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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8月30日
在沙漠中祈祷
颜料

  
  我不喜欢西安,西安是个荒芜的城市。年轻的我带着生命的第一道伤痕被驱赶至此处,最后残存的希望与侥幸被一点点吞噬,抬头是永不西下的骄阳。令我想起来时的路上,在咣咣当当的车轨声中撩起窗帘,看见壁立千尺的黄土窑洞,原野里几至枯萎的玉米秧。我沿着枝疏叶黄的灌木从拖着无意识的脚步,重复绕行,远方穿来的欢声笑语,与离开人群的我全不相干。西安,这留下了我四年生命的地方,是城市的沙漠。 
  我在沙漠中穿行,放弃曾经拥有的激情,也遗失了理性。天边有无力的飞鸟扑拉拉走了,那是被忽略的爱情。人群中我学会尴尬的微笑,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悄悄爬起,披一袭凉衣,于昏暗的路灯之下翻起旧日的日记。紫色的扉页在灰黄的光线下成灰黯的颜色,我瞥见这样的字样:“大千世界,茫茫人海,生命的仓促忙碌或恬淡慵懒中,我们都在寻觅,抑或是在等待生命中的另一半。”看见这样的感慨:“爱能扼杀最可爱的生命,亦能拯救濒死的灵魂。”哦,那一年,我十七岁。 
  我二十岁的时候,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笑,嘲讽地笑。现在我二十三岁了,二十三岁的我看着二十岁的自己叹息着笑,看十七岁的自己会心地笑,许多的日子,便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中,一飞而过。 
  二十岁的我,笑十七岁的我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什么是焦灼;二十三岁的我,笑二十岁的我不知道什么是无奈,什么是淡泊。我不知二十六岁的时候,又会笑今日的自己不知道些什么。 
  我依然穿行与城市之间,从西安来到济南,从一片沙漠,来到另一片沙漠,回首前尘,那些足迹散落与高低参差的沙丘之间,被大漠的风烟掩埋,惟有残存的记忆告诉我:你曾经走过。 
  我记得耳边呼啸而过的车轮风声,记得漫天的风沙中,在我面前发出刺耳刹车声的车辆,我穿过半个城市,拖着一条麻木的手臂,只为兑现一句微不足道的诺言。当我回到那个厌恶许久的学校,望见玻璃洞开如缺牙老太的教学楼,望着墙壁上班驳脱落白垩下的铁青巨砖的时候,我想,我还活着。 
  我想,我心中一定还笃定相信些什么。 
  两千年的夏天,我在沙尘飞扬的城市中穿行,重新对年轻的思索。那天西风肆虐,天地昏黄。一年之后仍是初夏的上午,天青云淡,我又一次穿越古旧的城市,来到一个小小的教堂,跪在十字架前地道。 
  西安是城市的荒漠,四年前我如是定论,四年之后对它仍无好感。我按友人的指点,来到那曾经恢弘过的地方,只看见高高的围墙中,是散落的垃圾,和堆积如山的残砖碎瓦。路人告诉我,这座教堂已被拆迁。 
  只怕是拆而不迁。我想。 
  又一次行走,走在寻一个教堂的路上。我非基督教徒,十几年的教育使无神论在我心中深深扎根,我不曾去过教堂,我只知道,耶稣是他们的圣灵。 
  这一天不是礼拜日,星期二寂寥无人的教堂里,我将一本红色的圣经抱在胸前,隔着它,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我踏进那小小的礼拜堂,在白色的十字架前,长跪不起。 
  曾以为自己是个可以直面一切的人,曾以为不需要麻醉自己。我以为祈愿不过是人类在不敢面对现实之时,转而诉诸的一种安慰自己的方式。然往事已然发生,将要发生的依然会至。时间的车轮沉重向前,一切虚妄的事物,终将会被碾碎。命运降临的时候,面对现实,接受现实,是唯一的选择。 
  此刻我却在从未信奉过的基督之前,虔诚祈祷。 
  这是一个绝妙的嘲讽,正如二十三岁的我笑二十三岁的我,原本没想过会爱上这个女子。 
  可是,既然爱了…… 
  既然爱了,就只有陪着她的欢欣与快乐,就只有陪着她的伤心与落墨。只有陪着这一个个不眠的夜晚,陪着窗外泻进的清冷辉光,陪着枕边散落的凌乱脱发。 
  只有在她唱起相见恨晚的时候,不让她继续诉说。 
  只有在那个夜晚,匆匆地奔行,只为她说了傻话:“怕明日再见不到你,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想见到你。” 
  只有在她挣扎于生死线上的时候,告诉她:“我在千里之外,为你祈祷。” 
  我在耶酥的面前,长跪不起,我的祈祷虔诚之至,虽然我从不曾信奉过他。 
  “请你在她遭遇危险的时候,一定要让她想起我,想起她的父母亲人,想起这世间的芳菲绿草,让她坚强的活下来,因她对我还有未曾完成的承诺:做我的新娘。” 
  也许正如她所言:在这个夏天,我们豪赌了一场爱情,这场爱情里,命运是我们的庄家。 
  我不想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输了个口袋空空。虽然知道,倘若真的如此,我还是只能接受。 正如现在,明知无用,还是会跪在这里;无论如何的焦灼,我也是只能为他祈福。向万能的上帝,向圣灵的耶酥祈福,祈祷她能安然无恙,平安地回到我的身旁。 
  我不信奉基督教,也没打算信奉些什么,然而我的祈祷,无比虔诚。正如她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我穿过这个城市寻找教堂的时候,突然想起去年那个沙尘暴中带伤而行的少年,于是终于知道,我的生命中,是有从来不曾湮没的信仰。 
  我在十字架前无比虔诚,却是为了自己的信仰。 
  这是在西安的最后一日,次日清晨,我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准备出发,电话在那一刻响起,那边的声音很虚弱,却真真切切,是平安归来的她。 
  我坐在叮叮咣咣的火车上,沿途的风景一晃而过,四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沙漠,从一座荒漠,奔赴向另一个沙漠。这一次的脚步,依然是仓促而焦灼。 
  我依然走在城市的沙漠之间,行色匆匆。 
  我心却在祈祷,为她的笑颜可以如花绽放,在生命中的每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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