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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静
母亲烧得一手好菜,在远亲近邻中颇有些声名。平日常有人对父亲说:“你可真有口福!媳妇又做什么好吃的了?”,父亲千篇一律答曰:“白粥、泡菜。”听者只当是开玩笑,半信半疑。但这的确是事实,大凡父亲在家吃饭,餐桌上必少不了这两样东西。
出身寒苦却仕途顺畅的父亲天生不是享福的命,无论多么高档的宴席,对着满桌珍馐,多半只有举箸踌躇的份儿。每遇他有应酬,母亲便会特意煲上一锅白粥,备上一碟泡菜耐心等候。进门后,父亲总直奔粥菜而去,三下五除二,稀里哗啦扫荡一空,心满意足地感慨道:“还是在家吃得舒服!”
母亲煲粥,几分米几分水几成火候皆极有讲究,泡菜的腌制更是精细,什么料什么糖什么酒什么菜,也都是她花心思摸索出来的。所以,那粥清香四溢,浓稠适度,入口即化。泡菜则色香味俱佳,粉嫩的萝卜,鲜红的泡椒,嚼在口中,清脆动听之极!
遗憾的是那时既不喜欢粥,也不爱泡菜,更无法理解父亲对这两样食物数十年如一日的矢志不移和母亲做它们时的郑重其事。
当时正处在情愫初开的年龄,一门心思憧憬和幻想着爱情。最爱读的书是「少年维特的烦恼」;最爱看的电影是「水晶鞋与玫瑰花」;最爱做的事是在书签和扇面上用隶书写这样的句子:“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频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内心深处无数次设计着与爱人相遇的情形:银色的月光下华丽的舞会,宝马香车,锦衣华服中,如灰姑娘般与王子邂逅,水晶鞋晶莹剔透,成千上万多玫瑰娇艳芬芳;飞花漫天的三月江南,撑着一把红红的油纸伞,白衣胜雪地独立桥头,轻声吟咏:“木茉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而那个盼了好几世的他,乘一叶轻舟自水天深处而来,远远便闻见那清朗的声音:“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才撷,此物最相思”;或是空寂的凤凰台上那循着琴音而来的箫声,一应一和悠扬婉转,一曲长相思,生生世世长相知……
那时,单纯幼稚的心中,爱情是美丽而旖旎的,唯有清雅宜人的词句才适合描绘它,唯有春花秋月、暮雨朝云里才适合体味它,唯有烟氲迷蒙的梦境中,才适合遥想它。
“我事事村,他般般丑,村则村丑则丑意相投。只为他丑意儿真,博得我村情儿厚。似这般村眷属、丑配偶,只应天上有。”无意中读到这首元曲时,细细瞧了许多遍,仍如同不能领悟父母在白粥泡菜里灌注的情感一般,无法理解农夫村妇之间的俚俗之情,何以当得起神仙眷属?
若干年过去了,没有笙歌绚烂的舞会,没有流花纷坠的春天,也没有悱恻缠绵的生死相许。如同许许多多人一样,无诗无歌地平平淡淡恋爱,平平淡淡出阁,平平淡淡在四季轮回里看时光远去。
由于工作关系,也似父亲当年一般,应酬极多。时日久了,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海里游的,几乎尝了个遍。渐渐地便也会对着满桌菜肴举箸犹疑,一心想着自家做的粗茶淡饭。这时才明白了父亲当年的心思和那首元曲试图描述的意境:筵席尽管丰盛,始终是要散去的,午夜的钟声响过之后,一切将如梦般消散。相比之下,白粥泡菜固然平淡,那温暖却持久、踏实。村村丑丑的情感或许算不得阳春白雪,却包含着一份心心相印的生死契合。
风尘仆仆的路上,无论浪迹至何处,总有人为你端上一碗热乎乎的白粥和一碟脆生生的泡菜,陪你说上几句村言俗语,那是一种被关怀和被爱着的幸福。很平凡,却极温馨、极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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