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苛求故乡
|
|
杨格
到达贵阳的第一晚,我和家人一起去看几位表弟。这是春节。春节,我在连续三年返回之后,于1998年停住了脚步,直至1999年的这个时候继续我的行程,与儿子从上海又一次飞去。飞过去一走到地面,故乡灰暗的天空便展现在眼前,是我熟悉的情形。十年了,我在心里判断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感觉,结果发现,我是在否定它。它当然在变,修了新机场和不少马路,但我却不想走到它的街上,我知道十年后我的目光已经客观而挑剔。我无法替它说情,那个安静而清幽的小城已经消失。我再也走不进贵州师大门外马路上树荫掩映的氛围--我记忆中的氛围,杂乱开设的商店与摊头破坏了往日的宁静。
但是,坐在表弟新婚不久的家中,我的感慨复杂起来。就这小小的70几个平方,它是舒适的、雅致的、有情调的,精巧的一角酒吧陈设和书房里塌塌米的构造,甚至于那些盆景所弥散的大自然气息,足以让两颗年轻的心沉醉。那一刻,我就自问,该否定故乡吗?毕竟,这小小的家景也是故乡的情形呢!尤其,当我在有一天踏进弟弟新婚的房屋并同样涌出在表弟家的感觉时,我开始想找出一个答案释解这个城市。终于,是四个字让我豁然开朗,它们就是"理解幸福"。表弟无疑是幸福的,弟弟自然也是如此,他们的家中什么没有呢?29寸的大彩电置于客厅,电脑占据了书房的一角,世界风云的变幻全收得进他们的眼中。
我有了一种慰藉。从两户新居中走出来时,一步一步的梯坎让我停住了脚步,不错,这座山我是熟悉的。曾经,小时候无数次地爬它,"螺丝山",我们这样称呼它,决想不到若干年后它会有一幢一幢的房屋起来,涌进这么多的人们居住,成了贵阳最好的新村。这不也是故乡的改变吗?可改变着的故乡还是没有留住姐姐一家。我此次而来,竟有送行的含义。姐姐如我,也要远行。远行之地就是举家迁往的广州。所以春节,姐姐一家忙碌着,打包、托运,与朋友告别。我便坐在贵州师大图书馆门前的水池边想我们的离开。无疑,我们的离开都是对故乡的否定。否定它,但又在心里割舍不下,于是,才会在春节卸下千种万种的忙碌,奔过来,感受它的气息。乡情,上海的十年,我从不隐瞒自己的家乡。"贵州",每一次,报出这两个字时,我坦然的直视询问者的眼睛,敢承受那些眼神的含义。
这种情形太多。很巧,恰就在这一次返回后的不久,一个活动的饭桌上便听到两个人在议论贵州,议论它的穷和落后。我沉默着,无语。脑海里交替闪现出表弟和弟弟的家,甚至我父母的家,那样的家不能算穷和落后。真的,就在贵阳,也有如上海"家乐福"一样的超市,也有如肯德基一样的快餐店,那宽敞的地方我步入时,心里在想,它不也是故乡的情形吗?而议论的人自然已经习惯了上海的富足,不屑于顾一个偏远城市里逐渐拥有的一切。提起话题议论的是一位女性,她刚从贵州旅行回来。我相信她看到的的确都是真实,她很生动的地在形容,突然边上有人提醒:"这里就有贵州人呢。"提醒的人用眼光示意到我,点出了我的背景。女士停下来,转向我,改了口气,说贵阳还可以,我没有接应。我想到了我所见过的一些北方、南方的中小城镇,以一种没有情感的目光扫视,我对它们的结论不也是穷和落后吗?我理解她的感受。我只是不习惯外人对故乡的轻视。也许,应该是我们自己来苛求故乡。故乡,那一个个小家的幸福能扩展开来,扩展至整个城市都有一种总体的雅致、精巧与富裕吗?从这样的家中出来,一路上有绿草、树木掠过,清新一片中,走到黔灵公园,烧香祈祷,拣一些树枝返回寄寓"接财神"之意,而不是去瓣断那些树,这样的一座城市,是不是就可以经受得起挑剔了?经受住了,奔走于这座城市,有一份事业,每天上班下班,不缺人生中的体验,到这时候,是不是就是真正的幸福了呢?
一夜无语。我没有和他们谈贵州。我的苛求藏在心里。故乡,春节短短逗留了8天后,我又返回上海。那天走,在故乡凌晨天还没有亮时离开,看到一个宁静的城市马上迎来黎明,我感慨起来,希望那黎明中升起的太阳照着的是我回忆里的故乡--贵州师大的外环马路上没有摊头,树叶掩映下,一条弯曲的路延伸而去……
我的要求高吗?
1999年3月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