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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0月26日
乡事
指间缘


    或许,在轻松的旋律中,太沉重的调子极易被疑为做作或者矫情,不论这两者中的哪一种,对于砥砺过一些人生的我而言,都是可笑的。我唯有沉默着,在静夜的徐长与无声中舔吮心灵中的某个区域,任由一种冰凉的液体在身体内沉渍。那液体是我的血,血本应是热的,但此时它已失去了应有的热度,象一团掩于深处的淤黑的塘泥。

    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所积下的只是堆在炕角的几个箱包。母亲对于我们明天的即将离去依旧是充耳不闻,依旧来来回回地在院子里忙来忙去,对于邻里亲友笑言她即去享福的话语置以一笑。父亲忍不住夺去母亲手里的杂物,大声说道:你就呆一会吧,明天咱们就都走了,你还弄这些干啥。母亲照例是白了父亲一眼,自去干个不停。这个家,这个屋子,这屋里的盆盆罐罐,都是母亲不忍舍弃的。
   
    很晚了,邻里亲友们还未散去。父亲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这得以让他在这个家族中拥有着极佳的人缘。父亲的前半生起起伏伏,此番离去对他具有别样的意义,我不得不在这意义面前略做庄重。来相送的人络绎不绝,面露不舍的人们心情不一。父亲有点喝多了,也有些激动,他站在一场即将到来的背井离乡中面色通红地验收着自己的大半生。

    我一个人出了院子,望着夜色掩蔽下的故乡。十年了,除了多了一条从家向西的砖瓦结构的小康街,这里没有任何改变,而这条街上的房子,绝大多数都是父母耗尽毕生的心血为新婚的儿女准备的。十年能让一个沿海的小渔村翻天覆地为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十年也能让塞北的一个小乡村年复一年地穷困,我在这发生在同一个时代中的反差中流泪了。记忆中健壮的叔叔婶婶已白发丛生,拖着鼻涕的小孩已成了不相识的陌生人。除了岁月必然的规律之外,这里的改变是那样的有限。村东面的国道还未修通,已修通的部份已开始坑坑凹凹。村干部们摩托已不屑骑了,取而代之的是乡村土路上那尘土飞扬中的小车。除了收收地税催催公粮,他们又为这一方乡土做了什么呢?那车里面坐着的,据说就有与我比肩的同学。我无意于指责什么,如果我回到了这块土地上,或许也和他们一样。曾经就读过的那所初中行将解散,稍稍有些希望的孩子都被送到30里地之外的旗初中就读。除了衣食住行必要的生活费之外,还要掏大笔大笔的赞助费,这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村家庭来讲,无疑是更大的负担。这种负担的过早开始分明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为丝毫感觉不到这些的孩子们隐忧着。而更令我震惊的是,那个曾在这小山村里担任了二十年小学校长的人,却将收上来的学杂费据为己有。事情揭露后,村民气愤不已,连这种钱也能往口袋里揣,真不知道良心去了哪里?

    这是一块我曾经爱过、至今仍一直深爱着土地。它给了我质朴和大气,也给了我忍耐和坚毅,却无法将我的脚步留在这里。我离开了,而且执意将亲人一同带走。虽然我不能给父母以更多的奢华与享受,虽然离开这里他们将成为城市中的穷人,但我却终将为自己的决定而欢欣鼓舞。

    这是故乡的深秋,我拉着父母粗糙皲裂的手一步步地离开。随同我们一起走的,还有读到初二即已辍学的表妹。我在乡人羡慕的目光和眼神中苦笑,那苦笑中藏着我自己才懂而又不能表露的悲凉。我的一生还长,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决定我的命运,而属于父母的只有一个晚年了。功成名就、荣归故里的梦想是虚无的,而我只想踏踏实实做一份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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