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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8年5月13日
少年的乡村
牛旭斌


    一个正午我去宕沟的山涧寻草,骄阳炙烤着大地,天气闷热的异常,那些青青的绿草无精打采,仿佛谁扔个火星,地一下子就会着了起来。农民们少不了在高照的艳阳下劳动,上了地的人就躲在树荫下避一阵子,打会瞌睡丢一会儿盹。我们几个孩子,遁入一道斜坡的马勺蔓丛中,没完没了地捣毁松鼠洞。
    这还是少年时的事了。要说那时有多少快乐,就有多少次这样无忧无虑的玩耍。只要能离开汗流浃背的打麦场,做什么活都是享福的。忘乎所以的孩子,在连绵不尽的山里尽情嬉戏、欢笑和背着头奔跑。
    我的一个大婶却是在这样的太阳下晒昏死去的。她临走时,手里攥着喷雾器喷头,又浓又臭的农药味在高温下扩散挥发。村里闻讯围拢来的人议论,大婶的死,既由于头被太阳暴晒过度,又因为农药熏晕后中了一定的毒。我可怕极了,从大山的悬梁上一台台地往下跳,直奔回家。如此的噩耗,怎样才能最迅捷地传给我那些远远的亲人们,我顾不及很多,背篓在肩,手握镰刀,也顾不上看清坎塄有多高,从山上一直连跳带跑,顺着一百多级梯田地,直线式地回了家。
    自那以后,我不喜欢再在炎阳下玩耍。我感觉人太脆弱了,经不起考验,一不小心不详随时会来侵袭无辜的生命。可贪玩成性的我们,哪里是天生的乖孩子。心里虽收敛了一些,多了些敬畏,但“撒野”的暗哨响起,脚就从门里往出飞。对于玩耍,没有哪个孩子能放得下。大婶和母亲们劳作的那片山地,我们总幸运地捉到一只只很俊很机灵的松鼠。伙伴们一个往洞口使劲塞茅草,觉得足够深了,便借来大人抽烟的火点着,剩余几个人每人把守一个洞口,聪明的孩子,松鼠会自个钻进伸在洞口的袖筒里。可谓是手到擒来。我没少将整个手腕都伸进鼠洞里去,但我的经历里万分缺憾地从未捕得过。我想,主要是我经验不足,方法不对,判断不准鼠路相通的出口。后来我知道,烟熏时冒烟最大的必然就是松鼠脱逃的捷径。我捉住一只松鼠,在伙伴的怂恿下把它活活弄死。只顾忘情地玩着,树影西斜,天不经意日暮了,背篓还空空无草。此时若不翻过山去,多走一些远路,天黑前猪草就填不满背篓,回去难以交代。
    疾步去贺沟的一条官路,山婉水蜒,芳草连天。在没有人家的那片山坡上和庄稼地里,是打猪草的好去处,我们早就踩好了点。邻村人发展养殖的不多,山坡上没有人放牧,远乡人的耕地又十分充足,仅庄稼地都务弄不过来,属于广种薄收、麻雀看管的那种。于是,我们常不嫌路远来到这里,把背篓装得结实满满。在浅坪,茂密的青草都无需有选择地“寻”,而可以成镰成镰地割,绿油油、肥嫩嫩的野草,全是猪儿爱吃的。埋下头一顿飞镰,满载而归。这时夕阳也落山了,陡峭的溪谷里赶集的人匆匆赶路,老远唱着古老的船曲:“正月啊,冻冰啊,立春消——哎,二月的鱼儿水上漂,二月的鱼儿水上飘……”。我们跟着趁上调子,荷锄下地的人也扯开了嗓门,一条条小路聚到了一起,牧归的高亢的人声聚到了一起,合声唱着“三月啊,桃花啊,满院红哎——四月的杨柳柳叶青……”,就这样一句接着一句,船曲唱到腊月,也看见屋上的炊烟了,闻见自家的饭香了。