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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7年6月11日
被拽出“尾巴”的陈老师
张孝永

    江南天坪山区,房前屋后常见蛇蝎蜈蚣,山林中时有野猪狼的影子,雪后山坡上则可见奔跑的麂子。1971年夏,隔壁“17—6”房间里的谢志汉,夜晚从井口下班路上竟然逮只穿山甲。那只可怜的满身鳞片的穿山甲,暴雨时在碎砾石路上爬,谢志汉用穿着长统矿工靴的脚踏住它的尖尾巴,逮将来,栓在床腿上。听谢志汉“踏住穿山甲尾巴”的叙说,我真为这只长了尾巴的穿山甲悲哀。

        嗚呼,尾巴……那个岁月,天坪山矿有些人,也是无可奈何长有“尾巴”的。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任何一个人群中,都有雪中送炭的善良者,也不乏落井下石伺机下蛆之徒。有的人,法眼无边,能见人所未见,对有些人的“尾巴”,视而不见,习以为常。但也有人,瞅准火候,故作大惊小怪,以拽出他人“尾巴”为能事。周围冒出这样的能人,被拽住“尾巴”的人,就象谢志汉脚下的穿山甲一样,只有自认倒霉,悲哀地认栽。1974年除夕,准备与一个文盲女子成亲的陈老师,在天坪山下就又狠狠地栽了一回。

        那年腊月,皖南天坪山区格外寒冷。家在外地的矿工纷纷离矿,回家乡与亲人团聚过年。我们几个同学,约好不回乡,就在天坪山矿上过年。加上西矿兆祥也过来,我们四人,聚在天坪山脚门上印着“17—5”的我那间宿舍里过年。年二十九上午,风雪交加。“17—5”那栋平房西头的自来水龙头,晚间就冻住了。我们只好拿脸盆,在门前厚厚的雪地上,搲盆雪回到屋里烧水。

        第二天天亮,雪还在飘。嫌冷,我们没起床。睡在对面床上的老银说,“怎么,我听着有人在哭”。我说“年三十了,哪有人哭”。再听听,果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泣声。纳闷的我,起床、寻声,原来哭泣声是从东边我隔壁“17—4”房间发出的。我趴到“17—4”门上,从门缝仔细一看,竟是职工子弟学校的陈老师哭。斜歪床上的他,肩膀抽颤着。床头地上摆着二蓝子鱼肉。

        陈老师是1973年春天来矿的,那时我进矿已近四年。来矿后他分在三连(运输队)。文革期间工矿学校大都实行军事化管理,单位内部的队、车间、班级则改称为“×连”。那时天坪山煤矿掘进队为一连,采煤队为二连,运输队为三连,机电车间为四连,开拓西部那个队叫五连,还有个回采A槽煤的独立排。陈初进矿,天天就在负60底大巷推大矿车,长于围棋的范小平和我同在五连。

         范小平少年受过专业训练,具有扎实的围棋功底。十六岁从合肥下放,棋子棋枰随身带。招工来到池州东缘的天坪山煤矿,他那块栗色的棋枰及二盒黑白子,也吸引了不少青年矿工。1973年3月的一天,在范小平宿舍的棋枰前,我看到一个黑瘦精干的人在与小平对弈。那盘棋小平饶其四子。俗话说“棋高一着,蹩手蹩脚”,一局终了,点目,小平仍然赢了五目。之后,小平在栗色棋枰上摆上四个黑子,向我介绍:“这位是科技大学新分来矿的陈某某”,要我执黑与之对弈一局。我绞尽脑汁,还是输给了饶我四子的对手。这个黑瘦精干的陈某,就是早已耳闻的那个中国科技大学的“五• 一六分子”。

