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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5月7日
樱仪
钱华文

    过年回家时心血来潮,独自在杂木间里收拾幼时的家当。二十多年了,那时玩过的刀剑竟还俱在,不免勾起种种怀旧之情绪来。从小我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而成长的过程,在现在回想起来,是个与平庸的趋向作抗争却又不得不变得越来越平庸的过程。只当我面对这一堆旧物,我才会回想起幼时凝望夏夜星空之际无垠的思绪、悄然的沉醉和那瞬间的感悟。 

    当我小心翼翼地在墙角打开那个藏满记忆的百宝箱,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箱子里放着几本破旧的连环画,一本只剩下中间五十回的《水浒传》,五六把大小不等的弹弓,一捆已烂掉了的钓鱼线,几个锈迹斑班的鱼钩------。在连环画堆里,我找出一根包在一个小长方形纸盒里的钢笔,完好的笔头,看上去没写过一个字。 

    没错,没写过一个字。当年我把它包在这个纸盒里,偷偷地放进樱仪的书桌抽屉,没想到樱仪以为是一盒毛毛虫,尖叫一声把它扔到了窗外。在放学以后我又悄悄地把它捡了回来,于是再也没敢造次,这根钢笔在我的百宝箱里保存完好至今。 

    樱仪是我的小学同学,个子瘦小,但容貌清秀。九岁时我升学到邻村的完全小学,离家有三里路。我本来因为要长途步行上学而十分不高兴,但自从见了同学樱仪,竟爱上了这个破烂的学校,每天都能早起,提着一串自己烤的年糕片,边吃边走,从未迟到。我还能记得她第一次回头看我呢,那一眼,带着惊讶,又含着笑意------ 

    新的语文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爱笑,爱毫不掩饰地展示她洁白整齐的牙齿,爱讲三国故事,爱让我们轮流用新词造句。开学的第一天学了一个新词“夜幕降临”,便让我们轮流造句。她微笑着挨个点我们的名字,一边熟悉新生,一边考察我们的语文功底。樱仪是第一个,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似乎变明亮了,我觉察到自己心头古怪的心跳。她说:“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村子里就会升起袅袅的炊烟。”她怎么会用“袅袅的炊烟”?简直是卖弄,想取宠。我在心里嘀咕,但同时一股渴慕之情也禁不住从心里流出来。接下来的是那帮子只知道抄袭的草包,个个都是“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只不过后面半句改成了小牛小羊回家之类的废话。我绞尽脑汁要别出心裁,如果让我说“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还不如让我马上死掉。 

    终于轮到我表现了。才貌双全的樱仪已完全地激发出了我尚未自觉的表现欲望。我造的句是“我坐在阳台上静静地等待夜幕降临,等待满天灿烂的星星”。老师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好,眼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又低头看手中的花名册。这时候,一直坐在第一排仰着脖子看老师的樱仪也转过头来看我,那一眼,带着惊讶,又含着笑意------我永不会忘记。 

    我和樱仪同学三年,没正经说过一句话,但每天我们都有目光的对视。我每天上学都很早,要不是路上有一片坟场,天不亮我就会出门上学。樱仪也来得很早,她家里种藕,清晨早读累了,她就会从包里拿出一段雪白的莲藕啃起来。我坐在后面偷偷地看,看她雪白的小手拿着雪白的莲藕,默默出神,直到分不清她的手和藕。她常把披肩的长发扎成马尾辫,早上大声朗诵的时候,辫子有节奏地来回晃动,我觉得很美。 