扛着锄镢的长蛇阵,在村口速溜溜断裂了,人们三三两两,一个一个,潜入黄昏下的篱笆墙里。多么美丽,多么诗意,调子此起彼伏的犬吠,为辛劳一天的人们和村庄报时。狗叫声是亲切的,不是狂妄的,是有节律的,不是慌乱的,长期在村庄生活的人,能准确判断出谁家的狗叫,就是谁家的主人进家门了。夜幕降临,天彻底黑了,我们的脚步刚好踏着最早的夜色回家,卸下沉沉的背篓,捋去脸上的汗珠,径直掀开锅盖,饭温腾腾的还被锅里的余热暖着呢。母亲说,就知道玩,要不是萤火虫出来还不知啥时候回来,从不早回来一步。迟暮的月都已挂在了半空,合上书本,该陪村庄一起歇息了。凉风习习的,睡眼惺忪,即将而来的夜里,注定又是一帘好梦。
    不料,又一个暑假重复着经年的一切如期到来。我们依然头顶红日,在阳光气息浓浓的坡上,挖柴胡、茜草、半夏、地榆、苦参等中草药,正当赤烈持久的正午,我把一点点小小的收获搁在草丛旁,趴上坎塄拽住葛条荡秋千,有的伙伴藏进槐林里,坐在树冠中,钻进路下的涵洞里,还有的坐在烈阳下捡石子玩。我在秋千上像猴子一样凌空旋转的一刻,蓦地发现一条翠绿的两尺来长的大蛇攀在眼前的树梢上,闪着火闪子,恐惧地匍匐而来。我吓傻了,不敢做声,撒手跳了下去。腿蹲在麦茬子地上,麻木了好久,泪花溢满眼角。我揉着双膝的疼痛,擦干泪痕,透着眩晕未散的金星,我再次清楚地看见又一条菜花蛇,盘成卷儿,就在脚边,正举头巡视,它的目光瞬间与我来不及回避的胆怯相撞。我被吓昏了,浑身发凉。跌坐了好久,蛇什么时间离开的我皆然不知。伙伴们来到我身边,高兴地炫耀才将(刚才)打死了一条蛇,砸成首尾两截后,竟还活着,挣扎着彼此凑近。他们见我泪眼婆娑,便不再说了,可听我颤栗着讲完事情的原委,他们却更有成就感了。兴奋地说,阿兵,我们打死的就是吓你的蛇,哥们已算给你报仇了。话音未落,几个伙伴又边走边捡起了石头,过坡那边去。我无力喊住他们。那条蛇又惨遭毒打,它本已丧命的身躯,因我又叠加了未知的碎尸万段的疼痛。
    跌跌撞撞回到家,婆婆说我已被吓破了胆,魂都丢了,按照习俗得“蒸胎”,大哥除了刚结婚的百兴叔、生了孩子的三爷家外,挨家挨户要来五颜六色的花线,婆婆在锅里蒸白水鸡蛋,灶头的火着着,婆婆依在门前唤三遍:狗娃哦,吃馍馍,喝汤汤哩。第一遍唤魂,婆婆答应:回来了,回来了。唤第二遍,父亲就答应了:回来了,回来了,到屋里了。第三遍唤,就由我自己回答:回来了,回来了。然后,婆婆从锅中捞出蒸熟的鸡蛋,用花线缠绕,说一些吉祥平安的话。剥壳,喂进我馋涎欲滴的嘴里。吃鸡蛋,戴花绳,很快就完全忘记了出窍的惊魂。
    这件事已过去十多年了,我绝对不相信活着的人会魂不附体,但我十分敬重受难的生命。婆婆去世了,再亲密的亲人,也无法陪伴我们走完一生。哪怕一只松鼠,一条蛇,只有它们和自然和人的和谐相处,才有生态的平衡人类的发展。人不动虫,虫不要人。我一直为我少年时做过的那些个蠢事而忏悔。一直在揣测童心的残忍究竟算不算罪过?当初对一条蛇的伤害,按理而来的罚单何时会降临到谁的头上?在现实生活中,我少不了被人误解,甚至明火执仗地欺负,但我忍住了回击于其人之道,我深刻地记着,我至今,还欠蛇的一条命。而且,我都不清楚,它到底究竟是哪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