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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7月5日
同桌的你 之四
宛云

之四:亚兰   
  

    我和亚兰既不同级也不同系。有一天傍晚,我买饭回来,刚进楼道,就听到一阵畅怀大笑, 那笑声发自丹田,荡气回肠,不知什么样的女孩才能笑成这样,与这笑声擦肩而过的人肯定会被感染,我忍不住回头去看,当时,就有人介绍,这是外语系的亚兰。 

    亚兰是山东人,身高马大,人很热情,总爱睁大一双眼睛,对所有问题都冠之以:“是吗?” “真的?”满眼都是鸿蒙太初的好奇,其实,等你回答时,她早不知把话题转哪儿了,那是 她的感叹词,相当于今天的“哇赛”。 

    那年,我有一个亲戚在学校执教鞭,分了一间房子闲置,就搬去住。正巧亚兰也在那座楼上, 出出进进总会碰面,亚兰的宿舍便成了我三天两头必要光顾的地方。 亚兰巴掌大的屋,一进门就是满墙的贺卡,不知道的会以为进了贺卡专卖店。墙上还有一张 洋哥洋妞拥抱在一起的大幅彩照,小男生看了会拘紧脸红,我至今还记得那妞儿的眼神,很世纪末,很COOL,挂在亚兰常常掀起笑声的屋子里,反差极大。 亚兰和我一样都是上选修课比上必修课认真的人。她喜欢算命,那是她的第二学业,案头上 除了6大本《现代英语用法词典》就是《易经》、《手相与面相》等,算命的话题能把她从 最火烧眉毛的事情里拽出来,她常常手里掂着几枚硬币,念念有词地随手一抛,这边就忙着 翻卦书,什么“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什么“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脸色随卦 相而变,好卦就是一阵朗朗大笑,笑得满室阳光震荡,坏卦就唉声叹气, 乖乖咙地咚,又走背字了,招谁惹谁了?她算自己的婚事要过30才有眉目,30之前绝对没戏, 就这卦闹的,亚兰对男生一概无视性别,有人主动进攻,她则坚壁清野,认定了谈也白谈, 投入半天,没有收成,违反经济学原则。我那时恨透了这类经济学原则,觉得那是用最小的 付出得到最大利益的赚便宜学问,太急功近利。而她却坚信算命能让人少走好多弯路,要是 懵着头瞎碰乱撞一不留神就“忽剌剌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灭”了, 那时再修改,悔之晚矣。 

    亚兰的固执常让我哭笑不得,这《易经》是变化的学说,易者,变也。到她这儿怎么整个成 了一死理?要是人的命运都这样胡乱撒把硬币就定了,那人一生下来就撒上一把,然后像进 不进大观园都“痴”心不改的刘姥姥那样守多大碗吃多大的饭算了,还头悬什么梁,锥刺什 么骨? 呜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霄汉泥涂,无非前定,乘除加减,上有苍穹。砖儿何薄? 瓦儿何厚?萝卜白菜也好,甲鱼牛蛙也罢,嘻嘻,都在老庄那儿“齐彭殇,一死生”了,栈 道陈仓横竖都是一个过,心里没鬼,鬼奈我何?算它做甚!我嘲笑她:你这不是算命,你这 是算出个假命来照着过,把真命给耽误了。 亚兰理直气壮得很: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命就那样,该下到我头上的雨决不会落在你 头上。嘿嘿,俺就偷着乐,雨不落也就罢了,也是老天爷哪天高兴了下钞票,还是均匀点好。 

