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山后
|
|
眉山周闻道
山后
山不高，按理应该叫丘的。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一直习惯叫山。也许是从曾祖叫到祖父，父母，直到现在。记得儿时，父亲母亲经常会不经意地说，仙儿（我姐姐），今天我去山上种玉米去了哈；明儿（我），快把牛牵到山上放放。我知道，父母说的山是南山，又叫白虎岩，是一个留满我童年足迹和梦幻的地方。熟悉白虎岩，就像熟悉我手心里的纹路；惟有一点例外，山后。山后是什么，有多么宽广与深远，不仅曾让我迷惑，甚至有些事，我至今仍没有完全弄清楚。我了解的只是山前，山顶和山上，对于我，山后似乎永远充满未知。
从我呀呀学语开始，山后就是一个空白，就像我不真正了解的宇宙和原子。父母偶尔的提起，也是一笔带过，甚至不是说山后，而是说山那边，或舅舅那里。对的，舅舅住在山后，那后有多远，我也说不确切。记得，儿时的春节期间，也就是正月初一以后几天，乡下兴走人户，就是走亲戚的意思。每当这时，我们兄弟姐妹就会由小到大，跟随父母，背上挂面、枕头粑和老腊肉，去舅舅家拜年。一出门，我就会急切地问父亲母亲，舅舅家在哪儿，还有多远呀？父亲母亲就会照例指指白虎岩，噜噜嘴，说，喏，就在山后。于是，我便会蹦蹦跳跳，一路欢歌，直到舅舅家。那时，山后便代表了一种亲情，一种欢快与幸福，是乡下春节的组成部分。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的增多，我逐渐发现，山后的世界很丰富，决不只是一个舅舅。最早了解山后的丰富山后的莫测，是一次放牛。那是一个鲜活而美丽的春天，满山的草叶吐着新芽，山花像天上的星星，灿烂而鲜艳。年少不释愁滋味，我心里装满了阳光与花朵。把牛牵到白虎岩，一放手，牛儿便摇头摆尾，满心欢喜地觅食去了。我知道，漫山遍野鲜嫩的青草，是牛儿四季难得的天堂。而我，便索性与几个放牛的小伙伴，提着弹弓到山上打山鹊去了。鸟儿的鸣叫像一剂吗啡，兴奋与麻醉了我们的感觉。我们边追边打，边打边追，不知不觉跑到了山后，跑得很远。在夕阳西下，天空黯淡下来的时候，我们却迷失了方向。深邃的夜空只有几个孤独的寒星在闪烁，阵阵山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山鸡时而咕咕叫唤几声，山野弥漫着阴森与恐怖。想到山上的牛，如果跑丢，将要一家人的命根呀；想到平时大人们摆谈的长蛇野兽饿鬼，我们心里暗暗发怵，吓得浑身打抖。呼叫，哭喊，我们像几只无头苍蝇，满山乱找。不知过了多久，当父亲母亲找到我们时，我们都相拥而泣，难以言语。从此，山后在我心中留下了抹不掉的恐惧。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去山后。
然而，青春年少时，总是难以抗拒外来的诱惑。没过多久，我便再一次到了山后。这一次，没有留下恐惧，却留下了一个爱情的哀婉故事。尽管这爱情与我无关，却在我心里留下了永久的疼痛。好像是在一个秋季，天色晴好，气息疏朗，南去的雁阵，把天空剪开一条优雅的缝，很快又被浮云缝合。一天，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伙人，青一色的小伙子，欢声笑语，活力四射。他们头戴红色安全帽，身穿深蓝色劳动布做的工作服，腰间缠了个电工包，在村子里勘测，放线，挖坑，埋电线杆子，说是要在安广播，及时传播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那时，城乡犹如天壤，工作服犹如现在的皮尔卡丹，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他们的到来，一下给村子里带来一股鲜活的气息。小伙子们投去一串串羡慕的眼神，姑娘们偷偷地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小朋友们则成了他们最忠实的粉丝，他们的电线杆栽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这一跟，就跟到了山后。突然有一天，村里的张婶来到山后的施工队，又哭又闹，找队长要人。说了半天我们才听清，她家的小芳跟施工队的一个小伙子好上了，不仅不理会父母介绍的对象，而且几天没回家了。村里有长舌阿婆传得沸沸扬扬，说中秋那晚，借助月光，看见小芳与那小伙子在一棵苦楝树下亲嘴儿。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伤风败俗的事，一家人都很难抬头。张婶找队长，是要讨回个家人的面子。过了几天，就听说那个小伙子被开除了，小芳也随那小伙子私奔了。张婶受不了这个打击，一气之下喝下了半瓶敌敌畏。当时，稚气的我怎么也搞不清，为什么爱情那东西那么深沉，非要弄得一个好好的家家破人亡不可？直到很久，我对爱情那东西都没有好感。
改变我对山后的印象，是在读书以后。大约在我六岁那年，妈妈给我缝制了书包，说我该上学了。父亲读过几年私熟，把我叫到跟前，唠唠叨叨地讲我根本听不懂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先是高兴，好奇，期待早日进入那梦幻般的校园。可是，当我知道学校在山后时，心里悠地涌起一丝惧怕与犹豫，以致开始好长一段时间，都要父母接送。当我逐渐融入校园欢乐的集体后，这种惧怕与犹豫感才慢慢消失。
但是，真正让我热爱校园，依恋山后的，还是那位美丽的女老师。她年轻漂亮，能歌善舞，从县城的师范毕业分配到我们学校，就给这个沉寂的乡村校园带来了青春的活力。山后有一条小河，就在学校的门前，河水清澈见底，里面悠游的小鱼，常常会撩拨得我们心里痒痒的。每天上学前，我们几个学生就会早早地来到河的对岸，迎接从县城来学校的女老师。当老师来到河边，我们会齐齐喊一声老师好，女教师再用她甜美的声音回一声同学们好，然后，我们便兴高采烈地跟随女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了一天的教学。不知当时等候女老师的女生们是什么感觉，我至今记得，我们的等待是美丽的，一种幽幽的情愫在里面，很甜。
就这样，我在山后的学校读书，等候，等候，读书，青春的岁月，被一种美丽与甜蜜拉长。我们不仅获得了知识，也了解了社会人生。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读书，工作，我们踏着岁月的阶梯，一步步往前走。此时，我才发现，山外有山，对岸有对岸，人生真的永无止境啊！从山后到山后，有多少风景，多少陌生，多少风雨，多少美丽。每当翻过一座山，趟过一条河，其实，都是人生的又一个新的开始。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