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散文 >> 菁菁校园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8月5日
玫瑰
冷静


  下午第一节课时,李老师领进来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对我们说:“这是新转来的黄玫瑰同学,希望大家欢迎。”啪啪啪——

  齐耳短发的个子不高,所以李老师安排她和我坐同桌。下课以后杨忠对我说,没想到你他妈二级残废还捡了个便宜。操,我拿同桌换你的个子你换吗?

  我得说我们学校在这一点上做得不错,从来都是男生和女生坐同桌,虽然下课以后常说这些女孩子真蠢,谁牛得把三八线划得让同桌伸不直胳膊,但心里从来也没真正反对过。嘿嘿,要是赶上同桌长得漂亮,大家其实也都眼气着呢。但这得凭运气,比如我,那天的运气就奇佳,奇佳得我一直到放学都没真反应过来。

  黄玫瑰长得确实挺妖的,虽然我这个人一向对女孩子的相貌并不注意,没有什么价值,谁他妈要和女孩子一块玩谁是流氓,在这种形势下长得丑还是美全无区别。嘿嘿,可话又说回来了,坐在一块儿感觉到底是近点儿,要不杨忠也不至于把黄玫瑰挂在嘴上。有一次把我都说急了,我就喊,你他妈是不是喜欢黄玫瑰啊,你要喜欢我就给老师说咱俩换位子,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何况只是个同桌。我当时说完觉得自己凛然正气,杨忠一下子就矮了下去。那以后他再没放过半个屁。

  李老师也不可能给我们换座位,杨忠个子虽然不算太高,但也一直是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这一点我算得很准。说这话显得仗义还不吃亏,但连我自己也感动了一回,这他妈挺黑的。我又觉得有点儿对不起杨忠,后来把我的一把刀给了他了事,那是一个铁杆儿工厂里的哥哥在机床上给锻的,打得贼亮,看着都糁。

  头一个星期除了借她尺子用了一下,我们没说话。我知道这伙王八蛋都在后头看着我,要是有半点儿风吹草动,下课还不被唾沫淹死。能说话的日子长着呢,我想。我不知道这想法从何而来,如果换上别人我想也不会更高明,只不过后来被证明错误的不是我而已。黄玫瑰在班里只呆了两个月就走了,他父亲死了,当时我们只知道这个。前几个月有个中学同学从杭州过来,我们坐在“真爱”的茶水园里聊天,谈得最多的是奸杀了李老师他妈那个家伙,还有一对恋了十年的苦人儿,期间提起黄玫瑰,有个女同学突然说,听说她得了肝癌,已经是晚期了。

  我那时候常感冒,冬天男生像拼了命似地比谁穿得少,还有谁的头发长。我在课堂上发出汽笛一样的长鸣,把作业本翻过来撕薄,那种杂着麦秸杆的纸张像刀子一样锋利。突然四周静下来,只听见我喷鼻儿的巨响,李老师和全班的人默不做声,都停下来等我。我张大嘴向后面看看,第一次感觉到视线聚拢在一起的重量。真他妈有病啊!

  “继续,擦完我们再接着上课。”李老师的镜片显得很阴险,我低下头,看到一只小手上拿着一堆卫生纸,擎在我的面前。我抓过来,撕下一小截儿,小心地折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擤了一声。

  那个时候的卫生纸现在在市场上还能见到,黑黑的,折皱很粗,能看到化浆时的纤维杂色沉在其中,下岗职工一般会按斤买一大捆,绑在自行车的后面带回家,可以用上半年到一年,这取决于家里的妇女数量。但在那天下午,在那节政治课上,那是我见到的世上最白的卫生纸,而且我敢保证,这种纸从来没有吸引过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在一团寂静中,它从同桌的手上传递给我,满载了我的一包鼻涕,然后被扔在地上。

  杨忠那时候追过黄玫瑰,你知道这事儿吗?那个女同学在喝茶的时候问我,十五年前她算得上是我们班的美人之一,但现在走在街上我绝对不会看她第二眼。不记得,还有这事儿?我眼睛睁得很大,故意凑得离她很近,我有些辛酸地意识到这是我唯一能恭维她的形式。

  感冒好了没多久,我们去帮一个外校的哥们儿打架。砖头被装进黄军挎里,抱着挺沉。到了那个学校,那个哥们儿迎上来递烟,说人今天没来,只好改天,上完了烟返身上课去了,剩下我们全副武装的一群,像劫了一座空寨子的傻逼。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我们去了大雁塔,将车子停在几棵树下面,然后顺着马路向前溜哒。有个唇上有浓重须髯的学生在路边的松树下看书,杨忠怪叫了一声冲了上去,我听见咚地一声,一颗很大的土疙瘩在那小子头上开花散开,他嗷嗷叫起来,拨腿向一个方向跑。刘东跑得最快,赶上去一脚踹翻了,我们围了上去,直到见到有血从脑袋上流了下来才收手。

  黄玫瑰第二天来得很晚,在第二节课后做广播操的时候。她绕过操场上伸胳膊跷腿的方阵,从南面的厕所旁边孤单地走向教学楼。上课的时候我递条子给她,回过来上面写着:我爸病了,哥哥昨天又遇到了流氓,他要高考,看来完了。我再写条子的时候字歪得厉害,我问她在哪儿,那条子上只有三个字。三藏法师在那儿译过佛经。

  高考的前一天那个外校的哥们儿来信儿,说那天去刚合适,下午。
  我没去。
  黄玫瑰在班上没有朋友,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她哥那天被人打伤了,住了一个月的医院,没能参加高考。那个暑假结束后,黄玫瑰没来,李老师告诉我们她父亲死了。我当时想也许丧事结束她还会来,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地希望再见到她。

 文章评论信息:
请您打分: 优秀 很好 较好 一般 较差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