    不知算卦与男人是什么关系,亚兰第一恨食堂的饭,第二就恨男人。我常常被她一顿又一顿 教诲着不要相信天下的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真的!”她的语气十分布尔什维克, 在斗室里走来走去,一付过来人的样子:“以后你就明白了。”不解恨的时候,她还会用手 指点着我的额头,用力迸出一个字:傻! 我那时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周围的男人除了老爸就是哥哥,就算身边有一两个扰乱生活 秩序的,也都是从建立良好关系的目的出发,实在不知男人坏起来会是什么样,令人不解的 是亚兰也是福窝里长大的,为什么那么恨自己的另一半呢?可看她在男人面前哈哈一笑也是 四海一家皆兄弟的样子,很讨人喜欢的呀。我得意地看出她在暗恋自己的师兄,虽然那人逃到大洋彼岸混绿卡去了,但亚兰还是一有风吹草动就“疑是故人来”,一说起师兄,“男人 不是好东西”的硬□,就让她那温柔的表情给咬破了。 那时的我在亚兰眼里确实很傻,她诬陷我无知得不知这险恶的世界上诞生过原子弹,还对不 止一人散布此谣言,害得我有一阵老要验明正身:谁不知世道险恶?李东宝在《编辑部的故 事》里早就说了,这人一生下来容易吗?打在胎里,就随时有可能流产,当妈的一口烟就有 可能畸形,好容易扛过10个月出来了,一不留神还得让产钳把脑袋夹扁了。嘿嘿,都躲过去 了,小儿麻□、百日咳、猩红热、大脑炎又在前面等着,哭起来呛奶,走起来摔跤,摸水水 烫,碰火火燎。钙多了,不长个,钙少了,罗圈腿,总算混到会吃饭能出门了,赶上个灾都 是九死一生。。。更不用说这天上下雹子,地上跑汽车,是个阴暗角落就躲着个坏人了。。。 亚兰还是笑我在真空里长大,不可救药。天天算命,机关算尽,这丫头对世事有可能了如指掌,而我混混沌沌,就算是包装有问题,也不能连原子弹都不知道啊,谁会相信? 那段时间,我晚上没事就去敲亚兰的门,她惯常将一黑黑的铁锅放在炉子上,浅浅倒一圈油, 不知从哪个角落抓出一把小玉米,撒进去,盖上盖,不一会儿,就听到劈劈啪啪的声音,等玉米和锅盖一阵短兵相接平息后,猛一掀,哇,好香啊,那样的冬日,我们守着一大锅蓬松 的玉米花,吃出了金味银味。
 
    那时同楼还有一个女孩叫罗韵,主攻张爱玲,我们三人常在一起憧憬人生。罗韵人很冷漠, 一付病样子,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们两人对敲门的反应。罗韵是闷在嗓子里的一声:谁啊? 声音低哑、含混,像是在李清照的词里泡久了还没缓过神来,开开门,冷艳袭人,白床单一尘不染,桌上的药,毫无装饰的墙,都透着对生活的拒绝,罗韵爱锁愁眉,人也比黄花瘦。 与她相反,亚兰则是一叠声脆脆的:来啦,来啦。开开门,刚刚吃过白菜荷包蛋面,满屋香 气,亚兰面色红润,一头飘逸的秀发如瀑布飞流直下,一见面就拍着膀子哈哈大笑,好像终 于迎来了念念在兹的风雪夜归人。

     那时,我们三人厌恶透了17号楼的日子,那楼同张国立和剧雪主演的《混在北京》里面的筒 子楼一样,黑鼓咙咚,两边都是堆积的杂物,与人走个对面也看不清是谁。我们相约哪天一 起“胜利大逃亡”,天涯海角管它去哪儿,后来,亚兰去了纽约,罗韵远嫁欧洲,而我也终 于告别了那段筒子楼生活,同时告别的还有带给我们欢笑和眼泪的校园。 亚兰的信时断时续,有时阳光灿烂,有时阴雨连绵,去年收到她一封信,情绪极低,说自己 还未谈婚论嫁,就在帝国大厦旁边上班,但那演绎过几场爱情故事的凌云之物却从来没心情 上去过。她说,宛云,你能想象出我过的什么日子吗? 帝国大厦,《西亚图不眠夜》里TOMHANS和MAGRYAN最后相聚的地方,TIMETOREMEMBER中 加里□格兰特与他的恋人失之交臂的地方,亚兰每天看着它,却没心情上去,我好替她难过, 真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会在那里约她,爱她,指给她看天上的星星,它们多半又大又 亮,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有浮云遮掩。 亚兰,人活一世,有些东西是不必早早知道的,我们又没有橡皮擦,可以把那些不该发生的 故事擦去,还是让生活把该上的菜给我们上齐吧,是甜、是酸,是苦、是辣,且拿起刀叉, 吃它下去,知道杏仁茶的做法吗?“所用为甜仁,然必搀入苦仁数枚,以发其香”,生活也 一样啊,一点苦味,一点毒性,一点逆反。。。与人生都是极有益的,生活也像酿酒,陈了 才香,各种东西一搭配,反而可以端上来给正宴压杯。 亚兰,不管你如何怀念旧日的时光,那日子也不会再回来了,要是你还念我的好,无意中看 到这篇涂鸦,嘘!请高抬贵嘴,别一激动把我顺口给叫出来,好吗?你若真忍不住叫出来了, 也一定是一付又见到亲人的表情,那就加点背景音乐吧,姜文在《北京 人在纽约》里开着车扯开嗓子狂吼过《翻身农奴把歌唱》,就它了: 嗳... 是谁帮咱们翻了身, 是谁帮咱们做主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坏了,串人家《国际歌》上去了,嘻嘻,别笑,不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