    因为总在语文课上刻意表现,语文老师很喜欢我,简直把我当成天才,对我充满了期望。她让我作了班长,职责就是收齐全班每天的作业,除此之外,就是背书时的权力。我们几乎每天都要背诵新课文,不是片段就是全文。全班分六个小组,每组大约七八个人,每人都要到小组长那里背书,而小组长则到班长那里背书。背不了书的话,就会留学,这是很没面子的事情,谁经常留学,一般全村都会知道,所以对父母来说,小孩留学与否都有关荣辱。樱仪是我的小组长,几乎每天我都要到她那里去背书;而我又是她的班长,所以她每天又要到我这里来背书。,尽管我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痛恨这个制度,背书却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事情。我每天最暗暗兴奋的时刻就是走到樱仪面前去背书和樱仪走到我面前来背书的那一会儿。如果上学早,早读的时间会有个把钟头。我总是让所有的人都背完了以后,才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到樱仪前面去背书。 

    我在樱仪前面背书的时候总是背对着她的,我也尝试过一面看着她一面背书,但很失败,一看到她的眼睛我的脑袋就会一片空白。我走到她前面,把书放在她的桌子上,假装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像竹筒子倒豆一样背起书来,这就是我每天在樱仪前面不断重复的事情。樱仪在我面前背书的时候,总是大大方方地面对着我立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往下背。我很喜欢看她背书时认真的表情,但总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并不理她,有时还故意在她背书时和同桌说话。但老天知道,我的心跳其实很快,有时还会出汗,在所有身体的关节处感到发热。她偶尔也会停顿着不知下一句是什么,我就会漫不经心地提示她,让她背完。其实我心里很想打发她回去读过后再来背一次,那是我的权力,那个老是在樱仪抽屉里放毛毛虫的混小子,我就经常让他反复来背,不过对于樱仪,我总是小心翼翼,怕伤她自尊,不敢行使权力。 

    因为对樱仪的想念,每个长假我都盼望它早点结束。在我的小伙伴们诅咒着新学期来临的时候,我却总在内心里欢呼雀跃。我故意在樱仪的村子里结交了几个要好的小伙伴,那样我就有理由经常到她的村子去玩。但奇怪的是,两三年间我从未在她的村子里碰见过樱仪,所以每个假期我都在焦急地等待开学,等待有规律的清晨相逢,等待看她在早上吃藕,等待她站在我面前背书------ 

    新学期、老假期,时间在这样美好的等待和相逢中悄悄逝去。一晃要小学毕业了,大家都忙着最后的统考,争取上个好一点的初中。我积攒了几块钱,买了一根普通的钢笔,想要送给樱仪,在装钢笔的小纸盒上,我写了那句:“我静静地等待夜幕降临,等待满天灿烂的星星。” 

    事后我才知道,恰好在我把笔放进樱仪的抽屉之前一天,那个三年来总是流鼻涕的脏鬼,把装了两根毛毛虫的火柴盒也放进了樱仪的抽屉。樱仪受了大惊吓,把我的笔盒也当成了脏鬼的恶作剧。因此,我最早的礼物终于竟没有送成功。 

    快统考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们小组”,让我们介绍自己小组的成员,要把握特征。我起先写樱仪是我们的小组长,一个漂亮的长发女孩,长得像电视上做青春保广告的女明星,聪明伶俐,成绩优秀,招人喜欢------,后来定稿之后却面目全非,连名字都没出现,几乎是一笔带过,只说她是个长发的女孩,成绩好,是我们组的组长。收完作业之后,我偷偷地看了一下樱仪的作文,因为我实在关心她把我写成什么样子了。让我脸红心跳的是,她在写到我时用了最多的篇幅,而且用尽了一个小学生已掌握的所有溢美之词,我现在记得的有:浓眉大眼、一表人才和超凡脱俗。 

    毕业以后我和樱仪上了不同的中学,从此再没见面。后来听说她高中毕业以后去了深圳,还发了财,至于怎么发得财,他们都说不清,我也不愿关心。  

    我上了大学,走了一条有更多喝彩的道路。但时常在内心也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变成自己当初曾经鄙弃的模样。------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村子里就会升起袅袅的炊烟。 

    而我,总在静静地等待夜幕降临,等待满天灿烂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