       陈是湖北荆州人,1964年考入中国科技大学化学系。文革狂飙突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世界播发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后,中科大党委书记刘达,随嘴说了一句“小聂在延安时可够风流的”,被人揭发出来。贫农家庭出身的陈,怀着对“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黑帮分子的痛恨,奋起造刘达的反,积极参与批斗、关押刘达。哪想,文革中北京高校风云诡谲,受人唆使的首都红卫兵派系林立,一司、二司、三司,天派、地派之间就象红楼梦中所说的“乌鸡眼似的”,互相争斗,攻其一点不计其余。工宣队进校后,响当当的造反派陈,也因言语不慎被打成“5.16反革命分子”,实施了专政,与“黑帮分子”刘达关到了同一间牛棚里。牛棚里朝夕相处,使陈对刘达的看法完全转变,遂成忘年之交。林彪“折戟沉沙”后,刘达被解放,1972年9月再度出任中国科技大学党委书记。这时的中科大已落脚在合肥。本应1968年就离校走上工作岗位的陈,在刘达老人的关怀下,也走出了“牛棚”。拖着“五•一六分子”这条黑尾巴,分配到皖南的天坪山煤矿。

       陈在黑咕咙咚的矿井下推了大半年矿车。后因初办的子弟学校缺中学教员,就将陈调去了学校。陈就从茶炉房旁的运输队宿舍,搬到了东三风井与东四风井之间的子弟学校去了。

        当了老师的陈,时近三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远离城镇的天坪山煤矿,男多女少。矿上的男人个找对象实在不易。考虑到自己的“尾巴”,所以陈也没报什么奢望,凑乎找个女人,成家算了。他托运输队的老师傅帮自己介绍了胖胖的不大讲话的女绞车工。谈了几个月,女绞车工的父母对他也较满意。腊月里邀请他,不要回湖北荆州老家啦,就在“准岳父”家过年吧。陈老师冒着鹅毛大雪,前往30里外的江边大通镇买了鸡啊鸭啊鱼啊二篮子年货,送进了“准岳父”家。年三十清晨,喜滋滋的陈老师,顶着漫天大雪来到女绞车工家,哪想“准岳父”满脸冰霜,指着摆在地上的二篮子年货,要陈“带着这二个篮子,马上离开”。

       陈老师“准岳父”家,与“17—5”那栋平房共用一个自来水龙头。风雪中,拎着两篮鱼肉的他,伤痛欲绝,实在不知往哪儿去好,走不了几步,拐进了我东隔壁的“17—4”房间,抽泣了起来。

        我劝了半天,陈老师只是哭。其他工友悄悄告诉我,原来女孩家隔壁一个道貌岸然的男绞车工,头天晚上提醒他“准岳父”:陈是个“五•一六分子”,女儿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呢?愚昧无知的“准岳父”是个井下钉道工,经这个道貌岸然邻居一开导——指点出陈老师身后那条“五•一六分子”的尾巴,顿时就后悔了。

        第二天早晨,不管漫天大雪,不管过年不过年,也不管之前的许诺,“准岳父”毫不客气地将陈老师“请”出了家门。陈老师,就这样迎来了冰天雪地的除夕。

         那个冰天雪地的除夕,我既恨陈老师没囊气——没老婆就不过了?更恨拽出陈老师“尾巴”,在陈老师准岳父家“下蛆”的那个男绞车工。

        一个中国科技大学的毕业生,在除夕早晨竟然被一字不识的女子赶出了家门,令人好笑又好气。春节那几天,陈老师被拽出“尾巴”之事,成了天坪山矿工喝酒和围炉烤火时的笑谈。笑谈中,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斥骂,斥骂那个男绞车工的缺德!

        后来,陈老师只得在老家荆州找了一个女子,姓熊,也是一名教员。陈老师没调回老家之前,熊老师到天坪山矿来过二次。娴淑大方,与陈甚是恩爱。1980年后,陈调回湖北荆州去了。之后的20多年,他出差中来过天坪山矿两次。1989年底我见到了他。听说他已当选为省人大代表,是当地科委主任。1998年11月初,他找到董店我家时,我不在家。从那之后,就没有联系了。岁月沧桑,陈老师的那条“尾巴”,大概没有什么人还感兴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