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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小桥风满袖——闲说史上文人之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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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林丰
中国的文人,很难用一两个感情词语去描述或概括,自负与狭隘、刚烈与懦弱、迂腐与高明、虚伪与正直,都能很轻松的点对点式的找到例证。只能说,那是一个五彩缤纷的庞杂群体,其中更不乏常称为“怪人”的存在,而往往正是这些怪人,如一滴水折射太阳光辉般的反映着一个时代,典型的如竹林七贤,这几个后人眼中的疯子,换着角度来说正凸显和印证着那个时代的宽容与灿烂。
有洁癖的文人被世人视为怪人的一种,其实爱洁之心人皆有之,只不过如同智商在九十至一百二被视为正常人一样,我等庸人俗人自我感觉良好的给人类应该爱洁的程度设置了一个浮动的限度,之上之下就自然而然的竞相被划入怪人的范畴,都值得口口传、窃窃笑。
(一)
医学上认为,洁癖与家庭、个人性格、生活经历等密切相关,如果套在贵公子屈原身上,似乎成了量身定做的最好诠释。屈原的远祖是楚国的一个王子,虽然到屈原这一辈时已光环微弱,但自命为高贵出身的屈原还是以自己身上王室的血统而颇为自恋,并尤为注重自己的言行要与王室的血统相吻合,性格中也自然就略显孤僻。加上屈原长得很俊秀,年幼的他就常因一张漂亮的面孔而被包围在钦羡和赞誉之中。相比而言,漂亮的人或者自以为漂亮的人是较容易有洁癖的,长期沐浴其中也成了屈原洁癖渐重的原因之一。成年后的屈原尤其爱美爱洁,他喜欢华美的服饰和奇丽的装扮,因嫌池塘里的水不清,他还独自跑到深山里挖了一口井,饮用之余兼自我观赏。相传屈原洁癖的典型行为特征是“一日三濯缨”,周围的一些少女为了多看到美男子屈原几眼,也跟着每天到河里去洗三次衣服,慢慢的将河水都洗浑了。两千多年后再溯源而寻,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竟成了可能是史载最早有洁癖的文人。
唐代大诗人、状元王维,也是一个十足的洁癖,史载他因容不得地上的灰尘,因而家中常备十几把扫帚,并每天安排两个僮仆不间断的清扫。南齐王思微则更过火了,家里的小狗靠着柱子方便了一下,他先是让下人反复的清洗,总是觉得洗不干净后,他就命人刮削柱子,刮完后还是觉得柱子被弄脏了心理上接受不了,于是干脆将柱子换掉了。
宋四家之一米芾的洁癖,成了很多正史野史中的笑谈,据称他每天饭前便后要洗十七八次手,更离谱的是他从来不吃煮鸡蛋,原因很简单,他怕鸡屎味会煮进鸡蛋里。王文濡《笔记小说大观》、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还记载,米芾为女儿招婿时,首要考虑的不是才学家世,而是其是否爱洁,为此好多品学兼优的富家公子被挡在了求亲的大门外,直到一天一个衣着整洁的青年才让米芾眼前一亮:姓段名拂字去尘,拂字本来就有掸去灰尘的意思,“拂矣又去尘,真吾婿也,观此名字,必洁人也”,于是马上答应将女儿嫁给了他。看来取名很重要,明代的孙曰恭因名字竖排下来被错认为是孙暴、清代的王国钧因名字发音与“亡国君”相同,因而两位状元之才都在殿试中被直接革去了状元头衔,区区二三字,悲喜两重天啊。
有人会认为洁癖的人很虚伪,古人又称之为“矫伪”,正所谓眼不见为净,纯粹是自我标榜、自我添乱罢了,但对于元末明初四大家之一的倪云林,则公认是绝假纯真的爱洁,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登峰造极的洁癖,明代谢肇制《香艳丛书》谓其“真得洁之理者”。他洗脸时要不断的换水,衣帽每天要掸几十遍,手帕、衣袜、裹脚一律用香料薰沫,更让后人大跌眼镜的是,倪云林认为所谓的男宠女色,污秽至极,因而史载其“终身不与妇人交”。不近女色并不代表倪云林生理上有缺陷,据冯梦龙《古今谭概》记载,倪云林有一次看中了一绝色的赵姓歌姬,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还是高价将其约来留宿。良辰美景,一番调笑之后,倪云林便让赵姬去洗澡,洗毕上床,倪云林靠近过去闻闻嗅嗅,总觉得赵姬没洗干净,于是让她再去洗澡。赵姬洗完后倪云林还是觉得她没洗干净,让她再去洗一次,可怜的赵姬以难得的敬业精神,在那个洗次澡并不方便的年代,在那个寒气频频袭来的凌晨,完全按照客户的要求,将自己像刷白萝卜似的反反复复不知冲洗了多少遍。结果一直洗到天亮,倪云林也已兴致全无,算了,让赵姬穿上衣服打发她走人了。
这个笑话,可以让我等笑无数次。
(二)
有洁癖的文人,《古今笑史》将其列入怪诞部,在世人的哄然大笑中,他们的言行显得是那么的不可思议,那么的难以与他人相融合,而在这些洁癖者眼中,他们对自己的洁净很自信、很执着,已断然顾不得世俗的眼光。
王维隐居辋川,过上了基本与世隔绝的生活,自得潇洒也好、孤独落寞也好,人际关系上的不融洽无疑也是促使其隐居的原因之一。元代畅纯父有一次在洗脚时正巧刘时中与文子方到他家来,畅纯父很高兴的说,恰好我这里有好吃的可供佳客,于是转身从卧房里取出四个大桃子,并拿了两个在自己的洗脚水里洗了洗递给两位到访的朋友。他对自己的洁净也太过自信了,你的洗脚水也能成为别人食物入口前的最后一道清洗剂?
