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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8月10日
我的家乡北方北
散雪飞花


  中国的北方是相对南方而言的。曾听人言,南北方当以长江为界;也有一种狭义的说法认为北方指的是塞北,即长城以北,不管如何界定,我的故乡,都可算是北方之北了。

  我出生的地方,是东北极普通的一个小镇。三十几年的光阴在北方渡过,感情,就在消磨中不知不觉的积淀和绵延。这当然不是什么一见钟情之类,说真的,身为北方人,我有好长的时间并不喜欢北方。有人说感情在培养,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感情在磨砺,当生活的记忆因年深日久而与一片地域磨合得天衣无缝,难以割舍,那么这种水乳交融的情感也就随之产生了。

  好多人喜欢把故乡比做母亲,而当我凝视北方这片土地时,我觉得它更象是父亲。与江南的秀美相比,北方雄性的特征是很明显的。在北方,你很少能见到南方式的精雕细琢,随处可见的,总是粗枝大叶。小的时候,我在平原地区的农村,那里看不见山,举目四望都是平坦无际。那个时候也没有电视,山在我天真的脑海里是纯粹的传说。于是我就向往山,就会在没事的时候遐想山中的样子,并编出很多山中的故事来哄骗一起玩的孩子,看他们羡慕的眼神,虚荣地开心。我清楚地记得母亲抱着我看露天电影《智取威虎山》,彩色的,英雄们穿梭在山中,在林海雪原——那时候我没什么表达能力,如果有,我想我一定会用“心驰神往”这个词来吓我母亲一大跳。

  我想好多事情可能冥冥中都是有联系的。若干年后,我真的来到了电影里说的那个林海雪原,并且一住就是二十年。现在,影片里的英雄杨子荣的陵园就在距我不远的山上。自然的,这里,也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童年的那个小镇已经多年未回去过了,但滞留在那里的印象,却越发的鲜活,让人永生难忘,偶尔回忆,微笑就会泛起在脸上。

  当然,这里仍然是北方,仍然是北方北。所不同的,这里已是山区。二十载与群山对望,童年的那个宽大的银幕,在怀想中渐已缩略成一幅充盈于方寸之间的精美的图画,小得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眼前实物叠合在一起。在北方,秀拔的山峰并非随处可见,更多的是缓和的丘陵,绵延起伏,夏即葱葱,冬则皑皑,虽无太多奇幻之姿,却也别有一番雄浑气象。树呢,最多的要数白杨,挺拔但不高贵,可作北方的象征;其次是柳,柳也不怎么缠绵,因为生得也很高大。还有少量的榆,总算给我的童年增添了些许采摘榆钱的美好记忆。松在北方的山区也是旺族,多是瘦而高,落叶的,古人喜欢听松,我想听的大概也不是这种,看古画里冠如华盖,枝如虬龙的松,与我时常见到的也不大一样,而且在这样的松林里,似乎也听不出什么“松籁”来。竹在北方是稀有品种,几乎不可见,只栽在富人或花草爱好者的花盆里。前些年去北京,看了北京大观园里潇湘馆的竹子,低低矮矮的,有竹貌而无竹神,仿佛也已因被人类训化而变得乖巧了。细数起来,也只有雪是北方唯一可圈点的,在中国,要看真正的雪,你还得来北方。

  就是说我的北方真的很普通。从历史到文化,都没有太多显赫。这让我在很长的一个时期里对杏花春雨的南方心存幻念。想去踏一踏郑愁予的青石街,穿一穿戴望舒的雨巷,赏一赏姜白石的竹西佳处,掬一掬许承祖的西泠桥下水。青竹一般的年纪,每天生活在古典又唯美的痴迷里,乐不知返。

  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北方的?我已经记不得了。工作得久了,接触的人多了,看的地方多了,北方在我少年时被主观屏蔽掉的熏陶,似乎都叠加在一起,迅速的注回了我的血液,好象失散多年的孩子突然又找到了双亲,那种血脉上的联系,无论如何也是割不断的。那是骨髓里的一种意念,你身上流的是他的血。北方平凡的外貌底下,藏有成熟的质朴与风神,需要一个成熟的心灵去体验和感受。少年的痴想,并不使我羞愧,而现在,当我面对北方,面对我的父老乡亲,我能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故乡和爱,当我面对大荒,吞吐着北方的大气,我骄傲得象一只鹰。我无法用文字去历数北方的美,因为北方的美,肉眼看不到。

  前些日子看到了一个讲述东北抗联的电影,令人震撼。片尾那一长串阵亡将领的名单,使北方粗浅的历史,在我心里变得如此凝重。这样的一片土地,我想,应该用诗歌去赞美,用血,去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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