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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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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禾
一大早,被客厅传来的一阵哗啦声吵醒。趿上拖鞋走过去一看,那张叫“无视”的木头画又一次挣脱双面胶,掉到地板上去了。只是这一次摔得彻底,画上的女人七零八落,只有脖子还挂在木条上。墙边陶瓶里放着的一大捧情人草,因为已经干了,被砸掉许多叶子。这么不偏不倚的一砸,情人草的残破终于无法掩饰;小米一样细细碎碎的叶子落在地板上,看上去有些落寞。 这幅木头画,是十年前去张家界的时候,在街边一个小摊子上买的。当时一同买的还有两幅,一张猴子,一张公鸡,都是一尺见方,一眼看上去,就让人爱不释手。猴子和公鸡分别送给属猴的孩子和孩子的爸爸。这张女人,则留给自己。画的底纹是用扁平的小木条横向拼贴的,木条是温和的褐色,木条之间各有一厘米的间隙,拼起来象木屋的墙壁。“墙壁”上镶嵌着一幅黑褐的女人头像,也是小木块拼贴的,女人戴着厚厚的白色裹头,薄薄的白色耳环。女人的眼睛是两块纺椎状的木块做成的,眼睛在女人黑褐色的脸上,仿佛看着一切角落,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我就在心里叫她“无视”。 十年来几次搬家,许多墙上的装饰品都已经四散零落,唯独这张木头画,无意之间,竟一直辗转跟随至今。想来人对心爱的东西,都不是刻意要珍爱,而只是需要,有拥有它的执拗,因而在纷乱琐屑的日子里,每逢颠簸,总是会撇过许多东西而首先把手伸向它——就象遇到惊吓手会伸向头脑,遇到寒冷会把胸腹蜷到最温暖的地方——那时候没有判断,没有权衡也没有借口,情之所至,只有一个自然到接近本能的反应。 所谓“情非得已”,大约就是如此吧。 我喜欢简洁空旷的环境,经常会在收拾屋子的时候,顺手扔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为此没少被家人责备,说我总是把有用的东西都给扔掉了。但是我又有点恋物,对于心爱的东西,常常表现得象个守财奴。 几年前办公室挪动,看到我的窗台外面有一只落满灰尘的笔筒,灰青色汝瓷,造型大致是一截老树桩,上面有只向下跃动的松鼠。擦掉灰尘,看见图案模糊得失去了纹理,显然是残次品,被别人顺手扔掉的。可是把它拿在手里,就是莫名其妙地喜爱。放在办公室尤嫌不够,还把它带到家里,放在红榉木的书架上,插上一把湖笔用来养眼。各样的笔筒用过不少,红陶的,锡制的,黄泥的,根雕或竹雕的,用上一两年也就厌弃,只有这只捡来的残品,一直如影随形,在我的书架上大大咧咧地俏丽着,陪着那些有些落灰的沉重的大书。 我的衣柜一般不放很旧的东西,一年半载会清理一遍。但是有件蚕丝蓬裙,却在衣柜里挂了十几年。裙子是象牙白和青铜色碎点交织的图案,前开一溜布包的扣子,有宽宽的布腰带。买这条裙子的时候我的工资只有一百出头,这条裙子用掉了九十。那时候人很瘦,穿上它走在夏季的风里,象是穿了水。每次清理衣柜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把它放在手上摩莎,它温顺收敛的花色和质感,仿佛是特意要迎合我的偏好,握着它,握着我越来越远的青春时代,总是微微的有些心疼。这么多年,它就象衣柜的看守,看着一茬茬的衣服怎样更换,包裹着一个越来越世故的女人。 至于那把干的情人草,是我接到他通过花店转送的八支百合的时候,店主附赠的。我数了数百合上面的花,连同花苞,一共是二十八朵。八月二十八,是我的农历生日。店主附赠的情人草已经略微发干,森森的墨青里是小米似的花。我当时不知道那就是情人草,在百合的香气里转身看这种有着葳蕤细碎的枝叶的植物,觉得它长得散漫随意,不动声色就把人带入田园牧歌般的恍惚中,有种洗心的魔力。玻璃瓶中精心伺候的百合不过开了一周就朽败了,而放在旧陶瓶里的情人草,青色渐渐变成了褐黄,却依旧花叶不离枝头,仿佛是一帧见证时光的标本。 我也没有保存书信的习惯。因为一向活得匆忙,似乎没有时间翻看旧信、如此刻意地回忆。夹在书页里手抄的诗经,是偶尔翻书的时候掉出来的。他的字写得重而疏朗。是那首《击鼓》。里面有我最爱的句子,有我的名字。总觉得一个男人,一定要有大气的字,耐听的声音,浓黑的眉。我认识他的字、他的声音、他的眉,在认识他的人之前。合上书的时候,看见书尾的空白页上画满的玫瑰,是一次智力游戏时,他输给我的。十七支。他输了十七次。再前一页是我输的,我输了十五次。包含了太多细节的爱,是会杀人的。直到有一天,它沉重得让我不得不在握放之间徘徊,才明白记忆竟然是有刃的刀,而不是可以随手抹平的沙子。 唉,人是否都有管不了自己的时候呢?当一种东西让你狂喜,让你的任性蛮野地漫上来,让你沉溺到傻。 然而,在坚硬的时光面前,心爱的东西总是脆弱的。已经掉下来无数次的“无视”显然成了累赘,裙子已经发出陈年衣物的霉味,情人草落满了无法清理的灰尘,残次的汝瓷笔筒不知何时浸入了墨迹,而手抄的《击鼓》,毕竟与执手偕老不是一回事。无论是多么心爱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仅仅能够用来回忆,也无非是埋伏在生命里的疼或负累。而我受不了日子里面有太多的疤痕。我分明感到这些曾经的珍稀之物在我的心上渐渐遗漏,保留的可能已细若游丝。 这个周末,照进屋子的阳光有些眩目,看得见沸沸扬扬的浮尘。我靠在书房的墙壁上木呆许久,走近书架,走到卧室,走到客厅,把这些东西一一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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