我有时候甚至想,在这些洁癖者直接而又过分的爱洁面前,特别是一次次以单纯的方式表露出来后,还有多少人可以忍受并成为他们的朋友?米芾“至不与人同巾器”,他的朝靴被人碰过后,他反复的清洗以至于洗破不能再穿。有客人来坐坐,客人刚起身走米芾就让仆人清洗客人坐过的坐榻。倪云林的朋友徐氏来看他,夜深了在倪家留宿,担心徐氏不洁的倪云林一晚上起来视察了好几次,突然听到徐氏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嗽让倪云林再也睡不着了,天亮后赶紧让仆人寻找残迹,仆人没办法只好拿窗边树下一片颜色灰暗的树叶来冒充,倪云林见后捂着鼻子让仆人拿到三里地外扔掉,并命众人扛水洗树不止,徐氏见后非常惭愧,招呼也不好意思打一声就灰溜溜的走了。
洁癖者的行为方式很难以常理去揣度,畅纯父、倪云林等,据说都只喝挑水者前面一桶的水,理由是后面一桶的水有可能会被挑水者放的屁所污染。我等俗人实在想不通,怎么能保证前面一桶水比后面一桶水干净,怎么又能保证挑水者路途中不换个肩?
世事明洞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有洁癖的文人,人际关系注定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也必然挂钩了他们的孤立与寂寞。回头看看屈原,其政治上的失败与其人际关系上遭到全面的围攻、诽谤和打击,密不可分。换个角度说,如果屈原在为人处事上能够长袖善舞,有一批知心的好友鼎力支持,也就可能不会成为社会与官场的弃儿,而不得不最终自沉于汨罗。同理,米芾人称“米颠”,倪云林人称“倪迂”,在众人讶异、嘲弄、躲避的眼神中,几个如此不谙人情世故的怪人,除了徒增笑耳,又有几个人愿和他们互相走进内心深处?
