索瓦•里卡尔说昆德拉的此篇小说仍是在写爱情,而我觉得,爱情不过是昆德拉手中摆来摆去的道具,或曰是他手中捏来捏去的一块泥。
    天啊,我怎么说到泥了?泥不就是女娲娘娘创造人类的材料吗?难道是我思维中已经意识到昆德拉捏出的是整整一个世界,才在头脑中出现了“泥”的意象?生活中,每个人都既想独立于世界之外,不受人窥视,又想要与世界保持紧密的联系,以窥视他人的方式。这是一个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悖论,它宿命地跟定着每一个人,紧紧跟随。
    “两个人相爱,愿意只有他们两人,与世隔绝,这是很美的事情。但他们用什么来滋养每天的面对面相见?世界虽然实在让人看不起,但他们需要这个世界来进行对话。”瞧,这两句话是不是说得极其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