(三)
洁癖,作为一种感官上的障碍,套在文人身上,其实直接相连的是其心理上的洁癖和道德上的洁癖,这种生理、心理、道德上的洁癖三者合一,最突出的反映就是两个字:孤高。
一个孤高的文人,总以为自己在思想上超脱他人之上,总以为自己是洁雅而周边是污俗,即使面对别人的不理解他们怅然之余仍然抱有一种心理优势的蔑视。屈原哀叹于“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他做不到常人的那种视沧浪之水清浊而濯缨濯足的随意与淡然,而只得以自我毁灭的方式向生命存在的意义做了一次沉重的叩问。的确,这种孤高颇有点精神病的苗头,增长到一定地步就很危险,或者像王维那样隐居于深山慢慢休养与释放,或者就越来越偏离于人群的轨道而走向了社会的边缘甚至对立面。
然而,如果让洁癖者做官,则又有点在空中跳舞般的虚幻,因为孤高的文人是有点脱离政治的现实的,他们做不了《张居正》中撑起大半个社稷的张居正,也做不了金学曾般的循吏,而只能类似于坐而论道的清流。翻开史书,他们之中产生不了拔尖的政客,他们在政绩上永远很难有建树,但一个有洁癖的文人做官,至少会是个清官,因为一个真正爱洁之人容不下自己身上的一点灰尘,更容不下自己政治生涯中的各种肮脏龌龊之事、藏污纳垢之举。
米芾一辈子只做了些小官,和众多孤高的文人做官一样,他难以做到深入群众,切实解决实际问题缓和社会矛盾,也做不到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整顿弊病发展经济。他们本想踏实的做些大事实际上很难做到,最后只能约束自己,尤其是从心灵上约束自己。
倪云林则更走向了一个极端,他认为做官就是向往权贵、向往权贵就很庸俗。他不仅一辈子不做官,甚至还极端蔑视官府中人。张士诚的兄弟张士信很喜欢倪云林的画,有一次专门派人到倪云林家,送去了不少的绢和金币,请他画一幅画。可倪云林,你不想画就算了,找个借口也行,却还摔桌子砸板凳的大发脾气:“倪云林不能为王门画师!”,并当场撕裂了张士信送来的绢、扔掉金币。这事情也做得太绝,甚至绝到没了后路。不久后冤家路窄,倪云林乘着香船在太湖游玩时竟与张士信意外相逢,虽然因自己响亮的社会知名度而免了一死,但仍被张士信命人赏了几十大板。令人想不到的是倪云林在挨打过程中竟哼也不哼一声,事后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叫痛,他还十分有理:他打我我喊痛,那不就俗了?
孤高的文人往往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其实,很浅显的道理,世人皆醉时你独醒,谁又视你为醒?世人皆俗时你独雅,多少人会喜欢这种精神贵族?世人皆脏时你独洁,有没有可能你以睥睨的眼光可以平静的、友好的、长久的享受你的洁净生活?
(四)
有洁癖的文人与一般的洁癖者不同,一般的洁癖者仅仅是过分的爱洁,而有洁癖的文人在过分爱洁的同时挥之不去的是其身上的文人本性,他们有思想甚至有理想、他们会迷惘甚至会绝望。因而有洁癖的文人更是不幸的,他们以一种精神上的自恋在独立特行,他们在追求一种纯净的理想国结果一直在受打击之中,他们以孤高的眼神对周边一切的不洁感到无奈、不满甚至恶心,他们难以融入社会与政治而在被世俗的眼光嘲弄、排挤甚至抛弃。天地悠悠,当他们孤独的斜倚桥头,除了疾风吹满宽大的袖子掩盖了他们落寞而萧条的身影外,又有什么可以真正充实他们内心的空荡?
李国文先生在《当文人遭遇皇帝》中一针见血的说,这些帝王中,“有文化者嫉妒文人,没文化者憎恨文人,半瓶子醋者刁难文人,因此,中国文人从来面临命悬一丝的华盖运”。当皇帝遇到这些有洁癖的孤高单纯、而又不通人情世故的痴迂文人时,后者的命运也就注定面临无法挑选、甚至根本不懂得权变一下的局面了。
王维只有躲进深山了,米芾在一辈子小官的颠沛流离中愤闷的离开了这个他视为污秽的世界,最值得哀叹的莫过于倪云林,当这个最不肯与政府合作、最强硬脖子的文人,遭遇了以不被我用即被我杀为用人哲学、兼以残暴闻名的朱元璋皇帝时,他的末日也就到了。行,你不是洁癖么?就刺你心灵最痛处吧,相传倪云林被朱元璋下令扔进了臭气熏天的粪坑,于是这个洁癖就活活的在粪坑里被恶心死了。高,手段实在是高,难怪朱元璋能从乞丐做到皇帝。
然而,那个时代却是有幸的、是多彩的,因为毕竟有一两个文人在遗世独立,强权高压也罢,金钱诱惑也罢,他们都游离在庸俗的世间之外,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园。铅华可以洗净、财富可以剥离,而文人的孤高,却是一种无法替换的尊贵。
正如不能满大街匆匆行走的都是哲学家一样,太多文人有洁癖有可能会成了做秀的噱头、低俗的表演,但如同蔡京形容米芾这种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一个缺乏有洁癖的文人、一个没有文化异端的时代,却是一个悲哀的时代。
五千年难遇的盛世之下,当一些所谓的美女浓妆艳抹的有意或无意透露出自己有洁癖时,文人呢?症结在哪?想想也是,当所有的文人都被文化招安,都陶醉于灯红酒绿之中,都忙于为伟大祖国的富裕与温暖高唱赞歌时,可能也就无法产生出洁癖的细胞了。
(作者邮箱:hsqwlf@to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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